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不过是错觉
翌日, 姜淮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转,是被头疼醒的。
她揉了揉额头,眼睛微微眯着, 还有些昏昏欲睡,只是口渴得紧。
青梅坐在窗下做绣活,眼角余光见暮山紫的帷帐中她的身影靠坐在枕上,忙放下东西过来将床帏挂好,柔声问道:“哪里不舒服吗?雪柳,赶紧把醒酒汤端过来。”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纱照进室内,柔白的光洒在密合灰色的地砖上, 泛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让人心里暖和不少。姜淮玉倚在床头将药汤喝了下去, 仍觉得头晕脑胀,也记不清昨日喝了多少酒了。
酒这东西, 总是喝的时候不知不觉,喝完了才后悔。
“还好昨夜迫你喝了一次药,不然得更难受。”青梅过来坐在床头,替姜淮玉揉额侧穴位, 叹道, “你也傻,人人都来敬你酒, 你一点不躲, 跟每个人都喝, 要不是煜王拦着,你昨日还不知要陪多少酒呢,。”
“煜王?”
姜淮玉忽然想起昨日生辰宴上,也不知道何处来的那么多年轻男子, 认识的不认识的,此刻都不记得有谁了。
自己才刚和离,这些人就迫不及待来相看了。却是和先前设想的完全不同,没有人冷眼,也没有人嚼舌根,竟有这么多人排着队要和国公府结亲。他们的目的可想而知,不过是想仰仗自己的家世,想要平步青云。
可是萧宸衍,他应当不需要这些吧?好好的一个皇子,都二十好几了也不见他着急成婚。
姜淮玉忽然想到什么,伸手往枕下摸,竟是摸出了一枚玉佩。
原来不是梦啊。
“这玉佩是如何到我手中的?”姜淮玉记不清细节,只好问青梅。
青梅有些尴尬,支支吾吾地答道:“是娘子朝煜王撒娇……呃,要的。”
“我朝他要,他便给我了?”姜淮玉疑惑不解,这玉佩不是他生母留给他的吗?这么重要的东西,哪能轻易送给别人?
姜淮玉记得,小时候有一回他的玉佩丢了,他们一起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那是她第一次见他急得掉了两滴眼泪。他告诉她那是他亡故的娘亲留给他的。
之后再见他时,他便佩着另一枚玉佩了,上面刻着个“敬”字,他说他不喜欢这枚玉佩,但是从今以后不得不戴着,不然他生母的玉佩便不会还给他。
“他说了什么吗?”姜淮玉问道。
昨日青梅在身边服侍,她滴酒未沾,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也听得真真切切,煜王看着她的样子,那眼中含的情简直能把人淹死,只可惜淮玉当时醉得厉害,怕是什么也没看见,白瞎了煜王一片痴心。
青梅思量许久,也不知该说多少,只拣了几句含混答道:“煜王他说,你喜欢便给你,他还说,他……嗯,都是你的。”
“什么都是我的?”
“我也不晓得,没听清。”
话说得多了,姜淮玉又觉头疼,只想再躺会儿,她便摆摆手道:
“算了,我改日再去还给他。”但转念一想,这么重要的物件只怕他忧心,又改口,“不,最好今日就还给他,替我去叫二哥过来一趟。”
站在一旁憋了许久笑的雪柳忙不迭领命去寻姜霁书,昨日她与青梅搀着她回来休息,淮玉在里间,她二人在外间榻上聊了许久,归结到底,就是淮玉许是很快就要梅开二度了。
半晌,雪柳回来,手上捏着从姜霁书院子里折来的一枝腊梅,找了个白瓷瓶插上,放在窗前案几上。
“二公子不在府中,说是今晚有应酬,很晚才会回来,估摸着若是他今晚酒喝得不多的话,明早应该能过来咱们这儿,若是喝多了,就得等到午后了。”
二哥不在,那便还是等他回来吧,毕竟是珍重的东西,不能随便交给下人还回去。姜淮玉歪倚在榻上看着白瓷瓶上鹅黄色的腊梅,蕾破黄金暗香浮动,一缕阳光照在花瓣上,似能将那半透明的花瓣穿透,却终是无能为力。
日影西斜,及至入夜,听雪斋房中炭火烧得正旺。
灯下,姜淮玉倚在榻上看书,许是昨日喝酒的缘故,看得稍久了就觉得眼睛疼,便将书搁在一旁,让青梅给自己拧了热帕子敷在眼睛上。
“娘子,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沉默了一会儿,青梅小声试探着开口道。
热帕子盖在眼睛上,那股温热顺着眼皮透进来,很是舒服,姜淮玉慢悠悠道:“说罢,何时学得这般生分了。”
“煜王,”青梅微蹙着眉看她,奈何帕子挡着姜淮玉小半张脸,她看不出她的表情,但那淡粉的嘴唇听到这两个字时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便还是直接说了,“婢子觉着,煜王该是对娘子情深义重的,他这么多年未娶妃,从昨日看来,才知他竟是一直等着娘子,娘子当年若是嫁给他了,也不至于在侯府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姜淮玉没有接她关于在侯府受苦的话,只是轻轻一笑,不无轻松地说,“如何就要嫁给他了?我不过是小时候与他玩的近了些,后来长大了就疏远了。”
她细细思量,的确是与他疏远了,不知是何故,“我们都好些年未见过了,莫说他从未与我表露过心思,就算是有,我与他也不可能,不是心上人,如何能嫁得?”
“娘子就是这般执拗,当初非要嫁给郎君……”话一出口青梅才发觉已经不能这么叫了,立即改口,“裴世子。”
青梅将帕子取下,又换上新热好的帕子覆上,叹了口气道:“总之无论如何,这回咱可要擦亮了眼睛,好好斟酌,不可再感情用事了,一定要寻一个把你捧在手心里爱护的,也好过找一个……”
姜淮玉不禁又笑了,打趣般问道:“好过什么?”
“你一厢情愿自己爱的”青梅没有说出口,只是被她这仿佛事不关己的样子惹得有些恼了,但又担心她只是强作欢颜,其实心里头难受的紧,便不敢多说,只得道:“好过随便拣一个,我知娘子不会的。娘子昨夜喝多了,今日要不就早些歇下?”
雪柳端来安神汤,姜淮玉一口气喝下了,便脱了外袍躺下了。
屏风外鎏金熏笼里的炭火依旧炽热,映得整间屋子红火火的,却与逸风苑夜里的感觉不甚相同。
仿佛,在侯府,即使炭火燃地火红炽热,也总免不了有种孤寂之感,而这里,是自己从小到大住了一辈子的地方,无论经历了什么,归来仍旧是家,是温暖的,没有人需要她去虚与委蛇,没有人需要她日日等待。
这一夜,姜淮玉睡得很踏实,许是安神汤的作用,也许是酒醉一场缓过来后心神空荡,什么也不会多想。
这一夜,外头冷极了,下人们都早早就躲进了屋子里,不在外头逗留。
听雪斋里屋的烛火熄灭了,远处,笛声戛然而止,黑暗中,萧宸衍一身黑衣,衣摆在风中摇曳,他纵身跃下树梢,无声无息离去,唇角一抹笑悄然延至眼底。
满城屋瓦落了层白霜,银月霜花,将漫天的清冷裹在黑夜里。这时他还不知道,那枚玉佩很快便会送回来,随着他多年的期冀一起,为这寒冷的夜晚添一块冰。
一夜之间,长安城一片雪白。
下雪了!
雪柳欢快地跑进屋来,大喊着“下雪了”,拉着青梅出去玩雪。
姜淮玉披着雪青色裘衣,也跟着她们来到院子里。
这是今年长安的初雪,雪不大,漫天飞舞着缓缓落下,却是很好看。
雪是昨夜后半夜下起的,地上只积了薄薄一层,放眼望去却是白茫茫一片,似乎将这世间污浊的过往都洗了干净。
四五个丫鬟点着碎步在雪面上跑着,笑着,用手刮出来的小小雪球互相砸着玩儿。
姜淮玉站在廊下,仰头伸出白皙的手,看着雪花落在手心,转瞬便没了,只留下一滴后知后觉的冰凉感觉。
“我说了她在吧。”
院外传来姜霁书爽朗的笑声。
姜淮玉朝院门看去,见姜霁书和方京墨一道走了进来。
“这么早她不在自己院子里还能去哪?又不像嫁出去的娘子们还得去给婆母请安。”姜霁书跑过来,双手捧着雪在身前,示意姜淮玉伸出手来。
姜淮玉便伸出两手来,他把一捧雪放在她手中,笑道:“原是想偷偷塞你后脖颈的,怕你身子还没好,就饶了你这一回,来年可没这么好运了啊。”
姜淮玉轻轻点了点头,待姜霁书转头正欲加入院子里的嬉戏时,便将那捧雪揉成雪球不偏不倚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好啊你!”姜霁书头还未回便疾速蹲下抓起一手的雪转身就扔了过来。
他速度之快姜淮玉还未来得及闪躲,只见一个雪球朝自己飞了过来,近在咫尺。
她忙伸出胳膊挡着脸,却久久没见雪砸过来,睁开眼却见方京墨在台阶前站着,手中堪堪接着那雪球。
落满雪的院中,他穿着一件厚实的玄青色长裘衣,银冠束发,初晨一束金色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他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恍惚竟有些像裴睿。
不过是错觉,姜淮玉忙摇了摇头,将那错觉摇将出去,再不愿想起他。
第42章 第 42 章 今年,他又错过了。
“没事吧?”方京墨转过身来却见姜淮玉有些出神, 还以为她被雪砸到哪儿了,将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通却未见痕迹。
“没事表哥,”姜淮玉朝他笑笑, “多谢表哥。”
方京墨走上近前,拍了拍毛领子上的雪沫子,同她一起站在廊下,看着姜霁书同雪柳她们玩得不亦乐乎。
半晌,方京墨才开口道:“明日我约了庄宅牙人去看宅子,想问问表妹有没有空与我一同去,我来长安时间不多, 还不太熟悉, 表妹从小在长安长大, 也好给我参谋参谋。”
若说是从小在长安长大,二哥不是更好的人选吗?他对这座城的了解怕是比长安城里大多数人都细, 但既然他问了,姜淮玉想着自己自从文阳侯府回来便只在国公府里待着,时间一晃也待了许久了,出去玩玩也好, 便答应了下来。
“多谢表妹, ”方京墨暗自欣喜,面上却十分沉静, 语气淡然, “明日我过来接你一同去。”
“好。”
姜淮玉漫不经意与他说着话, 忽想起玉佩的事,便朝青梅招了招手。
此时姜霁书也玩够了,见她招了青梅进去便随几个人一同进到屋子里,围着熏笼搓着手取暖。
青梅在屋外将身上、鞋底的雪跺干净, 折进里间取出了一个木匣子,交给姜淮玉。
“二哥,”姜淮玉道:“你能否帮我将这个交还给煜王?”
“这是何物?”姜霁书伸手接过,打开匣子一看,看见那枚玉佩,面上一滞。
“为何要还给他?”
姜霁书许久才憋出这句话。
闻言,姜淮玉心生疑虑,皱了皱眉,瞥一眼姜霁书,只道:“这是他的东西,生辰那日他只是答应借我看一看,原想着昨日就还给他,可你出去吃酒了,所以今日定是要归还给他了。”
“是这样的吗?”姜霁书小声嘀咕,偷偷观她表情。
“是的呀,”姜淮玉认真道:“这玉佩对他来说很重要,所以我才等着你过来,烦你替我亲自交还给他。”
“今日没空,”姜霁书扬了扬手,嬉皮笑脸,“今日还下着雪呢,地上滑,就为了一枚玉佩,你不怕二哥我摔死吗?”
“下着雪,那你方才不是还跑得那么欢吗?”姜淮玉皱着眉,她一心只想早些把玉佩还给萧宸衍,免得他着急。
方京墨在旁默默观了半晌,猜测姜霁书这般推辞别有用心,想来那枚玉佩定然是有什么深意,便道:“要不我替你走一遭吧。”
他刚伸手要去拿,却被姜霁书一把推开。
姜霁书郁郁吁了口气:“我去。”
他抢过木匣,说完就走了,头也不回。
“方京墨,你还不走?”刚走出两步,他又站定,站在门口回头喊道。
“哦,哦……淮玉,那我就先告辞了。”方京墨这才意识到此时自己一个人待在女子闺房实在失礼,忙跟着姜霁书走了。
*
煜王府。
昏暗的地下囚牢里传来男人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萧宸衍坐在椅子里,半身隐没在黑暗中,漠然看着面前的人血肉淋漓,手中摩挲着一枚玉佩,那是今日姜霁书替她退回来的。
“禀王爷,他昏过去了。”
侍卫手中握着滴着血的鞭子,征求萧宸衍的意思。
“杀了罢。”
萧宸衍沉声道,他眼神寒冷刺骨,没有一丝生气。
“还请主君三思。”一旁侍立的容峰立即上前阻止。
萧宸衍垂眸看了手中玉佩一眼,脸色十分不好,眼中尽是杀意。
容峰见他心情不好,怕他当真杀了这个重要的知情人,不等他下命令,就吩咐道:“先抬下去,吊着一口气,明日接着审。”
萧宸衍不置可否,起身就走了出去。
容峰这才悄悄叹了口气,跟着他也走了。
从幽深的地牢里出来,迎面飘来轻盈的雪花,落在脸上,萧宸衍眉心稍稍舒展了一些。
“主君,”容峰见他容颜舒展了些,才小心翼翼道,“听闻姜娘子明日会与方京墨一道去看宅子。”
“把方京墨给杀了。”萧宸衍眯着眼,看着夜空,手上依旧摩挲着那枚玉佩。
容峰握住佩剑,一拱手回道:“属下这就去办。”
“回来!”
萧宸衍眉峰紧蹙,斥道,“你把他杀了,我如何向淮玉交代?”
“是,还是主君思虑周全。”
容峰回过身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眼角的伤疤扭曲在一处,隐在夜色中,他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伤疤,仿佛在回忆什么。
二人在雪里默默地站了许久,各有所思,萧宸衍久久才将手中玉佩戴回腰间。
*
卫国公府,如意堂。
灯烛明亮,暖意融融。
萧言岚懒懒躺在美人榻上,秋雲手中拿着书卷,给萧言岚念书听,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那日姜淮玉的生辰宴上,三皇子身旁的蒙面侍卫,为什么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好像是一个很重要的人,一个被她遗忘了的人。
她想去问问那个侍卫,他是不是认识她,或者她的家人。
彼时,她偶然察觉到他在看自己,但隔得远看不真切,她一抬头,只见他看着自己的目光倏然转向了别处,再一看,他人就不见了。
可是她又有些说不清,那日宴会上宾客众多,他一个侍卫,为了保护三皇子的安危四下查看也属实正常。
可是他的眼睛,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她依稀记得,小时候,家里起了一场大火,一夜之间,整个府宅烧得干干净净。
叔父告诉她,只有她一个人侥幸活了下来,往事已矣,不要再追问。
直到她被叔父卖到青楼,她才意识到,原来这些年叔父对自己的好都是假的,他与自己父亲的兄弟情义竟抵不过那几两碎银子,又或者,他们只是累了,不想再为了照顾她而时常吵架。
“在想什么呢?”萧言岚闭着眼等着,却久久未听到她的声音,睁开眼一看,只见她手上仍握着书,眼神却有些涣散,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秋雲忙笑了笑:“方才走了神,县主恕罪。”
萧言岚看她眼眶有些微红,有些诧异,她很少流露出什么情绪,
一向都安安稳稳的无欲无求,这番应该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了。“累了就回去歇下吧。”
秋雲却摇了摇头,沉吟片刻,转而问道:“县主觉得煜王如何?”
萧言岚猜她是在问煜王作为人夫如何,便仔细想了想,道:“他倒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贤妃虽非他生母,却还算知书守礼,至少明面上不是会挑事的人,只是……”
“只是什么?”
萧言岚沉沉叹了声气,却没有说出口,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萧宸衍这个人不简单,至少不像他外表看上去那样放浪不羁、不问世事。
“为何突然问起他?”萧言岚转而问道。
“没什么,”秋雲笑了笑,道:“就是觉着自从娘子回家了之后,煜王似乎常往国公府跑,也不知娘子看不看得出他的意图。”
“他与淮玉小时候常玩在一处,后来又同霁书一道求学,关系自然是好些。”
萧言岚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因她也不知道姜淮玉到底是何想法。
生辰宴上不论是她请来的,还是不请自来的,论家世、才学、相貌,有好些个后生都是可以入眼的,可是那日她却见姜淮玉似乎没有对任何人有什么好感。即便是后来她旁敲侧击问她,也没听出来她看上了哪个。
这种事情还是随缘吧,她作为娘亲该做的已经做了,只能看她自己的缘分了。
*
天色渐晚,路上行人稀少。下了一整日的雪仍不停歇,无声无息地落了满城,街边巷角的积雪被戚风卷地斜斜高出许多。
高墙朱门之间,宽阔的长街上只听马蹄声“嗒嗒”响着。
裴睿骑在马上,背脊挺得直直的,厚实的玄青色大氅垂下,覆在马背上,落了半身雪花,在昏冥天色中如屹立人间的孤魂野鬼。
雪深地滑,裴睿骑得慢了些,这条回家的路便格外的长。
鬼使神差地,身下之马在一扇朱门外停了下来。
裴睿正纳闷,侧头一看,却见那是卫国公府。
国公府的几个小厮正在点挂门口的灯笼,他驻马静静地看了一会,直到他们将几盏灯笼都挂好了,关上角门进了府。
雪花簌簌落下,越显天地间静谧无声,卫国公府与他虽只一街之隔,却好似隔着一整个世界,那是他不会再踏足的世界。
裴睿伸出一手,雪花落在手心,转瞬便化了,只留下一点后知后觉的冰凉。
他抬头望向长街尽头,远处天色黯淡,茫茫飘飞的雪中只依稀看得见一线幽深山峦的轮廓。
不知为何,今日他心里总觉得有些闷闷的不舒服。
不再留恋,裴睿脚下一夹马腹,策马扬长而去。
可就在卫国公府的墙檐离开眼角视线之时,他忽想起了姜淮玉的生辰,她的生辰总是在长安第一场雪的前后。
今年,他又错过了。
她曾经那般爱慕他,等她此番闹够了,定然就会想要回来了。到时,再给她买个像样的生辰礼。
第43章 第 43 章 将昨日的阴霾一扫而空……
恰巧今日一早雪就停了, 长安城一片白茫茫,冬日微弱的阳光照下来,比前几日却是少了几分冷意。
昨日答应了方京墨今日陪他一道去看宅子, 一想着要出门去,姜淮玉心中竟意外的有些欢欣。
或许是许久不曾做点什么事了,终日待在国公府里,日子过得太闲逸,隐隐有些觉得蹉跎了时光。
她早早梳洗装扮好了,从侯府回来后还未来得及多做几身新衣裳,今日她挑随手挑了一件出嫁前的衣裳, 依旧很合身。
“过几日新的冬衣就会送来了, ”青梅一面帮她整理裙摆, 一面说道,“马上年关, 只会越来越冷了。”
“好,不着急,衣服够多了。”
姜淮玉今日心情好,连早饭都多吃了一些。
不一会儿, 丫鬟过来说方公子在院外候着了, 姜淮玉便同青梅雪柳三人一道出去。
院门外,方京墨侧身站在树下。他原没有想到姜淮玉会答应陪他去看宅子的, 昨日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怎么就问出口了, 不过此时,他很庆幸自己当时问了。
当那一抹缃色出现在眼前时,他简直难以置信,她竟然记得, 这是四年前第一次见到她时穿的衣裳,玲珑明媚,连她笑起来的样子他都记得。
姜淮玉走至近前,方京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有些出神,恍若透过时光看到了从前,他没有变,她也没有嫁人。
“马车备好了吗,表哥。”姜淮玉问道。
可终究是过去了这么多年,她比起那时要温婉成熟了许多,方京墨回过神来,朝她点头一笑。
“莲儿来啦。”姜淮玉朝前面挥了挥手。
方京墨转头一看,是姜落莲,他倒是没想到此行还会有别人,忽而有些失落。
姜落莲碎步跑了过来,拉着姜淮玉的手,偷偷瞥了方京墨一眼,脸立马就红了,连连道歉:“不好意思来晚了,让你们久等了。”
“没有等久,我也才刚出来,还没和表哥说上几句话你就来了。”姜淮玉牵着她的手,拍了拍方京墨,示意他走了。
方京墨只好跟上她们二人,落后一步走在她们旁边。
三个人共乘一辆马车。
马车行了许久,姜淮玉后知后觉,发现方京墨似乎不太想说话,以为他是在想宅子的事,便说道:“表哥,你要不找一间离国公府近一些的宅子吧,以后来往照应也方便些。”
“今日去看的这间在永宁坊,是有些远了,”方京墨若有所思,笑了笑,“只是国公府附近的宅子出卖的不多,要么就是地方太大了些,我同母亲两个人也住不了那么大的地方,便只得往远一些看看。”
方京墨没有直言,国公府附近的宅子他也看了,只是买不起。
“我还没有去过永宁里呢,长安这么大,我都只在家附近逛过,再有就是去了几间寺庙。”
倒是姜落莲先开口了,她看着方京墨莞尔一笑,脸上还是带着些红晕。
方京墨点了点头,安慰似地说:“永宁坊也不远的,马车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
“半个时辰?”姜落莲在心里默默计算那里离国公府有多远。
方京墨又改口了,“路上若没什么人的话,马走得快些只需一炷香。”
马车晃晃悠悠停了下来,三人陆续下了车。
不远处有个老人家坐在门前看着几个稚子在玩雪,姜淮玉四下看了看,这里的街巷稍窄一些,墙也低了些,但有种令人安心的生活气。
方京墨与那等在大门外的庄宅牙人说完话,便过来请她们二人一道进门去。
一进门,宅子里与外面截然不同,庭院绿意葱葱,园林修剪得干净清爽,白色的雪积在绿冠顶上,红瓦檐边,像一幅淡描的画。
果然是方京墨会喜欢的宅子,诗情画意,清净幽然,姜淮玉很是为他欢喜。
三个人跟着牙人在宅子里走了一圈,出来时在正厅坐下休息一会儿,牙人便出去让他们自己聊。
“如何?”方京墨问道。
“表哥的眼光是极好的。”姜落莲笑答道。
似是错觉,姜淮玉觉得自己这个在外人面前一贯有些害羞的妹妹今日似乎格外的活泼。
“那你觉得呢?”方京墨转向姜淮玉又问了一遍。
“我与落莲一样,也觉得很好。”姜淮玉赞许地点了点头,心中却有些怅惘,毕竟现在他在国公府住着,平日里大家可以玩在一处,母亲与梁姨母也有许多话说,好生热闹,以后他搬走了,虽还在一个城里,终究不会像现在这般方便,若是他成了家,便是两家人了,只怕便只有年节或有事时才会走动。
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方京墨柔声道:“我终究是要搬走的,不过即便是搬出来,咱们还是一家人。”
“嗯。”姜淮玉看
着他的眼睛,忽觉得有些陌生,似乎他比她三年前印象中的那个耿直的书生要更懂世间事一些,也更温柔些。
想来也是,上一回真正同他推心置腹地说话,已经是许久前了,那时大家都还未谙世事,他有他的意气抱负,她有她的年少情思。
如今,他没了父亲,成了一家之主,担起了一家子的重担。而她也已和离,只想活得快意些,不再相思。
姜淮玉喜欢这宅子,他便定下了,选好了宅子,也算了了近期这繁琐心事,方京墨觉得格外轻松。
三人一面商量着哪里该置些什么物件,一面出了宅子。
刚出来,却见门外不远处站着一个蒙面人,一身短打武服,腰悬长剑,是萧宸衍身边的侍卫。
容峰上前一步,朝姜淮玉一揖手,沉声道:“姜娘子,煜王有请。”
三人一齐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里停着一辆华盖马车,镂金错彩,雕梁画栋,金玉其饰、雷霆其势,与这安宁日常的地方格格不入。
姜淮玉面露难色,生辰宴那日是她喝多了,从青梅所描述的来看,她那时醉的不轻,行为举止有些逾矩了,可是如今玉佩已经还给他了,她着实不希望他有何误会。
“若是不想去就不去,”方京墨见她踟蹰,便道,“我去替你回绝他。”
萧宸衍毕竟是皇子,可不能让方京墨因为这么小的事情而得罪了他。姜淮玉道:“没事,我过去同他说说话,你们俩先回去吧。”
姜淮玉刚迈步,容峰便一步上前来,拦住了方京墨和姜落莲,示意他们回自己的马车去,二人只好走了。
萧宸衍的马车就像他人一样,用的一应都是讲究的,每一个细节都精雕细琢,奢华中又有种讲究的品位。
马车里有种暗暗的清香,像是将什么特殊的香味浸沐在车身的青檀木中,只缓慢地轻轻地散发出来,并不喧宾夺主。
姜淮玉上了马车,坐到萧宸衍旁边,正在想要说些什么,却看到他腰间佩着的那枚玉佩。
萧宸衍随着她的视线垂眸一看,嘴角微微翘起,笑问道:“既给了你,却又为何还回来了?”
“我知道这是你生母留给你的,如此宝贵的东西,怎能随意给别人呢。”
偌大的马车,却放了不少靠枕,导致姜淮玉不得不坐得离他这么近。她只觉得有些尴尬,不敢直视他,只是看向一旁的车帘。
“你如何知道这是那枚玉佩了?”萧宸衍依旧笑着,轻声问道,“你可细细看过了?”
听他这么一说,姜淮玉倒是疑惑起来,她确是小时候才拿着那枚玉佩细细看过的,都过去好多年了,那么重要的物件,他或许早就珍藏起来了,他现在身上戴着的兴许不过是一枚普通玉佩,。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她好奇起来,便凑近了一些,端详那枚悬在他腰间,此时正躺在他腿上的玉佩。
她一直记得那是一枚青玉圆佩,雕的是什么她不记得了,只记得他说过是他生母怀着他时亲手刻的,不像匠人雕刻的那般细致,却是世上独一无二的。
姜淮玉看着玉佩上那只卧鹿,忽然就想起来了,就是这一枚啊。
那只卧鹿闭着眼睛昂着头,似乎很是幸福,他生母刻这玉的时候该是很欢喜的,因为她心中想着的是自己腹中的孩儿。
“后日,是她的忌辰,”萧宸衍看着她的侧脸,试探性地问道,“不知你那日有安排了吗?”
他生母的忌辰?那便是他的生辰。
姜淮玉知道他从来不过生辰,只因他出生之日便是他生母亡故之日,小时候宫里从不让他祭拜,因为他生母身份低微,自他认了贤妃为母后,她便是他的亲生母亲,不可再祭拜旁人。
“没有什么安排,我陪你一起去吧。”姜淮玉答道。
萧宸衍若有所思,低声道:“路途有些远,后日就只能麻烦淮玉早起了。”
被他这么正儿八经地一说,姜淮玉笑了,她平日是喜欢晚起赖床,但偶尔起早却也不是什么多大的难事,。
看她笑了,萧宸衍也笑了,他纤长的手指轻轻摩挲那枚卧鹿玉佩,打着圈儿,将昨日的阴霾一扫而空。
第44章 第 44 章 萧宸衍
街上行人攘攘, 马车缓缓前行。
姜淮玉与萧宸衍就这么坐着,也没有特意找话说,却觉得这短短的一段路, 像是让两人回到了遥远的小时候,那时候,两个小孩觉得就那么静静地在宫中的湖边坐一下午什么都不做也是好的。
马车回到卫国公府,送她到门口,萧宸衍没有下马车,只是掀开帘子与她道别,看着她进了府便调头走了。
青梅下了马车之后便留在门口等她, 只等了不一会儿便等到了姜淮玉, 看来他们并没有绕道去别的地方, 她便放心了。
“青梅,”姜淮玉开口道, “后日我要出城一趟,替我准备些衣物,素色的,首饰什么的简单一些的便好。”
“娘子要出远门?”青梅猜测是同三皇子一道, 却又有些不敢直问。
姜淮玉现在有些拿不准这事能否让旁人知道, 萧宸衍现在虽已封王,可毕竟贤妃仍是他的母妃, 他私下去祭拜一个不被宫里承认的生母, 若是被有心人知道了, 指不定生出什么事端。不该让任何人知道,也没必要告诉青梅,徒徒让她操心,算了, 还是不说的好。
“不过是和煜王去见一个老朋友。”姜淮玉道。
须臾间,又飘起了小雪。
觉察出姜淮玉在掩饰什么,但她一贯是有分寸的,想来应该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只是不愿让她知道。她小时候常往宫里去,与煜王有一些旧友也是正常的,青梅便也不再多问,回到听雪斋先是命丫鬟准备姜茶,而后便去收拾后日所需之物。
姜淮玉换下落了些雪的裘衣,手里捧着热乎乎的姜茶,看着窗外细细飘落的雪。
自从嫁给裴睿,有三年都未见过萧宸衍了。不,确切地说,在嫁给裴睿之前,或许有大半年的时间,就已经没有见过他了。
听说他去了远方云游,又有人说他是去了哪里修行,不知修的是什么,只是后来偶然听过暗地里的流言,他所修之事大抵不是什么好的。
不过是流言罢了,萧宸衍虽然不喜与人说话,不喜热闹,但却是一个温良之人,她甚至从未见他发过火,他每次见她都带着笑。
如今与他再见面,除了他身上依旧保有的沉敛,并未觉得他与从前有太多不同。
她知道,他从出生起,在宫中便只能小心翼翼地活着,便学会了不多言,不多行。
她有的时候觉得,看着他的眼睛,总能看到他的眼底有些难言的伤痕,一晃而过,从不留给人时间去看清,也从不需要别人去抚平。
*
连日的风雪,长安城内的雪已及膝深。
街上的雪扫了又下,总也不停。
天未亮,卫国公府的长廊下,主仆三人,掌着灯笼,在呼啸冷风里走着。
“娘子,小心台阶。”
白雪覆盖了石阶,在黯色里有些看不清,青梅伸出手扶了一把姜淮玉。
“瞧着这风雪像是不会停,”青梅担忧问道,“要不娘子改日再去拜访这位朋友?”
“日子改不了。”
冷风迎面吹来,一开口说话嗓子就有些疼,姜淮玉也没打算细说,只想快些走。
国公府门外,煜王府的马车已经侯着了,驾车的是容峰,他戴着斗笠披着蓑衣,脸上依旧蒙着黑色蒙面巾,只有一双眼睛懒洋洋地朝这边看着,见姜淮玉过来了,也不急着下来接,只是等着她们自己走过去。
青梅将灯笼递给雪柳,扶着姜淮玉上了马车,自己刚要上去,却见眼前横出一把剑,剑锋未出鞘,却仍散发出冷冷杀
意。
“你这是何意?”青梅问道。
听见青梅的声音,姜淮玉回头一看,瞬间明白了,便朝青梅说:“你先回去吧,我自己能行的。”
“那怎么行?”青梅却不愿退让,她跟着她这么多年了,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身边,这次还是要出城,她怎么可能放心。
气氛正有些僵持不下,却听马车内萧宸衍的声音传来:“本王的马车小,坐不了三人,淮玉是本王珍视之人,本王定会护她周全的。”
他的声音低沉冰冷,隔着车帘在晦暗的天色中听着不禁让人心中有些发怵,青梅不敢造次,立马下了蹬,只叮嘱姜淮玉路上小心,记得穿好衣裳别着了凉,早些回来。
“快些关了帘子进来,雪都飘进来了。”萧宸衍坐在马车里看着姜淮玉,指了指身旁的座位。
姜淮玉刚在他身边坐下,还未坐稳,马车便一个急转,调头出发了。
待她扶稳了,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倒在了萧宸衍的怀里,吓得忙往外挪了一尺远。
“我有那么吓人吗?”萧宸衍不无委屈地说。
“没,不是……”姜淮玉有些尴尬,若不是方才他对青梅那么说,她本也不会作如此反应,都怪他胡乱说话。
萧宸衍微微笑道:“那你便坐进来些,外头冷……给你。”
他递了个袖炉过来,姜淮玉接了,摸着暖暖的炉子,才发现自己的手好冷,手心手背交替贴着炉子取暖。
马车一径往西城门而去,一路上未有巡逻的金吾卫敢拦他的马车。天渐渐亮了些,但飘飞的雪压着浑浊的天空,天色仍是一片混沌不明。
不多时,马车便已经驶出城,往西郊而去。
姜淮玉掀开帷帘一角往外看去,只见远方雪雾笼罩着墨色的群山,天地就像还未睡醒一般静谧,她已有许久未出过长安城的城门了。
进了山中官道,两侧密集的大树遮挡,雪越来越小了。
容峰赶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他摘下斗笠,抖掉上面沉沉的雪,又戴回去,慢悠悠地驾着马车。
萧宸衍垂眸看了一眼两人之间隔着的一大块空位,眸色晦暗一瞬,而后问道:“暖和些了吗?”
姜淮玉点了点头,又摸了摸手炉,悄悄看了他一眼。
他的神色总是淡淡的,似乎什么也打扰不到他,姜淮玉觉着他今日应该是伤心的,只是面上看不出,便想着只是这样陪着他就好,就像小时候一样,每次他被其他皇子欺负了,他也不哭,只要静静坐一会儿就好了。
“和我在一起,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萧宸衍却道,“都这么多年了,我这不都好好的吗,不过是个日子罢了,想起来了便去看看她。”
他从来不提他生母的名字姓氏,只是唤“她”,只因他从小被贤妃教导过来,他便也习惯了。
他不知生母长得什么样,她的画像被烧了,唯一的玉佩也是拼了命才留了下来的。
故此,每每姜淮玉看见他,总觉得有一股忧伤,但或许是错觉,他早已不在乎,或者忘了,现在的他行事从容,脸上总带着淡淡的笑意。
姜淮玉不想他太伤怀,便逗趣道:“你问我是否暖和了,莫不是你冷了想把手炉拿回去?”
她佯将手炉递过去,却又立马收了回来,笑道:“不给。”
萧宸衍摩挲着手指指腹,忽然便凑过去抢。
可他却又不真的抢走,只是虚虚抓着姜淮玉的手,和她一起用暖炉。
“谢谢你,从不食言,”萧宸衍看着她婉丽的眉眼,认真地说,“就算今日这么大的风雪,你也按时来了。”
他忽然如此严肃,姜淮玉一时间倒有些无所适从,不知说些什么,只是稍稍将两只手往旁边挪了挪,不让他的手指触碰到。
他的手有些凉,皮肤冷白,不似裴睿,即使是寒冬他的手也总是暖呼呼的。
正当她低头看着手炉里的星微火光时,却听外面容峰的声音传来:“到了。”
萧宸衍便起身,走到马车外,扶着姜淮玉下了车。
姜淮玉抬眸一看,深山绿竹,青苔石阶,俨然风雪之外,人迹鲜至。
萧宸衍替她披上了白色裘衣,慢条斯理将裘衣的对襟理好,又系上了丝带,这才让她先等一会,他走过去同容峰说了几句话,只见容峰回头朝着来时的路看了一眼,低声说了句话,便回了马车上。
因是雪天的关系,今日的马车行得慢,及至此时已近晌午。
“走吧,还能赶上吃饭。”萧宸衍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姜淮玉的肩,径直往石阶走去。
姜淮玉忙跟着他上了山。
靠近山崖一侧的石阶上落有一些薄雪,萧宸衍护着她让她走里侧,自己走在外侧,脚步却不因深崖而有所迟疑,仍旧轻快熟稔。
“你常来这吗?”姜淮玉问道。
“算是吧,”萧宸衍答道,“几乎每年都来,来了十几年了。”
原来,他早就偷偷为他生母立了牌位,自己却一直不知,也不曾同他一起来拜祭过。
走了许久,姜淮玉累了,靠着石头坐着休息了一会儿。
萧宸衍用匕首砍了段竹子接了些山泉水来给她解渴,只恨自己未想周全,往日自己一个人来时健步如飞很快就到了,却忘了这山路崎岖陡峭,对平常人来说确实费些劲。
姜淮玉走得热了,脱了裘衣,萧宸衍便替她拿了。
手中裘衣还留有她的体温,萧宸衍将裘衣抱得更紧了些,鼻尖盈着她身上淡淡的沉水香味。
第45章 第 45 章 再一次见到他
走了许久, 姜淮玉有些气喘吁吁,终于,眼见着前方不远处飘着袅袅炊烟, 风中传来寺庙的香火烟味。
这是一间立于山崖石洞之上的寺庙,只有几间瓦舍,庙殿也不大。
姜淮玉跟着萧宸衍推开入口的竹篱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打扫得很干净,石板路上不着片雪,仿若山林之中只有这一小片天地是连雪也落不到的地方,但是四下却看不见一人。
萧宸衍轻车熟路径自往里面走去, 上了几级石阶, 穿过回廊, 路过了几间庙殿,却不进去, 只沿着檐廊一直往里走。
一直走到这方山崖石洞的最里面,有一间很小的老旧昏暗的房间,上面立着数十个牌位,前面的古旧木案上点着一盏油灯。
萧宸衍轻声朝姜淮玉说:“这些都是这座庙里仙去僧人的牌位, 我把她藏在这里, 就不会有人来打扰她。”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也没有告诉姜淮玉是哪一个牌位, 从木案上拿了三支香, 点好了插在香炉里便出去了, 没有跪拜,也没有说什么。
姜淮玉扫视了一圈,牌位上都写着法名,也认不出哪一个是萧宸衍的生母, 她便也燃了三支香。
从昏暗的房间出来,外面青山绿水凉风习习,两人站在一处,倚着木制的阑干,一起望向远处连绵的覆雪青山。
不多时,有个僧人朝他们走了过来,单手立掌,揖了一礼:“斋堂已备好斋饭,二位施主远道而来,先吃了饭再走吧。”
姜淮玉爬了这么久的山,此时早已饿了,她知道萧宸衍定然是与他们相熟的,便也没有推辞,跟着他们去了斋堂。
日影西斜,还得赶路回城,两人各吃了一碗素面,便与僧人告辞下山。
山脚下,马车还停在原来的地方,容峰靠在马车上,斗笠半遮着脸正在小憩,见他们过来,不紧不慢将斗笠戴好,跳下马车来迎。
马车调转,往回城的方向走。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自从下山之后便冷起来了,姜淮玉披上裘衣,萧宸衍朝庙里要了些炭添进了手炉,此时摸着正热乎。
越是往回走,雪下得越大,天际一片灰雾,看不到尽头。
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摇摇晃晃,让人直想打瞌睡。
忽然马车停了下来,姜淮玉一睁眼,只见萧宸衍倏忽移开了原看向自己的视线。
“怎么了?到了么?”不会这么快吧,姜淮玉揉了揉惺忪睡眼不明所以,却听外头容峰与人正在说话。
须臾,听外头马蹄声起,与他说话的人渐渐走远了。
“回城的路被雪封了,此时若是绕远,怕是今晚还是回不去了。”
风雪中,容峰隔着车帘朝马车里大声喊道。
萧宸衍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问道:“这附近可有客栈?”
“前面官道边有一家。”容峰的声音回道。
天色渐晚,北风越发呼啸,大雪不停,连路都要看不清了。
容峰所说的客栈,在长安城西边一处南北通达的官道边,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今日因风雪而被困的人都匆匆赶到此处落脚。
容峰顶着风雪驾着马车,饶是有斗笠挡着,他眼睛也快要睁不开了,速度只能越来越慢。
直到前方昏冥山色之中,出现了两盏红灯笼。
听到外头传来容峰的声音说“客栈到了”,姜淮玉恍惚醒来,才发现自己已经靠着萧宸衍睡着了。
这着实有些难为情,姜淮玉忙从他肩头移开了。
肩头一轻,萧宸衍稍稍看了她一眼,将手从座椅上收回,而后站了起来,钻出了马车。
姜淮玉也跟着他一起下了马车。
一推开客栈的门,迎面而来的便是亮堂地刺眼的光,融融暖意,饭菜酒香,和热闹的人声。
姜淮玉从未觉得有这么多人竟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
但她又有些紧张,往萧宸衍身边靠紧了些。因为方才容峰提醒过她,此处鱼龙混杂,有普通的商队,也有见不得光的人,切不可朝陌生人透露自己的身份。
“借过借过!”
忽而一群人吵嚷着从他们身边挤过,萧宸衍侧过身将姜淮玉护在怀里,耐着性子等着他们走过,眉间似寒霜,有些不悦。
“几位,住店?”掌柜刚忙完一阵,见到他们三人站在大堂里,忙笑脸盈盈亲自过来招呼。
容峰一脸冷漠颔首。
掌柜稍一打量三人,容峰一看就是护卫,而另两位非富即贵,但行为举止间似乎又不像寻常夫妻,便小心翼翼笑道:“今日客人太多了,只剩一间上房,您看二位要如何?”
姜淮玉正犹豫间,萧宸衍却看向她,唇角漾起一抹浅笑,低声问道:“我今晚可否借宿淮玉房中,打个地铺?”
出门在外,自是比不得家里还能挑剔,只有一间客房总不能让他堂堂一个皇子和别人去睡外头的厢房。姜淮玉只好点头。
掌柜招了招手,小二给一桌客人上了菜便忙擦了擦手过来引着三人往二楼去。
这间客栈一楼大堂摆着十几张饭桌,坐满了人,二楼沿着大堂上房半圈是客房,多数都阖着门。
姜淮玉刚走了几步,一抬头却见二楼凭栏站着一个熟悉的人——
自从二人和离之后,这是她第一次再见到裴睿。
她曾设想过多次,会在某一次宴会上远远看见他,亦或是在长安的某条长街上,坐在马车里与他擦肩而过。却没想到,会在今日,一个寒冷的风雪天,在长安城外这个喧闹的客栈与他相见。
裴睿一身鸦青色暗纹锦袍,腰束玄色宽带,站在昏暗的廊下,垂眸看着楼梯上的她,脸上一如冰霜,看不出一点波澜。
这是他一贯的样子,总是这么冷冰冰的,从前她以为她能捂热他的心,现在,她早已知晓,他的心是不会为她而热的。
那一瞬的讶异之后,姜淮玉只不愿再见到裴睿,也不想同他说话,只是,狭路相逢,看来是躲不过去了。
萧宸衍也看到裴睿了,皮笑肉不笑地朝他轻扯了一下唇,三分扫兴,七分挑衅。
裴睿只是眉心微微跳了一下,却是没有回应。
直待他们走上了二楼,要从他身后走过时,他才开口道:“我的房间,让给你住。”
知道他这话是对着她说的,姜淮玉看了看不远处,怀雁正站在走廊最里边的客房门前,想来那便是他的房间。
可是,她不想与他再有什么瓜葛,自是不能承他的情。
姜淮玉还未来得及答言,却听萧宸衍语气生硬道:“就不劳裴兄费心了,我与淮玉已经安排好了。”
裴睿转过身来,沉声道:“煜王确定要如此安排?”
两人面对面,只有一步之遥,中间隔着萧宸衍。一月未见,他没有什么变化,依旧相貌堂堂,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无言的怅惘。
她也没有什么变化,依旧出水芙蓉,绝世独立,只是面色红润了些许,白皙的皮肤下透出淡淡的粉,更显娇俏。
姜淮玉先收回了视线,瞥向别处不再看他。
但他的担忧不无道理,她一身清白良家,若是传出去她与裴睿和离后一个月便与煜王在京郊客栈共处一室,一度长夜,谣言只会认定她与萧宸衍之间有什么,那时定没有人会在意两人在客房内是不是同床共枕了。
她看着楼下满堂的喧闹,有些迟疑。
见姜淮玉脸上神色,裴睿知道她领会也接受了他说的话,便又朝她道:“房间给你住,放心,我还未入榻,干净的。”
一听这话,姜淮玉心中一刺,即便他说的是对的,出门在外她与一男子同屋确是不妥,换了他的房间本是该谢谢他,可他何必多此一举说这么一句话膈应人呢。
“既然如此,那便多谢裴世子了。”姜淮玉也不看他,只漠然道。
裴睿看着姜淮玉气得都鼓起了的侧脸,沉默了片刻。
“煜王,那我便与你一间。”
也不等萧宸衍回应,他便绕过姜淮玉自顾自往小二给他们二人开好的房间走去。
走廊狭窄,他擦肩而过,堪堪碰到了她的手臂,衣料摩挲的地方,似起了火一般,窜入皮肤,是酸涩得发苦。
两人都不再说话,姜淮玉沿着走廊走到最里面,怀雁便替她开了门,又跟着她进来把裴睿的行囊拿走了。
待门关上,姜淮玉才松了一口气,双腿几乎瘫软,没想到方才短短须臾的对峙,竟耗费了她这许多心神。
虽然不想承他的情,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瓜葛,不过他考虑的终究是对的,若是她与萧宸衍在同一房间过夜的消息传出去,京城便有的热闹了。
姜淮玉摸到椅子上坐下,四下看了看,很普通的房间,但还算宽敞。
正如裴睿所言,床榻整洁如新,没有人睡过的痕迹,只有窗边案几上,一只茶盏孤零零地放在桌沿,是他用过的。
姜淮玉看着那茶盏,正踌躇间,便听有人来敲门。
容峰隔着门问道:“殿下问姜娘子要不要与他们一起用晚膳?”
他们?他和裴睿?
第46章 第 46 章 恭喜裴世子,喜得良缘……
窗外风雪呼啸, 冷风钻入老旧的窗,将案上那盏昏黄的灯吹得晃了一晃。
姜淮玉这才未从与裴睿说话中缓过神来,萧宸衍竟要她去与他们一道吃晚饭?!
“不用了, 让店家将饭菜送到我房间来吧,我自己一个人吃就好。”姜淮玉隔着门答道。
门外顿了片刻,容峰又道:“殿下说一个人吃饭没意思,请娘子一同用膳。”
他这话听着有些不容回旋,姜淮玉虽不觉得萧宸衍会逼迫她,但想起今日是他的生辰,比起自己与裴睿相见的不自在, 还是他生辰日开心更为重要些。
姜淮玉便只得答应了。
容峰走了, 不多时饭菜备好, 他又过来请姜淮玉过去。
一进他们的房间,昏黄的光线中, 姜淮玉见裴睿与萧宸衍对桌坐着,二人脸色都有些微妙,便知这一餐不会那么舒心的。
好在有萧宸衍在,她不用自己一个人面对裴睿, 她走过来将凳子搬得离裴睿略远一些, 在萧宸衍那侧坐了下来。
见她如此避讳他,却与萧宸衍如此亲昵熟悉, 裴睿喉间不自觉一紧, 胸中竟莫名有些隐隐作痛, 这是他这一个月来都未有过的感
觉,忽然之间,曾以为她终究会回到他身边的想法似乎成了妄念。
姜淮玉坐到了自己身边,萧宸衍嘴角微微浮出了笑意, 他倒是一点不拘着,热络地给姜淮玉介绍了这里的菜肴,烤鹿肉,蒸腊鹅,冬葵羹,菘菜腌萝卜汤,都应该是她喜欢的。
碳炉文火温着酒注子,满室弥漫着醉人的酒香。
往她碗里夹了不少菜,还给她添了杯酒。
姜淮玉也慢慢吁了口气,身子不再那般僵硬,吃了几口菜。
裴睿刚想伸出手却又收了回去,攥成了拳,藏在袖中,只冷冷说了句:“你一个女子在外,还是不要饮酒的好。”
听他这么云淡风轻地管束自己,姜淮玉却忽然被他戳了反骨,他以为他还有资格管她吗?她偏要喝酒。
姜淮玉理也不理他,当着他的面拿起酒杯就喝了一大口,香甜入口,竟尤其好喝。
萧宸衍看她喝了酒,眉峰一挑,笑道:“不过是荔枝露,裴世子别扫了大家的兴。”
他学着姜淮玉称裴睿为裴世子,睨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姜淮玉,见她与裴睿之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她在裴睿面前始终有些拘束,她虽然已与他和离这么久了,现在却还不全然能与他形同陌路,只怕是心中仍有他一席之地,不论是爱,还是因爱而生的恨,都是不必要的。
萧宸衍若无其事问道:“裴兄今日怎会在这里?”
“公务。”裴睿随口应道。
萧宸衍了然点了点头,眼中噙着一抹笑,道:“听闻裴兄已有了中意的娘子,不日就要迎娶进门了,恭喜恭喜啊。”
闻言,裴睿眉心一皱,斜睨了姜淮玉一眼,她却只是低头吃饭,似乎没有什么反应。
他反问道:“煜王听何人所言?”
萧宸衍笑而不答,只道:“这长远伯府的二娘子,我倒是有幸见过,书香世家,珠圆玉润,与人为善,与裴兄实是良配。”
长远伯府的二娘子?姜淮玉只记得他家的大娘子,却对二娘子没有什么印象,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样子的。
不论她是谁……
姜淮玉心中苦笑了一声,他终究是走在她前面,放下了一切,迫不及待要另娶一妻了。
“宋须芳。”萧宸衍见她歪着脑袋在想什么,便提醒了一句,“比我们年纪小些,挺招人喜欢的一个人。”
想了许久,姜淮玉才略微记起一些。她应该也见过宋须芳,不过是好多年前了,她比自己小几岁,那时看来还是小家碧玉,不过美人之姿已崭露头角。
裴睿看着姜淮玉,显然是不愿聊这些。
祁椒婧这一个月来,托媒人在京城各处走动,满长安城都知道裴家要给裴睿娶妻的事了。她也物色到了一个自己各方面都相当满意的儿媳,只是事情还没定下来。
裴睿只是前几日在席间听她随口提了一句,并未放在心上。
今日他刚出门要去办点事就遇到大雪封山,没想到却在这里遇到了姜淮玉,还是和萧宸衍在一起。
他不想萧宸衍在她面前乱说话,便冷冷道:“我倒是没有见过这位宋二娘子,不若煜王与她亲近些,对她如此熟悉。”
他竟将矛又扔了回来,萧宸衍笑了,“熟悉谈不上,于我而言,不过就是在宴会上见过一面的人。裴兄没见过也不打紧,盲婚哑嫁应该也挺有趣,到时候洞房夜红盖头一掀,不会让你失望就是。”
话罢,他又给姜淮玉添了点酒,暗暗观察她的表情。
裴睿却不接话,只是埋头吃了几口饭菜。
原以为这个话题就这样过去了,却听萧宸衍又道:“裴兄现在可是京城里热议的郎君了,文阳侯世子,年纪轻轻官至御史中丞,多少小娘子想要嫁给你。你看不上长远伯府家的二娘子也无可厚非,多挑挑,总有能入眼的。”
裴睿无心与他再有口舌之争,他向来不喜欢与人争论这些虚无的事情,更何况这是他的私事。
但他说的有一点无错,京城热议,他无能为力,因为他无法阻止母亲到处替他相看娘子,也无法堵住别人的嘴。
他又看了姜淮玉一眼,心中一纠,有些话涌上喉间,却难以开口。
都过去这么久了,原以为她会回来找他,可是她不仅从未来找过他,甚至还和别的男子走得这么近,她是真的放下一切了吗?
方才看到她出现在楼下厅堂的那一瞬间,他那颗平静如水的心是升起了一丝欢喜的,然,再一瞬,见到她和萧宸衍在一起,二人还要共住一室,又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无名火,总想揪着她说清楚两人之间的事。
毕竟,连那和离请疏都不是他签的,她就这么不声不响的离开了侯府,将他置于何地?
奈何如今两人之间已经如此这般,一起吃这一顿饭,她甚至连话都不愿同他多说一句,也不正眼看他,若是再攥着她不放争些莫须有的谁对谁错又有何用。
姜淮玉拿着萧宸衍给她满上的酒盏,转过身来,看着裴睿。
裴睿以为她是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却听她说:
“淮玉也先在这里恭喜裴世子,喜得良缘。”
姜淮玉拿起酒盏,敬了他一满杯,一口饮下。
她的这一句话,冰冷如外头的风雪,三年夫妻,就换来了这句话,而且,她脸上竟还带着一丝笑意。
裴睿一言不发,拿起酒杯,也一口喝了下去,眼底瞬间就爬上了红色血丝。
窗外的雪簌簌落下,和着刺骨猎响的北风,将这山林里唯一的亮光泯灭于灰蒙无尽的暗色中,越显得苍凉。
一室之内,三个人各怀心思,面上却都不露声色,谁也不知其他二人究竟在想什么。
这时候,店小二敲了敲门又进来了,在屋里一角添了张小桌,摆上了酒食碗筷,是给容峰和怀雁准备的。
“凑一桌?”怀雁将剑往桌边一放,先坐下了,端起碗就开始吃饭,随口问了容峰一句。
容峰却不应他,也将剑往桌边一放,拿了碗夹了些菜就一个人站到窗边去吃了。
怀雁背对着窗坐着,没去看他,他心中想象了一下容峰掀开蒙面巾躲在窗边吃饭的样子,只觉得好笑。
正桌上吃着饭的三个人,虚虚听着他们二人的动静,忽然没了先前那般剑拔弩张,也不再争锋相对,各自转而认真吃饭了。
萧宸衍漫不经心给姜淮玉碗里夹了些菜,自己却不怎么吃,只是笑着,时不时看她一眼。
裴睿眉眼低垂,专心吃饭,很快便吃好了,搁下碗筷,坐到窗前榻上去,拨了拨灯芯,屋里那一片亮堂了些,他从包袱里拿出本书看起来,再不与人言语。
他一贯吃饭慢条斯理的,今日却吃得这么快,姜淮玉知道他定也是觉得这种情况下两人还一起吃饭着实是很尴尬。
其实她也不愿再想着裴睿那与她毫不相关的家事,她不愿再去想他何时会千里红妆迎娶谁,何时逸风苑她曾经住过三年的屋子会住进另一个女子,那桃花山水屏风后,他会否也揽着别人入睡,与别人耳鬓厮磨。
这一切都已与她无关了。
速速用过饭后,姜淮玉正想要回自己房间,才想起来,轻声朝萧宸衍说了句:“生辰快乐。”
她知他不喜欢过生辰,但还是对他说了这句话,希望他今日不只有伤怀。
萧宸衍自是不恼,若是从今往后都有她陪着自己过生辰,那便是夙愿得偿了。
他朝她笑了笑,知道她等不及要回房间去了,便道:“多谢淮玉,辛苦了一日,早些回去休息吧。”
姜淮玉如蒙大赦,迫不及待回自己房间,临出门时,回头望了一眼窗前榻上,裴睿依旧垂眸看着书,连礼貌寒暄一句的意思也没有。
直到房门关上,裴睿才从书卷上抬眸,再不见那一抹熟悉的身影,只剩下一屋浓醉的酒香,里面搀着一抹淡淡的沉水香,也是他曾经无比熟悉的。
第47章 第 47 章 比起陌路人的客套还少了……
姜淮玉的房间在二楼的最
里面, 外面一间便是裴睿和萧宸衍的房间。
饶是如此,他们却各自派了怀雁和容峰两个人一同守在她门外,护她安全。
他们二人各自环臂胸前, 手中握着剑,一左一右站在门两边,脸上都一副冷冰冰谁也不想说话的表情,活像两尊郁闷的门神。
容峰低垂着眼睫,廊下的灯光映在他脸上,那道疤痕在隐在额侧碎发的阴影下,扭曲可怖。
怀雁瞥了一眼容峰, 这人不言不语的, 像谁欠了他钱似的, 也不知他为何整日蒙着脸,是因为脸上有伤疤见不得人, 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不能让人看见他的脸?
姜淮玉问道:“你们二人要不商量着一人守上半夜一人守下半夜?”
怀雁和容峰不为所动,都不说话。
也是,他们都不是她家的侍卫,只听那两位的吩咐。
姜淮玉劝不动他们, 实在无奈, 只好进屋关上了门。
终于不用再应付裴睿了,这一晚上她实在是有些累了, 她见到谁都可以心无波澜, 可唯独见到裴睿, 即使她表面上云淡风轻,却难以阻止自己的心跳得那般快,这一餐饭吃得几乎耗尽了她毕生的力气,脚下一软差点就要站不住了。
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有何可紧张的, 或许只是因为单纯不想再见到他,不想再勾起曾经的回忆,也不想再去想象他和别人在一起的样子。
夜已深,客栈里渐渐安静下来了。
姜淮玉独自躺在榻上,白日容峰叮嘱她要小心客栈鱼龙混杂的声音忽然就在脑海中盘旋,即便是知道有他们二人在门外守护,可荒郊野岭的,她一个人睡这么大一间陌生的客房,还是有些害怕。
她辗转反侧,只听得到窗外呼呼的风声,和似有若无的雪花落下的沙沙响声。那疾风吹在窗户上啪啪作响,好似随时要把那一排窗户给吹散了。
从小习惯了卧房外间总有婢女陪着,忽然一个人在外面住,陌生的环境,又是风雪交加的夜晚,让人难以安眠。
烛火烧了一夜,烛泪狰狞堆叠,烛芯见了底儿,倏忽灭了。
姜淮玉恍惚睁开眼,见外头黯淡天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天已经亮了,她才安心睡着了。
再醒来时,她是被外头吵吵嚷嚷的声音惊醒的。
她迷迷糊糊侧耳听了一会儿,应是楼下商队陆陆续续离开了客栈,驾马声,喝骂声,嬉笑声混成一片,又是一日喧嚣热闹。
此时已经天光大亮,姜淮玉起床来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外面雪停了,看着像是已经辰时了,她忙关好窗,速速穿好了衣裳,梳好了髻发,出门去隔壁。
一开门,却见怀雁和容峰依旧在门口,还是同昨晚一样一左一右站着,唯一不同的是怀雁手里正拿着个烙饼在吃。
姜淮玉朝他俩人微微一笑,问道:“他们还在房中吗?”
“主君正等着您。”容峰答道。
怀雁闷不吭声嚼着饼,也点了点头。
经过昨晚他们两人还能若无其事安安静静地共处一室到现在?
姜淮玉原以为这俩人应该一大早就离了房间各干各的去了。
她虽不太想见到裴睿,但却是需要找萧宸衍准备回长安了。
正当她愁眉之时,隔壁的门从里面开了,裴睿走了出来。
他往这边看了一眼,却没有走过来。
“路上小心。”
裴睿沉声朝姜淮玉说道,话音未落便转身走了。
不知为何,短短四个字,却搅得人心中莫名起了涟漪,姜淮玉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见裴睿走了,怀雁忙朝姜淮玉拱手告辞,跟了上去。
这么大的雪,他不和他们一起回长安吗?
裴睿一身玄青色鹤氅,氅衣之下隐约露出鸦青色的锦袍一角,随着他远去的脚步,在昏暗的廊灯下现出织金缠枝暗纹,明了又灭,似他那令人难以琢磨的心性。
他那句话,不知是关心,亦或只是客套。
如今想来,才恍然,以前,他从来不会这么朝自己说话,也不曾有过关心之言。
不过是因为现在两人是陌路人,才便多了些陌生人之间的客套。
姜淮玉甚至都没来得及回他一句话,他就走了,看来比起陌路人的客套还少了点寒暄的意味。
“想什么呢?”萧宸衍从房内出来,一看到她就漾起了温柔的笑,问道:“吃些早饭再回去吧?”
容峰饥饿地点了点头,终于可以吃饭了,守了一晚上,原以为有怀雁在那守着自己可以找个地方去睡觉,结果刚走出没两步就被萧宸衍赶了回去,靠在门框上勉强打了个盹。
三人在客房里随便吃了些早饭,就上马车回长安。
今日天晴了,一扫昨日的阴霾,阳光明艳,万里江山覆白雪,目之所及无一不是一片干净,昨日车痕已掩埋,只有今日新的深深浅浅的新车痕,从客栈延伸出来,一左一右,去往不同的方向。
“坐那么远干什么?”萧宸衍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子。
这一幕似曾相识。
可是不知为何,回去这一路上,姜淮玉总坐得离萧宸衍有些远,不再像来时那般随意了。
见她没有要动的意思,萧宸衍只是会意地点了点头,没有强求。
他看着姜淮玉,欲言又止,想了好一会,忽然开口道:“听说你大哥明年会回来。”
“是吗?”姜淮玉吃惊道,“未曾听母亲和二哥提过,衍哥哥你如何知道的?”
听到她叫自己衍哥哥,知道她心中欢喜,萧宸衍抿嘴一笑,回道:“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你衍哥哥我不知道的?”
“那我回去就给大哥写封信问问。”姜淮玉已有许久未见过大哥了,她大哥姜卓川戍守边关多年,边关苦寒,战乱不止,可回途迢迢,总是让人惦记。
“信中别提我的名字。”萧宸衍低声道。
“为何?”
萧宸衍看着姜淮玉若有所思,朝她笑了笑,又道:“你要提也不是不可以,都可以。”
姜淮玉不知他是何意,想着那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不提了吧,也不是什么大事,却听萧宸衍又说:
“要不还是偶尔提一提我的名字吧,迟早是要知道的。”
“……好,知道什么?”姜淮玉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可是萧宸衍却反常的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官道上的积雪很厚,马车驶得不快,一直到天色渐晚,才接近长安,越是靠近长安,路上的雪因车马辙痕消融了许多,容峰驾车也越来越快了。
及至长安城门,人声喧嚣,许多人在城门内外排着队等着搜查盘问。
萧宸衍的马车却一步未停直接进了城,就是母亲的车舆都没有这般待遇。
马车一路行至国公府。
姜淮玉问萧宸衍要不要进府中用了晚膳再走却被他推辞了。
“来日方长,”萧宸衍坐在马车中看着她下了车,眼底迷雾似的看不清,只是淡淡朝她说道:“夜里少看些书,早些睡。”
姜淮玉一面走进府,一面纳闷他如何知道自己夜里点灯看书的,回过头却见他的马车已经疾驰离开了,远远的只看得见那道尊贵的车舆在街角一闪而过,消失在长街尽头。
或许只是二哥与他说的吧,看来得敲打敲打二哥别什么私事都往外说了。
刚走了几步就见青梅和雪柳急匆匆过来迎接她了,一日未见,却是生出几分思念。
二人脸上又是焦急又是欣喜,泪眼汪汪三步并作两步朝她碎步跑来。
青梅替姜淮玉整了整裘衣
,确认她手不是冰冷的才放了心,煜王果然细心,手炉里的炭还是热乎的。
“娘子怎么去了一夜?原不是说昨日就能回来吗?”青梅问道。
姜淮玉这才想起,事先同母亲说的只是去找个朋友,当日就能回,结果却到了此时方回,母亲定然着急了。
“母亲说了什么吗?”
“县主倒是没说什么,只是……”青梅有些难以启齿。
“只是什么?”
“二公子说,”青梅支支吾吾答道,“二公子说,咱们府里应该快要准备喜事了。”
“他胡说什么。”姜淮玉无奈摇了摇头,心中却不免有些担心,姜霁书这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改,这样的事也能到处乱说的,回去得好好说说他。
隆冬时节,天色暗得又早又急,转眼夜色已如浓墨。
姜淮玉回到听雪斋换了衣裳便折去如意堂。
如意堂花厅,鎏金熏笼中燃着红得发黄的瑞炭,暖意融融,烛影摇曳生辉,一室金壁辉煌。
婢女们布了一大桌菜,光明虾炙、汤浴肉丸、羊肉汤、黍臛、炖鹿肉、醋芹、玉尖面……
萧言岚看着桌中间摆得精美的玉露团,有些不悦,“这甜食待吃完了正餐再端上来,不然淮玉就只顾着这些不吃饭了。”
闻言,姜淮玉忙收了手,拿起银箸夹菜吃。丫鬟发现上错了菜,忙将玉露团撤了下去。
三人围桌而坐,各自吃着眼前的饭菜,尚未有人开口说话。
片刻后,姜霁书终究是忍不住了,试探着问道:“你同煜王去哪儿玩了?”
第48章 第 48 章 孤鸾宫宴
姜霁书话一出口, 萧言岚倒吸一口凉气,这个不争气的,如此沉不住气, 都说好了先不要插手他们两人之间的事。
不过,她也确是想知道他们昨日冒着风雪去了哪儿,还在外过了一夜,便不动声色伸长了耳朵听着。
姜淮玉面不改色,继续撒谎:“只是去见一个朋友,雪太大来不及回来便借住了一晚。”
“你们有什么朋友是我不认识的,这人还住在城外?神神秘秘的非得瞒着你二哥我是吗?”姜霁书显然不信。
姜淮玉不能透露萧宸衍私下祭拜生母的事情, 心念电转, 换了话题:“母亲, 大哥可有来信说何时会回来吗?”
果然这一句话就吸转移了他们二人的注意。
姜霁书一脸震惊,问道:“不会吧?”
萧言岚道:“上个月来的信中未曾听他说过, 最近太忙都忘了将信拿来与你看看。”她转身吩咐人去房将信件取来。
“大哥的信有什么可看的,不是让我好好读书就是教我好好做人。”姜霁书无聊地摇了摇头,速速吃了饭,趁去取信的人还未回来就赶紧跑了。
“他们兄弟二人, 哎, ”萧言岚看着姜霁书疯了一样跑走,心中有些惦念自己在外多年的大儿子, 不免怅然。
“大哥戍守边关, 不能常回来, 不若问问嫂子可否带着毅儿桐儿回来住一阵子?”
姜淮玉知道母亲惦念,毅儿是在长安出生的,母亲看着他长到那么点大就跟着大哥嫂子去了边关,桐儿却是后来在凉州出生, 至今未曾见过面,只是在信中听闻是个极可爱乖巧的女娃,脸上肉嘟嘟的,所有人见了都喜欢。
萧言岚沉默地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虽然转移了话题,却又让母亲伤心了,姜淮玉深感愧疚,却又无奈。
*
长安的大雪断断续续下了月余,全城一片苍茫雪白。
姜淮玉终日在屋子里待着,只偶尔雪停时与青梅雪柳去院子里,看覆雪的屋檐,看银杏枯树枝上偶尔落下的雪块,砸在地上的雪里,摔成齑粉。
院子里堆着几个雪人儿,立在那里许久,一出门便能看见。
她想起从前在文阳侯府,雪柳她们也喜欢堆雪人儿,可是逸风苑的青竹长得浓密,生生挡住了许多的风雪,落在院子里的雪便少了些,她们堆的雪人儿也小些。
那时,姜淮玉身子寒凉,无法在屋外久待,她便在廊下栏杆上堆了两个很小的雪人儿,一个是她,一个是裴睿,两个小小的雪人对着笑,笑过一整个寒冬。
看不到裴睿的日子,她总会到门口看一眼那两个雪人儿,直到来年雪化了,那两个雪人儿也化了。
如今,她身子好了许多,不再那么畏寒,她可以在寒冬里看很久的雪,但是她却再无心思堆雪人儿了。
这么久过去了,还总是时不时有什么事忽然就会牵扯出以前的记忆来,似乎这人世间处处都烙印着他的名字。
姜淮玉也不知究竟何时能将裴睿这两个字彻彻底底的抹去,不过好在现在再想起他时心里的涟漪越来越少,想起的那些回忆也感觉越来越模糊了。
*
除夕之夜,大明宫,无数宫灯与烛火将这覆雪的琉璃世界映成一片灯火琼林,在漆黑的冬夜里光芒万丈。
皇帝赐宴群臣,皇亲贵胄、文武百官携家带眷而来,宫门外车马喧阗,好不热闹。
姜淮玉原只想在自己的院子里放些爆竹,和落莲一块守岁,可是架不住姜霁书百般拉扯,而姜落莲也是对皇宫十分向往,她便只好跟着一块儿来了,只暗暗希望不要碰到文阳侯府的人。
姜落莲是第一次来皇宫,对什么都无比好奇,兴高采烈地拉着姜淮玉的手到处走走停停满眼欣喜。
今夜在皇宫里,所有人不能乘步撵,只能步行,大家三两成行,亦或是一大家子一起进宫来的,到处都是人。
姜淮玉见到了许多故旧女娘,都跟着各自的夫君携手而来,旁边跟着婢女奶娘抱着的婴儿、亦或是撒欢儿跑的小孩。
只恍然一眨眼时间过得真快,如若当年她和裴睿的孩子保住了的话,此时该也是能跑能跳了。
不知今日为何会想到这些,姜淮玉无奈摇了摇头。
“终于找到你了!”
宁乐公主不知何时从后面一把揽住了姜淮玉的胳膊,将她从胡思乱想中拉出来,领着她和姜落莲朝另一边走去。
“咱们去里边,不跟这些有家室的一块儿吃。”
三个人手挽手走着,宁乐一步一回头,问道:“你二哥呢?他怎么没来?他今日要夜值吗?”
“他来了的,方才还在后头。”姜淮玉也回头,却未见姜霁书,不知他跑哪儿去了, “他或许是遇到什么熟人,聊天耽搁了吧。”
绕过前殿,三人沿着挂满灯笼的回廊往里走,里边比外头明显清净一些,大家各自三三两两走着,举止得体,低声话语。
宴席摆在高堂大殿之中,大殿四周的青铜兽头炭盆中瑞炭烧得通红,空气中弥漫着龙涎温香,暖得人心浮动。
三人找了个离炭火近的位子坐下。
“咱们今日可得多喝点,”宁乐开心地说,“一年也就今日可以放开了玩。”
姜落莲笑呵呵地连声应是。
姜淮玉也拿起酒杯,不经意抬头,却一眼就看见了斜对面不远处坐着的裴睿,他一个人坐着,此时也正好朝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对,是曾经最熟悉的人,却是最陌生的眼神,仿若互不相识。
姜淮玉心中不免有些愠恼,立即扭过头看向别处。
也不知道为何,自从上次在客栈见过他之后,她便再不想见到他了。
原以为两人现在是陌路人,该各管各的,各走各的,可长安城就这么大,他总是会出现。
姜淮玉将手中酒杯一饮而尽,顿时喉间温热,心情便好了一些。
宁乐看她如此爽快,忙不迭又给她添酒,揽着她两人一起喝。
人慢慢地多了起来,殿中笙歌鼎沸,舞影翩跹……
这后殿之中尽是未婚配的矜贵男女,又是年节的气氛,大家便没了拘束,各处走动,到处敬酒聊天儿,也是寻觅良缘。
接连来了许多男子来与姜淮玉喝酒,因是敬新年,她也不好推辞,加上此时她喝了酒,听歌看舞心情很好,因此都一一
接下,不知不觉喝了许多。
宁乐公主和姜落莲也跟着喝了不少,三人半醉半醒的在一起说话,傻傻笑个不停。
酒喝多了,脑中一团雾蒙蒙的,周遭的人在说什么也听不太清,姜淮玉只是发觉原先殿中声音最大的姜霁书似乎不见了。
宁乐也慢一拍反应过来,问道:“你二哥呢?”
“不知道。”
姜淮玉看向姜落莲,姜落莲也摇了摇头。
旁边的不知是谁凑过来,指了指外头,“他们都出去放爆竹了。”
三人这才发觉,大半间殿不知何时已经空了,只有殿中的歌舞依旧,笙箫管笛,舞绣如云,醉眼看去,如鬼魅重影。
“放爆竹,我也要玩。”宁乐摇摇晃晃站起来,兴高采烈地拉着她们二人跑了出去。
刚出得殿来,外头夜风一吹,姜淮玉不禁打了个寒颤,酒醒了太半,殿中太暖和了,出来时竟未披外氅,没想到这么冷。
三人裹紧了衣襟四处张望,见远处湖边一群人凑在一起大笑,想必就是他们了。
三人互相搀扶着下了台阶往湖边走去,醉着的人,走不了直线,三个醉着的人,更是走得弯弯绕绕,走了许久才到了湖边。
爆竹声声,姜淮玉不想凑太近,便在假山前站着,宁乐和姜落莲却一溜烟就跑进人群里了。
前几年,因为是已婚之人,只能在前殿和一群大人老臣们规规矩矩坐着,听皇后和丽贵妃争风吃醋般说话,看群臣或恭敬或圆滑,着实无聊。
倒是今年,却像是从前未嫁之前一般,和朋友闲谈聊笑,看二哥他们像孩子似的玩爆竹。
这样的日子真好,难怪二哥总也不愿成婚呢。
“不过去和他们一起玩吗?”
冷风中,裴睿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惊得姜淮玉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见她现在如此模样,在外总是贪杯,裴睿心中唏嘘,却终是未伸手去扶。
姜淮玉好容易扶着假山站稳了,心道还好他没来扶她,不然还得谢谢他,就又与他有了牵扯。
姜淮玉没搭理他,只是神情漠然地低垂着眼,纤长的眼睫缓缓扇了扇,脸颊淡淡泛着醉人的红晕。
裴睿又道:“以前你不总说要跟着他们来这后边热闹,不愿坐在正殿那般拘谨无聊吗?”
“所以我这不是来了吗?”姜淮玉忽然睁圆了眼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还得多谢裴世子,有生之年我们两个都还能有机会再来这里过除夕。”
裴睿没想到他只是随便聊了几句话便惹得她如此恼怒,从前她总是温声细语的,从不见她这般易焦易燥,阴阳怪气。
他沉吟片刻,终是道:“既然不欢迎,那我这就走了。”
姜淮玉闭了闭眼,扶着假山缓了缓,待她回过神来,转头去看,裴睿竟是真的已经走远了。
第49章 第 49 章 情动
醉眼望着裴睿的身影远去, 银丝暗纹袍摆滑过落了雪的山石,消失在一片迷离的火树银花之间,恍惚间感觉有点不真实。
姜淮玉也不知自己今日如何见到他会有如此大的火气, 明明他说的那句话也没有什么恶意,两人和离了终于可以再次来到这孤鸾宫宴,就如这里所有单身的男女一样,不是好事么?
且不论他说了什么,难道她就不能像对待旁人那样云淡风轻一笑而过吗?
裴睿刚走,又有一人过来。
即使还有些醉意,姜淮玉也认出了来人, 正是那个纨绔子盛孑翊, 上回在她的生辰宴上非拉着她说了许久的大话, 总是没完没了的说他如何了得,是以她对他印象不是太好。
今夜怎么尽是碰上些不想见到的人。
盛孑翊远远见假山附近孤零零的一个美人儿站着, 便想过来搭讪,走近一看竟是卫国公府的姜娘子,他眼睛登时亮了。
他见姜淮玉一个人站着,站得还不太稳当, 眼睛半睁半闭, 似是醉得不轻,忽然心中一动, 大步走近。
高大的假山半遮着月光, 投下一道阴影, 前面玩爆竹正起劲的人群都面对着湖水,没有人朝这边看,盛孑翊四下看了看,附近也没有旁人。
“姜小娘子怎么一个人在此处?”盛孑翊温声问道。
姜小娘子?
他竟这般唤她。
许是喝了酒, 姜淮玉不再像平日那般拘礼,她先前对他印象不好,此刻他还这般轻浮,她根本就不想同他说话,便没有搭理他,仍是望着湖边那群狂欢的人。
盛孑翊一贯自诩尊贵,自然是看不得有人三番两次如此不待见他,不过他有意想与国公府攀这门亲,自是不能露了丑,仍是在她身旁站着。
他压低了声音,嗓音听着似和煦的微风拂过一般温柔,“姜小娘子可愿赏脸与在下一同去湖心亭逛逛?听说先皇与太后就是在这个湖心亭一见倾心的,上面还有先皇的题字。”
“盛公子自己去吧,我就不去了。”
姜淮玉觉得他离得太近了,有些不太舒服,便往旁边挪了半步,没成想却踩到了地上凸出的一块石子一个没站稳,整个身子将将往前一栽……
盛孑翊眼疾手快,一把扶上来,竟是紧紧揽住了她的腰身。
震惊之余,姜淮玉忙推开他的手, “多谢盛公子,我听见二哥叫我过去,我就先走了。”
姜淮玉摇摇晃晃刚要走,却感觉手腕被他一拉,整个人又被拉了回去,被他一手揽住。
“姜娘子酒喝多了,路都走不稳,还是我送你过去吧。”
盛孑翊如此说着,却没有要送她过去的意思,仍是紧紧揽着她腰身。
“放开我!”
姜淮玉想使劲却挣脱不开,恰在此时一连串的爆竹声响起,掩盖了她的叫喊声,没有人注意到她这边。
酒意让她手脚虚浮无力,争不过一个成年男子的手劲,姜淮玉简直要哭了。
“盛某倾慕娘子已久,”盛孑翊在她耳边说道,“愿与娘子同宿同飞。”
什么同宿同飞,竟如此口不择言,姜淮玉不敢相信他竟然敢在皇宫之中如此放肆,可是任她如何挣扎盛孑翊却始终不松手。
正当姜淮玉用那醉了的混沌脑子思索要如何让那边玩爆竹的人注意过来之时,忽然之间,眼尾余光见一黑影如迅雷之势倾覆而来。
再一瞬间,附在身上的力道松了。
只见刚刚还站得好好的盛孑翊整个身子往前直直倒了下去,姜淮玉愣了愣,回头一看,才知那人影是裴睿,他就那么一脚将盛孑翊踹了出去。
假山阴影半遮着裴睿的身形,他的眼眸极黯,手紧紧攥着拳,攥得指节都泛了白,他瞥了一眼躺在地上捂着肚子嗷嗷叫痛的盛孑翊,冷冷道:“还不滚。”
裴睿身形高挺,手用寸劲,刚才一只手掀得盛孑翊的肩膀差点脱臼,又连着踹了他一脚,踹得他此时腰腹生疼。
盛孑翊自知打不过他,方才调/戏姜家娘子的事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能拿出来找人说理,思量片刻,他咬着后槽牙,又羞又愤连滚带爬跑了。
裴睿沉沉吁了口气,这才松了松手,看向姜淮玉,神色严肃,却不发一语。
姜淮玉也才缓过来,她想谢谢他,却因先前两人不欢而散,忽然实在是有些难堪。
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开口,似乎都在等着对方先说话。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站着,看似什么都没有变,却又已与先前不同了。
姜淮玉琢磨着说点什么,想了半天,却只吐出几个字:“多谢裴世子。”
见她开口了,裴睿才终于开口,语气有些责备:“方才问你可否要去和他们一起玩,你倒是底气十足,怎么对盛孑翊却不能拿出凶我的样子
来?”
他说了许多话,语气不善,季无翦只听清了“凶我”二字,心里有些委屈,自己方才好像也没有凶他。
裴睿继续道:“此处虽是皇宫之中,但这些世家子弟喝多了酒能干出什么事,你心里没数吗?你若要自己一个人待着,起码去别处亮堂些,也不至于平白被人占了便宜。”
裴睿垂眸看了一眼她腰侧,被旁的男子碰过的地方,即使隔着冬衣,她如玉般玲珑有致的身段依然可见。
芙蓉帐暖,纤柔玉姿,万般风情,此时,他脑中蓦的浮现出曾经的片段。
裴睿脸上神色清冷自若,体内却难以抑制血气翻涌。
姜淮玉认认真真听他说话,觉得他说的似乎有些道理,只能垂着头任由他数落,一句话不反驳。
裴睿喉结滚了滚,沉声道:“去吧。”
“什么?”姜淮玉不解。
“难道你想跟我待着吗?”裴睿双眸看着远处静谧的湖面,脸上看不出表情。
“哦。”姜淮玉点了点头,便朝宁乐她们走了过去。
她再回头看时,裴睿已经离开了。
若不是他刚好过来救了自己,真不知盛孑翊那厮会做出什么。回到了人群中,姜淮玉想起来还有些后怕。
只是不知裴睿为何去而复返,还是,他一直就没走远。
此时思来,裴睿与盛孑翊那样的人是全然不同的,即便两人走到这一步,她也从不曾害怕过他,从不曾怀疑过他的品行。
他有他的抱负,有他追求的功业,所以他没有时间和心力爱她。
他孝顺他的父母,他是裴家的血脉,所以他要纳妾,求一个子嗣。
所以,只是他们两个人不合适罢了。
爆竹声中,人们热闹的笑着,没有人发现她方才的遭遇,自然也不知她心中所想。
她便安心地躲在人群里,咀嚼自己和裴睿的那些渐渐模糊的曾经。
过了这么久,她差点忘了曾经那些摧残的日日夜夜,也快要忘记他是如何一次次让她心灰意冷。
现在忽然又都想起来了。
所以,他们之间不仅仅是不合适。
夜渐渐深了,除夕夜在皇宫守岁,大家后来都累的睡着了,清晨日光照进殿来时,才一一醒转,都各自回家去补眠了。
此时,峡州深山之中,迷雾笼罩,晨光比别处来得晚了一刻。
两个黑衣蒙面男子立于半山腰的树后。
萧宸衍打了个哈欠,问道:“看懂了吗?”
“嗯。”容峰答道。
萧宸衍若有所思,淡道:“说来听听。”
容峰略一思忖,认真答道:“峡州府兵,看似兵营分散各处,管理混乱,实则,是为了掩人耳目,将私兵藏于其中,外人难以看出门道。”
萧宸衍满意颔首,此番趁着寒冬年节,守卫松懈之时来探查,在深山小道追寻数日,基本摸清了萧慕莛藏在这里的兵力。
来日,好做筹谋。
“走。”
萧宸衍一刻不耽搁,翻身下山,赶回长安。
*
午后,淡淡的阳光洒下来,扫开了一片阴霾,却仍旧寒冷。
文阳侯府,逸风苑静可闻针,前一夜守岁,大家此时都在补眠。
“难道你想跟我待着吗?”裴睿双眸看着远处静谧的湖面,脸上看不出表情。
“嗯。”
姜淮玉朝他靠近了一些,脸上带着羞怯的粉晕。
此时,她穿着一身烟青色轻柔襦裙,动作间玲珑身段若隐若现。裴睿眉心微微一动,心中有些忐忑。
远处湖边的人群因为爆竹声而雀跃,姜淮玉看过去,微微笑了起来。
一切的声音都那么遥远,裴睿只是垂眸看着眼前女子。
仿佛心有灵犀,姜淮玉不再看湖边的人,而是朝他靠了过来,依偎在他身上。
她柔嫩纤手,轻轻抚上他的腰间,低声唤了一声“裴郎”。
女子娇声,此时听来,令人情动。
裴睿忘了远处的人,只是不动声色地低头看着她,喉间滚烫。
下一刻,她踮起脚尖,柔软的唇已然覆上他的唇……
几声昏鸦叫声,将裴睿从睡梦中惊醒。
梦中之境,梦中之感,如此真实,薄衾之下似乎比往日更温暖许多。
那片刻的欣然之后,裴睿却无比烦躁。
他坐起身,看了看窗外天光,知道是昨晚守岁一宿没睡,今日才会累得胡思乱想。
定了定心神,裴睿起身换了里衣,套上外衫,去善安堂请安。
第50章 第 50 章 不堪其扰
正月朔日, 整个侯府的人都聚在善安堂,裴氏族人亲眷也来拜贺,吵吵嚷嚷到处都是人。
裴家老夫人近几日身子好了许多, 许是因着年节喜庆热闹,心中高兴,故而饭菜也能多吃几口。
裴睿见她安好,便放心了。与厅堂中的人随口交谈客套几句,便坐到角落去了。
不知从何时起,他不再喜欢家族里的聚会,从前倒是没有多大感觉, 亲戚间走动, 该说的不该说的, 他自有分寸,随意而为。
往常, 他人有些什么闲话至多不过是问问他们何时要添个子嗣,那时姜淮玉的不安都直接写在脸上,只因他在场,那些人也就不敢继续打趣。
如今, 他们见他孑然一身, 客套几句之后,总是问他打算何时再娶妻, 亦或是明里暗里给他介绍哪家的娘子, 想叫他相看相看。
裴睿避之不及, 总是以忙公务为由匆匆离场,他冷脸相对,奈何却总有人像是看不懂。
老太太身旁的默默拿了一篮子的蜜饯果脯分给小辈们,见裴睿一个人在角落里正襟危坐, 便拄着拐杖走过去。
“睿儿,拿着,回头给淮玉带去,她喜欢吃。”
裴睿抬眼看着祖母苍老的脸上挂着笑,便没有扫她的兴,伸手拿了一个。
“多拿几个,”老太太又给了他一把,说道,“这几个都是淮玉爱吃的,她有阵子没来了,你多带些给她去,祖母这里多的是,她要是吃完了,遣人再来拿。”
老夫人让侍女拿了油纸包了一包各式的蜜饯,交给裴睿,又塞了包花椒给他。
裴睿收下了。
老太太每年都会给他和姜淮玉一包寓意多子多福的花椒,前几年的都不知她收在哪里。
“侄儿,近日可好?”
老太太一走,又来了人来与他说话。
“婶娘安好,侄儿很好。”裴睿待人接物总是从容客套,但字里行间还是给人一种疏离感。
“那就好那就好,”这是裴睿一个堂婶,一年见不到几次,但却是自来熟,不论是冷的热的人,无论见到谁都能热络聊几句。
“几个月不见,婶娘见你是愈发俊朗了,可有打算何时娶妻吗?”
“还未有打算。”
“唉哟,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早做打算啊,回头我得去同你母亲说说。哎,婶娘常在各家走动,你若现在问我,我马上就能给你寻几个门当户对的娘子,你让我想想啊。”
这位堂婶白眼朝天想了两瞬,心里马上便翻出了几个来,刚要开口就见裴睿一口饮下杯中剩下的屠苏酒,站起身来,朝她一揖手:“侄儿还有公务在身,先走了。”
“哎,等等啊,”堂婶朝他的背影挥了挥手,喊道,“我已想到了几个,我一会去找你母亲细说去。”
*
年初三,冬阳正好。
姜淮玉一家人受邀去方京墨在永宁坊所置的新宅,方京墨年前就已经搬过去了,也请过了乔迁宴,今日不过是家人之间小聚。
梁娉仙费劲力气在长安找到了一个来自北都的厨娘,终于可以吃上家乡饭了,比之先前在国公府她自是开心许多。
她神飞色舞领着萧言岚在宅子里到处逛了逛,两人商量着要如何把府里布置得更好一些。
萧言岚自己在国公府也时常闲着无聊隔段时间便要弄一弄府里的摆饰、花草,今日有个全新的府邸可以让她参谋着摆弄更是心花怒放,与梁娉仙聊得十分上心,允诺她要把自家的花匠、木匠借给她差遣。
今日,姜落莲也一道来了,她虽腼腆,但内里性子欢脱,喜欢热闹,时常想出门,奈何林氏性子静哪儿也不想去,她只能偶尔和婢女一起去街市上走走逛逛。
自打姜淮玉从裴家和离后回来了,她虽替
她觉得惋惜,但心底却是十分高兴,因为终于可以处处跟着她一块儿出去了,不仅是从前人人都可去的街市,姜淮玉带着她见识了她从未见过的地方,从未见过的人。
一如今日,她一听说要来方表哥的家里,一大早就起来忙着梳妆。
众人在方宅待了许久,可是方京墨却不在家,梁娉仙说他还在秘书省,因着这几日忽然有了些额外的差事,整个秘书省里里外外都忙得不可开交。不过他今日无论如何定会早些回来,与大家一道吃个饭。
众人逛完了宅子,便在花厅里聊着天,等着方京墨回来。
“要不咱们先吃吧。”梁娉仙有些难为情,不好让客人们等着。
萧言岚笑道:“主人家不在,我们怎么能先吃呢,再等等吧。”
姜霁书悠闲地吃着点心,跟着说道:“不急不急,也不差这一口吃的。”
就在此时,门外进来了一个人,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那人却不是方京墨。
而是萧宸衍。
萧宸衍一身银白色联珠对雁纹圆领袍,玉佩垂坠腰侧,身形修长,神采英拔,侵骨的温润如玉,又自带着股华贵。
他跨进门来,先是看了姜淮玉一眼,才又看向在场其余人,揖手道:“各位久等了。”
一见到他,姜霁书忙站起身来迎,笑问道:“煜王怎么来了?”
所有人都纳闷,明明是私下的家宴,他怎么来了。
萧宸衍却一副完全没有察觉众人表情的模样,径直走到姜淮玉身边,低声朝她说道:“愿新年,胜旧年。抱歉没能同你一起守岁。”
姜淮玉想起除夕夜他不在皇宫宴上,原只以为他是不喜欢那么多人的宴会,因为他以前就时常缺席各种场合,理由就是“不喜欢”。
“没事的,”但她还是问了句,“那日你一个人在府里吗?”
萧宸衍思忖片刻,玩笑似地说:“不是一个人。”
他想看看她的反应。
姜淮玉总听人说他这些年风流不羁,身边有些什么人也是正常的,她便没问是谁,只是点了点头。
萧宸衍看她是真信了,忙解释道:“不过是逗你玩的,那夜是一个人,在王府里,独守空房。”
“独守空房。”姜淮玉不禁笑出声来。
萧宸衍却可怜兮兮的模样,问道:“那来年,你可愿与我一同守岁?”
他这言下之意,饶是再迟钝的人也该听得出了,在场的人都屏气凝神,大气不敢出,且看他们二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要如何互表深情,但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便从他们身上收回了视线,左右看看。
姜淮玉有些犹豫,她此番与那么多人一同在皇宫守岁,来年与他一起守岁这样的承诺原也不是什么事,可是他方才又说他是一个人在王府守的岁,若是她此时答应与他一同守岁,那便是另一番解读了。
见她迟疑的模样,萧宸衍心下忽而有些凉意,但还是维持着脸上的那抹笑意等着她回答。
*
这几日休沐在家,裴睿闲来无事,一个人在侯府里闲逛。
路过云幽湖时,他不禁又想起那日的一场春/梦,不知不觉沿着回廊走到了弄水轩。
此时文阳侯府的人都聚在老太太处,这里幽静无声。
可是他却思绪难平。
或许是这几日太闲了无事可做,他总会想起那日梦中的片段,不堪其扰。
所幸后来再未梦见过她。
湖面的风吹来一阵寒意,裴睿叹了声气,抬头望向湖面,看见远处凌霜楼一角,无端又想起了姜淮玉,心情顿时很是不好。
他无纳妾之意,只想家宅安宁,可为何她们却执意于此。
她是这样,母亲也是这样。
正当他倚靠着栏杆,思绪飘飞之时,眼角却瞥见一抹樱草色裙摆款款朝他走了过来。
裴睿抬眼一看,是裴仰之妻,于惜安。
“大嫂。”
裴睿客气与她打了声招呼。
于惜安微微低头,朝他柔柔一笑,嘴角现出小小的梨涡。
裴睿原只是想自己一个人待着,既然此处有人了,又是无话可说之人,他便欲告辞走了。
于惜安似是看出他要走,忙开口与他说起话来:“三郎怎会在这里?不去老太太那儿热闹吗?”
“去过了,刚出来。”裴睿随口回道。
于惜安刚从善安堂出来,她在那待了半个时辰并未见他,顿时有些纳罕,不知他为何要骗人。
她也不戳破,只希望两人这样单独相处的时间多一些。
两人之间堪堪一步之遥,于惜安便也倚在栏杆上,斜睨裴睿放在栏杆上的手。
他的手真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微红,于惜安不禁动了动手指,却终究是没敢伸出手去触碰。
片刻后,却听裴睿沉声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
“哎呀!”
说时迟那时快,裴睿刚走没两步,就听身后于惜安一声低吟。
他回头一看,只见方才还站得好好的一个人,此刻正弯着腰,一手倚在栏杆上,一手捂着脚踝,脸色痛苦。
于惜安抬眸看他,一双流转的眼中已然含了泪。
“脚崴了?”裴睿问道。
“嗯。”于惜安低声答道。
裴睿四下看了看,整个云幽湖附近除了他们没有一个人。
他只好问道:“能走吗?”
于惜安试图站起来,可脚一受力,便立即痛得咬牙,实在是挪不动半步。
她看了看身后的长椅,又看看裴睿,含泪的一双眼越发柔软。
裴睿疑心她并未受伤,正想着去外头叫个婢子过来搀她,却忽见月洞门外有一个身影动了一下。
“在这等着。”
话音未落,裴睿即刻走了。
“哎——”
于惜安来不及拦他,只得眼睁睁看着他行步如风,走到月洞门外,朝着哪里说了几句话。
接着,就见巧汕垂着头讪讪走了过来。
于惜安望着裴睿离去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怒不可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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