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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170

    第166章 佛缘 一个八百年不上一次早朝的人忽然……


    晏同殊摆出一副耐心用尽的表情:“既然你自己也没想清楚, 到底要怎么做,那就回去吧, 等想清楚了再来。”


    晏同殊叫人进来,带吴蕙出去。


    说了一通错漏百出的话,想引她着急,主动上钩。


    她才不呢。


    想算计她,还想语焉不详,态度模糊地逼她尽心竭力地忙活,想的美。


    她就不上钩,就安心等着,等幕后之人将证据送到她面前。


    哼哼。


    晏同殊在心里将幕后之人狠狠鄙视了一番。


    不过。


    十一月初七,这么说, 戒空师傅和皇上是同一天出生的?


    天下有这么巧的事?


    巧就巧,晏同殊也不去查,就悠哉悠哉地过着日子。


    反正不把证据送过来, 她死也不查。


    几天后, 下午, 晏同殊和秦弈坐在一起办公。


    秦弈将一份奏折递给晏同殊, 晏同殊翻开一看, 刑部右侍郎病退, 需要着一人调任晋升。


    秦弈开口道:“我属意张究,想培养他接替刑部尚书的位置。”


    晏同殊疑惑地看着秦弈,这是高升,大好事啊。


    秦弈:“但张究拒绝了。他不愿意离开开封府。”


    晏同殊问:“你想让我帮你劝劝?”


    “我能明白他的想法。”秦弈颔首道:“若是我,怕是也不愿意离开。但是,纵观朝堂,没有比他更合适的。当然了, 我会为你选派一个合适的人接替他的位置。”


    晏同殊放下折子:“那我试试吧。”


    说完,她继续批阅公文,最后一封公文批阅完毕,临近下值。


    晏同殊一个眼刀杀向秦弈,腾腾杀气,恐怖如斯。


    一旁站着的路喜和珍珠默契地先一步离开公房。


    秦弈咽了咽唾沫,试图缓和气氛:“夫人有话对为夫说?”


    晏同殊冷笑:“当初你晋我为权知开封府事怎么不先问问我?张究晋升你就问他的意见,我,你就直接把我往刀山火海里推?”


    这事,秦弈理亏。


    他冲着晏同殊一笑:“此一时彼一时。”


    晏同殊质问:“哪里不一样?”


    秦弈默了。


    要说不一样,特别多不一样。


    当时他只想着铲除党争,为大哥报仇,眼里心里完全看不到别的,而且也不认识晏同殊。


    对他而言,晏同殊只是一个冲锋的棋子,死不死的,无所谓。


    现在么,他心态发生了转变,看到了许多以前看不到的东西,学会了珍视人心。


    而且张究还是晏同殊的左膀右臂,刑部侍郎也并不是什么危险紧急,非张究不可的位置。


    但是这话,秦弈不敢说。


    说了,怕是回房的日子又要往后延。


    晏同殊气呼呼地站起来:“既然你愿意考虑张究的意见,不考虑我的,那你和张究过去吧。”


    说完,她大步迈出公房大门。


    秦弈手撑着额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今天又回不了房了。


    晚上,晏同殊房门紧闭。


    好几天进不了门,秦弈从晏府出来了,脸色更难看了。


    一旁的明亲王暗卫不知内情,只以为皇上和晏大人关系嫌隙渐深,关系越发恶劣了。


    第二天,张究敲门进公房。


    “晏大人。”他恭敬行礼后,将查到的东西交给晏同殊,并汇报道:“下官已经查实,积象山上被刨的那座坟,是一名叫常山的男人。此人本是宫内的一名侍卫,后来因为犯错,被调入皇陵。”


    “你是说……”晏同殊愕然:“这个叫常山的,是从皇宫调入皇陵的侍卫?”


    张究声音清越:“是。”


    晏同殊急问:“他是什么时候在宫廷当侍卫,又是什么时候调入的皇陵?”


    张究:“他是十一年前,三十七岁去世。二十岁入宫,在宫内当了三年侍卫,二十三岁那年因为不小心冲撞贵人被发配到冷宫。”


    二十三岁,那就是杨太妃入冷宫没多久的时候。


    常山就是杨太妃的奸夫。


    晏同殊又问:“这名侍卫是因何冲撞贵人?”


    张究道:“据说是因为太后惩罚一名宫女,常山见那宫女可怜,送了一些吃的和药,太后厌恶,便将人调到了皇陵,绝了仕途。”


    晏同殊:“那刨坟的人呢?”


    “是神威军。”说到这,张究也深感疑惑,神威军保护皇宫的内部安全,是历任皇上手中最夯实的权力,一般不会出与皇上无关的外勤任务。


    即便常山这个人有问题,要查,也是交给神策军或者神卫军。


    这一次,为什么是神威军出动?


    这不合常理。


    不合常理就是有问题。


    晏同殊抿着唇。


    张究又道:“下官带人探察的时候,虽然没有见到人,但一直感觉有人在附近监视。”


    晏同殊点点头:我知道了。”


    说完,她将看完的常山的资料合上,抬头问道:“张通判。”


    张究躬身:“下官在。”


    晏同殊:“皇上有意让你去刑部,为什么不去?”


    张究眸子动了动,随即坚定道:“晏大人,下官不想离开开封府。”


    “但开封府没有空缺给你晋升了。”晏同殊劝说道:“张究,你是个有才华有能力的人,你不该只屈居于开封府。”


    在晏同殊看来,张究和李复林一样,他们的才华不在破案,在更高的庙堂。


    军政,民生,税赋。


    这才是适合他们的,更高更大的舞台。


    既有文经武略,为相之才,就该经国治世,名垂千古,为什么要屈居在开封府,陪着她四处奔波查案?


    “下官……”张究抿着唇,斟酌良久,方道:“下官想追随晏大人。对下官而言,晏大人是下官困顿于黑暗中许久抓住的理想,下官不想离开开封府。”


    “但是,你去刑部,我们依然能并肩作战,不是吗?”晏同殊继续劝说:“张究,刑部天天给开封府使绊子,你去了之后,努力把楚老头踹下来,当上刑部尚书。到时候,我们里应外合,同仇敌忾,岂不是所向披靡?”


    张究垂眸沉吟,片刻后抬眸,目光清亮地望着晏同殊:“晏大人需要下官去吗?”


    “需要。”晏同殊点头:“我还有几十条律法看不顺眼,张究,你去刑部,咱们同心协力,把那视人命如草芥的狗屁律法一条条废了。”


    尤其是什么贱籍不算人,杀人不偿命的狗屁律法。


    她盯上很久了。


    只不过,这条比花楼和赌坊还难废,她找不到时机。


    但迟早有一天,她要把这条律法给废了。


    “好。”张究一口应下:“既然晏大人需要,那下官就去。”


    晏同殊笑着点头。


    张究准备退下,晏同殊忽然开口道:“张究。”


    张究:“嗯?”


    张究回头看向晏同殊。


    晏同殊朗然一笑,语气真诚:“开封府不是你的全部天地,你是一个有原则有怜悯之心也有大才的人,你有更广阔的未来。”


    张究了然一笑,躬身道:“承晏大人吉言。但……”


    他眸子明亮:“张究不管走到何处,胜任什么位置,都永远相信晏大人。”


    晏同殊笑着点头:“嗯,我也相信张大人,若有朝一日为相,必是后世楷模。”


    张究笑着躬身:“是,下官一定不负晏大人期望。”


    下午秦弈来开封府,晏同殊将张究答应的事情告诉了秦弈。


    秦弈双手捧起她的脸,轻轻捏了捏:“朕的晏卿真厉害,我的夫人真棒。”


    晏同殊拂开秦弈的手:“离远点,我还没原谅你。”


    “夫人。”秦弈作势去亲晏同殊,晏同殊一个肘击,“认真点,我有事问你。”


    秦弈调整好表情,正色道:“夫人请问。”


    晏同殊盯着他的眼睛:“皇上。”


    秦弈皱眉,皇上?


    晏同殊单刀直入道:“那天,杨太妃自尽前到底和你说了什么,还有、神威军为什么会去积象山刨坟。”


    秦弈眸色一沉,眼底掠过冷意:“你查到了什么?”


    晏同殊目光清明:“我先问的。”


    秦弈薄唇紧抿,搭在书案上的手缓缓攥成拳头:“晏同殊,杨太妃已经认罪,人是她杀的,案子已经了了。有些东西,不论真假,都不能传出任何谣言。”


    晏同殊敏锐抓住关键词:“什么谣言?”


    秦弈不语,晏同殊逼问道:“到底什么谣言?”


    “晏同殊。”秦弈眼底晦暗如渊:“你若信朕,便不要问。”


    “秦弈!”晏同殊死死地盯着他:“信任的前提是坦诚。坦诚的交流,你什么都不说,让我怎么相信你?”


    秦弈没有答话,眸子愈发深沉,周身气势如千钧压顶,沉沉笼罩下来。


    珍珠和金宝慌忙跪下。


    最后,他站起身,拂袖离开。


    路喜在后面,对晏同殊行了个礼,匆匆跟了过去。


    见秦弈走了,珍珠和金宝胆战心惊地站起来。


    珍珠拍着胸脯,惊魂未定:“吓死奴婢了……皇上真的动怒,原来这样可怕。”


    金宝拼命点头,面如土色。


    屋外,狂风怒号,刮着门窗,风声飕飕,令人不寒而栗。


    晏同殊站起来,面色冷峻。


    狗日的幕后之人。


    挑拨离间,四处算计!


    一夜之后,晏同殊气到了,到开封府报到后,让金宝驾车,带着珍珠,直奔积象山相国寺。


    此时戒空正身穿僧服和师兄弟,师叔祖们在大雄宝殿上早课。


    殿内燃着让人沉心静气的熏香。


    梵音神圣而庄严。


    晏同殊等了没一会儿,早课便结束了,僧人们各自去吃早膳。


    晏同殊来到戒空身边,低声唤道:“戒空师傅。”


    戒空双手合十,眉目柔和:“阿弥陀佛,晏大人安好。”


    晏同殊也学着他的样子双手合十:“戒空师傅,可否借一步说话。”


    戒空颔首。


    两个人来到僻静处。


    戒空再度轻声道:“阿弥陀佛,晏大人若是有疑问,尽可问贫僧,贫僧若是知晓,一定言无不尽。”


    “多谢戒空师傅。”晏同殊弯腰行礼,以示对佛门的尊敬。


    她问道:“戒空师傅,你今年可是二十六岁?”


    戒空依然垂着眸子,语气平和:“贫僧是被外出历练的通达法师捡回寺里的,故而贫僧也不知自己的具体出生年月。按照贫僧被捡的日子算,贫僧今年确实二十六周岁了。”


    晏同殊再问:“是几月几日被捡?”


    戒空:“十一月初九的清晨。”


    初八晚上趁夜将孩子放到相国寺,初九清晨被发现,逻辑上是通的。


    “戒空师傅。”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问道:“你被通达法师收养的时候,身上可带有什么信物?”


    一般来说,像这种扔孩子,肯定会留点相认的信物的。


    戒空想了想,道:“请晏大人随贫僧来。”


    戒空引着晏同殊来到自己的禅房。


    这是一间六人间的禅房,佛门讲究远离红尘,去三千烦恼,故而每个人的东西都很少。


    戒空来到柜子旁,打开中间第二格,将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僧袍取出来,放到床上。


    晏同殊去看向那些僧袍,和相国寺中其他僧人的并无不同,但是针脚更为细腻一些。


    错觉么?


    都是同样的僧袍,戒空的为什么会更细腻一些?


    戒空回到柜子旁,取出最里面的布包,来到晏同殊面前。


    他把布包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点点地铺到床上。


    是一个包裹孩子的一小块襁褓,一个吊坠,一张纸。


    纸上什么游泳池的信息都没写,只说生活艰辛,求相国寺收留孩子。


    那襁褓里面是纯棉的面料和上好的棉花,外面用的是上好的真丝绢布。


    绢布上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小老虎。


    针脚缜密,细致,显然绣襁褓的人十分用心。


    而且这个绣法,晏同殊抚摸着针脚,和杨太妃给衣服打补丁的针法十分相似。


    至于那个吊坠,是一个通透的碧玉,是福瓜形状的,价值不菲。


    吊坠翻转后,有内廷司的印记。


    晏同殊抚摸着吊坠:“戒空师傅,你想过找到你的家人吗?”


    戒空摇头,目光沉静,并不为所动。


    他平静地说道:“众生皆是我佛的孩子,贫僧更是佛门弟子,侍奉我佛。”


    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戒空伸出干净的大手,指着这些东西说道:“若是这些身外之物,晏大人需要,尽可取走。若这些身外之物,会带来烦恼,晏大人也尽可毁去。”


    晏同殊思量片刻,将东西收好,交给珍珠:“既如此,我便先暂时保管。”


    戒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从禅房出来,晏同殊抬头看着天空。


    不知是不是有佛光加持,积象山山顶的日头,总是比山下的好看许多。


    晏同殊举起手,伸了个懒腰,左右活动腰肢。


    来都来了,顺便把伽楠香??的佛珠手串带回去吧。


    算算时间,圆慧法师应当已经做好了。


    晏同殊兴冲冲地去拜见圆慧法师。


    圆慧法师院子外的武僧进去通禀后,打开了门。


    晏同殊走进去,来到圆慧法师面前。


    圆慧法师取出一个盒子,交给晏同殊,然后一言难尽地开口道:“晏大人,佛家讲究缘分,不宜太过强求。”


    好怨念的语气。


    晏同殊尴尬地笑着接过盒子。


    明明圆慧法师早就放言不再为佛珠手串开光了,还被秦弈逼着做了四条,这跟打工人离职了,还被前领导叫起来无偿加班有什么区别?


    晏同殊忍不住想,换了她是圆慧法师,怨念更重。


    晏同殊冷汗道:“阿弥陀佛,圆慧法师,以后绝对不会了。”


    真的不会了。


    秦弈要是再心血来潮,她一定拼死拦着他。


    等下山的路上,晏同殊打开木盒才发现,除了两串大的伽楠香??佛珠手串,还有两个小的佛牌。


    晏同殊对着那两个小的佛牌看了又看。


    呃……


    这是圆慧法师怕她和秦弈以后有了孩子,还来找他,所以提早做的准备么?


    ……


    回到开封府,晏同殊正思索着中午吃什么,张究走了过来,禀告道:“晏大人,刑部刚才传来消息。皇上令刑部将王桂一案结案。”


    狗皇帝。


    晏同殊骂了一句,将木盒放好,径直入宫。


    垂拱殿内,檀香袅袅,光线明亮。


    晏同殊大步流星地走进去,双手撑在御案之上,身子前倾,逼视着端坐于龙椅上的秦弈,质问道:“秦弈!为什么让刑部结案?”


    秦弈搁下手中朱笔,抬眸笑看着晏同殊,笑意却未达眼底:“凶手已经认罪自尽,自然该当结案。”


    “从皇陵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就和你说过全部疑点。”晏同殊怒目直视:“枯井,骨骸的情况等等,都说过。杨太妃是认罪了,但是杀人理由呢?那么多疑点都没有厘清,凭什么结案?”


    “晏卿。”秦弈收敛笑意,眉眼间的温和荡然无存,语气低沉下来,带着几分威胁:“开封府还有很多事务要忙,不要浪费太多的时间在一个不重要的案子上。”


    “人命大过天,怎么可能是不重要的案子?”晏同殊厉声质问。


    秦弈彻底沉了下来,目光冷峻:“晏卿,朕是皇帝,朕的话是圣旨,朕说结案,就结案。”


    “好。”晏同殊深深看了他一眼,那失望的眼神,深深的刺痛了秦弈:“皇上的话是圣旨,微臣不敢抗旨。但是,结案是结案,查案是查案,不论如何微臣会继续追查下去,直到真相水落石出的一天。”


    “晏同殊!”秦弈拍案而起,御案上的茶盏跳了一跳:“你别忘了,你有今天是谁给的。朕是九五至尊,能抬举你也能随时废了你!”


    “是老天给的。”晏同殊说完,拂袖而去。


    秦弈气得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连叹三个“好”字,一字比一字重,最后一个字出口时,他抄起案上的一方端砚,狠狠地砸在地上。


    哐当一声巨响,砚台四分五裂。


    垂拱殿内外宫女太监,跪了一地。


    很快,皇上和晏同殊大吵一架不欢而散的消息便飞遍了皇城内外。


    紧接着,晏同殊回到开封府,发现刑部将王桂的尸骨带走了。


    一整天,开封府气压低到了极点。


    晚上,晏同殊洗漱完,进屋,刚进屋就被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夫人。”


    秦弈的声音从耳后传来,低沉而带着几分讨好。


    晏同殊身体一僵,随即反应过来,一手肘狠狠怼在他小腹上,“谁让你进来的?”


    秦弈吃痛地闷哼一声,松了手,弯着腰在床边坐下:“翻窗进的。”


    晏同殊更气了,来到秦弈身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我问的是,你来干什么?”


    秦弈伸出手,拉着晏同殊的手:“你今天没真生气吧?”


    晏同殊:“……”


    秦弈抬眸看她,烛光映在眼底:“夫人,白天是演戏,说的混帐话不作数。”


    晏同殊:“……”


    是,其实从皇陵回来当天,晏同殊就将枯井的疑点全部告诉秦弈了,杨太妃的话秦弈压根儿一个字没信,并且都告诉了晏同殊。


    两个人当夜商量了一番,决定将计就计,引蛇出洞,诱敌深入。


    然后有了最近持续不断或真或假的争吵和嫌隙,有了皇上和晏同殊离心的传闻。


    今天这一出吵架就是做给外人看的。


    但是!


    晏同殊现在是真气到了:“出去!”


    “真生气了?”秦弈握住晏同殊的手,放到自己脸旁蹭着:“要不你把混帐话对我说一遍,消消气。”


    晏同殊更更更气了:“回你的皇宫去!白天咱俩才吵完,你晚上就过来,让人发现怎么办?”


    秦弈抿了抿唇:“不会被发现的,我很小心。而且你白天的眼神太吓人了,我怕你代入太深,真伤心了。”


    晏同殊抓住秦弈,连推带拽,硬把他推了出去,然后锁死了门。


    她现在怀疑,杨太妃说的不是假话。


    传闻先帝平衡党派权力,十分冷静绝情,传闻先太子胸有沟壑,身怀大才,却至纯至性,传闻先皇后对先帝,如臣对君,素以纯臣要求自己,这三个怎么看都是理智睿智的人。


    以前秦弈的表现也是如此,是一个视众生为蝼蚁、棋子,冷血,谋算人心,只在乎利益的狗皇帝。


    现在怎么变成了这样?


    他一点都不像先帝先太子先皇后,她前面一直没怀疑,但现在,她真的开始怀疑秦弈的血统纯正问题了。


    晏同殊气得心梗。


    秦弈在门外叹气。


    今日的话虽然是商量好的,但是太伤人了,他说完忽然一阵后怕。


    前面真真假假的争吵,负气离开晏府,他都没什么感觉但今天是真的在意。


    有些话一开始设计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但身处其中,身临其境说出来,才惊觉问题之大。


    他总不能为了请君入瓮,失去夫人吧?


    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秦弈觉得自己完全分清了轻重缓急,他相信他行事非常小心,绝对不会让人发现。


    不过,晏同殊谨慎小心也是对的。


    万一走漏风声,一切前功尽弃,很可能再也等不到一个这么好的,他们能一早洞悉先机,抢占先手的机会。


    总的来说,他和晏同殊都没错。


    秦弈又叹了一口气,将今日的一切都记恨到了明亲王头上,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第二天天没亮,晏同殊便提早起床,换上红色的朝服,坐上马车,来到了皇宫上朝。


    晏同殊照例站在吏部尚书旁边。


    吏部尚书频频瞥着晏同殊。


    一个八百年不上一次早朝的人忽然过来上朝了,朝廷百官个个心惊胆战。


    这是又要参谁?


    晏同殊安静地站着,待各位大臣将该奏请的公事皆奏秉结束,晏同殊上前一步,躬身道:“皇上,臣有本启奏。”


    秦弈高坐至尊之位,龙袍加身,金冠束发,居高临下地俯视百官,眉眼满是倨傲


    晏同殊开口后,秦弈并没有开口,百官自然也不敢开口,朝堂一时陷入沉默。


    既然秦弈不开口,晏同殊便开口道:“皇上,皇陵枯井女尸一案,尚有许多疑点,杨太妃虽然认罪,但并无人证,也无物证,更不知其情由,她的证词错漏百出,前后矛盾。臣恳请皇上,下旨重新彻查此案,厘清所有疑点,为枯井中的女尸沉冤,使其九泉之下能瞑目。”


    秦弈脸色阴沉,整个紫宸殿内,文武百官噤若寒蝉,气氛骤然紧绷如弦。


    第167章 底牌 是他最后的底牌。


    他幽深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晏同殊:“这件案子, 刑部亲审,已经结束。开封府还需要晏卿为百姓尽心竭力, 晏卿不要在一些微小的细节上拉扯不放,浪费时间。”


    “拉扯不放,浪费时间”八个字,秦弈语调极重,暴露出帝王此刻的不悦。


    晏同殊抬眸,眸光清澈而执拗,寸步不让:“皇上,臣还是那句话,人命大过天,绝不可能轻率。”


    “放肆!”


    秦弈拍案而起。


    秦弈身为帝王, 喜怒不形于色,即便真怒了,也只是用看死人的目光居高临下地审视他人, 极少有如此情绪外泄的情况。


    天子一怒。


    白玉台阶下。


    侯王将相俯首跪地, 心惊肉跳, 额上冷汗涔涔。


    朝臣们纷纷高呼:“请皇上息怒。”


    晏同殊抬头挺胸, 脊背笔直如松:“皇上是心虚吗?是怕本案牵涉到你?还是因为本案中涉及的一个人, 曾经和陛下是同年同月同日出……”


    “晏同殊!”秦弈面皮抖动, 脸色铁青:“不要仗着朕宠你,就满口胡言。”


    秦弈幽深的目光扫过台阶下的一种朝臣,“此事容后再议。”


    说罢,秦弈转身就走,龙袍翻卷带起一阵冷风。


    晏同殊上前几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双膝跪下:“请皇上下令彻查枯井女尸一案。”


    路喜见状, 立刻跪下,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秦弈拉了拉龙袍,没拉动,那袖子被晏同殊攥得死紧,他压抑着怒火,命令道:“松手。”


    晏同殊不仅没松手,反而拽得更紧:“皇上,切莫被小人挑拨,忘了自己的初心,毁了君臣信任。”


    “朕让你放手。”秦弈又拉了好几下,龙袍的袖口被扯得变形。


    晏同殊浑身颤抖,却固执道:“请皇上彻查枯井女尸一案。”


    “好好好。”秦弈气的磨牙,一字一句仿佛从齿缝中挤出来一般:“你要查是吧?行行行,查!去查!把先帝皇陵挖出来让你查,够不够!”


    说罢,他猛地一扯,将袖子从晏同殊手里生生拽出来,大步离去。


    靴子踩在青石地板上,踏踏作响,响彻大殿。


    晚上,秦弈摆驾晏府。


    晏府大门紧闭,两盏红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门楣上的铜环寂然不动。


    秦弈脸色阴沉得能滴水,周身散发着凛冽的低气压。


    路喜战战兢兢地上前敲门,指节叩在朱漆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门房打开门,见是圣驾,当即扑通一声跪下:“小、小人给皇上磕头。”


    秦弈冷声问道:“晏同殊呢?”


    门房颤颤道:“晏大人让小的们将府门紧闭,明言、明言……”


    秦弈眸光一厉:“明言什么?说!”


    门房低着头:“明言……今夜谁来都不见……”


    空气骤然死寂,仿佛连风都停住了。


    侍卫随从跪了一地,鸦雀无声。


    “呵!”秦弈气笑了:“白天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让朕下不来台。晚上,她倒还使起性子了?真当朕离不开她是不是!”


    说罢,他拂袖而去。


    路喜慌忙起身,小心翼翼地小步快跑跟上。


    一夜没有过去,君臣离心崩裂的消息已经飞入千家万户。


    第二天,晏同殊来到开封府,就连李复林都用一种忧心忡忡的眼神看着她。


    晏同殊拍了拍他的肩膀:“安心啦,我没事。”


    李复林担忧道:“下官听说,礼部那边今日停了册封典礼。”


    “停就停呗。”


    她又不急。


    晏同殊一边吃着大肉馅的包子,一边安慰道:“至少皇上答应让我们彻查枯井案了,不是吗?”


    李复林瞪大眼睛:“晏大人,皇上朝堂上的话是这个意思吗?”


    “为什么不是?”晏同殊点点头,一脸坦然,“昨儿个张究不是已经去刑部把尸骨要回来了吗?”


    李复林:“……”


    他记得,那是张究带着两个开封府衙役和二十名神卫军去抢回来的。


    那场面,刀剑出鞘,火药味十足。


    确定昨儿个皇上最后的那句话,是答应的意思吗?


    见李复林一副惶恐的样子,晏同殊将手里最后一个白菜肉包子递给他:“李通判,船到桥头自然直,查案吧,别想太多。”


    晏同殊慢腾腾地来到公房。


    戏台已经彻底搭好了。


    幕后之人的前戏也演得差不多了,正餐快上来了。


    果然,如晏同殊所料,三天后,吴蕙又被追杀了,还是被神卫军救下。


    并且这一次,神卫军活捉了一名刺客。


    孟铮亲自调查这名刺客的身份,最后得出一个骇人听闻的结果。


    此人竟然是神威军中的一名禁军。


    吴蕙这次被吓破了胆,进入开封府后,当即给晏同殊跪下,痛哭流涕道:“求晏大人救命!”


    “哦?”晏同殊挑眉:“你不说实话,处处隐瞒,本官如何能救你?”


    “民妇不敢了,民妇再也不敢隐瞒了。”吴蕙哭诉道:“民妇说实话,说全部的实话。”


    晏同殊挥挥手,让公房内的所有人退下。


    吴蕙手搓着沾满赃物的衣角:“其实,王桂死的那天,她和杨太妃的对话不是民妇上次说的那样,当时——”


    当时,王桂先跪地哭求杨太妃,求她赏赐一些钱财,但是杨太妃当时心态失衡,早就不负当初救王桂时的初心了,现在一个心充满了怨恨,对世界上的一切都感到不忿。


    杨太妃尖着嗓子,如厉鬼一样地笑着,毫不留情地拒绝了王桂。


    王桂眼见如此不是办法,攥紧了拳头,说道:“杨太妃,先皇后的儿子没有死,他还活着。”


    杨太妃刚入宫的时候,十分得圣宠,和先帝有过一段时间蜜里调油的日子,她以为自己和先帝会一直这样下去,没想到,不到两年,先帝就对她厌了。


    而当时,先皇后刚好生病,先帝日夜守候。


    杨太妃便将自己所受到的一切冷遇都怪罪到了先皇后头上,竟异想天开,想要买通太医,给先皇后下毒。


    太医怕死,当天就将此事上报。


    先帝震怒,当场下旨将杨太妃打入冷宫。


    所以,杨太妃很恨先皇后,她恨先皇后夺走了她的恩宠,恨先皇后害她被贬入冷宫受苦。


    日日夜夜,这份恨如附骨之蛆,啃噬着她的血肉。


    于是,她在得知先皇后又怀孕后,让奸夫常山从宫外给她带了催产药,在先皇后生产当日,也生下一个男孩。


    然后,她又利用王桂对她的感激之情,让常山吸引当时守候先皇后刚出生孩子的乳母注意力,让王桂将孩子进行调换。


    她要报复,报复先皇后,报复先帝,报复伤害她的每个人。


    王桂已经病入膏肓,无钱医治便只有死路一条,她威胁道:“杨太妃,奴婢只想求一条生路,求您怜悯。如果您不愿意怜悯奴婢,那奴婢只能去找皇后母家,将一切和盘托出。”


    杨太妃双目恨得发红滴血,她恶狠狠地道:“你敢骗我,你明明说过那个孩子已经死了!”


    王桂怯怯道:“奴婢没办法,奴婢从来没杀过人,不敢。”


    当时,吴蕙就躲在柱子后面,藏于黑暗之中。


    她捂住嘴,浑身发抖。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当初帮的那个孩子,竟然是尊贵的先皇后的孩子。


    王桂哭着说:“杨太妃,那孩子有真龙护体,十分命大,奴婢那么折腾,又是下药,又是放进箱子里,沉入泔水之中,他都活下来了。他的命那么贵重,奴婢怎么敢再对他下手。”


    杨太妃扑过去,抓住王桂的衣领:“那个孩子现在在哪里?”


    王桂不敢反抗,只哭着说:“奴婢只是想活下去,求太妃怜悯。”


    杨太妃盯着王桂许久,让她在原地安心等着,转身进屋去拿首饰。


    之后的发展,便和吴蕙上次说的一样了。


    吴蕙砰砰磕头道:“晏大人,不是民妇有意隐瞒,实在是这事太重大了,民妇不敢说。当初您问民妇,离开多年已经有了稳定的生活,为什么不回央州。实在是民妇午夜惊魂,总是梦见王桂,心中难安啊。


    尤其,民妇近日生了病,大夫说,民妇只有不到一年的日子好过,只有一年,民妇便日夜辗转反侧,想兴许能帮旧日姐妹寻一个公道。后来,民妇听闻杨太妃死了,民妇觉得凶手已经伏法,更不敢提及此事。”


    吴蕙哭得声嘶力竭,说得情真意切,但晏同殊神情冷漠,并不为所动,只问道:“你说的这些没有证据。”


    “有、有。”吴蕙仓皇开口。


    晏同殊追问:“证据在哪?”


    吴蕙缩着脖子,小心翼翼道:“当年,民妇和王桂想从杨太妃那乞一些银子,但是一直找不到机会靠近皇陵,只能一直吃糠咽菜。王桂在遭遇山崩后,身体一直不好,她怕自己熬不到见到杨太妃的那天就死了,故而特意给民妇留了几封信,上面写清了她和杨太妃的一切。


    一开始她交代民妇的时候,只说这些东西可以帮民妇向杨太妃讨要一些钱财,并没有告之内容,直到王桂被害,民妇惊恐逃回家中躲了许久,收拾包袱准备逃走的时候,将信拆开,才发现里面竟然就是王桂死时和杨太妃说的那些可怕的事情。”


    “信呢?”晏同殊冷声追问。


    吴蕙:“在我现在租住的房子后院的鸡窝下面埋着。”


    晏同殊立刻叫来衙役,让他们别问别看,先将信挖出来。


    等交代完,她再度看向吴蕙:“被掉包的那个孩子,也就是先皇后的儿子,是戒空?”


    吴蕙点头。


    晏同殊脸色沉凝,不再说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吴蕙跪在地上,仰头偷看晏同殊。


    这个开封府的晏大人,好可怕,这么可怕的消息,她却冷静得仿佛只是听闻了一件偷鸡摸狗鸡毛蒜皮的事情。


    真的这么冷静,一点也不为所动吗?


    吴蕙垂下眸子,目光往下时却瞥见了晏同殊搭在膝盖上的手。


    她死死地抓着膝盖,手细微地颤抖着,指关节泛着白。


    吴蕙赶紧低下头。


    晏大人似乎也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很快,衙役将东西取了回来。


    晏同殊拆开一看,手指捻着泛黄的纸张。


    确实是放了二十年的模样。


    纸上的内容和吴蕙所说别无二致。


    晏同殊又翻出张究查到的资料,从里面找出王桂在宫中留下的签名,笔迹一模一样。


    “是真的。”


    晏同殊如遭雷劈一般,笔直的脊背瞬间塌了下来。


    她喃喃自语:“竟然是真的……灭口的人也是神威军……是秦弈想灭口?”


    说完,她仿若惊醒一般,重新整理好自己的表情,挺直腰身,架好官架子,说道:“你说的事情,本官知道了。你先退下。本官会让神卫军给你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你待在里面,在本官没有核查清楚之前,暂时不要出来。”


    “是、是,民妇多谢晏大人。”吴蕙连连磕头。


    在离开时,她回头看向晏同殊。


    晏同殊手死死地抓着王桂的遗书,浑身发抖,眼眸晦暗难明。


    “孟铮。”晏同殊赫然喊住带吴蕙下去的孟铮:“你派几个人去相国寺,保护戒空。”


    孟铮虽然不明所以,但铿锵应下:“是。”


    待所有人离开,晏同殊紧张的表情立刻松了下来,将手中遗书重新塞回信封里。


    二十年的遗书,墨,字迹都没有问题。


    但……还是那句话,天下没有完美犯罪。


    这世间的事,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与此同时,乌诀收到吴蕙二进开封府的消息后,将一切禀告了明亲王。


    明亲王坐在寒江孤舟之上,披着蓑衣,正在钓鱼。


    他静静地盯着看不透的江水。


    人啊,都是很自负的。


    越有能力的人越自负。


    别人说的,他们不一定信,但自己千难万阻查出来的,一定会信。


    而利益才是这世间最牢固的联盟。


    像秦弈和晏同殊这种靠嘴和感情绑定起来的关系,一旦涉及利益,轻易就碎了。


    鱼线晃动,明亲王笑了:“鱼儿,上钩了。”


    他拉住鱼竿,用力往上。


    一条肥大的鱼挂在鱼钩上,被拉出水面。


    满载而归,明亲王心情愉悦地将大鱼交给下人,送去厨房烹制。


    乌诀过来禀告:“王爷,段将军来了。”


    明亲王淡淡地应了一声,让乌诀将人带去书房,自己则去更衣。


    他这一身渔夫装,见客不太合适。


    换完衣服,明亲王来到书房,段铎抱拳行礼:“王爷。”


    事情进展顺利,他却面色沉郁,并无喜色。


    要用段铎,明亲王对段铎格外亲厚:“遇着难事了?”


    段铎摇头:“本将只是替孟将军不值。”


    将军何等英雄,却死得憋屈。


    那晏同殊害了将军,将军的儿子孟铮,却丝毫不记得自己身上背负的血海深仇,一而再再而三地维护那个晏同殊!


    如今更是被晏同殊使唤得团团转,完全忘了自己是神卫军司副指挥使,他最大的使命是守护好神卫军,竟然连神卫军不断暗潮涌动的变化都察觉不了。


    真是太让他失望了。


    明亲王淡淡一笑,宽慰道:“无妨,孟小将军还年轻,难免被奸人蒙蔽。待事成之后,你再好好教教他便是了。”


    段铎叹了一口气:“也只能如此了。”


    说着,他将最近神卫军的调动布防图拿了出来,交与明亲王,两人商议神卫军和神武军内外合围支事。


    商议到深夜,段铎告辞,明亲王端起热茶,目光依然停留在布防图上。


    离开前,段铎问他,只有神卫军和神武军能成事吗?


    他说尽力而为。


    但事实上,他不只有神卫军和神武军,还有神策军。


    他在神策军辛苦耕耘多年,秦弈小儿真以为挑掉几个山匪,就能彻底掌握神策军?


    太小瞧他了。


    明亲王抿了一口热茶,冰凉的身体感受到了一丝热气。


    晏同殊查案厉害,目光如炬,眼光毒辣,绝不能掉以轻心。


    所以这次的事,他旨在逼秦弈,只要秦弈真的有了疑心,动手杀人,就会彻底和晏同殊反目。


    不仅如此,为了防止意外,他还下了三重保险。


    一,晏同殊秉过分正直的本色,和秦弈翻脸,将事情揭穿。他以“奉天讨逆,诛伪帝,复正统”的名义,诛杀秦弈,另立新帝。


    二,晏同殊或屈服于皇权,隐下真相,或看穿他的谋算,但神策军,神卫军,神武军三军联合,皇城之内将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三,是他最后的底牌。


    哪怕事败,不能全身而退,他也能守住最后的势力。


    这一局,即便赢不了,他也不会输。


    几日后,晏同殊百无聊赖地坐在杨大娘地汤饼摊吃面,最近开封府的事务格外多,她忙得脚不沾地,睡眠严重不足,现在还有点昏昏欲睡。


    杨大娘将面端了上来,珍珠将筷子擦洗干净递给晏同殊。


    晏同殊接过,慢腾腾地咀嚼着面条,眼神无限放空。


    旁边坐着吃面的客人看穿着打扮是一对姐妹,两个人一人带着一个半大的孩子,都是五六岁的样子。


    在等面的间隙,两个孩子在一旁踢键子,一边踢一边唱:“九重门外月昏昏,枯井深处锁旧魂。新主不知谁家子,空对丹墀拜紫宸。”


    晏同殊将嘴里的面条咽下去。


    这词挺有新意的啊。


    晏同殊放下筷子,拿出两块糖糕,对两个孩子招招手,让他们过来,将糖糕分给他们,问道:“这首歌是谁教你们的啊?”


    扎着辫子的小姑娘眨眨眼,“是皮蛋。”


    见小姑娘没说明白,扎着冲天髻的小姑娘说:“就是和我们玩的朋友。”


    “哦。”晏同殊恍然大悟,笑着抚摸着她们的头:“这个歌不好,以后不要唱了好不好?”


    辫子小姑娘不明白:“为什么?”


    晏同殊:“总之呢,不要唱了,会招来祸事。”


    两个小姑娘虽然不懂,但是能感受到晏同殊的善意,而且这个温柔的小哥哥还给了她们糖吃。


    两个孩子乖巧地应下,并对晏同殊鞠躬道:“谢谢哥哥。”


    为了方便,晏同殊上值时都是男装,故而也没有纠正她们的称呼,只笑着说:“回去吧。”


    “嗯。”两个女孩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欢快地拿着糕点跑回母亲身边。


    晏同殊收回视线。


    听这歌谣的意思,是嫌弃她查案太慢了,在催她呢。


    晏同殊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不知道秦弈听见歌谣没。


    为了避嫌,最近她都没见秦弈。


    如果秦弈听见,肯定要做对等的反应,不然幕后之人肯定会怀疑。


    果然,第二天,汴京城神策军和神卫军同时出动,开始大肆搜查,抓捕传播反诗的人。


    一时之间,汴京城人心惶惶。


    晏同殊理所当然地进宫和秦弈又吵了一架。


    福宁殿,紧闭的大门内,争吵声激烈不休,时不时传来打砸的声音。


    秦弈一边往晏同殊的反方向砸东西,一边大声嚷嚷。


    晏同殊则时不时地配合。


    吵得差不多了,晏同殊该走了。


    秦弈拉住她,晏同殊不解地看着他:“怎么了?”


    秦弈俯身在晏同殊嘴角落下一个吻。


    太久没亲近了。


    不亲还好,亲了,更难受了。


    秦弈感觉自己在给自己找罪受。


    晏同殊笑了一下,重新收拾表情,摆出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夺门而出。


    晏同殊走了,秦弈回到卧榻旁,抱起一旁的棉花版小晏同殊,揉了揉,捏了捏,又亲了亲脸颊。


    然后无限叹息。


    雪绒见状,走了过来,用圆滚滚的脑袋蹭着秦弈,似乎是在安慰他。


    蹭着蹭着,脑袋蹭到了棉花宝宝,秦弈用两根手指将雪绒拎到一旁,强调道:“我的。”


    雪绒委屈地喵喵叫,然后转身趴下,用屁股对着秦弈,明晃晃地告诉秦弈,它很不开心。


    是夜,晏同殊从宫中出来,刚回到晏府,便被拦住了。


    太尉高温掀开车帘:“晏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刚吵了一架,晏同殊心情不好,神色凛然:“本官和高大人无话可说。”


    高温知道白天的事,知道晏同殊心情败坏,故而面对晏同殊不善的态度,也不生气,只笑着说:“晏大人刚正不阿,本官深感敬佩。本官虽然和晏大人立场不同,但人事易变,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晏大人,若遇着了难处,何不将视野放宽一些。本官一项以为,世间万物,能为我所用者,便当为我所用。”


    晏同殊死死地抿着唇,须臾,抬眸,目光坚定地道:“本官从不拿律法与人做交易。”


    “晏大人之刚正,本官领教过了。”高温不疾不徐道:“本官不是让晏大人做交易,只是顺势而为,人之常理。”


    晏同殊放下帘子,没回答。


    以她的人设来说,不管是轻易还是艰难答应,都有鬼。


    不答应才是正常的。


    第二天,晏同殊走在街上巡查,明显感觉京城的氛围变了,变得十分紧绷,人人自危。


    第168章 谋反 奉天讨逆,诛伪帝,复正统。


    下午, 孟铮穿着银色的铠甲,急匆匆来到开封府, 径直走进晏同殊的公房,神色凝重。


    晏同殊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孟铮眼神复杂:“戒空差点没命,刺杀他的人当场自尽。验尸后发现,对方是神策军的人。”


    “神策军?”


    晏同殊愣住了。


    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了。


    其实刺杀吴蕙的人,第一次的是幕后之人安排的,第二次,确实是神威军的人,是她和秦弈派过去的。


    目的,一是逼吴蕙说出真相。


    二是让对方相信,秦弈已经深陷局中不自知, 妄图杀人灭口,真的想杀人。


    吴蕙本就是连环计中的一环,让她受伤, 晏同殊自然毫无心理负担, 但戒空不同。


    她能看得出, 戒空是被迫牵扯进来的, 所以秦弈不会动他。


    而且从秦弈的视角来看, 她没告诉秦弈戒空的存在, 秦弈应当不知道才对。


    幕后之人这么做,怕是想误导她,秦弈查到了戒空,想杀人灭口,逼她尽快决断。


    如果刺杀的人不是神策军,她兴许就顺着对方的心思,上套了。


    但是, 偏偏是神策军。


    神策军竟然还和明亲王有勾结。


    这得查,需要拖一拖,留足清查神策军的时间。


    晏同殊让孟铮先离开,径直入宫,借口因戒空之事和皇上决裂,将神策军的事告之秦弈。


    和秦弈又吵了一架之后,太尉高温的马车在晏同殊回府的路上拦住了她。


    高温笑道:“晏大人,可否赏脸喝杯茶?”


    晏同殊冷凝着脸看着高温,许久后,她微微颔首。


    两个人来到茶楼私密雅间。


    门扉合拢,外间的市井喧嚣尽数隔绝,内外不互通。


    桌上,一炉沉香袅袅升腾,青烟如丝,盘旋而上。


    高温亲自执壶,将倒好的茶汤轻轻放到晏同殊面前,青瓷盏中茶色澄碧,热气氤氲,几片茶叶在盏底舒卷沉浮。


    他落座后,不疾不徐地开口:“晏大人,近日京城风声鹤唳,本官和明亲王也听到了许多风声,察觉了一些事情,不知晏大人可否赏脸,为本官解惑?”


    晏同殊没有喝茶,只一动不动地看着高温:“你所谓的风声是什么?”


    “新主不知谁家子,空对丹墀拜紫宸。”高温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笑意意味深长:“这两句诗,皇上似乎反应很大。”


    晏同殊不上套:“任何朝代的帝王听见这样的反诗,都不可能没有反应。本官更想知道,是谁让这样的诗流入民间,祸害了那么多人。”


    这话是试探。


    高温不接招,只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不管是谁,处于何种目的,下圣旨,令神策军神威军抓捕无辜百姓的,是皇上不是吗?”


    说罢,高温满意地看到了晏同殊脸色变得更冷,眉眼间仿佛结了一层薄冰,下颌微微绷紧。


    他嘴角上翘幅度更高,语速放缓,声音压得低沉而蛊惑:“晏大人,若这两句诗说的是真的,拨乱反正,是每个臣民的责任。晏大人爱民如子,想必也不愿意看到生灵涂炭。”


    晏同殊冷静道:“战争才会生灵涂炭,而你和明亲王想要发动的是战争。皇上只是一时糊涂。”


    高温倾身向前,压低声音:“若诗里说的是真的呢?”


    晏同殊直视他的眼睛,目光坦荡而坚定:“那本官更不认同。”


    高温皱眉,笑意敛去,露出底色内的精明与冷硬:“什么意思?”


    晏同殊语气坚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在本官看来,血缘关系从来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个位置上的人能不能为百姓带来和平,安定,繁荣。若上位者视人命如草芥,哪怕他血统纯正,也逃不掉倾覆的命运。


    君臣也好,君民也罢,其本身虽有诸多分歧,但根本的核心利益是一致的。君求国家昌盛,江山巩固,臣民求,国家繁荣,生活富足,和平安定。只有佞臣才时刻想着用无辜之人的鲜血成就自己的野心。”


    高温若有所指地说道:“若真主更仁慈呢?侍奉佛祖的人,本官相信,定然是个宽厚仁和,爱民如子之人。”


    晏同殊冷笑了一下:“是更好操控吧?”


    戒空那种个性,除了佛法,完全不懂俗物,真上位了,什么也做不了。


    而且,若真是让明亲王叛乱成功,那么京中禁军悉数收入他的麾下,谁在那个位置上都只是傀儡罢了。


    说完,晏同殊起身离开。


    她若是答应了,才是问题。


    不答应,高温反而更放心。


    雅间的门开了又合,晏同殊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他端着茶杯,盯着青瓷盏中澄碧的茶汤:“已经反目的人,只会越走越远。晏同殊,你又能忍到几时呢?”


    ……


    四月初,晏同殊在早朝请旨,让皇帝释放因“反诗案”被关押的无辜百姓,被驳回。


    皇帝当朝口谕,令晏同殊暂时卸任权知开封府事一职,回府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外出。


    闻言,满朝哗然,却无人敢出一声。


    早朝结束,百官胆战心惊,忧心忡忡。


    上晏府询问,打探消息的人无数。


    晏同殊将自己关在屋内许久,召见张究,李复林,并令其将过来要王桂尸身的刑部赶走,同时召集百姓,言明,明日开封府当场审案。


    是夜,夜幕低垂,乌云蔽月。


    皇城内外兵马频繁调动,甲胄铿锵之声在暗夜中隐隐回荡。


    神威军、神武军、神卫军、神策军皆有异动,一队队铁甲士兵穿过寂静的街巷,步伐整齐,火光摇曳,暗流涌动。京城的空气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一触即发。


    第二日,天光微亮。


    开封府前,百姓云集,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将整条街巷挤得水泄不通,却无人敢窃窃私语。


    气氛冷得吓人。


    晏同殊身穿红色官袍,正坐公堂之上。


    李复林,张究,居于副审位。


    啪!


    晏同殊手中惊堂木敲响,震得在场所有人心惊肉跳。


    她高声道:“升堂!”


    咚咚咚。


    水火棍齐齐敲击地面,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十八名衙役分列两班,齐声高喊:“威——武——”


    晏同殊冷声道:“带吴蕙,戒空,将王桂的尸骨抬上来。”


    衙役:“是!”


    很快,吴蕙和戒空被带了上来。


    吴蕙一身素衣,面色苍白,眼眶微红。


    戒空身穿灰色僧袍,低头垂目,腕上佛珠缓缓捻动。


    二人身后,衙役抬上来一副担架,王桂的尸骨覆着白布,静静地躺在上面。


    晏同殊看着吴蕙,目光清冽:“吴蕙,你与王桂什么关系?为她伸何冤?”


    “民妇……”


    吴蕙刚要开口,声音还带着几分颤抖,堂外骤然传来一个尖锐而高亢的声音:“皇上驾到。”


    一列列身穿黑色铠甲的神威军从街巷两头涌入,步伐整齐,长枪如林,寒光闪烁。


    他们将整个开封府内外团团围住,屋顶、门廊、街口,无一放过。


    晏同殊面色沉冷。


    秦弈带着禁军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未着朝服,而是身披玄色铠甲,外罩明黄披风,腰悬天子剑,眉目间满是肃杀之气。


    他身后的禁军鱼贯而入,将公堂围得密不透风。


    晏同殊站起来,目光如一把刀杀向秦弈。


    张究,李复林,衙役,及围观百姓纷纷跪下,伏首叩拜。


    秦弈眸色阴沉,天子剑鞘上的十二章纹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也透露着帝王绝对的权威。


    他负手立于堂中,居高临下地睨着晏同殊:“晏同殊,你已经被停职了,无权在开封府审案。”


    晏同殊脊背笔直,分毫不让,红色官袍衬得她愈发傲然:“皇上,是你太想掩盖真相了。”


    “呵。”秦弈不屑地呵了一声:“晏同殊,抗旨两个字,知道怎么写吗?”


    “臣知道。”晏同殊目光微恸:“但臣相信,时间万事万物,重不过公道二字。”


    “好好好,你倔,你晏同殊够倔。”秦弈面色铁青,每个字都几乎是咬着牙在说,他缓缓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列神威军上前一步,手中长枪斜指,寒气骇人。


    秦弈眸中闪过一丝哀痛,吩咐道:“抓起来。”


    神威军齐声应道:“是。”


    铁甲禁军朝着晏同殊一步步靠近,靴声沉重,踏在青砖上发出闷响,晏同殊浑身冰冷。


    千钧一发之际,公堂外传来一声大喝:“谁敢动晏大人!”


    太尉高温身着银甲,手持长剑,带着神武军破门而入。


    高温见到秦弈,笑着拱手:“臣拜见皇上。”


    秦弈面色铁青,死死地抿着唇。


    不待秦弈开口,高温起身道:“皇上,开封府管的就是汴京,为百姓伸冤,还天地一个公道,是晏大人的职责,这案子就让晏大人审吧。”


    “放肆!”秦弈目光冷得结渣,周身杀气翻涌,“高温,你想造反吗?”


    高温挺了挺胸:“臣不是造反,是拨乱反正。”


    秦弈看向晏同殊,眸中怒意与失望交织:“晏同殊,你竟然和明亲王勾结?”


    晏同殊看着高温,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这个局势,她就算说没有,也没有会信。


    高温也早料到了这点,坚定不移地走向晏同殊,站到了她身边,伸手做出请的手势:“晏大人,审案吧。”


    ……


    与此同时,北门,明亲王端坐在马车内,车帘半卷。


    他手握着一杯清茶,安静地等着消息。


    司空明华骑在高头大马上,银盔白甲,手握长枪。


    马车和司空明华周围是一列又一列枕戈待旦的神武军。


    铁甲森森,旌旗猎猎。


    北门,神武军。


    南门,神卫军。


    东门,神策军。


    三军围城,如三把利刃,直指皇城。


    明亲王透过挂着的车帘,看向外面的日头。


    阳光渐渐升高,将城墙的影子一寸寸缩短。


    三军待发。


    就算她晏同殊临阵倒戈,他也没有退路了。


    很快,第一发信号弹响起。


    公堂审案开始了。


    一炷香后,第二发信号弹响起。


    这说明,晏同殊已经审到当年真假皇子之事。


    接下来,就是等最后一发信号弹。


    但这最后一发信号弹,却仿佛等得格外久,时间被拉长了无数倍。


    明亲王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司空明华握枪的手也紧了几分。


    终于,第三发信号弹炸响。


    高温的亲信纵马冲了过来,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报!王爷!司空将军!晏大人刚正不阿,当堂揭穿皇上非先帝血脉。皇上震怒,神威军与高大人带去的神武军在开封府内发生冲突,已战成一片!。”


    “好。”明亲王将手中茶杯重重地放下,掀开帘子,走出马车,下令道:“举旗,奉天讨逆,诛伪帝,复正统。”


    话音刚落,紫色的信号弹发出,那是给另外两军的信号。


    司空明华抬起手。


    后面的士兵将巨大的旗帜缓缓升起。


    旗帜迎风猎猎展开,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奉天讨逆”。


    司空明华猛地挥手。


    神武军迈着铿锵的步子,铁甲寒光,长枪如林,齐齐冲向开封府。


    岑徐骑马跟在神武军副都指挥使身后,目光清润,表情泰然。


    司空明华带着神武军浩浩荡荡行进。


    刚到开封府,神武军就面临神威军的抵挡,司空明华拔剑道:“伪帝之军,皆乃助纣为虐之兵,杀!”


    “杀!杀!杀!”


    神武军齐齐杀向神威军。


    秦弈一个人出宫,带的神威军不多,没一会儿就被神武军杀得节节后退。


    司空明华大喜。


    本来这狗皇帝待在皇宫里,他们要杀他还要费好一番劲儿,没想到,狗皇帝自己出来了,倒是省了他们许多事。


    司空明华从马上跳下来,“跟我冲!”


    他声带发颤,不是害怕,是兴奋,兴奋到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司空明华带着神武军冲了进来。


    开封府公堂内一个人都没有。


    他骤然惊觉哪里不对。


    他抓紧手中长剑,四处探望。


    不对,太不对了。


    公堂内,没有秦弈,没有晏同殊,没有李复林、张究,甚至都没有高温。


    “有埋伏,撤。”


    司空明华带神武军慢慢后撤,撤到门外,明亲王掀开车帘,沉声质问:“怎么回事?”


    司空明华一头雾水,只能道:“里面没人。”


    明亲王正要发问,什么叫没人。


    晏同殊和秦弈在神威军的护送下,骑马走了过来。


    两人身后跟着李复林,和被绑起来的高温。


    晏同殊明朗一笑:“明亲王,司空大人,你们是在找我吗?”


    明亲王眸色一沉,没说话。


    司空明华怒问道:“你没有审案。”


    “既然司空大人想看本官审案,那本官就现在审。”晏同殊坐在马上,高声道:“升堂!”


    “威——武——”


    堂威声响起,无数神威军冲了过来,将司空明华和明亲王团团包围。


    司空明华到底是做过战场大将的人,短暂的惊慌后,迅速冷静了下来。


    他哼笑一声:“皇上,如今我神武军已经全部进城,你今日只带了这么一点神威军,能耐我们如何?“”


    “司空大人。”李复林笑道:“我们何时说过要与你们兵戎相见,晏大人只是说要审案。既然是审案,自然原告被告,都要在才对,不是吗?”


    司空明华眉头皱成一团,这些人什么意思?


    晏同殊开口道:“我们先来重新理一下案子。”


    张究上前一步,打开案件卷宗道:“一个多月以前,先皇皇陵枯井之中,发现一具已经化成白骨的女尸,后来经调查,女尸名王桂,曾经是一名宫中以为辅助生产嬷嬷的宫女,后满二十五岁离宫,在二十一年前,收到弟弟的信,告之有发财的门路,王桂和丈夫变卖房屋田产,投奔弟弟,之后于二十一年前的九月十六,遭遇山崩,就此失踪。


    之后,刑部调查,杨太妃认罪,说是她在二十年前为了隐瞒自己与冷宫侍卫私通一事,杀人灭口,抛尸于枯井之中,并暗示,皇上的身份存疑。是王桂念及杨太妃当年救助之恩,将皇上与其私生子进行了调换,并将孩子放在了相国寺的山门之外。此孩子便是戒空。之后,吴蕙招供,声称自己在二十年前,亲眼目击杨太妃杀人,并交出王桂的遗书,遗书中的内容,确认了杨太妃的暗示。”


    说罢,张究将视线从手中的卷宗上移开,抬头看向明亲王:“王爷今日和司空大人打的旗帜,便是由此而来的‘诛伪正本’不是吗?“


    司空明华怒道:“是又如何?伪帝窃位,人人得而诛之。”


    “但,枯井中的死者并没有在枯井中待二十年。”晏同殊语出惊人,司空明华当即面色大变。


    明亲王仍然阴沉着那张满是老谋深算的脸。


    晏同殊道:“开封府的卷宗,刑部查阅过。既然刑部看过,本官相信,明亲王你也一定看过。但是,受限于专业知识,你也好,楚大人也好,都没有看懂。”


    明亲王一动不动地盯着晏同殊,一字一顿道:“请晏大人赐教。”


    晏同殊递给张究一个眼神,张究翻开卷宗内的验状:“经检验,井中白骨,斜躺于井底,身材偏矮小,骨盆宽且短,骨盆上口近圆形,可确认为女子。女子手骨旁边躺着一只耳环,样式独特,疑似为宫廷之物。


    死者去世多年,尸身已经化作白骨,骸骨呈现出黄白色和灰白色,骨头坚硬,用手触碰,表面有白色粉末,肋骨处有两处断裂。枯井深挖,可确认为周期性干湿井,并非完全的枯井,春夏湿润,秋冬干燥。”


    张究说完,晏同殊缓缓开口道:“周期性干湿井,不是枯井。春秋井底环境潮湿,在这种周期性的环境变化下,尸骨不会呈现黄白色或灰白色,应当是深褐色或者黑褐色。骨骼表面也会有细密的裂痕,骨质会风化。黄白色,灰白色,和表面的白色粉末,均是干燥环境中才会出现的。”


    晏同殊顿了顿,看向明亲王:“这是其一,其二,高空坠落,有其独有的特点。如果是自杀,脚着地,然后是臀部着地。头部较重,会向身体前方弯曲,然后造成颈髓受伤。


    同时由于惯性,上半身会想前方弯曲,胸部撞击大腿,紧接着反作用力,往身后躺,最终形成仰卧的姿势。所以骨折顺序是脚骨,股骨颈骨,骨盆,尾骨,腰椎,颈椎,肋骨,胸骨。尤其是,胸部强烈撞击大腿正面的多发性肋骨骨折,是自杀的典型损伤。


    死后抛尸,多为背部先着地,双腿受力少,骨折程度轻。杨太妃和声称目击杀人现场的吴蕙的口供均指出,王桂是在和杨太妃扭打后,被杨太妃从后面推入井中。那么她应当是头先着地。案发时的枯井,深五仞有余(13-14米),这个高度,头先着地,不可能头骨不骨折,当头部受到撞击,巨大的冲击力会从颅骨开始,沿着颈椎、胸椎、腰椎向下传导,最终到达骨盆和下肢。


    总的来说,无论是自杀,他杀,死后抛尸,都不可能只有肋骨处有两处断裂。所以,综上所述,这具尸体,不可能在枯井中待二十年。但杨太妃的口供咬死尸体在枯井中待了二十年,足以说明,她在说谎。”


    司空明华大声反驳道:“即便如此,也不能说明其他的都是假的,还有遗书呢!还有杨太妃的儿子!”


    晏同殊再度抛下一个惊天巨石:“你们引诱皇上去刨坟的那个男人,常山,杨太妃暗示,他才是皇上的亲生父亲,并让皇上去查。皇上顺水推舟去了,本官也在皇上的示意下,查看了那具尸骸。”


    说到这,晏同殊忍不住笑了:“你们笃定,这种事情,皇上不敢让人知道,所以他一定会自己一个人测,但是恰恰相反,皇上更信任本官和本官的专业能力。滴骨验血这种东西,不可靠。”


    “是你晏大人不敢认滴骨验亲的结果吧!”司空明华嘲讽道。


    晏同殊不为所动,“滴骨验血,只要白骨时间够久,骨质足够疏,任何人的血都能渗进去。你们依仗的是人与人之间的猜疑,笃定皇上只会自己一个人试。但,本官,张通判,还有神威军司指挥使冯大人都试了,我们的血都渗出去了。更关键的是——”


    晏同殊锋利的目光看向明亲王:“常山,他没有生育能力。所以,杨太妃生的孩子,绝对不可能是他的。”


    什、什么!


    这下明亲王脸上的表情也开始崩坏。


    第169章 好日子 大结局


    晏同殊冷静道:“明亲王, 你是个很谨慎的人,万事都会准备周全, 详尽。但是,你手下的人不一定是。就如枯井尸骸的破绽一样,你一定是吩咐了手下的人去做,他们也一定询问了仵作,才会选择将这样一具骸骨放进枯井。


    但是,他们只考虑了枯井环境,没有考虑其他,普通仵作也并不知道从高处坠落骨折是有顺序的。同样,冷宫侍卫不多,你选择常山之前也一定派人查过他的生平。但你派出去的人太不仔细了。”


    晏同殊一边摇头一边道:“阴谋诡计, 越是复杂,留下的破绽越多,参与的人越多, 出问题的可能性就越高。”


    “你少废话!你凭什么说常山没有生育能力!”司空明华大喊。


    晏同殊看向李复林, 李复林拿出几张单据:“这是常山看病的病例, 常山天生没有生育能力和性能力。”


    “不可能。”明亲王抓紧腰间玉佩。


    李复林道:“常山没有这样的就诊记录, 但是于山有。于山是常山的化名。天阉对男人而言是极大的耻辱, 常山不愿让人知道, 故而借用了自己表哥的名字,每次休沐,都会去往城外二十里的小医馆看诊。


    我们已经找到了于山,于山没有病。城外二十里的小医馆,里面只有一个老大夫,他儿子医术不精,这三十多年都是由他一人为附近的乡亲看病。我们给他看了常山的画像, 确认,看病的是常山。”


    闻言,明亲王忽然笑了。


    好一个天阉。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最令他吐血的是,开封府的人能查出来的东西,他手底下的那群人,拿着他那么多钱,竟然查不出来。


    简直是混帐东西!


    司空明华垂死挣扎:“那还有遗书呢?”


    晏同殊平静道:“遗书是假的。”


    “你胡说!”司空明华大声反驳:“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王桂都死了,她的遗书,是你晏同殊一句话就能推翻的?我看你分明是怕了,你正直的晏大人怕了,不敢反皇上。”


    晏同殊丝毫不为司空明华的指控所动:“不是每个人死之前写一封遗书,她写的内容就是真的,尤其这封遗书还是假的。”


    司空明华失控地怒吼:“你凭什么这么说!”


    晏同殊抬抬手,衙役们将吴蕙押了上来,张究拿出遗书给她看:“吴蕙,这些可是你所说的,王桂二十年前留下的遗书。”


    吴蕙仔细查看后点了点头。


    张究将遗书递给晏同殊,晏同殊细细地捻着遗书的纸张:“这遗书的墨,纸张的颜色,笔迹等等,全部都对。单从这些上面确实看不出任何问题。但本朝纸张多用桑皮、藤皮、楮皮制作,直到十五年前,一名叫赵孑的人发明了竹纸,又带人研究出了砑光、上蜡等工艺,本朝造纸业快速发展。


    所以,十五年前,本朝尚未攻克竹子这种材料硬脆难处理的问题,所用纸张,没有添加竹料或纯用竹料制作的竹纸。而这些遗书恰恰好,是用了竹子作为原材料的纸张。十五年前才出现的东西,试问,死者怎么在二十年前就能跨时空使用?”


    “好好好。”明亲王拍手叫绝:“果然不愧是心细如发,慧眼如炬的晏大人。果然任何细微的疏漏都逃不了晏大人的眼睛。”


    “但是。”明亲王话锋一转:“就算遗书是假的,常山是假的,谁能保证本王眼前的皇帝和杨太妃的儿子没有混淆?”


    “你在开玩笑吗?”别说秦弈,晏同殊都气笑了:“世间只有证伪,没有证实。是你明亲王该拿出证据,证明皇上非皇家血脉,而不是皇上自己证明自己是先帝的亲生骨血。难不成,本官说一句,你明亲王是野种,你明亲王就要四处奔波去证明自己不是野种吗?”


    晏同殊这话说得极为难听,但明亲王脸色丝毫未变,“那就是没有证据。”


    晏同殊嘴角抽抽,这老小子是今日造反已经定局,收不了手了,就算什么证据都没有也要把屎盆子往秦弈脑袋上扣。


    晏同殊看着明亲王:“明亲王,你知道你输在哪里吗?”


    明亲王锋芒毕露:“本王不会输。”


    晏同殊语气沉稳:“你需要本官这个拥有民间声望和百姓信任的晏大人,为你这个案子背书,让他们相信,皇上非先帝血脉。给你一个名正言顺造反的理由,所以,你设计了这一切。


    如我前面所说,你为了让我相信,设计十分复杂。越复杂,中间环节越多,破绽就越多。你需要我背书,就等同于将你造反的时间交到了本官手上,让本官来确认。只要主动权在本官手里,本官就能往后拖,拥有足够的时间去查处真相。


    那为什么你需要本官背书?因为民心所向四个字,你心知肚明。你知道没有民心,你成不了事。但你已经被逼到了绝境,你无路可走,只能孤注一掷,去搏一把。”


    “少废话!”明亲王从马车上站了起来:“今天,你晏同殊证明不了,本王就要诛伪正本。”


    “那本官就让你看看民心,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晏同殊挥挥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被带了过来。


    晏同殊指着那妇人道:“明亲王,你且看看她是谁?”


    明亲王看过去,他不认识。


    他当然不认识。


    晏同殊又让吴蕙看,吴蕙走进那妇人,看了又看,忽然惊恐大喊:“王桂!你没死!”


    所有人都惊到了。


    怎么可能?


    晏同殊平静道:“当年山崩,王桂和丈夫吕梁,弟弟弟媳被泥石流淹没,后来,官府救援,王桂和吕梁被救出,弟弟弟媳却死在了那场山崩里。被救出来之后,王桂和吕梁均受了伤,昏迷时,身上的钱财也不知道被哪个小人摸走。


    同样的,他弟弟和弟媳身上的财物也被人洗劫一空。二人为弟弟弟媳挖坑下葬时,在二人身上翻出了一张已经付款的提货单。有了这张单据,他们只要去了就能提货,把货卖了就能有钱。


    于是二人拿着提货单,冒用弟弟弟媳的身份办了身份证明去提货,将货物卖出换成钱后,二人怕东窗事发,被人发现,于是辗转换了几个州府,隐姓埋名生活。既然,王桂活着,为什么你们找不到她,还要用别人的尸体冒充她呢?


    因为她害怕被人发现,所以换了名字,也不敢报弟弟弟媳的死亡,所以她王桂的名字一直是失踪。为什么开封府的人能找到她?因为是她听闻开封府的人在找她,知道开封府不会伤害她,是自己主动去县衙投案的。


    同样的,其实你们也派人查过常山,也查到了于山,为什么你们不知道常山是天阉呢?因为于山怕自己被牵扯进麻烦里,没有说实话。那么为什么开封府能查到?因为于山相信开封府,愿意交底。”


    “你和你身边的人都是用绝对的利益捆绑在一起的,所以你不信感情,这是你忽视的第一份真心,还有第二份。”


    晏同殊不疾不徐道:“你忽略了一个母亲的爱子之心。本官不知道你用了多大的利益诱惑杨太妃,让她不惜用命为你为自己的儿子搏一个天大的尊贵。但是,明亲王,你怎么就不想想。她既然那么爱她的儿子,她怎么可能这么多年都不去看望自己的儿子呢?”


    晏同殊对戒空伸出手,戒空走了过来:“阿弥陀佛。”


    她拉起戒空的袖子:“这上面的针脚很细密很仔细,是用了十二万分的真心才能做出来的。这上面的针法和杨太妃给自己打补丁的针法一致。然后本官带着这份疑惑让人去查了。


    原来,每年都有一个神秘人捐赠僧衣给相国寺,并且对方以考虑到僧人的衣服都是一样的,怕在清洗时搞混为借口,贴心的地在僧衣内绣上了每位僧人的名字。


    戒空师傅这件,也是如此。而只有他的衣服,针脚如此细致,做工如此精细。因为,他的衣服,是他亲生母亲杨太妃亲手所做,是杨太妃这个母亲对她亲生儿子的一片疼爱之情。”


    戒空闻言,心下动容,再度垂眸道:“阿弥陀佛。”


    晏同殊看向王桂:“王桂,你说,你曾帮杨太妃换过孩子吗?”


    王桂摇头,目光诚恳:“不曾。民妇只是一个普通人,哪有这滔天的胆量做下这等可怕之事?”


    “既然如此,杨太妃的儿子是怎么被送出宫,送入相国寺的?”晏同殊锋利的目光投向明亲王:“有人帮她。同样,常山没有性能力,杨太妃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晏同殊语气骤冷:“明亲王,本官大胆猜测一下。你这么费尽心机,要以维护先帝正统血脉的名义将戒空送上皇位,莫不是这孩子是你的?”


    晏同殊本意是,明亲王胡搅蛮缠,非让别人证明自己是自己亲爹的孩子,她就让明亲王也陷入同等的困境。


    没想到她这一开口,明亲王竟然没反驳。


    不会吧?


    晏同殊惊到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戒空真是杨太妃和明亲王的儿子?


    那这老东西心够狠的啊,把自己刚出生的亲儿子丢在相国寺门口,寒冬腊月,一不小心孩子会死的啊。


    戒空抬头看了明亲王一眼,又缓缓低下头,垂下的眸子满是慈悲。


    阿弥陀佛,他是相国寺的孩子,是佛家弟子,尘缘已了。


    秦弈也惊住了,嗤了一声道:“明亲王,你可真是狗胆包天!”


    “少废话!”明亲王大手一挥,图穷匕见:“本王不与你们争辩这些没有意义东西。本王今日是来诛伪帝的,纵然你晏同殊舌灿莲花,也改变不了这个现实。本王三军已然发动,今日谁也阻止不了!”


    秦弈微微挑眉:“是吗?”


    明亲王抬起手,就要下令让神武军冲锋,诛杀秦弈。


    秦弈不疾不徐地开口道:“明亲王,你没发现今日开封府少了什么吗?”


    明亲王眸光一凛,然后环顾四周。


    少了什么?


    秦弈慢条斯理地开口道:“神卫军有协同开封府保卫汴京之责。你一开始打定的主意,不就是开封府审案,拖住孟铮吗?现在,孟铮呢?”


    秦弈话音刚落,一声“孟铮在!”,掷地有声。


    神卫军忽从四周墙上现身,齐齐将手中弓箭对准明亲王和司空明华。


    “这、这……”司空明华本就是绣花枕头草包一个,顿时慌了,拉着马左右乱转。


    孟铮从墙上飞身而下,单膝跪地:“启禀皇上,晏大人,段铎和明亲王勾结,收买神卫军副都指挥使,神卫军骑兵,步兵中的三位营长,被臣事先察觉,已于两炷香前拿下。”


    轰!


    脑海中惊雷震动。


    明亲王身子细微地晃动了一下。


    秦弈看向远方骑马赶来的邓璇英,勾唇一笑:“还有神策军。”


    他高声喊道:“邓将军何在?”


    “臣在。”邓璇英远远地从马上飞身而下,身后跟着无数神策军。


    邓璇英从神武军,司空明华,明亲王身边走过,径直来到秦弈面前,单膝跪地:“臣邓璇英拜见皇上,神策军中叛徒,在昨日之前,臣便已经清理干净,请皇上放心。”


    明亲王站在马车前,紧抿的唇慢慢松开,忽地笑了,声音苍老又绝望:“功亏一篑啊功亏一篑。”


    司空明华冲过来:“王爷,你还有我,还有神武军,还有边关几万大军,咱们还有机会。”


    “神武军不是你的神武军。”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司空明华暴怒:“谁!谁在本将军的军队里唧唧歪歪。”


    岑徐牵动缰绳,骑马走出队伍,居高临下地看着司空明华:“司空明华,士兵是人,不是供你驱使的棋子,他们有思想,有血性,不会拿自己的命,成就你的狼子野心。权力不是天然存在的,不是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士兵就会听你的。”


    司空明华不明白:“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此刻,司空明华因为极端的愤怒,额上青筋爆裂,他大喊:“来人,给我杀了他!”


    在他的神武军里,居然还敢对他口出狂言,这种人就该死!


    然而,只有少数人动了。


    开封府前的路不宽,被禁军堵得严严实实。


    神武军人数最多,但只有少数几个有品阶的将领动了,普通士兵均举起长枪,反手指向了司空明华。


    第一次士兵和将领相背而行。


    晏同殊惊呆了,这岑徐是怎么做到的?又是什么时候有了这种谋算?


    司空明华惊慌失措,他用剑毫无威慑力地指着岑徐:“你到底做了什么?”


    岑徐淡淡一笑:“司空将军,岑某投奔你的时候就说过,岑某不才,只有一条能言善辩的舌头。岑某这条舌头,能帮你说服别人投靠你,自然也能说服神武军投靠晏大人。”


    “是的。”岑徐声音不急不缓,淡定从容:“他们相信的不是我岑某,是晏大人。”


    司空明华嘶声力竭地大喊:“你到底做了什么!到底是什么!”


    岑徐目光清润,语调平和:“岑某只是找到了一些士兵,告诉他们,司空将军你要谋反,而谋反是死罪。告诉他们,只要他们愿意,晏大人会保证绝不伤害他们,绝不秋后算账。当然,他们也可以抓岑某到司空将军帐前请功。


    只是,在接触他们之前,岑某已经说服了许多人,这些人是谁,有多少,分布在那些营,团里,谁也不知道。他们信任的不是岑某,是晏大人。即便抓了岑某,造反那天,他们只要在晏大人这里挂了名,便无罪。岑某死了,也不会影响结果。”


    所有人看向晏同殊。


    晏同殊拼命摇头。


    她不知道啊。


    岑徐没和她说过啊。


    秦弈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晏卿真厉害,夫人真棒。”


    晏同殊白了他一眼。


    厉害的是岑徐,好吗?


    这家伙,玩的是囚徒困境,一旦开始,只能顺着他定好的路走。


    “哈哈哈。”


    明亲王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笑声越发苦涩。


    蠢货啊蠢货。


    他身边怎么竟是一些蠢货。


    司空堂进当年何等聪明,纵横捭阖,谋算人心,又是何等精妙,怎么偏偏有这么蠢的孙子?司空家族倾尽全力就扶持出了这么一个废物,居然就这么轻易地让人混入了神武军内部,居然让人在眼皮子底下,策反了整个军队。


    “司空堂进啊司空堂进,当年你对我严防死守,为了保自己一家的荣华富贵,身家性命,拼了命地将神武军交到司空明华手里,结果换来的是什么?”


    明亲王在心里感慨道。


    他摇头道:“大势已去,大势已去……”


    “还没有吧?”晏同殊忽然开口,“明亲王,你的儿子呢,他去了哪里?”


    除秦弈外,所有人俱是一怔。


    晏同殊紧接着道:“今天你谋反,神策军中是你埋下的亲信,神卫军,你和段铎联合。神武军是司空明华。你呢?你的两个儿子呢?”


    晏同殊顿了顿道:“本官刚才推算了一下,你的第一计是巧设悬案,意图污蔑皇上身世,第二计是,一计不成,三军谋反,直接拿下皇城。据本官所知,你的两个儿子,一个在边关戍守,一个在一个半月前离京前往边关了。边关的几万大军,应当就是你的第三计,最后一张牌吧。”


    “哦,不止。”晏同殊恍然大悟般说道:“本官差点疏忽了一件事,你还和北辽北枢密院耶律冁鲛勾结,意图颠覆皇权。”


    晏同殊这一语,彻底击碎了明亲王的最后一道防线,他面色大变:“你怎么知道耶律冁鲛?”


    “你和辽国北枢密院合作,设立天神教新教,分化天神教,私吞国库税银,秘密运送粮草伤药给耶律冁鲛,令其不断出兵边境,你再借此机会不断在边境扩军,以寇养军。


    而耶律冁鲛则利用新教和你的粮草伤药,不断扩展自己在北辽的势力,意图取辽王代之。所以,你们是最不希望和谈成功的人。所以,你和新教幕后创立者莽泰合谋,和新教合谋,杀了兴安公主。”


    一想到兴安公主是被活活闷死在箱子中,晏同殊胸腔之中就怒火翻腾,压都压不住,她声音越发冷硬:“但是,你们失败了。不仅是破坏和谈失败了,你还因为你的残忍,将自己送上了一条死路。耶律冁鲛这个名字,是解里死前告诉我的。他的本心其实是不愿意战争的。辽国使团已经回去,耶律丞相早就将耶律冁鲛之事告诉辽王。


    你在这里谋反的同时,千里之外的战争早已打响。北辽已经开始清算耶律冁鲛,孟老将军早就在带军重整,边关十几万大军齐齐奔赴同一战场。算算时间,你两个儿子被拿下的消息已经在路上了。再过几日,就会传回汴京。明亲王,你想用边关几万将士的命威逼皇上,保你性命。但你的谋算彻底落空了!”


    这才是对明亲王真正的致命一击。


    明亲王顿时整个人仿佛失去了所有希望一般无力地站着。


    许久,他一边苦笑一边走到司空明华身边,对他伸出手:“给本王一把剑。”


    听到这话,神威军立刻将秦弈和晏同殊护在身后。


    秦弈则拉动缰绳,挡在晏同殊身前。


    晏同殊不会武,穷寇入巷,拼死反扑,什么都可能发生,他不敢赌。


    司空明华将自己的剑递给明亲王:“王爷,还没有到绝路,咱们杀出去!”


    “杀不出去了。”明亲王一边活动手腕,一边端详着手中的长剑。


    “王爷……”


    司空明华话还没开始,脖子一疼,被明亲王一剑割喉。


    司空明华捂住脖子,眼球突出,倒在地上时,还死死地看着明亲王,仿佛在问:“为什么?”


    明亲王手中长剑滴着血,他轻蔑地看着司空明华:“蠢货,要不是要用你,要不是你爷爷司空堂进给了你神武军,要不是你还有这点用,本王早就拿你的人头去祭本王的褚儿了。是你践踏了他的尊严,毁了他做男人的机会,毁了他的一辈子!”


    说完,明亲王径直用手中长剑贯穿了司空明华的胸膛。


    然后他将剑抽出,鲜血喷涌,溅了他一脸,司空明华彻底断了气。


    明亲王抬剑抹了脖子。


    他极度自尊自傲,宁死不愿意受审。


    明亲王倒在地上,鲜血喷涌,洒在地上,一片血红。


    至此,一切结束了。


    开封府前拥堵的街道。


    神策军,神威军,神卫军,神武军逐渐撤出。


    晏同殊抬头看向天空。


    春天了,阳光明亮。


    明亲王死了,剩下的就是他的同党,参与这次谋反的所有人都会被抓捕归案。


    之后,朝堂会多出许多空缺。


    那么,党争会停下来吗?


    会停多久呢?


    不过……


    晏同殊欣慰地笑了。


    随着明亲王的自尽。


    参与兴安公主一案的人已然全部伏法。


    旧党争的时代也将彻底过去。


    晏同殊感觉手一重,她看过去,秦弈拉着她的手,仿佛是感应到了她的想法,轻声道:“我们一起努力,建立一个清明盛世。”


    晏同殊朗然一笑,应道:“好。”


    处理完开封府的事,晏同殊回家报平安。


    晏府内,晏夫人,陈美蓉,晏良玉,晏良容,珍珠,金宝齐齐等在一处,四个人揪心不已,见到晏同殊平安,珍珠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不知道秦弈和晏同殊的谋算,只觉得快吓死了。


    皇上怎么那么坏,欺负少爷。


    还有那么多军队,那么多人,好吓人好吓人。


    事以密成,所以晏同殊谁都没说,晏夫人她们也不知道。


    正是因为不知道,今日她们被晏同殊勒令待在家里,寸步不离,才更为担心。


    大家一上午,左右踱步,焦虑不已。


    陈美蓉抹着眼泪:“别说珍珠丫头想哭,我这眼泪都掉出来了。”


    晏夫人低着头,也擦着眼泪。


    她性格不像陈美蓉那么外放,即便是担心到了极点,也只是默默垂泪。


    晏同殊抱着晏夫人,安慰许久后,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道来。


    这一波三折,此起彼伏,听得大家倒吸一口凉气。


    晏良容和晏良玉握着彼此汗涔涔的手,心脏吓得都快停了。


    两个人彼此安慰,幸好幸好,幸好一切顺利。


    大家一会儿相互宽慰,一会儿又相互庆幸,终于,在听到尘埃落定之下,彻底放心了。


    “忙了一早上,饿了吧?”晏夫人赶紧让厨房上菜。


    大家围着晏同殊,不断地给她夹菜。


    晏同殊看着碗里冒尖尖的菜,无奈地笑了。


    这浓浓的爱啊。


    她放开胃口,大吃特吃。


    秦弈要回宫收尾,要释放暂时被关起来的老百姓并给予补偿,要处理明亲王一党,要论功行赏,一直忙到第三天下午才来到晏府。


    他眼底青黑,下颌冒出浅浅的胡茬,龙袍上还带着垂拱殿熟悉的墨香与檀香混杂的气息。


    进了屋,秦弈什么也没说,只将晏同殊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肩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精疲力竭。


    晏同殊任他抱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指着床榻柔声道:“你上床小睡一会儿吧。”


    秦弈坐直,笑昵着晏同殊:“夫人亲我一下,我应该就无事了。”


    晏同殊笑了一下,眉眼弯弯,对着他的脸颊、唇角、额头亲了好几下,问道:“好了吗?”


    “好了。”秦弈眉眼舒展了几分,仿佛那点疲惫真的被这几下轻吻拂去了大半。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展开递给晏同殊,“礼部拟的册封流程书,夫人觉得如何?”


    晏同殊才看了三页,便惊呆了,“你放过打工人吧。”


    中间他们为了钓出明亲王谋反之事,让礼部停了皇后册封仪式的准备工作,停了一个多月。


    然后明亲王刚死,秦弈就马不停蹄地要重启皇后册封,并命令礼部加班加点,赶在四月二十七准时举行皇后册封仪式。


    这不是要礼部打工人的命是什么?


    秦弈疑惑地问:“打工人是什么?”


    晏同殊将流程书搁在膝上,语气极度无奈道:“你放过礼部同仁吧。他们也是人。”


    秦弈抿着唇,不愿意延后。


    他好不容易从外室升级成正夫,还没正式将名分拿到手,结果就为了明亲王暂停了婚礼。


    现在明亲王终于伏法了,再也没有东西能阻止他们。


    他一时半刻也等不了了。


    晏同殊看穿了他的心思,倾身过去,在他唇角轻轻落下一吻,柔声道:“乖。”


    秦弈喉结滚动,退步道:“我再多派一些人去协助礼部。人手加倍,不会太累。”


    晏同殊:“……”一点也不乖。


    晏同殊佯装生气地叉腰:“秦弈!不许为难礼部!”


    秦弈不情不愿地应了。


    最后,经过礼部上下披星戴月的不懈努力,皇后册封典礼延迟二十天后,最终在五月十六,一个惠风和畅、黄道吉日的清晨,正式举行。


    正式册封前两日,晏同殊收到了一份特别的礼物。


    是一个巨大的凤凰彩灯。


    孟铮送的。


    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晏同殊绕着彩灯转了好几圈:“太神奇了,太漂亮了。孟铮,这是孟夫人做的吗?”


    孟铮喉结动了动。


    这灯是他做的。


    和娘一边学一边做的。


    不想让晏同殊察觉他的心思,有心理负担,他浅浅一笑:“是我和娘一起做的,送你的新婚礼物。”


    “太厉害了。”


    晏同殊竖起两个大拇指,对这凤凰灯爱不释手,她一边抚摸一边说:“我以后一定要把它和上次的九尾狐彩灯一起摆在寝殿,小心呵护,每天晚上都能看到这么美的彩灯,光想想都觉得幸福极了。”


    孟铮温柔地笑着:“既然晏大人如此喜欢,以后每年下官都送晏大人一盏。”


    晏同殊摇头:“这么精美庞大的彩灯,做起来会很累的。”


    “不会。”孟铮笑道:“我和娘一起做,很快的。”


    他已经学会了,以后一年只做一盏,不会累。


    晏同殊撞了他肩膀一下:“那,谢了。”


    孟铮浅浅一笑:“嗯。”


    正式册封前一日,晏同殊身着厚重的皇后吉服,大红织金,龙凤呈祥,与秦弈一同,告祭天地、祭拜先帝皇陵。


    正式册封当日,晏同殊顶着沉甸甸的九天四凤冠,感觉脖子都快断了。


    她身上的祎衣,深青色织锦,上绣五彩翚翟纹样,领口袖口镶以朱红缘边,腰系玉大带,佩绶环佩,步履之间,环佩叮当,雍容华贵。


    秦弈则身着十二章纹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玄衣纁裳,日月星辰在肩,龙纹在胸,通身帝王威仪。


    秦弈牵起晏同殊的手,面对明亲王造反尚稳如泰山的男人,此刻却紧张的掌心湿漉。


    “皇后。”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微微沙哑。


    晏同殊抬眸看他,凤冠沉沉地压着,她开口道:“重。”


    秦弈笑了。


    果然,这才是晏同殊。


    什么雍容华贵,端庄优雅都是假的。


    一个重字,忽地,秦弈心头的紧张少了一大半。


    他想可能是因为鲜活吧。


    他能隔着那些繁复沉闷的吉服和装饰,真实地感受到,那个鲜活的晏同殊在他的身边,未来也会一直在他身边。


    秦弈握住晏同殊的手,十指相扣,带着她走上至高的位置。


    礼部高声宣读册文。


    晏同殊与秦弈并肩而立,伸手领受金册金宝。


    朝臣百官跪拜伏首,三呼万岁,紧接着,叩首三呼:“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礼乐齐鸣,钟鼓喧天。


    秦弈牵着晏同殊的手,一步一步登上皇城城墙。


    青砖阶梯盘旋而上,头顶是万里晴空,脚下是锦绣河山。


    城墙之下,万民云集,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尽头。


    晏同殊眺望远方。


    春至花如锦,夏近叶成帷。


    五月,园花正好,新绿已开。


    是个承上启下的好日子。


    晏同殊收回视线,看向秦弈。


    她轻声唤道:“秦弈。”


    秦弈:“嗯?”


    晏同殊唇角微弯,声音柔软得像五月的风:“我喜欢五月。”


    秦弈:“嗯?”


    晏同殊目光盈盈,一字一句道:“我喜欢春天,夏天,秋天,冬天,和你。喜欢过去,现在,将来,和你。”


    秦弈眼底波光粼粼,嘴角止不住地上翘,身上的帝王威仪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少年般的欢喜。


    他说:“我喜欢晏同殊,聪明的,活泼的,精怪的,坏脾气的,耍心眼的,爱欺负人的,真实的,晏同殊。”


    说罢,他伸出手臂,将晏同殊轻轻揽入怀中。


    祎衣的织锦触感柔软,凤冠上的珠玉蹭着他的下颌,凉丝丝的。


    他低下头,唇瓣贴近晏同殊的耳畔,轻声道:“晏同殊。”


    晏同殊:“嗯?”


    秦弈收紧了手臂:“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中。”


    不然,我仍然将终其一生,困死于仇恨和鲜血中,孤零零地坐在那把冰冷的龙椅上,不知温情为何物。


    好在,有你。


    秦弈动情道:“晏同殊,我爱你。”


    晏同殊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膛,闭上眼睛,轻声道:“我也爱你。”


    五月,暖风浩荡,旌旗翻飞。


    蔚蓝的天空,澄澈明净。


    真的是个好日子。


    ……


    后来的后来,史官提笔记下:


    后助帝铲除叛逆,于当年正式晋升为二品开封府府尹。帝后婚后,相伴七十余载,常有争吵,迅而和好,恩爱甚笃。


    执政期间,帝为皇,后为臣,法有可溯,法有可依,执法严明,朝野清廉,百姓安居,盛世恢弘。


    后于百岁病逝,帝三日后亦随之而去。帝后二人一生,育有一女一子,太子秦仁继位,仁政治国,不负遗训。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了完了


    感谢小天使们一路陪伴


    后面还有四个番外,然后就全文结束了


    love ~


    第170章 岑徐 怪物之旅


    是什么时候开始怪物之旅的呢?


    岑徐不知道。


    他只知道, 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这样了。


    一开始,他只是发现他似乎能看到别人内心最丑陋, 最隐秘的东西,利用一些模棱两可的语言,诱导一些人,达成一些事。


    例如,偶尔三言两语,就能让继母嫉妒得发了狂,和大嫂从婆媳和睦到不死不休。


    几句话,就能激得大哥去赌坊和同书院的同仁赌得杀红了眼,并欠下巨额负债。被父亲责打十棍。


    人心,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欲望, 真是个有趣的玩意。


    人人都有欲望,一旦被欲望掌控,就会沦为欲望的傀儡。


    但是, 当时的他太年轻了, 才十二岁, 他在备受继母打压和欺辱的过程中, 看穿了继母内心对儿媳得到自己儿子宠爱的嫉妒, 看穿了大哥内心深处的极度自卑和自负, 却忘了,当时的他还没有能够控制一个狂人的力量。


    大哥发了狂,借酒装疯,骑马拖行一直照顾他的郝叔,郝叔的两条腿在地上被拖得血肉模糊。


    岑徐当时很后悔,冲到大哥房里,试图杀了他, 但却被大哥屋里的家丁捉住,被打了一顿。


    彼时,继母执掌中馈,他母亲早逝,后宅内院早被她把持,


    他被大哥踩在脚下,死死地看着他,眼睛通红。


    他想杀了他,他想报仇,却无能为力。


    绝望笼罩在头顶,死死地囚着他,令他呼吸不过来。


    后来,他哭着给郝叔上药,还是没能救回他的腿。


    他看着大哥依然逍遥,依然张狂,内心的仇恨快要溢出来,他偷了一把刀,决定和大哥同归于尽。


    就在他准备动手的那天白日,穿着鲜红官服,意气明朗的少年和刑部一起带着皇上的圣旨来了。


    大哥被发配,父亲被训斥。


    他握着袖中刀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他听见刑部侍郎对父亲说:“哎呀,岑大人,本官也是实在没办法。”


    刑部侍郎指了指那鲜衣怒马的少年:“你看,这晏同殊,疯了。连参三十二本死谏,非要皇上处置你家大公子。她刚考上状元,还是十四岁的状元,在士族名声太盛,皇上是真没办法了,总不能真让本朝新科状元撞死在早朝上吧?


    这以后该怎么让士族归心?不过您放心,皇上虽说罚了你家大公子,但也烦了这不懂变通的晏同殊。我估摸着,没多久,她也会被皇上贬去闲职。”


    岑徐呆楞许久,放开了袖子里绑着的刀。


    他来到晏同殊面前。


    晏同殊翻身下马。


    他绕着她走了一圈。


    少年俊朗,芝兰玉树。


    只比他大两岁,却这么厉害,把皇上都逼得没办法。


    她不怕吗?


    晏同殊以为这清俊又执拗的小少年是在为他大哥打抱不平,问道:“看着我作何?”


    岑徐问:“你就是那个十四岁的小状元郎?”


    晏同殊点头。


    岑徐盯着晏同殊的脸,胸中激荡:“我姓岑,叫岑徐,比你小两岁,今年十二岁,你等着,十四岁我也会考上状元。到时候,我们一较高下。”


    晏同殊笑了一下:“小朋友,你以为状元是大白菜吗?”


    说完,她翻身上马。


    马蹄声哒哒。


    背影如松。


    岑徐在原地站了许久,末了,哼了一声,他才不是小朋友呢。


    后来他十七岁中榜眼,心中十分遗憾,却也隐秘的骄傲。


    果然,晏哥哥最厉害了,状元真的不是那么好考的。


    以后,他也要做一个像晏哥哥一样刚正廉洁的人。


    但是,太难了。


    那天,岑徐站在刑部院中,看着被拖着的涉案官员,眼神空洞。


    这个案子,他处理得很好。


    完美地照顾了各方势力。


    轻而易举地用几句话,逼得贪污的官员口不择言。


    他真优秀。


    但是。


    他妥协了。


    那个贪污的官员是明亲王的人,他手中握着许多人的把柄。


    所以,纵然他贪污几万两,纵然他害得许多受灾的百姓因为没有救济粮,易子而食,但他不能死。


    那他能怎么做呢?


    去找刑部尚书吗?


    这就是明亲王的人。


    去找皇上吗?


    这是皇上默许的。


    “岑徐,你要死谏吗?”


    “岑徐,你觉得死谏有用吗?”


    “你看看先太子,你看看晏同殊,你也要毁了你自己吗?”


    他的老师一遍遍问他,哀求他,让他知时局,懂分寸,蛰伏以求变化。


    所以,他妥协了。


    他案子办得很完美,各方都很满意。


    对方也被贬官两级,一切风平浪静地过去了。


    所以律法做不到的,要怎么办呢?


    他找到了刑部大牢里的某个涉案官员,请他吃了一顿饭,说了几句话,又找了几个上京状告的灾民,和他们交代了几句。


    后来,那个贪污主犯在牢里被从犯打断了腿,出狱看病,又被一拥而上的灾民杀了。


    听到对方死了的那一瞬间,有种畅快从岑徐的身体深处冒了出来,爽到了极致。


    他坐在椅子上身体一边颤抖,一边狂笑。


    真有趣。


    只是几句话而已。


    比律法,比圣旨都有用。


    晏哥哥,你看,我比你厉害,不用连参三十二本,也能达到我的目的。


    后来,他学会了隐藏,学会了淡淡地逼所有人发疯。


    刑部尚书一直不明白,怎么他身边的人一茬又一茬地换,明明一开始都是好好的,却忽然会在某一天开始针锋相对,忽然开始相互算计,拼命弄死对方。


    他挑拨着这些人内斗,看着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怀疑,试探,暴躁,厮杀。


    刑部每天都有乐子看。


    而他只需要端着茶看戏。


    没有人注意到他,因为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偶尔和人闲谈,让一些人听到了几句话。


    最可笑的是,这些人明争暗斗,你死我亡,但都把他引为知己,十分信任。


    于是,刑部在他眼底就愈发没有秘密了。


    他发现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是在某一天,陈家儿子抱着烈油冲进刑部,质问刑部官员,为什么要逼他的养父,你们一个二个党同伐异,为什么要逼他的养父作伪证,逼死他,为什么!


    陈家儿子点燃了烈油,浑身燃着烈火,冲向了那几个官员。


    那天,匹夫一怒,刑部死了三个人。


    他看着陈家儿子,仿佛看到了当初偷刀准备同归于尽的自己。


    等火熄灭,他站在焦黑的土地上,浑身冰冷。


    是他一直在挑拨这些人内斗。


    原本陈家案的审案官员都是明亲王一党的,是他用玩弄般的心态在挑唆他们。


    如果死的这三个官员,没有内斗得这么厉害,陈家案压根儿不会发展到这一步。


    他到底做了什么?


    天空下起了雨。


    他茫然无措,惊慌害怕地跑去了贤林馆,去找晏哥哥。


    但他站在门口,却怎么也不敢去见晏哥哥。


    他在贤林馆外面站了许久许久。


    他想了许多许多。


    从十二岁到现在。


    他想给自己设一条线,一条为人的线,一条就算是死也不能破的线。


    那条线上站着晏哥哥。


    他想当人,不想当怪物。


    但是,当人真的好难啊。


    他永远会瞻前顾后,永远会本能地评估别人的价值,永远能轻易察觉到别人内心深处隐秘的,微妙的欲念。


    他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考虑各方关系,谋求利益最大化。


    哪怕他一再要求自己,一再逼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去做,不要去挖。


    还是会。


    后来,先帝驾崩,新帝即位。


    一切变得不一样了。


    晏同殊从贤林馆出来了。


    八年,时移势易,万物更迭,但晏同殊还是那个晏同殊。


    皇上命他去帮一帮长公主,测一测晏同殊。


    他去了。


    但不一样的是,皇上是想知道晏同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不能堪当大任。


    而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晏哥哥一定会赢。


    所以,他送了她定胜糕。


    定胜糕定胜糕,晏大人定胜。


    贤林馆八年,每年晏哥哥生日,他都会悄悄将礼物掺在别人里面送给晏哥哥。


    而现在,他想亲自送,恭祝晏大人重回朝堂。


    不出所料,驸马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出所料的是,晏大人还为那些死去的花楼女子讨回了公道。


    再后来,是孟义案。


    那天,晏大人酒醉后和皇上在巷子里的话他听见了。


    他害怕晏大人会死。


    他不愿意记忆中的晏哥哥和神卫军为敌。


    但是他又错了。


    皇上亲自下令斩杀了孟义。


    孟家没有造反。


    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他那么容易妥协于局势,是因为他胆怯。


    他骨子里怯懦。


    他下意识地在脑海中将未来描述得十分可怕。


    他害怕死亡,害怕鲜血,害怕失去。


    他总是将未发生的一切想象成不可动摇的高墙。


    但其实,现实和他想象中的现实是两回事。


    人总是通过自己的眼睛去看世界,通过自己的想象去虚幻现实,但真实的世界和看到的世界,不一定是一样的。


    他突然不怕了。


    想明白就不怕了。


    人生在世,不过一死。


    成则庆贺,不成,又如何?


    而且,晏哥哥对他说了谢谢。


    在他坦白剖析出自己内心的阴暗之后,说出是自己挑唆孟义自杀后,她还对他说谢谢。


    那一刻,有种东西在内心决堤。


    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原来,卑劣的自己也能得到谢谢。


    有这一句谢谢,何为畏惧?


    再后来,他去了律司。


    对外,大家都以为是皇上的指派,但他和裴今安一样,都是主动申请去的。


    律司是晏大人的理想,那他就应当过去,陪律司走过最初的慌乱期。


    那年冬天,他迎来了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晏大人不是男子,是女子。


    但重要吗?


    不重要。


    对他而言不重要,对因为晏大人而凝聚起来的朝堂而言也不重要。


    他看得清局势。


    如今皇上得势,明亲王走向衰败,一切的结局已经注定。


    他站在人群中,和大家一起等,等晏大人出来。


    他知道晏大人一定会出来。


    但是,他很生气。


    动谁都可以,谁准明亲王动晏大人了?


    从晏同殊出贤林馆至今,岑徐第一次身躯中爆发出极大的愤怒。


    于是,他四处查探,找到了李复林,有仔细谋划后,找到了司空明华。


    司空明华这个人,草包一个,头脑空空,全靠司空家族集全族之力扶持,才能做上神武军司指挥使的位置。


    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他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说司空明华想听的话就行。


    司空明华和明亲王本就是狼子野心的同类。


    神武军内除了司空家族的人还有明亲王安插的人。


    明亲王一直想清除司空家族的力量,彻底掌控神武军。


    司空明华需要他帮他策反明亲王的人。


    于是,他顺利接触到了神武军内部。


    既然他的这条舌头,能帮司空明华策反明亲王的人,为什么不能帮晏大人策反神武军?


    策反比他想象中的还容易许多。


    因为他说,他是代表晏大人来的。


    开封府晏同殊,时至今日,在许多人心中已经不只是一个管理汴京民生的开封府权知府,而是一个信仰,一个符号。


    只要是开封府晏大人说的,就是可信的。


    大家都相信晏大人。


    一切进行得无比顺利。


    明亲王败了,他自信自己掌握的三军都败了。


    他输在了人心。


    士兵不是棋子,他不是,神武军和他都遵崇内心,选择了一条平安的路。


    对,开封府晏大人代表着平安,稳定。


    没有人会喜欢一个混乱的世界。


    一切尘埃落定后,明亲王一党被尽数下狱,皇上论功行赏,问他想去哪里。


    岑徐选了开封府。


    张究在开封府立功无数,被升为刑部侍郎,如果顺利,十年后,新的刑部尚书告老还乡,便是张究做这个刑部尚书。


    开封府通判的位置有了空缺,岑徐去了开封府任通判。


    而晏同殊从权知开封府事,正式升任为二品开封府府尹。


    二品,是一个实权官员做到头的最大品阶。


    一品,往往是有名无权的名誉官职,是给功勋卓著,又等待告老还乡的老臣的荣耀。


    不久后,李复林因立下了不少功勋,又到了年限,被升至江南任知府,下次回来就是直接进中央。


    上任开封府通判后,岑徐跟着晏同殊跑现场,和开封府的一众同仁,时不时地蹭一些晏大人出品的火锅,烧烤,各色稀奇古怪的糕点。


    当然他还是会时不时地和神武军的同仁们聚一聚。


    他相信晏大人,不论发生什么,晏大人在他心里,都始终是十二岁时令他艳羡崇拜向往的晏哥哥。


    但他不相信皇上。


    所以,他插入神武军内部,明亲王落败后,请晏大人入神武军,收服投降的神武军,并一直保持和神武军的同仁们联系,还有另一个目的。


    他要保护晏大人。


    哪怕有一天,皇上和晏大人反目,他依然可以保护晏大人。


    届时,孟铮握着神卫军,神武军是晏大人招降,无论如何都和晏大人绑定在一起。


    神策军邓将军是晏大人的姑姑。


    北辽将晏大人视为和平的象征。


    如果晏大人起了狼子野心,想当明亲王第二,他知道孟铮和邓将军都不会帮她,但是,他也知道,不会有那一天。


    如果皇上和晏大人之间反目,一定是皇上有了心魔。


    因为,那是晏大人。


    是晏哥哥。


    几十年后,岑徐垂垂老矣,官拜三品。


    他看着山外夕阳,再回想起过去,笑了。


    他似乎想多了。


    现在回头再看,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


    无比隆重的皇上皇后大婚。


    婚后继续任开封府府尹。


    他上奏的奏折上朱笔御批出现的两种字迹,朝臣们议论纷纷,皇上却岿然不动。


    到后来,上朝。


    皇上皇后并坐。


    朝臣反对,皇上义正言辞:“皇后是朕的皇后,她坐在朕的身边有什么问题?”


    朝臣:“可、可是,后宫…… ”


    皇上:“晏卿朕的臣子,她参奏政事,有问题?”


    朝臣:“但但但…… 但…… ”


    这和二圣临朝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吗?


    似乎有,又似乎没有。


    那天,岑徐站在朝臣中笑得肆无忌惮。


    岑徐从矮凳上站起来,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走了。”


    他拄着拐,笑着迈步走向开封府,今日是冬至,开封府吃羊肉汤。


    他要去开封府蹭一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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