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他若有一日想起自己的结……
祁椒婧面有愠色, 领着邢嬷嬷及一众婢女赶往逸风苑,誓要把这个儿媳妇教训妥帖了。
子嗣之事事关重大,即便是她搬出国公府来也没用。可不能让自己儿子再受她摆布了, 都是平日惯得,她做不了恭顺贤淑的媳妇儿,起码不能阻碍她祁椒婧作为一家之母的威严。
一行人火急火燎进了逸风苑,却发现院子内冷清安静,一个人都没有。
祁椒婧皱着眉看了一眼只打扫了一半落叶的院子,心里忽然觉得自己儿子堂堂一个侯府世子,居所竟然连伺候的下人都敢如此这般怠慢, 果真是姜淮玉这个女主人当的不行。
她提起裙摆跨过稀疏的落叶朝裴睿的书房走去, 一面吩咐婢女道:“去里面叫姜淮玉过来。”
“是。”婢女领了命忙碎步往后院跑去。
裴睿的书房里倒是整理的妥帖, 打扫得纤尘不染,书案上香炉里一缕细烟袅袅, 淡淡的冷檀香飘来,祁椒婧这才稍稍平息了些怒火。
她的脚步也不知不觉放慢了些,漫不经心地四下扫视这间书房。
裴睿的书房很大,古色古香, 一应陈设家具都是上好的。书架上的书册都按顺序摆得规规整整, 阳光从敞开的窗外照进来,几只鸟儿在窗外青竹间叽喳叫了几声。
这里仿佛与尘世烟火隔绝一般, 祁椒婧以前没发现, 今天这里没人, 却忽然觉得裴睿日日一个人住在这里清心寡欲,难怪他和姜淮玉这些年都没有子嗣。
倏忽间,她的视线落在窗前案几上的那封奏疏上,鬼使神差的, 她竟伸手拿了起来。
只是随意扫了一眼,祁椒婧瞬间就僵住了,捧着奏疏的手不住颤抖。
她忙不迭又认认真真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后又拿给身后邢嬷嬷看,才想起她识不得几个字,又从邢嬷嬷手中夺了回来。
“夫人,您这是怎么了?这上面说了什么吗?”邢嬷嬷关切地问道,不知为何夫人如此大惊失色。
祁椒婧嘴巴张了张,却没有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镇定下来,扶着榻旁扶手坐了下来。
这一会子的功夫,她心中已从最初的震惊,到被姜淮玉气得半死,只想冲到萧言岚府中大骂一番,再到觉得这样也不错,他俩和离,自己就可以给裴睿找一个自己属意的儿媳妇,再也不用和萧言岚那家子人有什么瓜葛,或许不久便能抱上孙子孙女,享齐人之福了。
记得当初,姜淮玉初嫁进来,没缘由的就生了一场病,整个人十分虚弱,在院子里将养了一个月才出来见人。她后来问过了太医,太医虽说得十分隐晦,但意思却十分明白,姜淮玉的身子太寒,怕是不容易得孕。
那时她只是将信将疑,毕竟她先前瞧着她身子骨倒是还好,是以嘱咐下人常常给她熬药膳,想着她将养好了应该就无事。
可是,还是太医看得准,果然她三年都没得。
祁椒婧忽又担心和离对裴睿的官声以及前程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她心中翻江倒海,不知如何抉择,只觉得脑袋生疼。
她闭着眼长叹了一口气,还未睁开眼就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于是忙不迭把奏疏放回案上,整了整衣裙,端着一副当家主母的架子,漠然地看着书房门口。
姜淮玉穿着寝衣披着件披风就来了,头上没有饰品,脸上没有上妆,但一双眼睛清澈灵动,素面朝天却挡不住她一副天生的好皮囊,清丽脱俗,全然没有已为人妇三载的感觉,还似少女一般。
倒是看不出哪里病了。
姜淮玉进门来,刚要朝祁椒婧福身就听她冷冷先开口了:“这是你自己提的,还是睿儿?”
姜淮玉一进来就已经看到了祁椒婧身旁放着的奏疏,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她还是不紧不慢地朝她福身施了一礼,而后才淡淡答道:“是淮玉自己提的。”
她已经不自称儿媳了。
虽然猜到了是这样,但是听姜淮玉这么不咸不淡的说出来,就让祁椒婧听着难受气堵,毕竟文阳侯府在长安城也是名门望族,世子夫人的位子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让她说的好似她完全看不上似的。
就这样,两个人干对着,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室内安静得十分尴尬,气氛却紧张得仿佛一触即发。
姜淮玉虽没做好现在就让侯府知道这件事的准备,但该来的终究是要来的,与裴睿和离是她自己下的决定,离开
侯府也是迟早的事,况且,和离与否并不只是她和裴睿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其中还牵涉到侯府、国公府,甚至圣人。
他们早些知道也好,反正正合了祁椒婧的心意,她明里暗里对自己这个儿媳妇的不满她心里都清楚,只是她从不曾放在心上,以前是因为心里只装得下裴睿一人,对旁的都不甚在意,如今,她心中不再有裴睿的位置了,自然,就更不会放在心上了。
只是,话虽如此,一想到自己三载光阴虚付,饶是她再如何不想在意,心里多少还是有些遗憾与难过的。
姜淮玉抬眼看了祁椒婧一眼,不知为何心忽然软了下来,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自己曾经是想把祁椒婧当做母亲的,也是把侯府当做自己的家的,毕竟当初嫁给了裴睿,就要一生一世和他在一起,将他的家人视若自己的家人。
虽然除了老夫人之外,其他的人对自己都不冷不热的,但她心底里还是想要融入这里,毕竟嫁了人,夫家便是自己一辈子的归宿。
想到此处,姜淮玉眼中不知不觉含了泪水。
祁椒婧又扫了一眼奏疏,此时,她才发现上边只有姜淮玉的签字,她怀疑地看了姜淮玉一眼,忽然心中一动,问道:“睿儿还未看过?”
“看过了。”姜淮玉如实答道。
祁椒婧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眯着眼看着姜淮玉,问道:“他怎么说?”
姜淮玉不知该如何回她,昨日把和离奏疏给裴睿时,他看向自己的神色,以及后来夜里他来卧房中过夜,使得她心中隐隐有些担忧裴睿也许不会这么轻易放自己离去。
但她不能这么答祁椒婧,姜淮玉想了想,只答道:“裴郎说要考虑一下。”
祁椒婧冷哼了一声,笑道:“他还要考虑什么?”
虽然知道她不喜欢自己,只是如此直白的嗤之以鼻,倒是令姜淮玉有些措手不及。
“待他回来了让他去善明堂找我,”祁椒婧从榻上站起来,丢下一句话,“这院子里伺候的下人若是回来了也一并过去,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邢嬷嬷心领神会,取走了案上的奏疏,跟在祁椒婧身后离去。
“是,母亲。”
姜淮玉暗暗叹了口气。
祁椒婧走后,姜淮玉独自在裴睿的书房里待了一会儿。
这里的每一处都有裴睿的影子,他在书桌后练字,在书架前翻找书籍案牍,坐在窗下饮茶,倚在榻上小憩……
从今往后,再来这儿的机会便不再有了,现下趁着他不在,姜淮玉想好好看看这里,虽然裴睿不爱自己,虽然在侯府备受冷待,但自己曾经对他的爱却是真真实实不掺半点虚假的。
她曾经爱他的所有,他的冷静自持,他的诗书满腹,他的眼睛,他的头发,他的声音……即使如今要离开了,想起他,也仍是记忆中的模样。
或许这样最好,在两人未撕破脸之前,退出彼此的生活,待来日年老,他若有一日想起自己的结发妻子的时候,那个她还是一副春光明媚,在后院里等着他归家,看到他笑逐颜开的模样。
白皙纤细的手指缓缓拂过裴睿坐过的木椅,拂过书案上的镇纸,姜淮玉唇角微微翘起,露出温柔的笑,这青玉竹节镇纸陪着他的时间比自己还长,以后也许还能陪着他更久,如果他不会睹物思人一气之下把它扔了的话。
青梅静静站在书房门外等着,也不催她,知道她这主子最是念旧,虽然下了这么大的决心,但心底的感情却不是那么容易想撇清就撇清的,只有待离开侯府之后,时日长了才能慢慢将这里的一切忘记。
姜淮玉没有在书房待太久,生怕裴睿今日会忽然回来的早了,或许是因为此事,她已经有些紧张再见到他的面了。
这紧张,与曾经要见到他时的忐忑心情全然不同,曾经是带着欢喜的忐忑,如今,却是尴尬的、希望能不见面就不见面的。
回到后院,姜淮玉心中忽然又胡思乱想起来,生怕祁椒婧拿了和离奏疏之后会有什么不妥,顿时有些不安。
可是现在她除了等待也不能做些什么,姜淮玉便只好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四处看看还剩下什么物件需要处置的。
时间一晃,天色渐渐开始暗了下来。
厨房按时送来了晚饭,青梅与雪柳在厅内摆上饭菜,姜淮玉坐下吃了。
她心不在焉地吃着饭菜,时不时朝外看。今日的饭菜做的与往常并无不同,只是她却嚼不出什么味道来。
忽然外头传来人声,姜淮玉刚停下筷子,就见小翠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
“夫、夫人,”小翠紧张的有些结巴,“宫、宫里来人了。”
第32章 第 32 章 你想要朕同意吗?
“宫里?”青梅皱眉问道, “谁来了?”
“宫里来了个内侍官,”小翠喘了几口气,答道:“请咱们夫人入宫面圣!”
青梅与雪柳在国公府长大, 姜淮玉小时候常常进宫去玩,听到入宫倒是不像小翠那般有那么大的反应,只知道这定然是与和离之事有关。
她俩齐齐望向姜淮玉,姜淮玉只轻轻朝她们点了点头,毕竟要入宫面圣,她又回到房中,浅浅梳妆打扮了一番, 她平日常穿的衣物已经收进木箱放入厢房了, 青梅在衣柜里找到了件绛紫色绣缠枝牡丹厚锦长裙, 配上蜜荷色丝绵短袄、搭绘团花紫锻帔子,急匆匆给姜淮玉换上。
姜淮玉着小翠和小兰去通知侯爷与大夫人她入宫去了, 而后便领着青梅与雪柳去前厅见传话的内侍。
这位年轻的内侍姜淮玉没见过,他也只是带了圣人的口谕,请世子夫人随他一同入宫面圣,之后会有专人送她回来。
姜淮玉跟着内侍官一道出了侯府, 坐上等在侯府门口的马车。
长安入夜, 宽阔大路两旁高门的灯笼陆陆续续都亮了起来,光华流转, 马车在长街上不疾不徐驰向皇宫。
车帘被夜风吹起一角, 马车内, 姜淮玉出神地看着外头一闪而过的街景,心中思绪万千。
裴睿今日一日未回逸风苑,原以为他是因为公事耽搁,现下却不确定是为何了。
圣人在此时召她入宫, 那便是已经知晓了和离之事,这事不会是国公府的人透露的,因为走之前都说好了要给她时间让她与裴睿两人自己商量好,那便只能是文阳侯府了,今日早些时候祁椒婧拿走了奏疏,定然是她了。
若是奏疏已经送进宫里了,那便是裴睿今日不知何时签好了字,或许是祁椒婧让人去找过他了,又或许是他回侯府了只是还没有回逸风苑罢了。
原先她是紧张地等着裴睿同意,现在知道他已经同意了,心里却并无预想中的波澜,也许是因为一切按部就班地一步一步发展到这里,此时她只觉得心里一块大石终于落下,两人终于可以坦然接受这个结果了。
而她对这以后的未来,还没有半点打算。
马车驶进了皇宫,姜淮玉下车来,三人跟着内侍官走了一路,直走到一扇宫门外,青梅和雪柳被拦了下来,换了两个内侍官领着姜淮玉进了御花园。
这里姜淮玉小时候来过许多次,只是及笄后来的就少了,她记得花园里头有个很大的水潭,里面养着鱼,以前偶见圣人坐在树荫下垂钓,小时候她还常同三皇子,如今的煜王,在这花园里玩耍。
石子路沿着水边曲折通往里面的一间书阁,路旁的树下点着灯笼,外头罩着彩色的纸,朦胧夜色下十分好看。
菊垂露冷,芙蓉薄香。清新夜风里飘来一丝淡淡的花香,姜淮玉心情顿时好了许多,她刚悄悄深吸了一口气,消除心中阴霾,就见不远处树下有个人长身而立,眼望着平静水面,像是在等什么人。
这人是?
姜淮玉觉得那男子看着有些眼熟,他侧身站着,虽看不清是谁,
但他昂然的姿态却是掩盖不住,夜风吹起他半束的长发,暗色的贴身武服衬出他修长瘦削的身形,不知为何,姜淮玉有种感觉,此人与这夜色浑然一体,似乎是长久习惯了呆在黑夜里。
她还在出神,觉得他似曾相识,那人就转了过来,竟是煜王萧宸衍。
萧宸衍朝她笑了笑,他一笑起来,眉眼间的寒霜尽数融化。
姜淮玉便也朝他微微一笑,两人许久未见了,只叹时光易逝,若是没记错的话,上次见他还是嫁给裴睿之前了。
那时在弘文馆学习之时,姜淮玉与姜霁书一道去上学,见过他几面。虽然以前小时候姜淮玉常追在他身后叫他衍哥哥,后来长大了,便不再那么叫他,也与他生疏了好些。
待姜淮玉出嫁后,就极少出侯府了,三年间也就年节的时候和母亲、二哥去了几次宫里见人,倒是没有怎么见过他,听说他常出京城云游四海,一去就是大半年不回来。
走至近前,姜淮玉恭敬叫了声“殿下”。
萧宸衍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而后走近一步,淡淡笑道:“淮玉妹妹,许久不见了。”
他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眼中像夜空的星辰一般,温和的面庞与他一身利落肃然的武服有些不太搭。
“有三年了吧?”姜淮玉答道。
萧宸衍沉吟片刻,而后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是,有一阵子了,淮玉这些年过得如何?”
“挺好的。”姜淮玉无心与他说太多家长里短,只是一笔带过。
“是吗?”萧宸衍眯着眼看着她的脸好一会儿,而后点了点头笑道:“那就好,父皇在书阁里等你,我带你过去。”
他知道?
姜淮玉不禁皱眉,没想到如此私密难堪的事情还要当着他的面同圣上说吗?
虽然天冷,书阁的门窗却都开着,里面透出明黄的灯光,将深秋的凉意融了半去。
萧顥已近耳顺之年,近些年更是少理朝政,大多事务都交给太子处理,据说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后花园里赏景,亦或是在行宫中休养。
原本这件事萧言岚与姜淮玉还商量着是该找他还是太子处理,不过按规矩,奏疏还是得呈给陛下的,若是他实在是懒得处理,自会交给太子。
“父皇,淮玉到了。”萧宸衍道。
“嗯。”萧顥将碗里的养生药汤一饮而尽,婢女端了空碗离开。
“姜淮玉见过圣人。”姜淮玉恭恭敬敬朝他施了一礼。
“过来坐吧。”萧顥很是随和,指了指自己榻旁的位置,示意姜淮玉过去。
毕竟不像从前是个小女孩儿了,姜淮玉不敢过去他榻旁坐,便还是在他下首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萧顥也无所谓,只翻出那本奏疏来,在灯下又细细看了一遍,而后搁在案上,问道:“可是想好了?”
“想好了。”姜淮玉认真答道。
萧顥:“问过你母亲的意思了?”
“是。”
“唉。”萧顥长叹一声,望向窗外,复又闭上眼,没有说话,脸上有些疲倦。
姜淮玉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心中有些紧张。萧宸衍却走近了一步站在她身旁,让她紧张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些。
“你想要朕同意吗?”萧顥沉声问道。
姜淮玉知道当初裴睿与自己成亲其实圣人是不大高兴的,自己外祖父因功受封郡王,且他的家族世代功勋,舅舅与哥哥手上又都有兵权,而文阳侯府几朝重臣,扎根长安,在朝中势力也颇深,三大势力联姻对于皇室来说不是好事。
或许就是为了给两家一个警告,他才将裴睿从东宫调了出来,毕竟太子成年已久,又勤于政务,颇受百姓与朝中大臣爱戴,皇帝还是得防着些。
故而,如今他该是高兴自己与裴睿和离才是啊,可为何他看上去却有些愁眉不展呢?
姜淮玉小心应了声“是”,然后偷偷观察他的反应。
萧顥仍旧闭着眼,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许久才睁开眼,看了一眼奏疏上两人的亲笔签名,以及姜淮玉名字旁边浅浅晕开的墨迹。
“朕知道了。”萧顥朝姜淮玉道,复又看向萧宸衍,淡然问道:“皇儿此行可顺利?”
“幸不辱命。”萧宸衍简单答道。
此时萧顥才笑了起来,“那就好,皇儿一路奔波也辛苦了,这就回去歇息吧,带着淮玉一起下去吧。”
萧宸衍与姜淮玉辞别萧顥,一道出了书阁。
“冷吗?”
见姜淮玉紧了紧衣襟,萧宸衍问道。
“嗯……还行,不怎么冷。”
姜淮玉不禁震惊于他如此细心,裴睿是从来不会在意这些的,他血气方刚,自己跟个火炉似的,是不知道别人会觉得冷的吧。
萧宸衍垂眸看她,蜜荷色短袄的坦领下,微露出一抹金线刺绣的诃子边缘,即使是在夜里,也看得出那段肌肤白皙细腻。
只可惜并未着披风大氅,没有衣物可以脱下来给她加上,萧宸衍暗自唏嘘一声。
御花园外,青梅和雪柳还在原地等着,两人搓着手,显是冷了,来时太过匆忙,没准备好,只是皇宫不得随意进出,她们没法子回去取厚袍来。
萧宸衍一路送姜淮玉出宫,两人并肩走着,青梅和雪柳跟在他们二人身后不远处。
他们随意聊了些近况,却只字没有谈及和离一事,姜淮玉感激他没有过多关心她在侯府的境遇,也没有问裴睿待她好不好之类的事情,她实在是不想聊这些。
事已至此不能再回头,外人会如何说,她也根本不关心,待结束之后,她就打算把自己关在国公府一阵子,等外头风平浪静之后再作打算。
马车在宫门外候着,萧宸衍伸出一手扶她上了马车。
看着马车走远了,他才翻身上了静立一旁的那匹马,回煜王府。
黑夜中,两匹高头骏马在空旷的长街上驰行。
“这几日去将簪子换回来。”
萧宸衍沉声对一旁同行的蒙面侍卫吩咐道。
第33章 第 33 章 今晚是她在侯府的最后一……
姜淮玉刚回到文阳侯府, 就见小厮等在大门口,说是老夫人请她过去一趟。
这整件事中,姜淮玉最怕的就是面对老夫人, 老夫人无论何时对她都和颜悦色的,姜淮玉十分感激她几次在众人面前维护过自己,侯府里只有她是真的把自己当做家人看待。
她一大把年纪了,这么晚了还没睡等着自己,姜淮玉抬头看了看深邃的夜空,想到此处更觉十分愧疚。
匆匆跟着小厮去了善安堂,出乎意料的是只有老夫人一个人, 裴睿的父亲母亲都不在。
老夫人在榻上斜倚着已经睡着了, 衣服还没换, 妆发也没卸,想来是从傍晚时知道自己去了皇宫便等着了。姜淮玉暗自吁了口气, 走到老夫人跟前。
老夫人身边的婢女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轻声唤道:“老夫人,世子夫人来了。”
等了好一会儿,老夫人迷迷糊糊的还没醒, 姜淮玉见她苍老的脸很是憔悴, 顿时有些自责。
婢女却安慰道:“老夫人睡着了就是这样的,总得多叫几声才醒呢, 世子夫人不必担心。”
“嗯, 好。”姜淮玉点了点头。
婢女又轻声唤了几次, 老夫人才悠悠醒转,慢慢睁开眼适应了并不亮堂的烛光。
“淮玉来了啊,”她一眼看到姜淮玉,坐直了腰身, 朝姜淮玉伸出手,温和道:“来,过来这坐。”
姜淮玉在老夫人身边坐下,老夫人拉着她的手,问道:“这女儿家的,皇帝这么晚还召你进宫,唉……睿儿与你一道回来了吗?”
“先前裴郎
还未回府,”姜淮玉看着她抚在自己手上苍老的手,答道,“我一个人去的,现下他许是已经回来了。”
“也难为皇帝了,大晚上的还要管别人家的家事,”老夫人叹了声气,似是想到了什么,沉吟许久才开口:“真是委屈你了,祖母知道,自打你进了侯府,就没有被好好对待过,裴睿这小子公务繁忙,时常都不在府里,冷落你了。”
老夫人看着姜淮玉,认真道:“但他和别的男人不一样,你看他下值后从不去那些烟花柳巷里待着,都是直接回府的是不是?这次是椒婧做的不对,让你心寒了,不过裴睿也没有纳妾的心思,还是他自己主动回绝了柳家的。”
姜淮玉知道老夫人是对自己好,也看不得自己的亲孙子与发妻和离,只是她并不是因为裴睿要纳妾而想要离开他,只是这一次看开了,从前他冷待自己,她却被情爱蒙蔽了双眼,看不清楚事实,总以为,他既然娶了自己,天长日久,细水长流,定是会爱上自己的。
有时候,真的只有彻底痛过一次,眼睛才不再蒙尘,那些显而易见的事实也就无处遮掩了,虽然看清真相很痛,却也终会令心更加坚硬些。
“你看,”老夫人看着姜淮玉,轻声问道:“这事还有回旋的余地吗?”
不等姜淮玉答话,老夫人又立即道:“若是你愿意,皇帝那边我去应付,不论你今日同皇帝说了什么,改口的话只管交给我去说。”
“淮玉并不是难过裴郎要纳妾,”姜淮玉朝老夫人解释,“只是我俩情分已尽,没了感情。”
“没了感情?”老夫人细眉蹙起,拍了拍姜淮玉的手,苦口婆心劝道:“淮玉哪,祖母是过来人,这世间有多少夫妻是因为感情而成婚的?像你们这样已经是难得了,时日长了,感情淡了也是无可避免,日子终究要过下去的,无论如何你都还是世子夫人,将来的一府主母。”
“你看看祖母,你祖父很早就不在了,祖母也就倚仗着几个儿子才撑过来的,后来老三也去了,人世间的事,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根本由不得人。”
老夫人面上虽然看着憔悴疲惫,嘴上却仍旧不停地劝她,似乎是这夜来思量了许久:“睿儿是我看着长大的,你跟了他这么些年了,他的为人你也应该清楚,睿儿是个负责任的好孩子,终究不会亏待你的。”
说到此处,老夫人停下来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室内短暂的安静了一会儿。
她没有说的太直白,但姜淮玉知道她应该指的是自己也许这一生都无法给裴睿生儿育女,但是因为他是个负责任的好男人,却也不会因此而休妻,若是他将来得了庶子女,也是要叫她一声母亲的,自己应当权衡利弊,留在侯府才是上策。若要是嫁的是别人家,指不定早就闹大了。
姜淮玉答道:“淮玉明白,时候也不早了,祖母还是早些歇下吧,待明日淮玉再来看您。”
今日应付了不少事,姜淮玉早就有些累了,和离的事其实早在她回侯府之前就已经定了,而今圣人也已经点头了,现在再说什么都无用。
更何况,与其两见生厌,不如早早离开,留彼此一个体面。
“到明日就晚了,”老夫人却不依不饶,捋了捋袖子,“你若改了主意,我这就进宫去,也好过你们两个以后后悔。”
见老夫人的架势,姜淮玉着实吓了一跳,没想到老夫人一大把年纪了,平日里见她总是悠闲懒动的样子,可真遇上事了,行事竟然如此雷厉风行。
姜淮玉生怕她这就冲进皇宫去,忙道:“淮玉没有改变主意,还是与裴郎……”
“一刀两断”四个字不知为何却忽的卡在喉咙口却说不出口。
老夫人话没听完就已然明白了,方才也是作势给她看的,她苦口婆心劝了这么久,话也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而且这几年她观姜淮玉虽然面上柔软不争不抢的,但却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她从前对裴睿的情是真的,现在心冷了也是真的。
她便也不再劝了,闭上眼睛,沉沉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了,往下的话你也不用再说了。”
说着,她又握紧了姜淮玉的手,半晌才开口道:“夜深了,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
姜淮玉坐在老夫人侧面,没看见她眼角悄然流下的泪,起身朝她施了个礼,离开了。
老夫人侧着头没有正面看姜淮玉,及至她走了才回过头来,用袖角擦了擦眼泪。
*
是夜,煜王府。
殿内灯光明亮,萧宸衍一脸漠然地擦拭着匕首上的血渍。
蒙面侍卫从墙上暗格里取出一个深色木匣子,走过来打开给萧宸衍过目。
萧宸衍点了一下头,示意他去做就是。
忽然,他低头看到自己的靴子,不禁皱眉。
黑色的靴子上有一滴血渍,先前在皇宫花园里灯光黯淡没有看见,现在一看,虽不认真看是看不见的,但既已看到了却是十分碍眼。
只是,不知淮玉有没有看到。
“怎么了?”蒙面侍卫犹疑问道。
“没事,与你无关,去吧。”
蒙面侍卫离去,萧宸衍又瞥了一眼那滴血渍,揣测姜淮玉应当也没看见,这才放下心来,慢条斯理将匕首擦干净收好,宽衣解带去后面温泉池泡澡。
*
姜淮玉从善安堂与老夫人说完话,回到逸风苑时,见书房门关着,里头也未点灯,不知裴睿是未回来还是已经睡下了。
明日就要走了,今晚是她在侯府的最后一夜。
姜淮玉睡得不好,辗转反侧,脑海中始终是裴睿的身影。
本想着两人毕竟夫妻一场,离别时至少可以好好道个别,今后各分东西,各自安好,可惜裴睿不愿再见她。
或许不见面也好,真正见了面可能反而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翌日一早,天才微微亮,青梅就走了进来,只因昨夜姜淮玉吩咐过今日得把剩下的物件都收拾处理好,然后还得去辞别老夫人、老爷、夫人、以及嫂子,待姜霁书过来接她就可以走了。
姜淮玉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又在床上继续躺了好一会儿才起来。洗漱梳妆,换好衣衫,令雪柳留下与小翠小兰整理所剩的物件,便同青梅一道出去了。
昨夜后半夜便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及至天明也未停,外头湿漉漉的,青梅撑着油纸伞跟在姜淮玉身旁,见她往书房那边侧头,不知她是否想在离府之前再见裴睿一眼,不过看这时辰,郎君应当早就出门了。
果不其然,书房门敞着,一如往常,只有书童在里头擦拭收拾。
姜淮玉只是稍稍一瞥,便收回了眼,径直出了逸风苑,先往善安堂去拜别老太太。
二人到了善安堂,却被拦下了,婢女说是老夫人昨夜头疾犯了,一宿没睡好,今日不见任何人。
姜淮玉又绕道去善明堂,同样吃了闭门羹,而裴裕已经上朝去了,祁椒婧在里面却不愿见她,邢嬷嬷带来口信,说是夫人都知道了,祝姜娘子今后再遇良人,慢走不送。
“夫人,”青梅小心问道,“咱们还去大公子那儿吗?”
姜淮玉淡淡一笑,“以后可得改口了,不再是夫人了。走吧。”
离开善明堂,二人往回走,绕去清乐院。
斜风吹来细雨,身上一股冷意。
第34章 第 34 章 洗去前尘
在小雨中走了这许久没个着落, 姜淮玉裙角已经湿透了,经过祠堂的时候却迎面遇到了于惜安。
“妹妹!怎么这么大的事事先也没个消息,怎么突然就与三郎和离了呢?是不是三郎做了什么对不住妹妹的事了?”于惜安热络地迎上来, 拉着姜淮玉的手,嘘寒问暖。
姜淮玉苦笑一声,见她眼眶都红了,像是着实担心自己,只好笑道:“让嫂子担心了,并非一时兴起的主意,是淮玉早有此意了, 与裴郎之间已经……虽然我们夫妻情分到此
为止, 不过入府这三年, 淮玉从不曾后悔,及至今日也不后悔。”
“妹妹你……”
于惜安长叹一声, 虽然她夫妻二人之间具体的事外人不知,但谁不知道姜淮玉喜欢裴睿,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她自是不后悔了。
于惜安也不与她多说这些, 转而问道:“妹妹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先回国公府待着吧, ”姜淮玉笑了笑,“娘亲不嫌我烦便一直住着, 她若是嫌我烦, 我便赖着, 她也没法把我赶出去。”
两个人都笑了,于惜安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笑道:“真是胡闹,多大一个人了, 怎么能赖在娘家呢,得趁着年轻赶紧让云和县主再给你找个属意的郎君嫁出去才行呢。”
嫁人?她倒是愿意替她操心。
姜淮玉实在是无心现在转头便嫁了别人去,只点头应了下来,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又说了些话,看时辰姜霁书快要来接了,便拜别于惜安,回了逸风苑。
回到后院,所有她出嫁时带来的,以及后来陆陆续续置办的东西她们都已经收好了,剩下的就是裴府的东西了。
姜淮玉环顾一圈,视线落在案几上的点翠镏金花簪、白玉梳背,以及慈安寺的荷包上。
姜淮玉看着案几,略有些出神。
细雨绵绵,打在青瓦上也没个动静,却激起了冷凉的白雾。几个人安安静静地等着她,各自心中百转千回。
姜淮玉看着看着,不自觉流出泪来,这些日子流的眼泪是她此生最多的,只盼今后能够不再牵挂,不再伤心,不为任何人而流泪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了心情,而后道:“小翠、小兰,这两支发饰,你们喜欢哪个,各自拿去吧。”
“夫人!”小翠小兰闻言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婢子不敢收。”
这可是郎君送给夫人的,价值不菲,她们绝不敢拿如此贵重的东西。
“我已经写下了字据,说好是送给你们的,不用担心。主仆一场,算是我离开前送给你们的,留着也好,卖了也罢,都随你们,只是别叫我再瞧见了。”
姜淮玉朝雪柳道:“拿匣子装好,剩下的那个荷包,也另外装好,待他回来了,你们替我转交给他吧,就说由他处置,我就不带走了。”
这下便再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姜淮玉刚在正厅榻上坐下,外头就传来姜霁书爽朗的声音:“淮玉!二哥来了,东西都收拾好了没?回家啦!”
十月十七,秋风阵阵,小雨霏霏,再过半月便是姜淮玉嫁入裴府满三年的日子了,沿着这条她走过百次无比熟悉的回廊,从后院到前院,经过青翠竹林,离开逸风苑,直到再看不见那道熟悉的书房房门。
苑外火红的黄栌树叶被雨水打湿,落了满地,姜淮玉踩在红叶上一步步离去。
三年光阴,来时十里红妆,走时戚风疏雨。
走了一路,偌大侯府连一个送别的人都没有。
姜霁书撑着伞,低头看姜淮玉单薄的身子,生怕她心中难过,给她讲了好些个笑话。
一路上,姜霁书的笑语声夹杂着雨声,姜淮玉只是微微笑着,从未回头看一眼。
就在一行人即将走出侯府时,身后却传来声音:“都站住!”
声音有些凶悍。
所有人停下脚步,回头看,竟是邢嬷嬷带着一众小厮婢女,顶着雨匆匆赶过来。
“邢妈妈有什么事吗?”青梅走过去问道。
“姜娘子从府里带这么多东西出去,”邢嬷嬷瞥了一眼那些个箱笼,嗔道:“都一一查清楚有没有不该带走的吗?”
一听这话,姜霁书气不打一处来,把手中油伞递给姜淮玉,撸起袖子大步走了过去,斥道:“你一个小小奴婢,谁给你的胆子,竟敢拦我卫国公府的人?”
姜霁书人高马大,居高临下看下来,任是谁此刻都该是胆寒,但邢嬷嬷见惯了世面,又是在侯府里,有大夫人撑腰,一点也不惧,只皮笑肉不笑地回道:“这不是为了姜家娘子的清誉嘛,今日她离府,奴婢给过个目,将来若是少了什么也不怕纠缠不清是不?”
姜霁书怒道:“我卫国公府还缺你文阳侯府那点子破烂玩意儿吗?就是把你整个侯府给我我还不稀罕!”
“那哪能啊,将军也请息怒,”邢嬷嬷哼道,“这几日管家回乡下去了,奴婢不过是替他干些活,这大几十个箱笼,平日里这么大的箱笼无论是带出去的带进来的都得严查的,就怕里面装了不该装的东西。”
“奴婢若是不帮他这个忙,怕是等管家回来会挨板子,他那么大年纪一个人了,怕是受不住,中郎将自是大人有大量,不会跟我们这些做奴婢的一般见识的,是吧?”
“今日我偏不让你查了,你奈我何?”
姜霁书腰间佩剑正要出鞘,却被一只手压了回去。
姜淮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着邢嬷嬷,又看了看那些个木头箱子,吩咐道:“把箱子都放下吧,原也只是不想麻烦裴郎和大夫人,便自作主张了,那边几个箱子都是些衣裳,和平日里用的物件,另外那些是当初带来的嫁妆,这些年都在厢房里放着也没怎么动过,其他大件的我便不带走了,青梅。”
青梅拿出嫁妆单子,用力塞给邢嬷嬷:“这是奁目,您老人家看不懂的话,去叫个识字的来好好看看,别看走了眼到时候赖我们头上。”
“人我带着呢。”
邢嬷嬷笑了笑,将嫁妆单子交给跟在身后的老先生过目,便吩咐其余人去把箱笼一个个打开。
小雨霏霏,淋在箱子里精心摆好的东西上,能淋雨的,不能淋的,都在雨水中浸着。
姜淮玉看在眼里,心里很不是滋味。
今日她一个人凄凉地离府,在这里生活了三年,没有一个人来送别,而这唯一来的人竟然是前来查她的。
而裴睿,更是从昨日起就没再见过面了,有什么缘由竟这般躲着她。
“看他们这样子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完,娘子到那边去避避雨吧?”青梅问道。
姜霁书却大声道:“淮玉你们先回家去,这里的事交给二哥,没道理让你为了这么点小事在这雨里等着她一个奴仆。”
“那就有劳二公子了。”
他们侯府如此过分,是故意要让姜家丢丑,可不能着了他们的道,青梅忙拉着姜淮玉往外走。
“雨也不大,我不走。”
姜淮玉却十分镇定,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将箱子里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散落一地,心里难受得觉得可笑。
“妹妹既然不走,那就看着吧,”姜霁书拿过她手中的油纸伞替她撑着,大声朝侯府里面喊道,“看来文阳侯府是不仅要与卫国公府一刀两断了,这笔账,我姜霁书记着!”
*
原本萧言岚并不想大张旗鼓地迎接姜淮玉和离回府,只想悄默默地一家人团聚就好。
结果思来想去却还是办了场丰盛的家宴,还请了乐师来府中奏乐。
姜霁书出发去接人之后,方京墨便在国公府门前等了,可是他左等右等许久却不见人回来,急得在廊下来回踱步,恨不能亲自去侯府接人。
直到长街尽头响起马蹄声,远远看到国公府的马车驰来,他才放下心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方京墨悄悄问道。
姜霁书却气得不想多说,气冲冲地进了府。
“他这是?”方京墨转头问姜淮玉,才发现她半身衣裙都湿了,忙吩咐人快些带她进去换身干净衣裳别着了凉。
大归回来,身份已然不同,褪去了人妇之身,一场家宴,接风洗尘,洗去前尘。
席间,方京墨端着酒杯过来,坐在姜淮玉身边,温声道:“表妹喝些热酒暖暖身子。”
他眼眶
有些红,叹道:“竟不知表妹这些年受了这么多委屈,以后的路还长,莫要伤心了。”
姜淮玉哭笑不得,心道定是二哥与他加油添醋说了什么。
她今日一大早就起床,又经历了邢嬷嬷查箱子一事,在冷风冷雨里待了近一个时辰,现在实在是累了。
原本她就只想随意吃些就休息去,奈何众人兴致颇高,她和离回府,没有预想的悲戚,他们一个个的竟把高兴两个字大喇喇的挂在脸上。
不过到了这时辰她已经没有心力再与方京墨解释什么了,便点了点头,随了他小半杯酒。
梁娉仙坐在萧言岚身边,朝这边望来,看着两人坐在一起喝酒,眼中神色复杂。
第35章 第 35 章 他方才回来
秋夜冷风起, 月色稀薄,不堪久望。
卫国公府花厅中却全无外间半点凉薄。
姜霁书饮了许多酒,脸上带着红晕, 忽然信口说道:“二哥已经想到了一个主意,定会帮你去教训教训裴睿那厮。”
原来他还在合计此事,姜淮玉不禁笑了。
“你别给我到处惹事,”萧言岚瞪了他一眼,斥道:“这事就这样已经可以了,一别两宽,不要再生事端, 等过一阵子风平浪静一切就都好了。”
“唉, 娘你是不知道……”
姜霁书正想说话, 看了姜淮玉一眼便立即止住了。
在侯府被拦下来检查箱笼的事,是姜淮玉再三求姜霁书不要告诉娘亲的, 只因她说这件事其实本也没多大,按例原也是需要同侯府过目的,他们占着理,以后不再来往便是了, 没必要闹大了再记在心里了。
只是祁椒婧做事不厚道, 早不派人去逸风苑查验了,却在大门口拦住他们故意让人难堪, 想来为的只是让她从此真真记恨上侯府, 而且面子上过不去, 以后不会哪一日忽然反悔了又去找裴睿罢了。
姜霁书转而道:“是是是,娘,这事就算是翻篇了。”
他吃了口热菜,痴痴笑道。
萧言岚其实早已经找今日一同去侯府的小厮打听过了, 已知道来龙去脉,她只觉得祁椒婧这么大个人了却真是小孩子脾性,本来和离了两家人好聚好散,非要闹这一出膈应人,她却实在是看不上她这样的手段,也不想与他们纠结。
她朝姜淮玉道:“待明日娘派人去户曹把事情都办好,你就正式不再是裴家人了,此事也就是真正了结了。”
“嗯。”姜淮玉点了点头。
姜淮玉见他们一个个都接受了自己和离的事,也就放心了,喝了一晚上的酒,脑袋昏沉沉的,她已经有些困了,不想再与人言,便告罪先回去歇息了。
夜晚的国公府,各处灯火灿烂,不似文阳侯府有许多幽暗之处,雨雾迷蒙中色彩绚烂的灯笼看得人心情也好了许多。
半醉半醒间在游廊下走着,只听远处飘来笛声。
这笛声悠扬呜咽,隔着朦胧的雨听得不是很真切,却异常的熟悉。
姜淮玉依稀记得以前在侯府中夜里也偶尔听到过这样的笛声,不知是哪家公子或是小姐,只是听曲声,今日这吹笛之人似乎心情很好。
没想到在国公府里也听得到,不知这吹笛之人住在何处。
她微微闭上眼仔细辨认了一下方位,似是从西北方传来的,奇了怪了,原在侯府的时候却常是从西南方传来的,那时青梅雪柳都以为是平康坊传来的乐声,现下看来却并不是。
姜淮玉笑了,忽然间,觉得这样的雨夜,有一个不曾谋面的人,在长安的某处吹着笛,这些年来,两人似乎有种异常的不解的缘分。
说来奇怪,就在姜淮玉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的时候,那吹笛之人似乎顿了一下,而后才又继续吹了起来。
一曲毕,姜淮玉抬步继续沿着回廊往听雪斋回去,那人又吹了一首,直到她回到房间关上门,曲声才渐渐停歇。
院墙边,高大的槐树上,一个黑影纵身一跃,无声落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
这一夜,雨停了。
姜淮玉在自己曾经的闺房中睡得出奇的好。
兴许还是家里住的舒服安心,外头的事一切有娘亲和二哥,她便没什么事情好烦恼的。
一切忽然好似回到了从前,那时的她无忧无虑的,看书莳花,到处玩乐虚度时光。
那时的她却从不曾珍惜这些,总想着若能早点嫁给裴睿便此生无憾了,现如今看来,竟是太过天真。
朝晖散了雨雾,新日重来。
文阳侯府,善明堂。
祁椒婧靠在椅背上,身边两个婢女,一个给她捶腿,一个给她捶肩,她手中拿着刚送来的文书,将其中一份交给邢嬷嬷。
邢嬷嬷接过文书,有些犹疑,小声问道:“世子爷回来了,会不会怪罪下来?”
“不会的。”祁椒婧沉了沉气,她说得笃定,可她心中却是忐忑不安。
*
临近年关,天气越发冷了。
寒风萧瑟,树木凋零,姜淮玉倚在窗前,窗户开着一丝缝,可以望见外面的院子。
院子里空荡荡的,婢子们不知都跑到哪儿去了。
青梅去厨房盯着厨子炖药膳。
自打姜淮玉回来,就已经看了好几次太医了,萧言岚是打定主意要把她的身子养好了,她虽没说出后半句话——却是要她将养好了,以后好再作人妇。
姜淮玉也无心驳她,端来的药膳都乖乖吃了,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些日子身子似乎倒是不那么畏冷了。
记得她年少时也不畏冷,或许是自那次生病之后身子便差了许多,总是手脚冰冷,房中也比常人早些用起炭火。
姜淮玉搓了搓手,吹了这么久的冷风,没成想双手竟是温的。她笑了起来,将窗户推开了一些。
青梅领着一名膳房的婢女端着药膳进来,一进来看见此景,忙过来把窗关严,急得几乎有些声色俱厉:“娘子可不能这么吹风啊!一会儿病了奴婢们都得被县主责罚了。”
“不会的,”姜淮玉看着青梅笑道,“最近感觉好多了,这药膳还是有用的,不枉你们这些日子如此辛苦。”
这么轻而易举被姜淮玉岔开了话头,青梅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便吩咐婢子把药膳端来放在案上。
盅盖打开,白色的热气蒸腾,青梅吹了好一会儿才将汤匙递给姜淮玉。
“嗯,挺好喝的。”姜淮玉喝了几口赞道,药膳微苦,但厨子加了些食材中和了苦味,还是容易下口的。
青梅觉得这些日子姜淮玉的心情简直平静得不得了,她经常一个人坐着发呆,不知在想什么,脸上漠无表情,也不知为何,她看着却觉得有些心酸。
自从离开侯府之后,便从未听她提起裴睿,抑或是裴府中的任何人,任何事。
就好像她不恼他们任何一人,她也从未说过一个人的坏话。可是,三年的光阴,不是说抹就能抹得掉的。
就像青梅和雪柳这几日私底下已经把侯府上上下下的几乎每一个人都拉出来数落了一番,这样才觉得解气。
青梅看着姜淮玉,想找些好玩的事儿来分散她的注意力,便道:“今年娘子的生辰,娘子可有想好怎么过吗?”
“娘亲和二哥自会安排好的,二哥最爱热闹了,”姜淮玉停下汤匙,一想到姜霁书忙上忙下的样子就乐了,“只怕他要把全长安城的人都请来了。”
青梅捂着嘴笑道:“尤其是那位。”
“哪位?”此时,雪柳刚进门来,听了半句话,疑惑问道。
姜淮玉与青梅却都笑而不答。
雪柳听出了两人的意思,撇了撇嘴道:“二公子也老大不小了,是该成家了。”
青梅忽而想起雪柳似乎对二公子有些异样的情愫,只是二人之间主仆身份悬殊,即使见她脸上不快,也只好叹了口气,应道:“二公子是该成家了,宁乐公主往府里来的越发频繁了,县主对她也是越来越喜爱了。”
“哦。”雪柳扯了扯嘴角笑了笑,见姜淮玉盅里的药膳喝完了,便将玉盅收拾了
递给后面侍立的婢女,随后便跟着一起出去了。
“咱们也出去走走吧,在屋里待得闷了。”姜淮玉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来。
青梅忙找了件锦缎大氅给她披上,匆匆跟她一道出了门。
一出门,寒风吹来,从暖和的室内出来,姜淮玉不禁打了个喷嚏。
“娘子方才就不该开窗的。”青梅数落了一句。
“嗯,好,下次不开了。”
姜淮玉随口应道,看着院外进来了几个人。
这几日,卫国公府倒是渐渐热闹了起来,只因过不久便是姜淮玉的生辰。
为首的小厮见到姜淮玉,笑呵呵道:“大公子从凉州送来的生辰礼今日到了,县主着我们今日就把东西直接送来了。都麻利点,抬进来。”
每年姜卓川都会大老远送一大堆东西过来,然后和国公府的生辰礼一道送到文阳侯府去,今年倒是不用多此一举了。
“抬到西厢房去先放着吧。”青梅吩咐道,让一旁扫地的婢子带他们过去,自己依旧和姜淮玉出去了。
*
数日后。
过午,三骑自长安城外驰骋至文阳侯府。
裴睿离京办差,方才回来。
刚一入府,薛管家就过来请他去一趟善明堂,只是他还有公务要处理,回来一趟不过是要沐浴更衣,准备即刻入宫面圣,便推辞到明日再去给母亲请安。
裴睿速速回了逸风苑,见主屋门关着,只以为姜淮玉在午睡,便径直去了湢室。
他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一切如往常般安静。
换好衣服他便又匆匆走了。
只是,方才那两个小婢女经过时,她们头上戴的发饰似乎有些眼熟,不过因是匆匆一瞥,又有急事,没有看清他便没有在意,当即便忘了。
第36章 第 36 章 从今日起他便没了夫人
皇宫, 御书房。
裴睿瞥了一眼一旁端端站着的太子,呈递上这几日所查之事。
此次他秘密离京,原是因为煜王萧宸衍在外游玩时偶然在商州市面上发现了一些伪官盐, 细细看来才能发现包装和盐引似乎都有些问题,他便悄悄告诉了太子。
商州地属二皇子的封地,太子也是再三斟酌了许久才让裴睿得空私下去查看一二。
恰逢姜淮玉逼迫他签署和离奏疏,裴睿实在懒得应付,天不亮便与怀雁轻装策马离京去调查,连日一番探查,查出商州府的官盐库存和账目不符, 而市场上的官盐却供应充足。
皇帝萧顥只是不紧不慢扫了一眼文书, 只琢磨了片刻, 便将其放在一旁,喝起了茶来。
知道二皇子生母丽贵妃是圣人的宠妃, 裴睿早有预感此事或许会不了了之,可及至此刻却不免有些失望。
萧顥不动声色看了看太子,又抿了口茶,茶烟氤氲袅袅, 将他的眼睫染湿了几分, 苍老的眼睛在热雾中看不出情绪。
太子萧鸿煊是他的嫡长子,十岁便立为储君, 而今已有二十年, 他很好, 挑不出什么毛病,生得龙章凤姿,渊渟岳峙,因打小是当储君培养的, 熟读诗书文章,深谙治国之道,底下幕僚不乏能人。三十的年纪,正是年富力强之时……
萧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问道:“裴卿,近日家里如何了?”
裴睿瞥了一眼被撂在一旁的文书,见他这是真的不打算继续追查下去了,略有些不悦,但面上仍冷静恭敬答道:“有劳陛下挂心,家中一切安好。”
“那就好。”
萧顥点了点头,微微眯起眼看着裴睿,转念一想,又问:“可有中意的人了?”
裴睿不明所以,眉头微蹙,思索这话意思。
一旁的萧鸿煊立马就察觉到端倪,生怕皇帝发觉,忙替他圆道:“父皇,关心臣子的私事,本无伤大雅,就怕有心人知道了借故影响他的姻缘。”
“也对,也对,”萧顥一笑置之,“年轻人的事,自己做主就好。”
辞了皇帝,裴睿同太子一前一后从御书房出来,待到身边没有旁人的时候,萧鸿煊悄悄附耳道:“我当时瞧你表情才判断你并不知情,那么我猜便是你不在京城的这些日子,有人替你与尊夫人和离了。”
“什么?”裴睿一惊,这才后知后觉皇帝方才的意思。
萧鸿煊肃然道,“先别着急,此事你先回家去问问,再做打算。”
裴睿心中一坠,倏然有种不好的感觉。
一回到文阳侯府,他一步未停,抄近路直入逸风苑后院。
主屋的门依旧关着,起先他以为是姜淮玉在午睡,而此刻,他才惊觉,后院的安静却是有些异常。
云翳蔽日,寒风吹在万千竹梢,竹叶瑟瑟而落,竟是落了半院子的枯叶,踩在脚下簌簌响着,越发显得冷森森的孤寂。
他的手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将门推开了。
“吱呀”一声,清寂如旷野。屋里没有一个人,那两个成日与她形影不离的丫鬟不在院中,也不在屋里。
鎏金火炉中还有几块炭,上覆一层淡色白灰,冷无余烬。
裴睿环视一周,察觉到屋中的摆设、饰物空了许多,而窗前的桌案处空空如也,她的妆奁一应曾经摆得满满当当的物什都不见了。
他看了一眼那则桃花山水屏风,心中忽然像被堵住一般,一口气不知何处泄去。虽明知屏风后的床榻上此刻该也是空的,却还是走了过去,绕过屏风。
银钩挽帐,衾褥叠得齐整,他甚至从未见过她屋里的被褥叠得如此齐整过,每每他来时都是夜里,姜淮玉或是已经躺在其中,或是铺好了床正要就寝,他对这里的印象总是温香娇软的。
而此刻,那叠得齐整的被褥,每个角都像刀锋般冰冷,也就是此刻,他确认了一件事,姜淮玉真的不在这里了。
裴睿不再流连,转身拂袖而去。
他连官服都未换,直接就去了善明堂。
祁椒婧一见到裴睿,立即喜笑颜开,忙撤了给她捶腿捏肩的婢女,招呼她们去给他端来羹汤,“天越发冷了,你刚回来,喝点热乎的暖暖身子。”
裴睿沉了沉气,直言问道:“母亲,是您做的吗?”
祁椒婧心下一惊,知他之意,却转而笑道:“是吩咐厨子做的,你这些日子在外,怕是没照顾好自己,回来了就多吃些好的补补身子。”
闻言,裴睿眉间凝结成霜,冷冷道:“您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哦,那件事啊,你都知道什么?”祁椒婧猜测他方才在宫中怕是已经知晓了,原本她是打算自己先开口的,可此时已失了先机。
裴睿也不愿再拐弯抹角,不理会她的问题,只道:“我知道母亲与淮玉一贯不和,可是此事弊大于利,母亲此次所为着实有些不妥了,就不能等我回来再与我商议吗。”
看着裴睿阴沉的脸色,祁椒婧仅有的那点“愧疚”也没了,自己儿子平日里无论何时对自己都是和颜悦色的,可每每提到姜淮玉都像变了个人似的,即便如今她人都走了,还搅得她母子不和。
所以,自己这事办得不能再对了。
祁椒婧怏怏道:“我倒是认为这是好的,你可还记得当初,若不是因为娶了她你才离开东宫吗?”
“是因她,也不是,总之……有些复杂。”
裴睿叹了声气,事已至此,再责怪母亲也于事无补,况且,她找人仿了他的字迹签名,欺君之罪,也不便说开,此事只能深藏于此。
“孩儿还有公务要处理,先走了。”裴睿转身便离去。
“哎,不吃了饭再走吗?”
祁椒婧挥着绢子朝他的背影喊道,可那道背影峻拒决然已然转出了院子。
这一夜,裴睿依旧在书房里睡了一夜。
夜色冰凉如昨,书房里什么也没变,可是却又像是什么都变了。知道后院里现下少了那一人,亦知晓自己从今日起便没了夫人,他在离开善明堂的那一刻便已经接受了这件事,或者说,在他离京的前一夜,离开姜淮玉卧房的那一刻,就已经隐隐知道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此时,在这凉森森的书房里,他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却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总觉得胸中有口气堵着,却有劲儿无处使,或许他想去找姜淮玉辩个是非对错,可是他们都已经和离了,他现在躺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
他一度想责怪母亲,却心知此事源起于姜淮玉,那日她眼神坚定,心如磐石,即使母亲没有擅作主张,和离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那日他实是被她烦的才离京出去了几日,原以为他离开,她的心静下来便会想通,那请离的奏疏只不过是她胡闹的手段,没想到,一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和离了。
他自问从未亏待过她,她却在自己清白一生的画卷上留下一笔污渍。
及至深夜,浑浑沌沌中裴睿辗转难以成眠。
他叹了声气,掀开被子起来,刚从被褥里出来,只着一件单薄寝衣,忽而发现夜里已经如此冷了,心想要不去后院睡一觉,每每秋冬季节,那里总是很暖和,可转念一想,那里现在没人住了,只是漆黑一片,也不会再烧炭取暖了。
无可奈何,他只好去案上倒了盏茶来喝,茶也是冷的,喝完更冷了,他便又躺回床上去。
她前几日才赠给他的《鸿鹄图》还挂在书房墙上,他都还未来得及细细品玩,此时才恍然,当时她说的那句“祝裴郎一展鸿鹄志,实现平生所愿”竟是离别之语。
也是今夜,他无意识中竟是会念起一院之隔曾住着一个人,脑中会念起她的音容笑貌。
辗转一夜少眠,玉漏却不停歇。
五更时分,裴睿照例去上朝,一身官服,整洁如新。
天将明未明时,最为黑暗,空气虽寒凉却清新令人精神抖擞,忘却了夜里烦扰的种种。他快步从逸风苑走到了侯府外,上了早已经侯在门外的马车。
寒雾中,文阳侯府门上两盏灯笼在风里轻晃,马车缓缓驰出。
要从文阳侯府去皇宫,需经过卫国公府。
从前,他日日走这条路,倒也没放在心上,坐在马车里,摇晃着就过去了,他也从未掀开帘子看过。
可是今日他竟无意中从晃动的车帘缝里瞥见了卫国公府的朱红大门,贵胄森严。忽然就想起了姜淮玉现在住在里面,这个时辰,她应该睡得正香吧。
倏忽一晃神的功夫,外面传来喧闹声,只听马匹一声嘶鸣,马车骤然停了下来。
裴睿刚要掀开车帘查看究竟,车帘就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了,现出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姜霁书,带着一脸玩世不恭的坏笑。
“裴中丞,别来无恙啊!”姜霁书挑了挑眉笑道。
“姜将军。”裴睿冷冷应了声。
姜霁书换上公事公办的口气,沉声道:“奉上头命令,盘查过往车舆,还请裴中丞行个方便,下车来让下官查一查。”
第37章 第 37 章 不愿再想起他
冬季萧寒, 五更天,黯淡的街巷里四处传来车舆马蹄声,兴致缺缺赶往皇宫去。
“查什么?”
裴睿略一瞥姜霁书, 皱起了眉。
这姜霁书从前就是个纨绔,在学堂不读书,专门同他一帮狐朋狗友钻营玩乐,后来倒是收敛了些,一步步成了金吾卫中郎将。
他大清早的赶去上朝,此时他过来拦,定是藏着什么奸。
“查什么您就别管了, 还请裴中丞您配合。”
前头话说得还礼数周全, 姜霁书却是倏地一变脸, 朝后边等着的手下吆喝一声:“给我上!”
裴睿只好下得马车来,一身绯色官服, 银带九銙,披着墨青的大氅,挺拔凛然,不动声色站着, 看那些个披坚执锐的金吾卫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把他的马车翻了个底朝天, 就差把轮子给卸下来了。
裴睿的马车里向来简单,从来不放什么私人物品, 除了几个靠垫子, 就再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挪动的了。
姜霁书的几个手下翻来覆去尽己所能地折腾了许多时间, 直到实在是没什么地儿好查看的了,只好空着手站到姜霁书身后。
裴睿负手而立,一言不发,见他们办完事了, 才冷言问道:“中郎将可是查到了些什么,说来与本官听听。”
姜霁书眉毛一挑,朝他微微一拱手:“没有,裴中丞请,叨扰了,走了!”
一众金吾卫即刻整装立正,随他走了,须臾便没了影。
裴睿重新登上马车,扬长而去。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并未生气,却想起了姜淮玉。
此时天色亮了些,但按往常的习惯,她应当还在床上赖着不起来吧。
事实上,裴睿转念一想,忽而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清楚姜淮玉平日里都是何时起床的。
他平日里要么早起去上朝,要么在书房里起了便看看书,去院子里练练剑,很少会去后院看她,即使是在她那里过夜之后,他也习惯了早起,不等她醒来就走了。
只是偶尔听母亲念叨她太懒,总是整个侯府里最后才去给老夫人请安的。
这些他从前并未放在心上,现在细想起来,夫妻三载,除了最开始那两个月,两人之后便极少在一起。
早朝上,萧顥听着下面大臣发言,都是些无关痛痒明争暗斗的琐事,打了几个哈欠漠然听着,显是昨夜没睡好。
裴睿发现皇帝最近的状态似乎比前几个月差了些,毕竟年岁大了,身子不比年轻时健朗,一日比一日颓败,现在许多琐碎政务都已经移交给太子处理了。
太子正当壮年,又深得陛下重用,近些日子里朝中有些虚实难辨的风声,看似无伤大雅,实则不利太子。
裴睿朝二皇子萧慕莛那处一瞥,见他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佩的一枚玉佩,那是皇帝赏赐的,萧顥曾给了几个皇子一人一枚羊脂白玉透雕玉佩,太子的也是一样,每人的玉佩下缘篆刻他对他们的勉励,比如太子的玉佩下便刻着一个“慎”字。
彼时裴睿还在弘文馆时便得太子赏识,后入东宫为官,他也十分欣赏太子,诸多政见也与太子一致,朝中人尽皆知。
这却导致他堂堂一个御史中丞,参人一本的时候顾及的就多了,总有些放不开手脚,又与他当初进入御史台的初衷相悖。
因为最近朝中有些不利太子的言论,裴睿便也无法在朝中说什么。正好他与姜淮玉和离之事传开了,别人也会顾忌这个,他现在不怎么说话,也没人找他御史台的茬。
下朝后,裴睿回御史台,处理了一些公务,又去东宫走了一趟,回来的路上碰见了陆峙。
陆峙正策马急匆匆地往大理寺赶,看见裴睿当即调转马头回来,跃下马来,关切地问道:“裴兄,你和嫂子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离了?”
裴睿不疾不徐走着,漫不经心道,“连你都知道了?”
“别打趣我了,”陆峙无奈摇了摇头,“手上这件案子忙得我晕头转向的,最近都没空去你处,不过也才月余未见,我听说此事时着实吓了一跳,不会是真的吧?”
“嗯。”裴睿淡然颔首,并不细说。
陆峙与裴睿从小一起长大,知道他心中有宏图抱负,一心为政、为天下,对儿女之情这些向来不放在心上,但毕竟是他的结发正妻,也从未听他说过两人之间有什么矛盾,这忽然就和离了,想来背后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辛酸。
见他似乎不愿再多提此事,陆峙便不再多问,略一思索,转而道:
“过几日待我手上这案子了了,咱兄弟二人逍遥快活去啊?听人说平康坊莺春楼新来了个舞姬,纤腰若柳,舞技精湛,千娇百媚……好了好了,不说了,你知道就行,咱不去看她,咱就去喝个酒听个曲儿行了吧?”
裴睿眉间凝霜,摆摆手赶着他滚回大理寺干活去。
陆峙嘿笑一声,翻身上马,策马疾驰,回头喊道:“过几日我再去找你!”
裴睿一笑置之,拐进另一条道上回御史台去。
日转西斜,申时末,裴睿处理完了手头公务,从御史台回侯府。
谁知,半路上,他的马车竟然又被拦了下来。
裴睿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看见姜霁书的瞬间,他心中了然,一句话不说,也不问,直接下了马车,让他盘查。
他知姜霁书的秉性,此人虽顽劣,却是赤忱,心思又单纯,他来寻他的不快,是为了谁,不言自明,想来他是对他与姜淮玉和离这事有什么怨言。
只是,这事明明是姜淮玉提出的。
裴睿无意同他起争执,只是漠然地站在路边看他的手下把同样一辆马车翻来覆去细细查找。
“行了,裴中丞慢走!”
待手下几个人把马车里里外外仔细“盘查”了一番,姜霁书乜斜着眼睛,噙着一抹笑,朝裴睿喊道。
裴睿撩开袍摆,一步登上马车,车夫抹了一把汗忙驱策马车速速走了。
翌日,裴睿选择不再乘马车,而是自己骑马去。
今日雾气浓重,天色阴寒。
寂寥暗色中,只有长街两边府邸高墙上悬着的几盏灯笼透出一丝生气,那些个轻纱灯笼在寒风里轻摇,似又将那仅有的一点生气裹上一股阴仄扑朔的意味,将这寒凉的天衬得越发凄清。
裴睿骑在高头大马上,气宇轩昂,仿若从浊浊尘世逼仄的小道中冲破迷雾而来,蔑视嚣凡的人间。
微风裹挟湿濡冰凉的雾气吹在脸上,竟是说不出的惬意,裴睿心道以后只要不下雪雨便都骑马好了,倒也方便些。
猝不及防地,他朝远处一瞥,却见路口赫然站着一行红衣金甲手持横刀的金吾卫,隐匿在茫茫雾色中。
又是姜霁书。
这回自己骑马,倒要看看他还能盘查什么。
“裴中丞,今日怎的不坐马车了?”
姜霁书一手压在剑上,笑问道。
“中郎将倒是起得早。”裴睿沉着脸垂眸看着他。
姜霁书淡淡笑道:“天是越来越冷了,裴中丞骑骑马活动活动筋骨也好,别像上回有位姓简的御史,刚从马车上下来就扭到了脚,脚踝高高肿了半个月,估摸着他平日只知读书写谏文,筋骨不够活泛,天冷了便容易受伤。”
他嗤笑一声,揶揄逗乐玩笑一番,转而冷脸道:“金吾卫公办,还请裴中丞配合,下马来让下官查验。”
裴睿眉心一蹙,昨日不过是让着他,没同他计较,今日这小子竟得寸进尺,居然想搜身。
似乎是猜到了裴睿心思,姜霁书不怀好意地笑道:“不搜身不搜身,裴中丞乃是朝廷重臣,下官不敢,只不过,这马嘛……”
裴睿深睨他略与姜淮玉相似的眉眼,仿若透过他看到了她带恨的笑眼,沉沉吸了一口气,翻身下马。
那几个金吾卫一哄而上,围着他的马,三两下竟将马鞍给拆了下来,高高举着看了又看,什么都没有,便将马鞍放了回去,却未帮他装好,便退到了姜霁书身后。
裴睿只是瞪了一眼姜霁书,却不言语,意思很明确了——马鞍装回去。
不料,姜霁书却一拱手,乐呵呵道:“下官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奉陪了,告辞。”
话音未落,几个人像是商量好了一般齐刷刷转身,跑了。
昼短夜长,暮色倏然而至。
听雪斋正屋,鎏金熏笼里瑞炭烧得正旺,屋内暖意融融。
只听姜霁书眉飞色舞说得正欢:“我们拆了他的马鞍,一溜烟就跑了,留他一个人站在长街上,脸色乌青,估计气得够呛,这回可解了妹妹的气了?”
姜淮玉坐在榻上,将一盏热茶朝他面前一放,耐心听完,眼里却越发黯淡下来,反问道:“可解了你的气了?”
“还行,还行。”姜霁书捧起茶盏,呷一口茶,暗暗窥她,不知她为何不高兴。
“我知道这手段是稚拙了些,也没有什么实质的结果,要不我找人把他打一顿给你出气?”
“你还要什么结果?”姜淮玉无奈摇头,“他是朝廷大员,你这般戏耍,仔细他追责下来,叫你中郎将的官职不保,到时候家里可没人会护着你。”
姜霁书小孩心性,这两日折腾裴睿原本高兴得不行,此时听姜淮玉如此说,才忽然有一丝后怕,不过却转瞬即逝,又笑道:“不会的,他犯不着为这么点小事就要上书弹劾我,他闲得慌。”
姜淮玉这才笑了笑,“最闲的不是你么?以后不要再与他有什么纠葛便是好的,我本就没有什么气不气的,也不愿再想起他,你以后也不要再提他了才好。”
第38章 第 38 章 离开后的第一个生辰
暮去朝来, 一转眼,离开侯府已经月余。
近来天气越发寒冷,屋檐、院角结了层厚厚的白霜, 及至晌午才能化去。
十一月十六,是姜淮玉的生辰。
一大早,卫国公府便十分热闹,到处张灯结彩,教坊请来的乐师已经早早就到了府上,角门开着,下人来来往往, 喧闹声远远的传来, 扰人清静。
姜淮玉翻了个身正要再睡, 却听门外传来说话声。她还未辨清是谁,卧房的门便被推开了, 传来女子清亮的嗓音:
“还睡呢?这都什么时辰啦,再不起,我可掀你被窝啦。”
这声音一听就知道是宁乐公主,看样子她心情十分的好, 姜淮玉知道她这么积极是为了什么, 只好起床来。
几步的功夫宁乐就已经蹦到眼前了,她伸手揉了揉姜淮玉额上睡得略微凌乱的头发, 傻笑道:“祝玉姐姐生辰快乐, 今儿想去哪里玩吗, 我带你去。”
“今儿还想出去呢?”
萧言岚一早就说今年生辰要大摆宴席,请了许多人,她少不得要应酬,哪能得空出去玩。
姜淮玉起身到妆台前坐下, 青梅上来给她梳妆。
“外头还有谁来了?”
“不知道,来了一堆送礼的,”宁乐雀跃过来摸了摸姜淮玉乌黑顺滑的长发,又闲不下来似的把她的妆台上摆着的东西翻来翻去看,一面随口答道:“你二哥在门口接呢,意气风发的,他应该很高兴你回家里来住吧。”
这话姜淮玉忽然不知该如何接了,哪有亲生哥哥希望出嫁了的妹妹和离躲回家里的。
“他不总是那样吗?”姜淮玉懒懒看着镜中的她,淡笑道,“和我没什么关系的。”
“那就是和我有一丁点儿关系咯?”宁乐自顾自笑道。
姜淮玉忽然被她这逻辑惊了一惊,只怕姜霁书不是这么想的,但面上又不好说什么。
“我就知道嘛,”宁乐却没看她,自己高兴道,“方才我邀他晚上去游湖,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以前可没这么好约。”
宁乐趴在妆台上,仔仔细细端详镜中的自己,偏来偏去看头上的发饰,觉得今日的妆容的确是挺好看的。
早饭送进来,姜淮玉与宁乐一道坐下来吃。不多时,姜落莲也进来给姜淮玉祝生辰了。
见姐姐屋里有客人,她有些拘束。
姜淮玉与她坐在一处,将她手握着,看着宁乐自顾自乐呵呵地说着最近宫里发生的事,忽然觉得像这样身边有几个知己好友时不时聚一聚,不需要对付大宅院里的人情世故,不需要日日等着夫君归家来,自己想干什么便干什么,若能这么过一辈子似乎也是极好的。
不过她们两个终究都是要嫁人的,落莲将来不知会嫁给谁,但若是宁乐嫁给二哥,这府里倒是会热闹许多。
她与宁乐从小一起长大,对她的秉性再熟悉不过了,有些没心没肺的,似乎没有任何烦心事,总是那么开心,倒是像二哥。
只是二哥对她总有些不冷不热的,但细细一想,二哥似乎从没有对哪家的姑娘有过什么表示,也不知他是如何想的,倒是把娘亲着急坏了,追着他骂过好几回。
宁乐叽叽喳喳说到一半,发现姜淮玉望着半空在笑,疑惑不解问道:“笑什么呢?”
“没什么,”姜淮玉收回心神,抿了口茶,问青梅:“什么时辰了?是不是该出去见见
人了?”
青梅答道:“生辰宴还有半个时辰开始,但前头传话来宾客陆陆续续差不多都来不少了,娘子要是想出去这便出去吧,要再坐一会儿也行的,外头有二爷照应着。”
姜淮玉起身来,“在哪儿坐都一样,这就出去吧。”
几人刚出听雪斋,就在花园里见姜霁书兴冲冲地过来了,他身后不远处还有两个人等在角门外,因为这里是内宅他们不便进来。
姜淮玉朝那边一瞥,他们背对着里面静默站着,本该认不出是谁的,可她竟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人。
那人是三皇子萧宸衍。
说来也怪了,这么多年,也就上次夜里在皇宫见过一次,却对他的身形轮廓这么熟悉了。
只见他穿一身银色锦服,玉冠束发,身材笔挺修长,他的背影儒雅之中又有种莫名的冷傲孤清之感。
见姜淮玉微微蹙眉看那边,姜霁书立马讨好似的哄她:“那是煜王,方才聊得欢了,走着走着直到进了内院才发觉不妥,还是他自己先停下来不敢进院子里来,妹妹不会怪罪哥哥吧?”
姜淮玉淡笑道:“不会,想来今日到处都悬灯结彩,团花簇锦,处处都是人,一时没发觉也是正常的,既然来了就一道出去吧。”
姜霁书笑了笑,又看向她身旁楚楚动人的宁乐公主,这丫头真是阴魂不散,去哪儿都能碰到。
宁乐这时候倒是不说话了,只挽着姜淮玉的手臂,颇有些小鸟依人。
来到角门外,原本背对着里面的萧宸衍旋即转过身来,收起手中折扇,未理会其余众人,只是展眉朝姜淮玉笑了笑:“淮玉,祝你生辰快乐。”
姜淮玉刚要开口却见他身后不远处还站着一人,那人腰畔配着一把长剑,脸上蒙着黑色的面巾,眼眸乌黑深邃,却空洞洞的没有什么表情,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两手环抱身前,冷眼看着,仿佛这里所有的人都与他无关。
“多谢煜王。”
姜淮玉不免又瞥了那蒙面男子一眼,这一瞥却见他右侧脸颊从蒙面巾处延伸到右眼角,有一道很长的疤。
兴许这就是他蒙面的原因吧?
蒙面男子注意到姜淮玉的视线,略微有些不自然地往上扯了扯蒙面巾,而后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始终不带任何感情,冰冷彻骨。
姜淮玉曾偶然得知,几年前,萧宸衍外出替圣人去办差,回来的时候不知从何处捡了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带回长安,医治了许久才活泛过来了。
自那以后,这人便时常跟在他身边,只是他从不踏进皇宫半步,也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卫国公府正苑。
人来人往,十分热闹,院子里各处都放了鎏金熏笼,瑞炭烧得火红,将冬日的寒冷摒于国公府之外。
姜淮玉这些年在文阳侯府深居简出,养的性子极静,一时间反而不太适应这么热闹的场合了。
只是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为她而来,她只能始终带着笑,与在场之人一一交谈闲聊几句,有些是许久没见过的旧时相熟,有些是长辈,有些人甚至素未谋面。
说好的低调没成想竟然邀请来了这许多人,客人中有许多年轻郎君,有寒门官员,也有豪门士族,看来娘亲和二哥是真的有心将她从过往裴家的阴影中拉出来,直接塞进再一次的漩涡之中。
寒暄了好一阵子,姜淮玉有些疲于应付这么多人的殷勤,其实细思来,若不是因为自己是卫国公府嫡女,眼前这些人一多半是不会来的吧?
这其中有多少人是仅仅因为她这个人而非她的家世身份来接近她的呢?
姜淮玉正与户部尚书之子盛孑翊闲谈,此人一直拉着她侃侃而谈,姜淮玉也插不上几句话,她听得有些累了,往后退了一步,想从青梅手中拿过茶盅润润嗓,后肩却骤然碰到了一个人,在她未回头的一刹那间只感觉到他坚实的胸膛。
姜淮玉一惊,裴……?!
她睁大了双眼,忽然有些不敢回头确认,裴睿竟然何时不声不响地来了?
心惊之余没想到却是萧宸衍的声音从头顶响了起来,他的话中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我找了你许久,原来在这,有个东西给你看。”
不是裴睿啊,姜淮玉偷偷吁了口气,侧过头朝他一笑,感谢他过来替自己解围。
那盛孑翊见了萧宸衍,立马就收敛了那一副张扬的面孔,客客气气地朝他行礼问好。
萧宸衍微微眯着眼乜他,眼底闪过一丝寒意,盛孑翊立马识趣地走了。
此时一声琵琶弦响,交谈中的众宾客都渐渐静了下来,找到位子坐下。
萧宸衍领着姜淮玉到角落找了处座位,姜淮玉笑着看他,仿佛看到了曾经的他。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没变,即使他的身份尊贵却不愿坐在贵宾位上,总是喜欢一个人待在没有人的角落里。
青梅小声提醒淮玉,“娘子,今日您是生辰宴主人,该坐到主位上去,县主和二公子那边。”
“嗯。”姜淮玉便朝萧宸衍告辞。
萧宸衍垂眸看她,欲言又止。
他漆黑的眼眸淡淡的,看着她的时候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片刻后,他薄唇轻抿,转而笑道:“少喝些酒,若是有人敬酒,就让姜霁书给你挡着。”
姜淮玉应下,转身走了。
此时,却见那蒙面男子不知从何处转了出来,与她打了个照面,没有说话,径直经过她身边朝萧宸衍走过去。
此人着实是有些奇怪,不知为何,她觉得他的眼神阴暗得有些可怕,仿佛想要杀什么人。
第39章 第 39 章 女子狠心起来,真是完全……
卫国公府许久未有盛宴, 金鼓喧阗、笙歌鼎沸,借着淮玉的生辰昭告天下她已与裴睿和离之事。
许多适龄未娶的郎君都借着贺生辰的名义大张旗鼓前来相看。
方京墨坐在姜淮玉对面,自顾自喝着酒, 时不时偷偷瞥一眼远处那个一直淡淡望着她的三皇子。
自从上次姜霁书带他去平康坊回来,他就有些郁郁寡欢,他自知与姜家看上的“未来妹夫”身份地位悬殊,自己不过是个从六品上秘书郎,职位卑微,配不上表妹。
这些天他始终在想,却又想不明白, 他这一生爱书, 爱理, 他很满意秘书省的差事,只是在这勋贵云集、拜高踩低的京城, 若只是一心深扎在这些文字上面,必是难以登高,可若是要他处心积虑攀附权贵又是断断不可的。
方京墨不停地喝酒,看着那些勋贵子弟一个个去给姜淮玉敬酒献殷勤, 眼圈竟是不知不觉红了, 不知是为她,还是为自己。
酒过三巡, 菜过五味, 琵琶、歌舞听了许多, 看了许多,姜淮玉眼前渐渐有些朦胧,全身暖暖的,心里也舒畅了不少。
懒懒扫视一圈, 无意中瞥见远处角落里独自喝酒的萧宸衍,忽然想起方才他说过要给她看个东西,便一手端着酒盏,一手扶着食案站起身来。
“娘子要去哪里?”青梅见她举止间有些醉意,还以为她是想回去休息了。
酒醉之人哪知自己醉了,姜淮玉微眯着眼,推开青梅的手,笑道:“去找衍哥哥,他方才说要给我看个东西,我瞧瞧去。”
她又唤他衍哥哥了,估计是醉了。
青梅无奈只能跟在她后头,伸出手虚虚扶着怕她摔着。
见姜淮玉朝他走来,萧宸衍执酒杯的手停在半空,静静望着她,直到确定她是真的朝自己这里来,这才放下酒杯,想起身去牵她过来,又怕众目睽睽之下她会不太自在,便只能继续干坐着,一直等她到近前。
咫尺之遥,萧宸衍心中却焦急万分,只因姜淮玉的步子实在是迈的太慢了些。
“过来坐下。”
终于待到姜淮玉到了一步之遥的面前,萧宸衍面上云淡风轻地朝她招了招手。
蒙面侍卫看到姜淮玉过来,便自觉退了出去。
“衍哥哥,方才,你说有个东西给我看,是什么?”姜淮玉绕过食案,在萧宸衍身旁坐下。
她竟然又同小时候那般唤自己衍哥哥,萧宸衍眉梢一挑,朝她靠近了半寸。
不过他没有什么东西给她看,那不过是自己胡诌的理由将她从旁的男子身边拉出来而已。
他想了想
,像逗小孩儿似的,将自己腰间的玉佩拿给她看,“喏,就是这个了。”
姜淮玉接过玉佩,拉近了眼前仔仔细细地看。玉佩还在萧宸衍腰间系着,被这么一拉,他只好顺势往前倾身。
姜淮玉偏着脑袋想了想,脑中却一片浆糊似的想不清楚,只隐约看到远处那蒙面男子站在一棵树下,往一个方向看。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娘亲与雲先生在低声说着什么。
姜淮玉醉意朦胧,一会儿就忘了那蒙面男子,转而又看手中玉佩。
她与萧宸衍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一阵风吹来,二人身后纱帘被轻轻吹起,仿佛与世隔绝一般,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萧宸衍情不自禁身子又微微往前靠近了些,鼻尖飘来久违的、令他心神荡漾的淡淡沉水香。
酒意上头,姜淮玉眼前模糊看不太清,只依稀记得这玉佩好像对他来说挺重要的,从小便佩在腰间,小时候宁乐想找他要来看看都被他拒绝了,当个宝贝似的。
忽而玩心起,姜淮玉问道:“这是给我的生辰礼吗?”
萧宸衍一惊,凝视姜淮玉的双眸,她的眼睫微微垂着,脸上爬上淡淡红晕,似醒非醒,他笑了笑,问道:“你喜欢吗?喜欢的话,便是你的了,我……都是你的。”
他说的话有些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姜淮玉只听到最后一句。
“都是我的?”
她疑惑不解,但她也不是贪心的人,便认真道,“别的倒是不用了,就这个吧,这玉佩看着挺合眼缘的。”
“是吗?”萧宸衍嘴角翘了起来,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的脸,低声问道,“合眼缘?”
“嗯。”姜淮玉闭了闭眼,似乎忘了两人在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她靠得这样近,她垂坠的裙角些微蹭在他腿边的衣料,好似她也蹭在他身边,隔着暗昧不明的一段距离,又摸不着,却是最令人心颤。
*
裴睿在御史台忙了一日公务,回到家中刚在书房窗前榻上坐下,茶还未喝上一口便有人过来请他去善安堂。
原是老太太病了好些时日,一直昏昏沉沉的,今日略有好转,想见见所有的家人。
裴睿匆忙赶过去,见到祖母身体好转,他才安心。
侯府的人都聚在善安堂用了晚膳,老太太看着这一大家子人,止不住微笑。
但当她看到裴睿只身一人坐在人群中,脱口而出问了句:“睿儿,淮玉呢?她怎么没来,可是病了?你可得好好照顾你媳妇,少成日在外头瞎忙。”
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尴尬。
直到裴裕笑道:“母亲糊涂了,姜家娘子已经离府了。”
“姜家娘子?”老太太苍老的眼转了半转,这才想起,裴睿已经与姜淮玉和离了,忽而便心情不太好,遣散了众人,由婢女搀着回房休息去了。
今夜月明,微风习习。
虽是凛冬,裴睿却不觉得冷。
他一个人在路上慢悠悠散步回到逸风苑,刚进院门,却没来由地朝后院一瞥,见里面廊下点着两盏灯,灯光昏黄,一如往昔。
只想了一瞬,他便迈步朝后院走去。
及至过了月洞门时,不知为何,他只忽然觉得有些莫名的紧张。
他自嘲般笑了笑,不知自己有何好紧张的,里面又没人。
正屋前点着灯笼,院中静悄悄的,只有青竹顶梢被微风轻吹发出的簌簌响动,仿佛一瞬间回到了从前他夜半过来与姜淮玉同塌而眠的日子。
房中未点灯,房门关着却没锁,裴睿轻轻推开门。
“吱呀”一声,房门被打开,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房中一片晦暗,没有人,也没有炭火,只有屋外灯笼映照进来的昏黄灯光。
裴睿许久不曾来过后院了,虽是意料之中,却难免还是生出了一丝怅惘,仿佛这里不该是这样的。
房子里很干净,月余没人住过了,空气中却还是有一缕淡淡的曾经熟悉的暗香,房中一应家具都还在,只是架子上的东西少了许多,好像也少了些什么别的物件,他一时也记不清了。
裴睿往里面走,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轻车熟路绕过屏风。
往常,他在屏风后宽衣解带,而后掀开床帏轻纱,姜淮玉若是醒了,便会朝他微微一笑,往里挪一挪,她若是睡着了,他便径自上得床榻,放下床帏,温香软玉,让人流连。
而此时,床帏挂在两边银钩,床榻之上是叠的平整的被褥,两方鸳鸯枕并排摆着,冷冷清清。
一切如一个月前他最后一次进来的模样,没有一点别的痕迹。
裴睿站着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出屏风来。
他刚出来,就听见丫鬟的声音:“咦,这门怎么自己开了呢,早先不是关好了吗?今日也没风呀。”
小翠刚要关门,就看见裴睿从屏风后出来,忙不迭朝他行了个礼:“见过世子爷。”
“嗯。”
裴睿微微颔首,正要出去,迎面却见小翠头上的翠蓝色发饰有些眼熟。
“好了没?快点咱睡觉去吧,好冷。”
小兰也过来了,见小翠杵在门口,刚想过来催一声却触不及防瞥见暗黑的房中一高大颀长男子身形,唬了一跳,待她定睛方才认出那人是谁。
“世、世子……”小兰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裴睿,方才又被吓着了,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裴睿看着她们二人,这回他算是看清楚了,从前他送给她的首饰,她没有带走,竟是赏给了下人。
女子狠心起来,真是完全不念一点旧情,说断就能断的。
裴睿想着自己还一直用着她送的东西,笔墨纸砚、寝衣、鞋靴……还有那对定情的青玉竹节镇纸,是否也该都丢了。
“点灯。”
裴睿吩咐一声,转身回了屋里,到榻上坐下。
小翠看到他瞥见两人头饰的表情,暗道糟糕,起先两人闲来无事把发饰戴在头上看了看,她觉得十分好看,那时小兰还有些担心,怕被世子爷看见了不好,她还说无妨,世子爷根本就不会进后院来。加上上回他匆匆回来一趟时他没发现,两人便侥幸时常戴着。
果真就应验了,现在瞧着世子爷这脸色,应该真是生气了。
可不是吗,换了谁能不生气,自己送给结发妻子的礼物,就这么转手送给了下人,等于是直接一巴掌摔在了他的脸上。
裴睿的声音低沉得近乎冷漠,脸色阴沉得很,小翠小兰忙不迭将房中灯烛点上,回来低头站在裴睿面前,紧张兮兮地等着他吩咐。
逸风苑后院除了小翠小兰二人已经许久没有人来过了,正屋的灯点上似乎给了这里一丝微弱的生气,不多,只将将够驱赶分毫寒凉的冬,凄厉厉的寒冬徘徊在屋外,似鬼魅般笼罩下来。
裴睿在正屋榻上坐了许久,一言不发,见眼前这两个瘦小的婢子缩着肩瑟瑟发抖,跳曳的烛火映着她们头上那两支发饰发着刺目的寒光。
第40章 第 40 章 织一张网,等她赴他的梦……
正在此时怀竹和怀雁过来了, 方才他们见裴睿进了后院,等了好一会没等到他回来便想着过来看一眼,一进来就见裴睿脸色铁青, 两个婢子站在底下低垂着脑袋,不知出了何事。
良久,才听裴睿开口:“你们二人头上的发饰,是如何来的?”
“不是婢子们偷的,是、是夫人送的,”小兰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话中带着哭腔:“我们有夫人手书, 千真万确是夫人赠的。”
小翠也慌忙跪下, 点头如捣蒜。
“她还有心写手书?”
据祁椒婧说她走得决绝, 他离开之后不过一日她便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妥帖,第二日一大早等不及冒着大雨就走了, 拦都拦不住。
裴睿冷笑一声,手指在案上“笃笃”敲了几敲
,朝她二人道:“明日去找怀竹,折现银给你们, 现在, 摘下来。”
小翠和小兰发着抖,各自将头上的点翠镏金花簪和折枝花白玉梳背小心摘下来, 放到裴睿手边的案几上, 又退了回去, 依旧跪着。
裴睿看也不看,对她二人道:“下去吧。”
小翠和小兰千恩万谢起身刚要走,小翠忽又想到什么,低着声道:“夫人临走时, 还交代了一件事。”
裴睿垂眸,等着她继续说。
小翠道:“夫人说,若是郎君过来,便把它交给郎君,是去是留,任凭郎君做主。”
“何物?”
小翠给小兰使了个眼色,小兰忙跑进里间,打开衣柜,从里面拿了一物出来,呈到案几上。
裴睿瞥了一眼,不明就里。
小翠知道世子从未见过,解释说:“这是那日夫人与二房的于夫人一道去慈恩寺时从送子观音殿求来的荷包,夫人说,她不便带走,寺里求来的也不好丢了,就放在这里,她说本是因为郎君才求的,便交由郎君处置。”
这丫头不知是说习惯了还未改口,亦或是此时紧张忘了,她竟是一口一个“夫人”地叫着,裴睿听着觉得有些刺耳。
他又瞥了一眼案上那荷包,金色锦缎,红线镶边,金贵喜气,在这寒凉的暗夜,十分耀眼。他明白这是个什么物件了,心中暗道他身边连个夫人都没有,要这物有何用?
他没有说要如何处置,只是站起身来,径直往外走,回书房去了。
留下怀竹与怀雁,看着案上的三件东西,愁眉不展。
怀竹:“郎君的意思是?”
怀雁:“先收着吧。”
怀竹“哦”了一声,上前去将东西收了起来,又对小兰和小翠说道:“没什么事了,你俩回去歇着吧,郎君那儿交给我们。”
小翠小兰感激涕零,目送怀竹怀雁走了,才将屋中灯烛一一灭了,又将门关好,回到自己房间去了。
裴睿在书房窗前静静站着,直到见后院屋子里灯光全灭了,只剩一片漆黑,廊下那两盏灯笼如鬼魅般浮在那一片漆黑中,这才收回视线。
怀竹手中小心翼翼捧着三样东西进得书房来,见裴睿站在窗前,背影有一丝落寞,便立即驻足不敢上前打扰。
片刻后,怀雁取了个紫檀木匣子来,打开,让怀竹将东西一一放了进去。
听到动静,裴睿转过身来,看了二人手中之物一眼,沉声道:“全都丢掉,不用留着了。”
说完他便走到里间,旋入屏风后头,宽衣解带准备睡觉。
怀竹愣在原地,想劝又不敢劝,只怕来日他后悔了又找不着,届时怕是会拿他出气。
他将木匣子推给怀雁,朝他撇了撇嘴,示意他去处理。他自己则出去打水过来伺候裴睿洗漱,这事交给怀雁,郎君对怀雁总归是客气一些,至少不会拿他出气。
*
从善安堂回来,祁椒婧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整个侯府一大家子人,哪一房的日子都过得好好的,就她长房,偏生这么多年没有添一个儿孙不说,现在还得重新找个媳妇。
初时她还很是喜兴,姜淮玉一走她就忙活起来找了媒人来,可是这都月余了,还没找到合适的。
方才席间被老太太那么一说,看她那失望的表情,令她在一家子面前难堪。
邢嬷嬷斟了杯热茶递过来,说起一桩事来:“前些日子张姨娘的娘家人过来问过了,他们的意思是想把人接回家。”
祁椒婧不紧不慢呷了口茶,“接回家?”
“呸,”邢嬷嬷不屑笑一笑:“出了那档子事,怎么可能放她回娘家去,保不齐又要被送到哪家去做妾,平白污了咱侯府的脸面。”
说的就是这二房的张氏,自从上回中秋被发现她又与裴屹厮混在一处,裴屹被侯爷鞭笞责骂一顿后当日就遣车马送回了外县去,而张氏则交给祁椒婧处理。
祁椒婧从小在伯爵府书香礼仪熏陶下长大,最是见不得这些秽乱门庭的龌龊事,她实在是不太想管这些糟心的烂事。那日她看着堂下衣衫不整发髻凌乱的张氏,眼泪横七竖八糊了一脸,没了往日的矫揉跋扈,原以为她哭哭啼啼的是想求个宽容,可一说起话却是要跟着裴屹去外县。
她这话一出,一向最宠她的二老爷气得当场甩袖走了。
侯府怎么可能允许此等有违纲常之事呢,祁椒婧先是将张氏在柴房关上了一阵子,派人看着,且看二老爷会不会来替她求情。
等了半个月,裴严却从未过来说一句话,看管的人也说他从没去看过她一眼,看来这次他是真寒了心了。
时机成熟,祁椒婧当夜便派人将张氏送出府,送到了长安郊外的一处寺庙中,按着她剃发为尼。
这寺庙虽不太知名,但是长安城的主母宗妇们私底下都知道,但凡是有管教不好的妾室姨娘,都可以送去那处。
寺主收了侯府许多的香火钱,承诺会严加看管,祁椒婧也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心里总是不太放心,怕这家丑外扬,便差人时不时往寺庙里去一趟。
不到万不得已,她也不想手上沾染一条人命,只能自己多费点心了。
“告诉他们这事不可能,张氏生是裴家的妾,死也是裴家的鬼。好了,不说这个了,”祁椒婧揉了揉额角,转而问道,“上次托翟夫人给睿儿寻个继室,怎么久未见她来?”
邢嬷嬷笑道:“夫人别急,世子爷这回寻的是正妻,自是要好好筛拣了。”
祁椒婧歪歪倚在榻上,展开手上绢子铺在膝上,月白的纱,隐隐透出底下绯红的襦裙,上面锦绣繁华的纹样被这一抹轻纱遮掩,似蒙了层雾,看也看不清。
“上回她提了一句那宋太傅家的孙女,你觉得如何?”
闻言,邢嬷嬷一时做了难,支吾半天,急得祁椒婧问她:“你倒是说话啊,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邢嬷嬷这才说起,“夫人您忘了?那天翟娘子刚提了那么一句自己就收了嘴,打了个岔胡混过去了,您怎么倒是偏巧记住了。”
祁椒婧想了想,且不管这翟婆子什么心思,她却是觉得可以试试看,“这宋家的二娘子我倒是见过两回,书香世家的孩子,温婉端庄,伶俐乖巧,与她说话叫人心欢。得,改日准备些礼,我去见见她母亲,先当是平常走动,我探探她口风。”
邢嬷嬷只好点头。
这件事稍有些眉目了,祁椒婧心中终于松快不少,呷了口茶,闭着眼招一招手让丫鬟来给她捏肩捶腿。
*
生辰宴上原本几个年轻人约好今晚去游湖的,奈何姜淮玉白日里喝多了,临走时说是先回去睡一觉待晚上再出去,结果这一睡就睡得不知时辰了。
暗夜中,萧宸衍在船上倚着栏杆望着远处,寒风吹来,墨色的湖面泛起一阵涟漪。
身后传来琵琶曲声及许多人的笑声,姜霁书、宁乐还有一帮叫不上姓名的人在船舱里谈笑,而他脑中想到的却只有一人。
这么多年了,今日是他距离姜淮玉最近的一次,她身上幽淡的沉水香在他鼻尖久久徘徊不去,只差一点,他就能抚摸到她了,那是他梦中无数次见过的脸。
“主君。”容峰摘下黑色蒙面巾,来到萧宸衍身后。
“可确认清楚了?”萧宸衍头也未回,低声问道。
容峰在外总是蒙着面巾,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今日他却忽然不想蒙面了,月光下,他的脸上满布烧灼的伤痕,看着有些瘆人。
但若避开那些伤痕看去,却能依稀看出他也曾是个俊美的男子。
未听到答言,萧宸衍转过头来,看到他摘了面巾,却不说什么,只道:“答应你的,本王一定会办到,只是,你现在还不能现身,否则前功尽弃,她那里也不要去接近。”
容峰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的话却终究没有说出口,他伸出手,又将黑色面巾蒙上。
萧宸衍淡
淡看了他一眼,又转身望向平静黑暗的湖面,夜色笼下来,远处的山峦如墨般隐在天地间,像吞噬一切的巨兽,只等时机成熟,便要张开血盆大口。
他有的是耐心,不论等多久他都可以,他可以为他所恨之人布下天罗地网,也可以为他所爱之人,织一张网,等她赴他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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