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夜花朝
夜阑人静, 一片黯淡中,融融烛光从一间房里四散出来。
秘书省二楼,三个人皆静默不语。
姜淮玉思索片刻, 想着有些事不妨摊开了说,也好过自己一个人承受所有的愁虑。
她淡淡道:“你可还记得,去年于惜安生产那日吗?也正是那日,所有人都围着她,关心她,你母亲当着所有人的面斥责我,逼我去跪祠堂, 那时, 在场的人都在议论我。其实, 她们如何编排我,我都无所谓, 我都可以忍受。”
“然后,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你知道我看到你的时候心里有多开心吗?我以为只要你回来了就好, 至少你会护着我, 我不管别人如何说,只要有你相信我、护着我就够了。”
裴睿眉心一皱, 看着她已经有些湿润的眼睛, 心中忽然有些难言的慌乱。
姜淮玉继续说:“可你记得你回来之后说了什么吗?”
显然, 裴睿一时之间记不得。
“你说,‘去吧’,别的什么都没说,就那两个字, 沉如巨石,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此刻她没有情绪激动,只是语气很冷静却又很失望,就像当时裴睿对她说的话语一般,冷静又失望。
裴睿记起了当日的一些片段,沉吟许久,才道:“当时的情形,你做的确有不妥。”
姜淮玉看着他有些难以置信,果然,他还是这么认为的。
原以为说出来就好了,可此时心里却更加难受。她以为,都过去这么久了,自己可以心平静气地与他说起这事了,可是她错了,裴睿一句话就能让她心里的委屈翻江倒海。
她忍着泪道:
“我做的不妥?她做过什么事,你不知道,我受伤了,你也不知道。”
裴睿蹙眉:“你知道她月份大了,就不该同她外出,还是在那样一个暴雨天。”
他自以为公正地与她分析,她眼里的泪却骤然流了下来,无声无息,却止不住。
隔着两张书案,他遥遥看着她,有些无力,又道:“那日情况特殊,我奉密旨需即刻离京,雨下得大,人又多,场面混乱昏暗,我真是不知你受伤了。”
及至此时,裴睿的语气终于和软了一些,带着点迟来的歉意。
“我是不知我手上往下流的血是如何逃过你的眼睛的?”姜淮玉不打算这么轻松就让他脱了责。
“是我想当然了,我听闻于惜安受惊早产,我只以为那是她的血。”
萧宸衍眼见着二人开始说的有些太细了,生怕姜淮玉听多了裴睿的辩解就心软原谅他了,忙插口道:“这事都过去这么久了,现在追究谁对谁错也没有什么意思,淮玉,那些伤心事就不要再多想了。”
二人忽然都沉默了,各自回想着方才的对话,顿时一室死寂。
过了许久,裴睿才先开口:“你方才说,我不知她做了何事,她究竟做了何事,可否告知?”
他的语气很温和,像是虚心讨教,却让姜淮玉听了有些难过,他心里究竟是
如何看待于惜安的?
他必定也以为她温柔又善良吧,她认识她这么多年,她在所有人面前一直都是这样的,如果她此刻告诉他,那都是假的,他会相信吗?
何况于惜安这么做不过是出于嫉妒,对他裴睿来说,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她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对他的爱慕,若是说出来岂不反而成全了于惜安。
而且他还是会说她本应该聪明些,拒绝陪她去慈恩寺,到头来还是她的错。
“没什么,她没做过什么。”姜淮玉冷冷道。
裴睿不太相信她,看了一眼萧宸衍,见他眼神有一丝犹疑,便知他们二人定是有什么没有告诉他,不过他有意让姜淮玉来值夜,今晚过来原不是来讨论一个外人的,既然她不想说,这些可以以后再议。
他话锋一转,问道:“玉京飴的点心好吃吗?”
姜淮玉被他突如其来的转换话题一惊,又觉得正常无比,他就是这样的,他不喜欢背后口舌他人是非,听到于惜安没有做什么坏事对他来说就足够了,就能够心安理得地不再聊下去了,果然,她和他终是没什么好说的。
她站起身来,收拾书案,把食盒盖好,“我困了,准备洗漱睡了,你们二人……自便。”
她原本想把他们都赶出去,但一想到楼下漆黑一片,整个秘书省只有门房有一个说不定早已睡得叫都叫不醒的老守卫,就打消了赶走他们的念头,且看他们自己想怎么便怎么吧。
萧宸衍瞥了一眼裴睿,心道这场谈话还算是在掌控之中,这番谈话之后,姜淮玉应该只会更厌恶裴睿。
他便走去过帮姜淮玉一起收拾书案,等她洗漱好,又陪她到榻上,帮她掖好被角,将她附近的蜡烛都灭了,只留门口和裴睿案上两只蜡烛,室内顿时暗了下来。
裴睿看着他殷勤的样子,陷入沉思。
萧宸衍也看了看他,又走过去把裴睿案上的蜡烛也吹灭了。
*
仲春时节,花林盛放,花事如沸。
卫国公府听雪斋。
姜淮玉看着姜落莲向自己展示她的新衣,碧鬟红袖,亭亭玉立,她眼中满是对这次花朝节的翘首期盼,天真无瑕的笑颜,让人也不得不跟着欢喜起来。
“你们准备好了没?天马上都要黑了。”
姜霁书在门外等的有些不耐烦了,他倒不是急着去赏花,而是要去和朋友喝酒。
“天黑了才好玩呢。”
姜落莲虽是第一次去,却早已听说了,每年花朝节,城郊皇家园林,百花盛开,贵族世家子弟都在,赏花喝酒吟诗,彻夜欢声,她虽早就迫不及待想去,却还想等夜深点,或许比白日更好玩些。
青梅替她整理了一下发髻,笑着说:“还是早些去,免得天黑了都认不清人了。”
“青梅姐姐说笑了,我又没有谁要认的。”姜落莲一下就脸红了。
“瞧这是想到哪家公子了?脸都红了。”青梅打趣道,雪柳也跟着笑起来。
“哪有,我们走吧,玉姐姐。”姜落莲忙拉着姜淮玉逃了出去。
姜霁书打算喝很多酒,便没有骑马,跟着她们二人一道坐马车,马车载着三人晃晃悠悠出了城。
杏林花雨之中,传来一阵阵的笑声,空气中满是春日的气息。
姜淮玉倚在窗边,拉起窗帘往外看,夜色温凉,明月照江,花林似霰。
园中悬了不少纱灯,光影摇曳,遥映明月。火树银花之中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她倒没有特别想要见的人,只有不想见的人。
这次出来,除了是因为答应了方京墨他们三人,也是为了带姜落莲出来见见人。但她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若是看上了谁家的公子,她还得帮忙把把关,生怕她重蹈她的覆辙。
沿路已经停了很多辆马车,马车停了下来,待三人进了园林,姜霁书嘱咐了她们几句,便一溜烟跑没影了。
姜落莲搓了搓手,四下张望,有些紧张。
“走吧。”
姜淮玉看着江边的花林,心情十分好,两人挽着手,沿着石子路随意地在开满花的林子里走着。
走着走着便碰到了方京墨三人,他们正在花树下闲聊,一看有人来了,便都停了嘴,朝她们打招呼。
沈辕啧啧赞叹,吟道:“看尽二月芳菲树,不若眼前……有佳人。”
李漩听到他的破诗后一脸嫌弃,立马往旁挪了一大步。
方京墨却似是已经习惯了沈辕这般,只是朝她们微笑问道:“一起逛逛吗?”
姜淮玉碰到他们很高兴,先前心里想着的事忽而就抛之脑后了,却一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朝他们走来的人。
直到耳边听到有人叫了一声“裴中丞”,她才反应过来,回头一看,目光便对上了那个她今日最不想见到的人。
夜色淡漠,裴睿一身薄缥色袍衫,月光如练洒在他身上,身后是连天的花林,仿若一幅画一般,静静地站在她身后。
只是姜淮玉没有这样的心情欣赏这幅画,她还记得上一次见他是她在秘书省值夜那天,她和他吵了一架之后就没再见过他了。清晨醒来时萧宸衍说他半夜不知何时不声不响就走了。
裴睿看了一眼她和方京墨,还是先开了口:“几日不见了。”
他语气难得的低柔,让姜淮玉有些猝不及防。
可是因为上次的事,姜淮玉对裴睿还有气,便呛了句:“裴中丞怎么没有去陪使团,却同我们这些人在一处?”
裴睿看着她,先是有些没有预料到她一见面就如此恶声恶气,但转而一想,想起二人上次不欢而散,今日她如此这般也是正常,便答道:“陪他们是鸿胪寺的事,与我本无干系,我今日只不过想来赏花。”
他一改前些日子在秘书省的态度,说话竟如此温和,姜淮玉简直不敢相信,谁知道他今日是因为什么事情心情好才这般的,算了,不管他了。
“那裴中丞您继续赏花吧,我们走了。”
姜淮玉拉着姜落莲就要走,眼角却瞥见几个人朝这边走来。
只听其中一人说道:“这位文阳侯府世子,就是你的未来夫君吧。”
那女子话音一落,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了,包括裴睿。
第62章 第 62 章 花落
夜色沁透了长安城, 月光清辉照在城郊花林。
清风拂过,花落成雨。
年轻女子一袭杏子红襦裙,臂弯间绕着轻纱披帛, 头上梳着精致的惊鹄髻,发间金玉簪钗熠熠生辉,鬓边插着几朵初开的淡粉杏花。
丰肌秀骨,仪态万方。
她脸上笑意盈盈,和几个好友一起朝这边走过来。
未来夫君?
姜淮玉心里忽然没由来的紧紧抽了一下。
裴睿眉头紧皱,打量着眼前这位女子,那女子也看向他, 眉目婉转, 似有情愫。
“恭喜恭喜!”
“今日终于得见芳姐姐的未来夫婿, 你们当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那一群女子忽的都笑起来, 热络地祝贺他们。
这年轻女子容颜姣好,身姿窈窕,被她们说得粉面爬上了羞色,捏着帕子掩面轻笑, 帕子上方眼波斜斜往这边飞来。
方京墨、沈辕、李漩听了一耳朵, 只愣了须臾,便也跟着她们朝裴睿道贺。
“恭喜裴中丞!”
宋须芳曾在宫宴见过一次裴睿, 那时, 她跟着祖父一道进宫, 在宫门处遇到裴睿,他与祖父说了几句话,而他身边站着的就是姜淮玉,那时还是他的夫人。
她记得, 那时看见他和他夫人,只惊觉世间竟有这么般配的人,是以对自己的未来夫君也是充满了向往。
只是没成想,才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听闻他二人和离的事了,再后来,娘亲便同她说,文阳侯府的大夫人许是看中了她。娘亲催问了她几次,
但她却是有些犹疑,虽说他年岁也不大,相貌好,家世好,官职也高,前途可期,但他毕竟是已经成过一次婚的人了,且不知他们为何和离,。
外人如何说的都不作数,需得想法子问问知情之人个中缘由才能下个定论,而这知情的两个人此刻便就在眼前。
她方才过来时见裴睿与姜淮玉站在一处,初时还恍然,有那么一刹那还以为他们和离的事情不过是谣传,但一细看,虽然他们站在一处,却又不再似从前那般,此时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道隐形的墙。
别人或许觉得她看到他们站在一处会不高兴,但她却是忽生欢喜,当初他们二人和离便是悄没声息的,各自也没有传出什么丑事闹得满城风雨。且不论他们因何故分开,至少他也该是个正人君子,不然现下二人便早撕破脸了,哪还能如此平静地说话。
短短片刻思索之后,宋须芳已然对裴睿的观感有了极大的转变,心道或许与他的婚事可以早点定下来了。
姜落莲拉了拉有些僵着的姜淮玉,低声朝她说:“前段时间我听人说,姐夫,不,裴世子,好像是要与人订婚了,原来就是她啊。”
裴睿离得近,听到了姜落莲的话,却没有急着辩解,只等着看姜淮玉如何反应。
却见姜淮玉笑了笑,淡淡对他说了句:
“恭喜了。”
看着她那满不在乎的样子,裴睿忽然就觉得心里被刺了一下。
片刻后,他才转过身去,冷冷问道:“姑娘,你是?”
“我是宋须芳啊,太子太傅的孙女,长远伯府的二娘子,你的……呃,我们……”
宋须芳仰头看着他,有些难为情,毕竟二人现在的确没有婚约,她也说不明白他是她的谁。
裴睿眉头深锁,面上似有一丝愁容。
宋须芳见他这样冷漠地看自己,就像不知道她是谁似的,顿觉羞愤,转身便跑走了,她的闺中好友们也追着她一道走了。
场面有些尴尬,沈辕觉得这种情况下再在这待着着实是有些难堪,左顾右盼,忽见到江边有个人,仔细一看,竟是文名冠绝京华的裴仰。
裴仰负手而立,远远朝这边看,看到姜淮玉之时,脸上神色复杂。
夜色掩映下,他一侧的脸颊上铺着个淡淡的巴掌印,是他今日去城外庄子上看于惜安时留下的。
今日早些时候,他折了几枝杏花,想给她簪花,就像从前一般。
于惜安看了气不打一处来,“啪”地一声掴了他一巴掌,恨恨骂道:“别的你不会,整日就只知道这些,成天摆弄你那几份诗集,你现在拿了几朵花来,哦,你高兴了,回去写首诗,人家还以为你情深似海,却有谁知道你把我困在这穷陬僻壤,要什么没什么,只能一个人坐在这数着我头上又白了几根头发,我干脆死了算了。”
裴仰手中的花被打落在地,他弯腰捡起来,花瓣散了一地,枝上没几朵好的了,他将花枝放在窗前的白瓷花瓶里,房中添了些花香,遮盖了一室药味。
他转回身,低声说道:“待寻着合适的时机,我走走门路,调去外县,便可带着你一起去,也不必再这么日夜担心你的安危了。”
“呵,你现在知道走门路了,”于惜安嗤笑一声,“早几年干什么去了,在太常寺做个主簿一做就是这么多年,想当初还以为再不济,以你的才华,和文阳侯府的门路,怎么着也不会一直待在主簿这个位子上,谁知道你,唉。”
这些话翻来覆去的说,于惜安气得实在是不想再说了,看了一眼那花瓶,拎起来,狠狠丢出了窗外-
“裴公!”
花林之中,沈辕当机立断,朝远处的裴仰挥了挥手,催着方京墨和李漩辞了裴睿往江边跑了,姜落莲察觉出来不对劲便也忙跟着他们走了。
一时间,花树下只剩裴睿和姜淮玉二人。
“你这样不太好吧。”姜淮玉开口道。
“何意?”裴睿看着别处,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姜淮玉道:“落莲都知道你要订婚的事了,京城应该有许多人都知道了,你今日却当着众人的面公然否认,是会坏了她女儿家的名声的。”
闻言,裴睿眉心微蹙,冷言问道:“你担心的是这个?”
姜淮玉也不知自己担心的是什么,只知道此时,她的心里有点烦乱。
说好的不再过问他的事,说好的他终究要娶别人的,可为何在亲眼见到那个如花绽放的年轻女子时,她的胸口连着手心也跟着抽痛了一下。
她揉了揉手心,淡淡道:“裴世子这边自是没什么好令人担心的,当然是人家闺中名声重要些。”
姜淮玉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低头看着地上飘落的花瓣,在清冷的月色下,渐渐失去了生气。
裴睿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带着温润湿气,扑闪闪的,难掩她低落的样子,他长吁了口气。
自从那次夜里在秘书省二楼与她不欢而散,第二日清早他便回府去找了裴仰。
裴仰原是不愿说的,但这次或许是因为裴睿步步紧逼,又或许是他良心有些过意不去,终究是告诉了他。
晨曦破云,文阳侯府云幽湖上微波粼粼泛着点点金光,映在裴仰哀伤的眼眸里,似乎点亮了那许久不曾笑过的眼,但在他抬眸望向远方时,那点亮光又消失了。
他说了许多,也藏了不少,毕竟,于惜安是他的妻子,他可以告诉裴睿发生了什么,但还是要保护他的妻子,不能让她再多一个敌人。
他只说是于惜安那几日噩梦缠身,需要去慈恩寺还愿,那日,是他准允她去的,也是他让她去请姜淮玉陪她去的,只是,后来他才知道于惜安那几日已有早产迹象,却因此连累了毫不知情的姜淮玉。
末了,他垂下眼,低沉的嗓音有些疲惫:“我原想补偿你们,可弟妇已经离开,我也不知该如何弥补。”
良久,裴睿没有答言。
想起昨夜姜淮玉与他说话那么激动,激动地近乎声嘶力竭,他这时才知道,她那不是激动,而是难过,是生气,是委屈。
这些事萧宸衍知道,裴仰知道,而他,她引为倚靠的夫君,却什么都不知道。
而且,他还义正言辞地责怪她。
漫天花林,她与曾经别无二致,除了两人之间隔着的距离。
裴睿沉声道:“我并未同别人订婚。”
他说得如此郑重其事,姜淮玉抬眸看他。
“流言蜚语罢了,我都未见过她,”裴睿道,“不过,你若是在意,改日我可以去问问母亲,应当是她背着我相看的。”
“谁在意了?”
一下被他戳破自己心事,就如他一贯都知道她心里想什么,让人有种无处躲藏的感觉。
可是现在他已经不是她的什么人,他更不应该如此笃定她会在意他的事,姜淮玉不悦道:“我可不在意,这是你们裴家的事,这事随便你裴世子如何处置都是你自己的事,与我有何干。”
见她又不高兴了,裴睿忙道:“好好,是我自己的事,那这些改日再说吧。”
他声线轻和,像是在安抚她忽然的情绪失控,又像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姜淮玉今日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震惊于他的态度了,好像无论她如何他都不会生气。
一阵微风吹过,落下一阵花雨,飘落在二人身上,裴睿伸出手,想要替姜淮玉将头发上几片花瓣拈走,手抬起一半,纠结片刻,又落了下去。
姜淮玉抬头看了看天边明月,觉得和他待在一起有些太久了,又往江边看了看,方京墨他们一行人已经走得有些远了,不宜再待下去了。
她便朝裴睿告辞,跑去追其他人了。
裴睿立在原地,看着姜淮玉远去的背影,搭在臂弯的轻薄披帛扬起,在她身后迤逦成一道清冷的月华,头发上的花瓣随着她摇曳的步子被风吹了下来。
原来,不需要他伸手拂去,那花瓣自己也是会飞走的。
第63章 第 63 章 妄念
江隔两岸, 万亩花林,晕染夜色如粉黛。
姜淮玉一气跑到了江边,她悄悄往后瞧了一眼, 隔着树,终于再看不见裴睿了。
此时,方京墨他们在前头已经走得有些远了,她没有追上去,只是独自沿着江边慢慢走着,夜风很温和,带着花香, 夹着远处人们的笑声。
原本只是想带姜落莲来此处赏赏花见见人的, 没成想刚一来就见到了她最不想见到的人, 他为什么没有去陪使团,非得要出现在这里。
现下虽然是跑开了, 可她脑海里不知为何却一直现出裴睿的身影,他身形挺阔颀长,着薄缥色袍衫,月光如练洒在他身上, 身后是连天的花林。
无论何时见他, 他都那般举止有度,那般清贵守礼, 对她是这样, 对别人也是这样, 仿佛没有谁能真的打破他身上那层无形的坚实的盔甲。
乱如麻的思绪中,她忽而又想起,在侯府深宅的三年里,他倒是也有不那么有礼数的时候, 那便是在床/笫之上。
每一次,尽管他动作间都带着压抑的克制,但他微微皱着的眉,眼眸中的欲,欺在耳边难抑的闷。哼,那是唯有她才见过的他。
只是,姜淮玉想着想着,却想到了那一袭杏子红的宋家小娘子,那般天真烂漫,像一抹明媚的新日,来日他们若是成婚,他终也是会在床/笫间拥着她。
那是她与裴睿那冷冰冰的婚姻中唯一的一点温度,有朝一日他却是要拥别人入怀,不论是宋家娘子,还是别的哪家的娘子,只要那人是他的新妻。
而他,终是要再娶一个妻的。
所以,她该走快点,走远点,不要再看见他。
姜淮玉独自一人在江边走着,忽然听闻有人叫她的名字,她转头一看,是个有些眼熟的人,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几日不见,姜娘子竟忘了盛某?”
盛孑翊衣冠楚楚人模狗样,但一说起话来却让人想忘记都难。
他一身酒味,浓重到两步之隔都呛人眼鼻。
“盛公子有何事?”
姜淮玉连同他寒暄两句装装样子都不愿意,上回在皇宫里他行为不轨,她只想离他远远的。
“姜娘子何必如此拒人千里之外。”
盛孑翊上次被裴睿踹伤了,如今早已将养好了,又与友人在这乱人心扉的花林里喝了一日的酒,现下忽然看见姜淮玉,心里只记得上回未竟之事。
他自认为仪表堂堂风华绝代,是全长安城炙手可热的贵公子,每次在青楼都把那些姑娘们迷得五迷三道的,矜持的贵女们见了他也都是婉笑难止,眼角藏爱。
唯独这个姜家娘子。
他难道是比不上她前夫吗?论家世、论相貌他在长安城那也是众人追逐的,她不过一届弃妇,竟然还有脸对他嗤之以鼻。
盛孑翊一步一步越来越靠近。
姜淮玉盯着他醉意熏熏的脸,往后退了几步,脚跟触到了江岸边缘,身后便是如墨的江水。
不知何时飘来了一片乌云遮蔽了明月,江水无声无息地流着,远处人们的欢声笑语飘散在空中。
姜淮玉紧张地四下看了看,这花树林边竟是没有一人。
盛孑翊步步紧逼,姜淮玉眼角看到身后漆黑的江水,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你究竟想要干什么?”姜淮玉瞪着他,慌张斥道。
“姜娘子记性如此不好吗?上回皇宫夜宴我就说过了,你再想想,我那时说过什么?”
盛孑翊嘴角扯出一个笑容,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姜淮玉。
姜淮玉被他盯得胆战心惊,上次她喝多了,已经记不清细节了,只记得他绝非善类,四下没有人,她心里害怕,又往后退了一步,裙裾被漫上岸边的江水沾湿。
盛孑翊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江水,轻蔑地嘲笑道:“姜娘子还要往后走吗?盛某的怀抱不比那江水温暖吗?”
眼看他张开双臂就要碰到自己了,姜淮玉下意识陡然往后一仰。
就在此时,只见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从身后射来,那道寒光贴着姜淮玉的耳边,“嗖”地一声,直直往前飞去。
是时,只听盛孑翊“嗷”地痛喊一声捂住了自己脸,鲜血刺啦一下流了满脸,他双目圆睁,不敢置信地看着姜淮玉。
姜淮玉被吓了一跳脚底一滑,重心不稳,就要往后栽倒下去,就在这一瞬,却感觉一只有力的手忽然揽住了自己的腰身。
错愕间见他的侧脸,来人竟是裴睿!
裴睿脚底一蹬江岸,旋身借力,抱着姜淮玉回到了岸边草地上。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不过片刻功夫,刚才这里还四下无人,姜淮玉抬眸看着裴睿,二人已经稳稳落了地,可是他还紧紧抱着她没有一点要松手的意思。
她的心不知为何竟比之先前被盛孑翊步步紧逼时跳得还厉害。
或许只是劫后余生的后怕让她这么紧张吧,她这么想着,裴睿却垂眸看着她的眼睛,眸色深深,不知在想什么。
“你、你们……”
盛孑翊镇定下来,破口大骂,“天子脚下,你们竟敢谋害朝臣?!我不过是和姜娘子叙旧说话,裴睿你身为御史中丞,纠举百僚,不做表率,竟想……我、我要去御前告你!”
裴睿终于抬眼看他,眸中愠怒。
他这么看着自己,盛孑翊一瞬间想起上回夜宴被他打的事,怕他又揍他,连忙捂着脸上箭伤,连滚带爬骂骂咧咧地跑走了,边跑还不忘回头喊道:“我让我爹去参你一本!”
盛孑翊已经跑远了,可是覆在姜淮玉腰上的手却仍旧揽得紧紧的。
裴睿垂眸看着怀中之人,她脸上带着氤氲淡粉,低垂着眼看着别处,发髻稍有些凌乱,方才动作间被扯到的轻薄的罗衫此时滑落肩头,露出了诃子上缘,胸前凝白肌肤上那一点小痣。
视线凝住,他身体一僵。
姜淮玉往后缩了缩,有点尴尬,低声朝他说了声:“多谢。”
此时,裴睿才忽然想起二人早已不在一起了,这样抱着她确实是失礼,便松开了手。
姜淮玉忙避开他的视线,整理好衣衫。
“以后不要再一个人到处跑了。”裴睿沉声说,垂在身侧的手心里还留有那一刹薄衫之下触到的温软,此刻有些烫人。
“你的那些朋友呢?”
这个时候,他本不想提起她的表哥,但见她这样左顾右盼的,明显是不想和自己待在一处,他只好问起他们。
“他们应该在前面哪里,我这就去找他们。刚才,多谢你了。”
说完,姜淮玉朝他施了一礼,便不再停留。
裴睿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看了一眼草地上那枚闪着寒光带血的短箭,又看向江对面浓密漆黑的树林。
乌云飘走,月光又洒了下来,一切都恢复了平静,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
夜渐渐深了,江心亭里,人们喝百花酒,吃花糕,吟诗作赋,忘却了时间。
姜淮玉倚坐一旁,看着倒映在江面的月色,终于能静下心来回想之前在江边发生的事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裴睿看自己的眼中竟有一丝她曾经久久期盼过的深情。
应该只是错觉,只是那时她被吓坏了,被他救了才心生涟漪产生的错觉。
他那般正直,换作是谁发生那样的事他都会前去相救的。
毕竟先前在秘书省的时候他还总是找自己的麻烦,说话也总是很不耐烦的样子,甚至为了泄私愤让何丞安排她夜值,他对她如何能有深情。
姜淮玉的思绪又飘到那只令人心惊的短箭上了,离得那样近,
究竟是朝她来的,还是朝盛孑翊去的?
此时,她甚至还能感觉到那冰凉的箭身擦过她耳朵,她想起盛孑翊脸上流下的血,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好似那里有一阵痛感。
箭是从江对岸射过来的,江对岸有谁呢?
她转头朝对岸看过去,岸边与这边一样是一片桃花杏花林,再往后是参天的密林,在暗夜里与远处的山峦融为一体。
月光仿若只照在江岸,而那一片树林却藏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
“姜娘子。”
忽闻甜美的嗓音唤她,姜淮玉转回头来,竟是宋须芳。
宋须芳在她身旁坐下,身形似柳,坐姿端庄。
“宋娘子有何事吗?”姜淮玉问道。
宋须芳莞尔一笑,柔声道:“我就是见姐姐一个人坐着,想着过来与姐姐说说话,希望没有讨姐姐的嫌。”
“怎么会呢。”
见到她这般举止,姜淮玉声音自然也轻柔很多,但她知道她应该是有什么特别的话想说,或者是想问什么,不会单单是来与她闲聊的。
“姐姐人真好,”宋须芳从小吃了嘴甜的好,无论见谁都笑意盈盈的,见到姜淮玉自然也笑得甜甜的,“妹妹确是有事想问问姐姐呢。”
姜淮玉猜她是想问裴睿的事,虽然她很不想聊他,尤其是与这位和他有婚约传闻的女子,但她还是淡淡笑了笑,“什么事?问吧。”
宋须芳往姜淮玉身边凑近了些,低声道:“姐姐或许已经知道了,文阳侯府正与家里议亲,只是我年纪小,没见过什么事情,心里总是有些担忧。”
她这话说得姜淮玉一头雾水,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
宋须芳见她面有疑色,便又靠近了些,语气委婉,“我就是想问问姐姐为何与裴世子和离?哦,若是姐姐觉得不方便的话……”
这是她与裴睿的私事,自然是不会与她说了,姜淮玉道,“你若是想知道裴睿的人品如何,我只能说,他行事端正,待人守礼,是个君子。”
“那可是他做了什么对不住姐姐的事?”宋须芳还是想问个究竟,她挽上她的手臂,甚显亲密。
姜淮玉垂眸看了看被她挽着的臂弯,轻轻将手抽回,淡淡道,“倒也没有,只是两人没有缘分罢了。”
“时辰不早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妹妹慢坐。”
在宋须芳继续没完没了的问话之前,姜淮玉与她辞别,离开了江心亭。
姜落莲正等在岸边,看她过来了忙上前拉住她,往江心亭那边一瞥,气呼呼道:“那个宋小娘子可真是磨人,方才一个劲儿地追着问我你与裴世子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愿意说,她还不罢休,竟又去找你了。”
姜淮玉笑道:“她也不过是第一次嫁人,心里忐忑,想多了解一些未来夫君,不管她了,我们去散散步吧?”
“好,散散步去去晦气。”
姜落莲看向她,生怕她今日的好心情被毁了,忙拉着她去灯下赏花。
*
后半夜了,人们陆陆续续散场了,江边只有星星点点几个人散在花林里。
裴睿远远看着姜淮玉离开,才上了自家的马车回了文阳侯府。
逸风苑同往常一样安静,今日太晚了,就连怀竹都没有出来迎接他。
裴睿独自走进来,习惯性地正要往书房走去,却忽然改了主意,沿着回廊,穿过月洞门,走到了后院。
后院的主屋,以前是姜淮玉住的地方,也是他曾和她一起住过的地方。
两人成婚三载,可他却已经搬去书房睡了很久了,以前她从无怨言,只是时常隔着竹林偷看书房的窗牖,只是在他来她屋里的时候,用力抱紧他。
可现在细细想来,她又何尝不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朝他抱怨呢?
裴睿推开卧房的门,木门发出他熟悉的响声,他以前夜里时不时也会到这里来,房子里总是很温暖,卧房里总有她在等他。
从前,他觉得,无论他什么时候过来,她都会欣喜地等着他,此时,他忽然觉得,她是不是也曾生起过怨恨之心,恨他总让她等,恨他总是不告而别。
自从姜淮玉离开后,这间屋子便再没住过人,只有丫鬟每日洒扫,还维持着它曾经的样子,明明什么都没有变,却让人心里觉得空落落的。
“郎君怎的跑这里来了?”
怀竹听到声音找了过来,看到裴睿站在屋门前,只觉得诧异。
“正好你来了,”裴睿决意,朝他吩咐道,“去把我的衣物都搬过来,以后在这里睡。”
“啊?”怀竹难以置信地揉了揉惺忪睡眼,主君出去玩了一宿,这大半夜的刚一回来突然就要换地方睡,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裴睿没理会他的犹豫,径直进了房间,没有点灯烛,他摸黑到了里间床上。
仿佛时间并没有过去那么久,这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他的脑中,只是平日没想过,如今才惊觉,这里的一切早都与他融为一体了,这么久他迟迟不愿过来,许是一直不愿承认,她是真的离开了。
裴睿又想起今夜在江边发生的一切,想起抱着她的感觉,她在自己怀里,楚腰纤细,仿佛他只要再用力一点便可以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
此刻,他的胸膛仿佛还能感觉到那时她身体的温度。
令人生出一股惆怅,一股妄念。
*
煜王府。
夜色漆黑,容峰跪在寝殿外的石板地上,面前放着一支被折断的短箭,森寒的箭头沾着凝黑的血。
一阵风吹过,撩起他额角的头发,露出黑色面巾遮不住的那道疤痕。
自江边回来以后,他已经在这里跪了三个时辰了。
这里没有芳香的花,没有清甜的酒,没有开怀的笑。
没有那些给予他能够忘记一切的短暂片刻,虽然这一个晚上他并没有喝酒,也没有笑。
夜越来越深,破晓前的浓浓的黑。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起先只是微雨,沾湿了他的头发、睫眉,而后雨渐渐大了,滴滴答答落在身上、落在地上,洗净了短箭上的血。
容峰抬眼看向高高的寝殿,寝殿内漆黑一片,
那支短箭差一点就伤了姜淮玉,他发火很正常。
虽然他跟着他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
也不知究竟是因为他的失误,还是因为别人。
*
清晨的雨,沿着屋檐落下,滴滴答答扰人清梦。
裴睿醒来,侧身一看,身边却空无一人,姜淮玉并不在这里,原来只不过是他的一场梦。
他静静躺了片刻,回想起昨夜发生的事,记起自己现在后院的卧房里。
他掀开被褥,挂起幔帐,套上外衫,起身出了房。
此时天灰蒙蒙的将明未明,从主屋门前看出去,浓密的竹林之后能隐约看到书房窗扇透出来的烛火微光。
怪不得总能见她站在这里。
裴睿想起以前自己不喜她进他的书房,因为觉得她话多,又爱凑上来动手动脚的打扰自己,令自己难以专心。
而现在,即使是他主动往她身边凑,她却是一副漠然,甚至是厌烦。
此时,卫国公府听雪斋中。
姜淮玉听着雨打屋瓦的声音,辗转睡不着,便随意披了件外衫起身来到窗边。
推开窗,天灰蒙蒙的,从这里看出去,空旷的园子,被雨水洗的干干净净的,连同昨夜的烦思也一同洗去了,又是新的一日。
*
日子渐暖,长安城里的漂亮姑娘们都换上了薄衫,走动之间,裙摆轻摇,飘然若仙。
姜淮玉每日仍着男装,清晨便乘马车去秘书省。
敕赐使团的抄书任务已经结束,近来无事,未时正便能下值
回家,可是她却常留在秘书省,随意找一本书来,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这日,她照旧先是整理藏书阁的书卷,把缺角少页的拿去给校书郎,再回来擦拭书柜。
忽然听到外头热闹起来,她不以为意,继续擦拭,直到有人来唤她出去领旨。
秘书省正殿,所有人都跪着,前头肃然站着几个身着官服的人,为首的是新晋的礼部侍郎,看到姜淮玉来了,他拿出手中诏书,一板一眼念了起来。
这位礼部侍郎先是念了一堆,表扬了秘书省所有人的辛劳,姜淮玉心不在焉地听着,直到听到自己的名字。
“秘书省楷书手姜淮玉,性敏行端,缮写精勤……
可授秘书省正字,赐金笔一支。”
晋正字?赐金笔?
这可是流内官,是有品级的正式官员了。
姜淮玉这才抬起头看向那人,讶异不止。
诏书终于宣读完了,姜淮玉手里拿着装有那支御赐金笔的锦盒,正要离开,一群人便围了上来,除了夸赞,更是想看看这只金笔长什么样。
姜淮玉将金笔给了他们传着看去,自己站在人群中,四下看了看,只见前头何行戊兴高采烈收下秘书省的赏赐,恭恭敬敬地和礼部的官员们赔笑交谈,眼神却总往自己这边瞟。
姜淮玉不知他为何一直看自己,尤其是那位年轻的礼部侍郎,她去岁在皇宫夜宴见过他一次,只因他年纪轻轻便晋了侍郎之位,又得了皇帝的夸赞,故而对他印象深些,不知他在和何行戊说着什么,却也时不时看向自己。
谁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呢,正巧方京墨几人过来了,姜淮玉便借着这机会和他们一同离开了。
方京墨心里高兴,因为姜淮玉有了官职,便可以长久留在秘书省了。
*
自从姜淮玉的字被多国使臣公开夸赞,又得到皇帝的赏赐之后,秘书省就忽然繁闹起来了。
长安城内的许多贵族子弟都慕名前来看她,不是,看书。
梁矜对这些年轻人爱读书的风气是连连称道,捋着花白的胡须不住点头。
这日,姜淮玉正低头雠校一本古籍,沈辕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手中挥舞着一本书卷,愤愤不平道:
“这都第几次了?这些人以为咱们秘书省的人都是傻子吗?看书就看书,还敢偷书。你看看你,你之前抄的都送给别国使团了,统共就剩了这么几册,现在都不见了。”
沈辕把书卷塞到姜淮玉眼前,逼得她不得不停下手中的活,听他说话。
“你还写什么写,快别写了,写完又要被偷走啦。”
姜淮玉余光看到窗外有人在看她,这些日子她已经习惯了,不以为意。
方京墨放下手中的书,替姜淮玉回道:“沈兄夸大其词了,而且若不是你们不让他们借,人家也不至于偷,原本那些书便是可以出借的。”
沈辕长叹一声,“你不是不知道,现在市面上她的字都怎么卖了,千金难求啊,这书要是借出去了,定是有借无还,或者就是请人抄个赝品回来。”
方京墨摇了摇头,笑道:“不至于,不至于。”
“怎么不至于。”沈辕真的是急了,手肘怼了怼李漩让他说。
“是真的,方兄,”李漩道,“就在咱秘书省的大门外都有人偷摸地买卖呢。”
姜淮玉听着他们这么煞有介事地谈论着自己的手抄书籍,回想起上回裴睿来监察的时候说自己的字写得不好,得销毁。不知现在他若是知道了有这么多人争相收藏她的字,会怎么想。
*
大理寺司直陆峙,平生有两大爱好——喝酒、闲话。
他自然是听闻了自己好友的前妻这几日在京城中掀起的波澜,是以,他也花重金买了一份“姜金笔”的亲笔书卷。
趁着出门办事的间隙,他迫不及待地跑到御史台,找到了裴睿。
“裴兄,”陆峙止不住脸上的笑意,神秘兮兮道,“你知道我弄到了什么吗?”
裴睿正在认真审阅公文,眼皮都未抬,只是随口应了声,继续做自己的事。
“啪”地一声,一份装裱精美的卷轴被丢在他面前,盖住了他正在看的公文。
陆峙郑重地缓缓将卷轴舒展开,啧啧赞道:“好字,好字啊,不枉我重金抢来的,送给裴兄作今年的生辰礼。”
裴睿瞥了一眼落款“姜淮玉”三个字,无奈地看着陆峙,只云淡风轻道:“赝品。”
“什么?假的?”陆峙睁大了眼睛,忙把卷轴拿回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查看。
“不会吧,这是秘书省的印章啊,这楷书写得……多好啊,裴兄你搞错了吧?”
裴睿没理会他,低头继续看自己的公文。
看他如此确定,他定是认得自己前妻的笔迹,陆峙气得不行,收起卷轴,骂道:“为了买这个我差点和那几个人打起来了,竟敢骗我,看我不收拾他们。”
陆峙卷起两袖,气势汹汹跑了出去。
裴睿抬眼看着陆峙跑走的背影,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文书,往后靠在椅背上,思索片刻,起身,去秘书省。
午间,秘书省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在休息,不是在院子里晒太阳闲聊,便是在窗前看书。
姜淮玉与同僚在院子里聊了聊,晒了会儿太阳便回了藏书阁,在书架之中翻翻找找,想找本书来消遣看看。
“请问,”忽然有人靠近,低声朝她问道,“医书都放在哪里了?我寻了一圈也没有找到。”
姜淮玉抬头看了一眼来人,正是前几日来宣读诏书的礼部侍郎,他身着官服,清隽的面上虽没有带着笑容,却能看出他眼底的惬意和柔和,与那日在众人前宣读诏书时的肃然之态简直判若两人。
“医书?谢侍郎自己看的么?”
“是。”
姜淮玉不知他还对医术感兴趣,忽然便对他这个人也有了些兴趣,思索片刻,道:“秘书省只有几本医书,不在这间藏书阁,我带你去吧,跟我来。”
姜淮玉领着谢汜往秘书省里面走,两人在书架之间默默地一前一后走着,推开门,来到一间有些杂乱的书阁中。
“咳咳,你等等,我去开窗,”姜淮玉用手挥了挥空气中的灰尘。
谢汜也轻咳了一声,帮她一起去开窗。
两人站在窗前呼吸了一会儿窗外的空气,姜淮玉也没想到这里灰尘这么大,忙替秘书省朝他赔罪:“抱歉啊谢侍郎,估计是前段时间秘书省公务繁重,没空出人手来打扫,我待会儿就去跟何丞说。”
“无妨,”谢汜摇头一笑,又添了句:“你叫我谢汜便好,不必如此生疏。”
他说话时,有种让人很放松的感觉,或许是因为他与自己年纪相仿,而且给人的感觉很真诚,而不似其他人那般总说些场面话,让人难以分辨。
不过,姜淮玉想着这算是第一次同他交谈,也不知他性情,还是保持官场的礼节比较好些。
刚开门激起的灰尘渐渐散了,姜淮玉便开始帮他找医书。
放眼看去,这间书阁不大,但是因为没有好好整理,书册摆放的有些乱,姜淮玉一时也不知从哪里找起。
谢汜便走近身,同她一起翻找。
此时,裴睿从御史台走过来,他轻车熟路径直往里面走,去姜淮玉平常写字的书宬找她。
从廊下经过一间半掩着门的书阁之时,他鬼使神差地朝里面瞥了一眼,看见那个熟悉的娇楚身影,只是,她竟和旁边一个男子挨得极近,那人手里拿着本书,低头和她在说些什么,说完,只见姜淮玉抬头看向那人,笑了起来。
裴睿顿时觉得胸中升起了一股火,难以平抑。
他想冲进去,却忍了忍,只是等在在门外。
姜淮玉找到好几本医书,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递给谢汜,问道:“谢侍郎为何对医术这么感兴趣?”
谢汜接过她递来的医书,一本本翻看,淡淡答道:“母亲家里世代行医,外祖父曾是太医令,从小耳濡目染。”
“那为何……”
姜淮玉不知该不该问出口,谢汜却接了她的话,“为何进了礼部吗?”
姜淮玉点了点头。
谢汜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拿着书,朝她道了声谢,便走了。
姜淮玉便也朝他告别,一转
身却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人,两人视线相交。
裴睿站在阴影下,姜淮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当谢汜与他擦肩而过彼此寒暄一句之时,他的眼神却让人不寒而栗。
谢汜收起脸上的笑,匆匆同裴睿告别,走了出去。
姜淮玉只想装作没看到裴睿,便又转回身去,装模作样地翻看书架上布满灰尘的书册。
他怎么又来了,他应该只是经过,不会进来吧?
姜淮玉心里不知为何很焦躁,只祈祷他有什么要事赶紧去找其他人,可是怕什么就偏遇到什么,只听见身后那熟悉的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
脚步声在自己身后一步之遥戛然而止,裴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现在是正字,替人找书这种杂事,就不需再做了。”
还好还好,他的声音听着很平静,姜淮玉紧张的心这才稍稍放松了些。
也不知自己为何这么怕他看到自己与旁的男子在一处,心里就莫名的心虚,虽然自己什么也没做。
姜淮玉平复了一下心情,答道:“不过就是顺手的事,我不介意。”
她仍旧没有转身去看他。
她没有看见裴睿的手攥紧了拳,也没有看见他克制的神情,只听到他顿了一下才说道:“我这里有一份前朝残卷,你以前在家里也帮我修复过,所以我便向圣人推荐了由你来修复,。”
“我吗?”
可是她以前只是帮他做过展平纸张这种小事,他竟然舍得将这么贵重的东西交给自己修。
她从未真正做过修复古籍残卷的事,不过既然在秘书省,以后这般的事情定然还是要学会的,他既让她来做,那她便勉为其难接下吧。
也是因为她最近实在是太闲了,总想找些事来做。
裴睿看着她眼底的喜悦,甚至忘了就在片刻之前他心底的愤怒。
终于,她看向自己的眼不再只有怨愤、不屑和淡漠了。
在这满布尘埃的小小书阁,他第一次知道,她的笑无关乎情,无关乎爱,却是如此珍贵。
第64章 第 64 章 你要成亲了?
暖风轻拂, 长安城里飘散着春日残花的余香,令人心底躁动。
秘书省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清闲,唯一不同的是, 姜淮玉现在手里有一份古籍残卷,而她,从未做过这差事,她眉头轻皱,看着书案上摆着的残篇断简,一时不知从何下手。
也不知裴睿为何能放心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自己,还亲自向圣人举荐由她来修复。或许, 是因为现在她已经是秘书省的正字, 这是她凭自己努力得来的, 他才对自己有了些信任。
虽然她来秘书省的初衷并不是这些,也从未想过要证明给他看什么, 但这种被信任的感觉却着实是令人欣慰的。
“这是何物?”方京墨不知何时走近,站在书案前倒着看桌上的书卷。
“一份要修复的残卷,”姜淮玉心不在焉地答道,却忽然想起方京墨以前修复过比现在这份要复杂许多的, 她忙抬头看向他, 笑问道:“表哥你教我如何修复,可好?”
方京墨看着她明媚的笑容, 心都化了, 绕过书案, 走到姜淮玉身边,可他刚一看清,发现这副卷轴上系着的签牌上“御史台”三个字,不消细看上面内容, 立刻便想到了一个人。
他们早都已经和离了,可裴睿为何却总是借公务之机来秘书省,还总是能变着法的与姜淮玉牵扯上。
要不托词把这残卷交给别人去?
可看姜淮玉的样子,似乎很想尝试一下,思来想去,方京墨还是决定什么都不说了。
他只道:“这份卷轴保存的还算好,我们先去库房把需要用到的工具拿来,我再一步一步慢慢教你。”
*
入了夜,有的人早早就上/床休息了,有的人却习惯了迟迟在外,不愿回房面对无尽的冰冷和黑暗。
容峰就是这样,他待萧宸衍寝殿的灯熄灭了之后,吩咐好值夜巡逻的侍卫才独自离去。
他买了一坛酒,来到平康坊一处高楼的屋顶上,听着下面丝竹喧阗,混着男男女女的嬉笑嗔骂,明月高悬,清风拂耳,手中有酒,仿佛胸中再无事。
“容侍卫好兴致。”
一道暗哑的男声出现在耳旁,容峰一个激灵,心道此人功夫高深莫测,都到眼前了他竟然没有听见一丁点儿声响。
他下意识拔了剑,指向来人。
来人带着黑色兜帽,背对着月光,他的脸藏在阴影中,但是容峰一眼便认出了他。
“有何指教?”容峰冷冷道。
那人轻蔑一笑,一指弹开指向自己的剑锋,自顾自在容峰身旁坐了下来。
容峰收剑入鞘,眼角余光盯着他的佩刀,那场吞噬了他全家上下的大火忽地出现在眼前,他脸上的那一片旧疤也跟着隐隐痛起来,。
“若不是二皇子派我来,我本也不想来的,大晚上的谁想跑到这屋顶上来。”
刀客耸了耸肩,拿过容峰的酒坛就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大口,赞道:“好酒。”
“他让你来干什么?”容峰冷冷问道。
刀客漫不经心道:“这不是看你被煜王罚跪了一夜,让我过来看看你怎么样了?我忙得很,是以拖到现在过来。”
他们竟然知道王府发生的事,容峰眉心一蹙,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顺道,便是问问你愿不愿意为二皇子效劳。”刀客淡淡问道。
一听这话,容峰眼底闪过一丝寒意,他方才见到他的时候便猜的八九不离十,果然是二皇子想来拉拢他,还静待他被萧宸衍罚跪之后才来。
见他不说话,刀客也不急,吊儿郎当地问道:“你这面巾何时摘下来让老子看一眼?”
容峰眼尾扫到刀客的动作,以迅雷之势一立掌打掉他伸过来的手,又一旋身,落在一步之遥的屋瓦上,整个动作行云流水甚至瓦片也没有发出一点响声。
刀客仍旧坐在远处,嘴角却扯出一丝笑意,看着容峰的眼神很是赞许。
容峰略扫了一眼他的佩刀,终于开口问道:
“他让你做什么你都会做吗?”
刀客觉得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很是奇怪,但仍旧颔首答道:“会。”
“无论何事?”容峰追问道。
“无论何事,杀人放火,赴汤蹈火。三日内给我答案。”刀客抬起手背随意擦了擦嘴角的酒渍,轻轻一跃,纵身从高楼跳下去,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暗夜中。
容峰深知,如果他拒绝,他们就是敌人。
只是那刀客不知,他早就是他的死敌。
*
自从花朝节见过裴睿以来,宋须芳便躲在房里,任家人如何劝说都不肯出房门半步。
宋母仔细问过她的闺中好友,知道了来龙去脉,犹豫许久,终究是下定决心亲自去了文阳侯府一趟。
祁椒婧见到长远伯府夫人徐姒然亲自过来,忙不迭热情招呼她。
徐姒然也是见惯了场面的人,见祁椒婧表面上招待她虽热情周到,但一下就看得出她似乎对两家的亲事还是有些顾忌。
自祁椒婧年前来长远伯府走动时透露了一点想要与伯府结亲的想法之后,这已然好几个月了却未见裴家进一步的动静。
不过也怪她自己当时没有明确表态。
一则是因为宋须芳是家里最受疼爱的,长得又好,性格也好,琴棋书画也都是花了很多精力培养的,自然是想要给她寻个好夫家,她年龄尚浅还不着急,所以她也还在观望,还想着再看看其他家的适龄公子。
二则,裴睿虽然是侯府世子,又年纪轻轻便官及御史中丞这样显要的位子,将来自是前途无量,但他毕竟是二婚,终究是没有初婚的结发夫妻来的好。
她当时犹豫了,祁椒婧怕是也看出来了。许是面子上过不去,后来都未见她再来问这事。
只是不知这事后来如何传得满城皆知。她只当是时人闲得慌,听风便是雨的,便没怎么管。
但是自从花朝节宋须芳在城外花林见过一眼裴睿之后,便茶饭不思,既是因为被他当众冷落丢了面子,却也是因为她觉得裴睿还是很入得了眼的,但又抹不开面子承认。
不过她确是一眼就看出了她这小女儿的心思,唉,还是得她这个做娘的放下身段亲自来侯府跑一趟。
“祁姐姐近来可好啊?”
两人拉着手在善明堂的花厅里挨着坐了下来。
“原晨起时还有些头疼,但我这一见妹妹便好多了。”祁椒婧笑道。
“姐姐怎么头疼呢?可瞧了医官?”徐姒然关切问道。
“唉,老毛病了,休息几日就好。”
祁椒婧莞尔一笑,明知故问道,“是什么风把妹妹吹来了?”
先前她听小厮来报徐姒然来了,便知她定然是来与她商谈婚事的,但上回她屈尊去长远伯府,徐姒然言语间似乎还有那么一点嫌弃裴睿是二婚,让人觉得她家姑娘年纪小还可以再等等。
她虽对宋须芳特别满意,但心里终归是有些膈应,再加上裴睿也不表态,最近她自己身子也不太好,她便把这事搁置了。
如今她亲自登门,看来是坐不住了。
徐姒然本意就是来办成事的,便不理会她那一点点阴阳怪气,抚着祁椒婧的手背,热络地道:“自是来谈谈咱们两家的亲事了。”
“前几日花朝节,他们二个年轻人见了一面,聊得甚好,你看他们倒是比咱们做母亲的还心急,自己私底下就见上面了。”
徐姒然张口就来,眼也不眨,“我瞧着裴睿这孩子和须芳也是觉得各方面都十分般配,要不咱们就早点把亲事定下来,姐姐你说呢?”
祁椒婧倒是没听裴睿提起他在花朝节见过宋须芳的事,不过他平时也不怎么与她闲聊,没说过也是正常,但既然徐姒然这般说了,那至少宋须芳那边定然是心悦裴睿的。
“早知道妹妹是这般想的,我就不必这般犹豫了。”祁椒婧笑开了花,
二人这般你一言我一语地就把事情定下来了,心下都欢喜得不行,约好不日便请媒人上门议亲,便可下聘正式定下婚约。
而后两人又扯了许多从前的情谊,才依依不舍地分开,各自准备张罗婚事去了。
*
三月休听夜雨,如今不是催花。(1)
花事将尽,绿意盎然,怀竹喜滋滋抱着从东市买的食盒点心回到文阳侯府,裴睿最近似乎对点心甜食有了兴致,已经差他去买了几回了,却也不见他吃,每每留到后来都给怀竹和书童分了去,故而他现在就直接挑拣自己喜欢吃的买了。
甫一进府,他远远便看到正厅前的园子里站了许多仆从,清一色的皂色缺胯短衣,红色绦带束袖,地上摆着数不清的披着红绸锦缎的箱笼柜架,好不喜庆。
他心中纳罕,揪住一个经过的小厮问道:“这是府里谁要成亲了?”
“世子爷啊。”
怀竹惊诧不已:“世子?我怎么不知世子要成亲了,和谁成亲?”
被怀竹紧逼的气势吓到,他又是是世子身边要紧的红人,小厮不敢得罪他,哆哆嗦嗦答道:“听、听说是宋家。”
“长远伯府,那个宋家?”
“是的、是吧。”
“何时的事?”怀竹脸色都黑了,但还不忘问清楚些,好回去禀告。
“昨夜才刚吩咐下来的事,现在,先生还在里面写礼帖呢。” 小厮左顾右盼,想伺机逃跑,一回神却发现怀竹已经一溜烟跑远了。
怀竹风一般冲回逸风苑,刚进门就大喊:“不好啦,主君要成亲啦!”
彼时裴睿正在院中练剑,怀竹跑的太急一时停不住脚,差一点就撞上裴睿手中的剑,好在他反应快及时收了剑。
怀竹惊魂未定,盯着裴睿手中利剑,伸手挡住自己的脸,生怕被刺到,他喘着粗气,从手指缝中看向裴睿,小心翼翼问道:“主君,你要成亲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不更,后天周四上夹子,晚11点更新~比心
(1)张炎 《清平乐·采芳人杳》
第65章 第 65 章 谁为你却扇
“你说什么胡话呢?”
怀雁正曲着一条腿悠闲靠坐在廊下擦拭他的佩剑, 一听怀竹所说不免嗤之以鼻。
怀竹往后退了半步,离裴睿手中剑足够远了,才郑重其事道:“可是外头的聘礼都已经准备好了, 他们马上就要送去宋家了。这么重要的事我们逸风苑的人竟然都没听见一点消息,要不是碰巧我去买点心回来撞见……
还等什么呢?!若是等过了大礼那可就来不及了!”
怀雁不说话,和怀竹一起看向裴睿,等他一句话。
裴睿沉吟片刻,收剑入鞘,朝怀雁颔首示意。
怀雁心领神会,拉上怀竹箭步出了逸风苑, 奔向前厅去阻止送聘的队伍。
裴睿则独自前往善明堂, 他知道, 这件事只能出自一人之手。
善明堂。
祁椒婧早有准备,端方坐在堂上, 气定神闲地喝着茶。
见到裴睿进来,她也不急,先是和和气气地拉着他坐下喝茶,见他脸色阴沉不愿坐下谈, 才缓缓开口道:
“宋家娘子是母亲千挑万选出来的, 人品、家世、样貌都是顶好的。
我听说你在花朝节已经见过人家了?
她祖父从前是圣人作储君时的侍讲,如今是太子太傅, 圣人和太子都十分重视他们宋家, 你若娶了他们家嫡女, 将来仕途必定无忧。
况且宋家书香世家,不像他们姜家,世代武夫,处事粗鄙, 不可同日而语。母亲与宋小娘子也说过几次话,她年轻又俊俏,性格还活泼,见了让人心欢,以后一定会是个好妻室。你只需把人娶进门来,该怎样便怎样,若是实在不喜欢,你们只要能生个一男半女的出来,母亲不会阻拦你日后如何。”
裴睿站着听她说话,一言不发,面色严冷。
祁椒婧喝了口茶,又不管不顾地继续道:“再说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父亲也已经同意了这桩婚事,该准备的我们都会准备好,你就什么都不用管了。现在你只管回去,看书练剑,做你自己的事,等着成亲之日迎娶新娘子进门便是了,一切母亲都会替你张罗好的。”
裴睿重视孝道礼数,极少忤逆父亲母亲,也从不出言顶撞,耐心听她说完,也不反驳,转身便走了。
他走得决绝。
看着裴睿远去的背影,祁椒婧知他不满她未与他商量便擅自拿了主意,但却丝毫不在乎。
这个家现在终归还是自己做主的,恶人也总归是要有人来做的,否则等着他拿主意还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呢。
他就算不开心,到时候等人嫁过来了,一切尘埃落定,再添几个孩子,他还能说什么。
祁椒婧拿起茶盏润了润嗓子,想歇一歇,可是,还未等她喝完那一盏茶,就见邢嬷嬷跌跌撞撞跑进来,惊慌失措地喊道:
“夫人,不好了,不好了。世子爷拿着剑拦着,不让人出府啊!”
祁椒婧一听,当场气得一口茶水喷了一地,怒骂道:“这个不肖子!快快,快扶我去!”
原本她这几日因为喜事将近神清气爽,头也不疼了,此刻却忽然痛起来,可她顾不了这许多,急不暇择匆匆往前院赶去。
当祁椒婧气急败坏地在邢嬷嬷的搀扶下来到前院时,只见侯府大门紧闭,怀竹怀雁一人一剑拦在送聘队伍前,媒
人正大声地张牙舞爪和裴睿说着话。
裴睿居高临下看着媒人,脸色凛寒,不为所动。
而侯爷裴裕,穿着一身尊贵的紫色织锦圆领袍,腰束金玉带,气度沉静,负手站在一旁,也是一句话不说。
老子竟然治不住儿子了!
祁椒婧简直要被气晕过去了。
可也就在这一刻,祁椒婧似乎意识到,这一次,裴睿有什么不一样了。
又或许,他已经如此很久了,只是她一直没有发觉。
媒人见到祁椒婧,以为救星来了,抓着她一顿哭诉,“夫人啊,天光所剩无几,再晚去下聘就不吉利了,咱得抓紧时间赶紧去,您让世子爷给让让路啊。”
祁椒婧看向那道紧锁的大门,又看向裴睿,只见他一贯冷漠的脸上此刻却是凌厉得决然,见到老母亲这么气喘吁吁捂着脑袋赶过来也没有要过来关心一下的意思。
“睿儿,你现在带他们两个回逸风苑去,娘便当这事没发生过。”她激动的嗓音有些颤抖。
裴睿高大的身影遮蔽了半数光亮,祁椒婧抬头看着他眼眸中的冰寒之意忽然竟有些畏他。
裴睿沉声道:“母亲来得正好,侯府的大门坏了,我已命人重新上了一把锁,这一时半会儿的没有人能进出得了,这些物件便只能劳烦母亲吩咐下去从哪来的抬回哪里去。”
这短短片刻的功夫,侯府另外两房的人都凑了过来远远躲在廊下朝这里看热闹,祁椒婧最是见不得旁人指指点点的议论,看裴睿这样子今日是不会放他们去宋家下聘了。
她也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与自己儿子僵持不下给人看了笑话去,她拗不过裴睿,只好吩咐邢嬷嬷和媒人把聘礼都带回库房去。
临返回善明堂之前,祁椒婧瞪了一旁干站着却全程一言不发的裴裕一眼。
裴裕原意便是要与裴睿商议的,毕竟是他的婚事。
可耐不住祁椒婧一再的劝说,说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家中尽早添个子嗣才是大事。裴睿这孩子最是讲规矩,有了婚书就定会娶了,更何况人家宋娘子家世长相样样都好,没什么可挑剔的,拖下去只会耽误了正经事。
他知道她是担心裴睿此时还未准备好再婚,便答应了她瞒着裴睿先把婚事定下来再说。
今日原是裴裕要带着队伍去宋家下聘的,现在不用走这一趟了,他长叹一声气,不知为何却是如释重负,一甩袖袍负手往善明堂回去。
只是回去之后,耳朵又不得消停了。还得处理宋家退亲的事,一堆琐务,徒添烦忧。
*
时光流逝,俯仰之间,三月已过半。
三月十七,曾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姜淮玉昨夜一直没睡好,即使知道今年的今日她已经什么都不需要做了,却也难以避免地思绪难宁。
以至于她在修复古籍的时候,心里总不自觉地想起他-
陆峙倒是早早就计划好了今日要给他的至交好友一个难忘的生辰,他可要陪裴睿痛痛快快喝一晚。
他早就在长安城最大的酒楼定了最好的位子,既可以看到楼下的歌台舞榭,又可以看到外头高悬的明月,想看什么全凭裴睿心情,他都随他。
陆峙最爱闲话,自然也听闻了裴睿阻止裴家下聘的队伍去长远伯府的事。如今这事闹得满城风雨的,毕竟宋家根基深厚,怎么可能咽下这口恶气,是以现在在京城到处宣扬裴睿薄幸的恶名,唯恐有哪家娘子不长眼的想嫁给他。
但令人费解的是,却因为这件事,近些日子上文阳侯府做客的人却更是多了起来。
算好裴睿下值的时间,陆峙在御史台门口等他一起上了马车。
正当他兴高采烈地给他讲述自己定的位子有多好时,却看到裴睿不声不响地掀起车帘一角朝经过的秘书省大门看了一眼。
陆峙暗自叹了声气,发誓今晚一定要灌醉他,让他什么烦心事都不要再想了。
夜色降临,长安城一片静谧,而平康坊,却夜夜笙歌纸醉金迷。
琵琶声声,轻歌曼舞。
陆峙生怕自己好友不够尽兴,花重金叫了几个颇有姿色的姑娘给二人添酒,裴睿却着实是不太喜欢,把姑娘晾在一边,自斟自饮。
一开始姑娘倒也识趣,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只偶尔给他递些个水果点心。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裴睿的侧颜,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倒是难得的俊俏,而且他肃然坐着,如此端方守礼的样子看得人心痒。
过了一会儿,姑娘柔声开口问道:“公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闻言,裴睿眉心一皱,乜斜了她一眼。
这姑娘什么样的男子没见过,只是,无论什么缘故来这里的人,终不过都是为了开心两个字。
她莞尔一笑,朝裴睿挪近了一寸,她这么一动,便露出轻纱下雪白细嫩的手腕,离裴睿的酒杯咫尺之遥。
裴睿握着酒杯的手僵在原处没有离开,似乎在侧耳辩听什么。姑娘便又尝试性地靠近了半寸。
直到,“哐当”一声,他手中那支酒杯倏然掉落在地。
姑娘一惊,看向裴睿,只见他俊朗的脸上现出一丝惊慌和愤怒,他和陆峙对视一眼,两人都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姑娘实在是不明就里,想要像寻常对其他客人那样安抚他,她刚伸出手想抚上裴睿的肩,谁知他却抬手挡开了她,倏地站了起来。
“出去。”
他冷冷斥道。
陆峙见状忙把几个姑娘都赶走了,然后回到裴睿身边来,小声问道:“你听清了?”
裴睿颔首。
“姜家娘子很快就有喜事了……”陆峙小声将方才从隔壁听到的话重复了一遍。
“你确定他们刚才说的是国公府姜家吗?”陆峙努力回想隔壁的对话,确认他们说的的确是卫国公府,心里一沉,胆战心惊望向裴睿。
陆峙坐在裴睿对面,而裴睿身后便是与隔壁雅间共用的木墙,他离得更近,指定是比自己听的更清楚了。
裴睿脸色沉郁,目光无神地看着楼下舞女的翩跹舞姿,脑海里却忽然出现姜淮玉的的脸。
久远的记忆突然出现,也不知是真实的记忆,还是他此时酒喝多了想象出来的样子。
烛光中,她执扇遮面,听他吟前一日想好的诗,一首不够又来一首,她却躲在扇后偷偷地笑。
直到却扇那一刻,她的脸上漾着笑,温柔地看向他,满心满眼都是他,一如与她相识的五年里每一次她见到自己的样子。
只是,那个请她却扇的人却将会是别人。
不知是方京墨还是萧宸衍,亦或是她新近看上的那个礼部侍郎谢汜。
“裴兄。”
陆峙拍了拍他的肩,担心地看着他。
裴睿恍惚收回视线,想再喝一杯酒,却发现酒杯已经被他掉到了地上。
陆峙忙从旁边拿了盏新酒杯,斟上酒。裴睿不等他移开酒壶就拿起酒杯猛地一口气灌了下去。
这口酒顿时令他胸腔热了起来,他撇弃方才那莫名其妙的想法,一杯又一杯喝起酒来。
陆峙不停给他添酒,直到看到他心情渐渐平复了,才开口同他说话聊天。
裴睿一身酒气,却越喝越觉得喉间紧涩。
作者有话说:明天开始晚21点更新,努力日更
第66章 第 66 章 还有些放不下
夜色如墨, 无星无风,只有天边一轮孤月,孤寂入骨。
卫国公府, 听雪斋。
姜淮玉站在房前廊下抬头望着那将缺的月,静默无言。
今日是裴睿的生辰,是刻在了她骨子里的日子。
犹记得,那夜床榻之上,他气息粗/重,在她耳边克制地闷/哼,她跪坐着, 紧紧抱着他, 却在他最紧要的时候止住了动作。
她与他戏言, 以后年年给他的生辰礼都是这,那时她那么说不过为的是以后他生辰日定来后院陪她。
他含糊不清地答应
了。
不过是戏言, 这才三年,以后便都做不得数了。
果然话不能说得太满,也别随便定下什么承诺,也省得以后记在心里, 免不了翻出来把以前不堪的自己嘲笑一番。
姜淮玉也听说了裴睿拒了与宋须芳的婚事, 虽然他定然还是会再另寻一妻的,但她听闻之后却是暗自窃喜了, 果然自己还是小肚鸡肠, 纵然是已经和离的前夫, 还是看不得他好,看不得他和别人恩爱,他若是能孤苦一生她才乐意。
今日在秘书省忙了一日,加之昨夜没有睡好, 在廊下独自待了这许久,疲倦感倏然袭来,她便回房睡下了。
及至深夜,姜淮玉在睡梦中,却感觉有人在摇晃自己,遥遥听见青梅在唤她。
“娘子,醒醒。这事……不,这人,还须得你来处理。”
姜淮玉今夜睡得格外沉,许久才醒转,披上递来的外衫,迷迷糊糊跟着青梅来到卧房门外,看到那个靠坐在门边不省人事之人,忽而便清醒了。
青梅四下里望了望,生怕被别人瞧见了,她着急地看着姜淮玉,求她给个主意:“娘子这可如何是好?”
姜淮玉来到那人面前,弯下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轻声道:“裴睿,你为何在这里?”
更深露重,四下一片沉寂,清冷的月华铺在空阔的院子里,天边那一抹冷月越发显得孤清。
裴睿一身酒气,修长双腿伸开坐在冰凉的地砖上靠着门柱,似乎正睡地深沉。
姜淮玉低身靠近,月色在裴睿高挺的眉骨下投下一道阴影,更显出他眉眼深邃,却掩饰不住他眼睫的湿润。
她又摇了摇他肩膀,“裴睿,醒醒,你为何在这里?”
奈何他只是眼皮微微动了动,可就是不醒。
“把他抬进去吧。”
此事万不能让别人知道,只能待明日他酒醒了,让他自己怎么来的便怎么出去。
裴睿身形高大,沉得很,姜淮玉和青梅二人竭尽全力才勉强合力把他半抬半拖进了卧房。
二人好容易将他抬上了外间榻上,累得直喘气。
姜淮玉才给他盖上被褥,他便一转身毫不客气地当自家床榻安安稳稳睡好了。
“郎君醉成这样还能翻得进这么高的院墙。”青梅皱眉看向姜淮玉,问道,“现在该如何呢?”
姜淮玉同他在一起多年却从未见他醉成这样,他这么自律节制的人,甚至似乎从未贪杯喝醉过,心里不由纳闷他为何在他生辰日喝这么多酒,又为何突然跑到自己房门口来。
她想了想,问道:“来时,他叫门了吗?”
“没有,”青梅笃定道,“我夜里睡得浅,一点儿动静就醒了,方才我听到声音,还以为是哪个妹妹起夜,可是郎君在门外靠上门柱的那一下着实把我吓了一跳,起先我还以为是贼呢,还好,只是郎君。”
“既未敲门,便不是来找我问话的,难道他大晚上的翻个院墙做贼来只是为了在屋檐下睡一觉?”
姜淮玉看着裴睿的背影,越发地不解了,甚至忽然想把他再丢回外头睡去,但看着黑暗中他那熟悉的后颈肩背竟又有些莫名的不忍心他遭罪,当然了,她也没力气再把他拖出去。
二人干干站了许久,都有些困了,奈何裴睿却睡得极好,一点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姜淮玉道:“青梅你先回自己屋里睡去吧,待明日他醒了,再做打算。”
“可是,”青梅有些顾虑,毕竟他们二人已经和离,若是让裴睿在此留宿,虽然他睡在外间,她在里间,但毕竟还是同一屋檐下,孤男寡女,这事若是传了出去姜淮玉这辈子的名声便没了,谁还敢娶她。
“无妨的,这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明早你随便扯些缘由让其他人早早出了听雪斋去,别让她们进屋子里来便不会有人看到了。”
姜淮玉看她犹豫的神色便知道她是为自己担心,笑道,“他醉成这样也干不了什么的,而且,我与他相识这么多年,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是知道的,他断不会趁酒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的,快去吧,瞧这时辰还能再睡一会儿。”
青梅犹豫许久终究还是走了,姜淮玉便从里面闩上了门。
她又看了一眼裴睿,他仍旧朝着墙背对着她睡着。
回到里间,姜淮玉褪下外衫躺上床去,却辗转难眠。
裴睿就在外间睡觉,这是她从离开裴府之后从未想过还会发生的事。
他一向不喜张扬,往年他的生辰宴也只是几个人的家宴,一般就聊聊天儿,喝点小酒,他酒量也好,从未醉成这样,可是此番却喝得酩酊大醉,只怕是有什么心事。
想来也只能是官场有什么烦心事能让他这般吧,若真是如此,那定然是十分棘手了,他竟需要借酒消愁。
天将明未明,姜淮玉好不容易睡着了,却被外间的响动惊醒了。
她紧紧裹在被子里,静静侧躺着,听外头的动静,只听一阵细细索索被褥翻动之声,而后“啪”地一声,像是个什么物件掉落地上,碎了。
又听裴睿踉跄几步,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他这是要走了?
姜淮玉正凝神细听,却听见被打开一半的门又关上了,脚步声去而复返,竟往里间来了。
他的脚步声在屏风前停了下来。
“姜淮玉,你可醒着?”
室内虽晦暗,但隔着屏风,能依稀看到裴睿的身影。
姜淮玉原想装睡算了,但方才他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她还睡着确是有些说不过去,她只得回道:“什么事?”
听到她的声音,裴睿站在屏风前,没有往里看,思忖片刻,隔着屏风朝她道:“昨夜至此,非我本意,只因酒醉,我……同你道歉。”
他言语间疏远而又真诚,姜淮玉却没有回话。
片刻后,裴睿又道:“方才摔碎的东西,我赔给你。”
姜淮玉隐约记起他下榻时碰到的物件是个什么了,她道:“不必了,不过是个小摆件罢了。”
三言两语之后,二人陷入沉默,一时间无人开口说话。
正当姜淮玉想着催他趁着时辰尚早赶紧走时,裴睿却又开口了:“听闻你要成亲了?”
“成亲?听谁说的?”
裴睿沉默片刻,问道:“你,没有要成亲?”
要成亲的是你吧?
姜淮玉原想回答,不知为何却忽而不想说话了,自己成亲与否同他有何干系,为何需要向他解释,他是自己什么人吗?
里面许久没有答言,裴睿低下了头,沉声问道:“你是从何时起喜欢上他的?你与他多年未见,难道是在你入裴府之前就对他有意了?”
姜淮玉震惊于他此言,不知他所指是谁,可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裴睿便又诘问道:“你既对你表哥有意,那时又为何偏要嫁给我,我裴某人在你看来就这么无足轻重,想来时便来,想走时便走吗?”
“等等,你说谁?”
姜淮玉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深怕自己方才是听错了,问道:“你刚才说我表哥?方京墨?”
“除了他,难不成还是别人?煜王?谢汜?你不是因为他去的秘书省吗?”裴睿因激动,声音大了些。
“我对他毫无男女之情,”隔着屏风,姜淮玉朝他辩解道,“我去秘书省并不是因为他,只是刚好有机会才去的,你误会了。”
难怪他总到秘书省找她的麻烦,原来是这样,现在姜淮玉总算是明白了。
“毫无男女之情?”裴睿的声音里却明显是不相信,他又问道:“你且说,他方京墨是否字长翰?”
“嗯,……是吧。”姜淮玉想了想,应该是。
“那你为何在睡梦中唤他的名字?”
“什么?”
闻言,姜淮玉急得绕过屏风跑到裴睿面前,刚想让他重复刚才说的那句话,四目相对之时,却忽然愣住了。
此时的她,还穿着轻薄贴身的寝衣,面前站着的是她曾经的夫君,真是无比的尴尬。
她忙又绕回屏风后,探出半个脑袋,问道:“我何时在睡梦中唤他了?我如何不知?”
“你当然不知,你彼时正醉着。”
姜淮玉方才起来的急,身上寝衣又光滑轻薄,不知何时竟滑落了许多,垂落在身前的青丝间隐约露出下面一条细细的亵衣线带,冰肌玉骨,形容销魂。
裴睿撇过头去,不敢看她。
“我何时喝醉过?”
天都快亮了,姜淮玉被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发懵,但确实是一时记不得自己何时喝醉酒过。
“是去岁中秋那日。”
青梅的声音忽然从外间传来,她不知何时进了房来,也不知听了多少,姜淮玉和裴睿顿时都朝她看过去。
青梅却从容走进来,看着他们二人,解释道:“方才房内的动静大了些,我便过来看看,听见你们在说话,我原是想走的,不过……我想我应该知道郎君指的是何事了。”
她方才在门外听到他们二人说的话,字里行间竟听出了一些她以前不曾知道的,裴睿似乎对姜淮玉还有些放不下,她这才决定过来说几句话。
第67章 第 67 章 谣传
天色将明, 听雪斋主屋内一室沉寂晦暗。
直到青梅再次开口:
“娘子可还记得,你小时候有阵子不愿读书写字,县主便同你一道在书斋学习, 那时夫子笑说你们母女既是同窗在书斋学习时不便以母女相称,于是县主便给你们俩各自取了个学名。
想来,中秋那夜娘子喝多了,醉梦中应该是想起小时候的事情,才唤了县主吧?”
去岁中秋夜,青梅和其他三个婢女都喝醉了,甚至都未注意到姜淮玉不在房中了, 直到醉眼惺忪见到裴睿将醉睡着的姜淮玉抱回后院, 还亲自服侍她躺下, 替她除了外衫、鞋袜,掖好被角。
彼时, 裴府正张罗着给裴睿纳妾,姜淮玉与裴睿夫妻之间将如陌路,她虽震惊于裴睿那一时对她的好,但还是知道他们之间怕是不会再好了。
其实她当时离得远也未听清姜淮玉说了什么, 只是依稀记得裴睿附耳听她说了两句醉话。却是裴睿方才提到了“长翰”二字她才猜到的。
青梅这人最是不喜欢误会了, 她听得出裴睿心中介意此事,要不然也不会隔了这么久还拿出来说。她既然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的这个误会, 那必须得说出来, 只是之后该如何处置那便是他们自己的事了。不过两人都和离了, 即使澄清了那一个微不足道的误会,也于事无补。
青梅见裴睿面有疑色,又继续解释:“娘子可记得,几年前, 方公子初来长安,我们还打趣过他的表字同县主的学名听上去竟有些相似。昌菡,长翰,字倒是没一个一样的,你还给雪柳写过这几个字来着。”
听青梅这么一说,姜淮玉便想起来了,只是多年不曾用的学名,方才裴睿那么一问,她如何也不会往这上头想。
青梅看向裴睿,见他眉心舒展,看来终是解开了心头疑惑,她便忙托辞出去了。
外间的门合上,房间里又是一片寂静,姜淮玉靠在屏风后,站了这许久只着轻薄寝衣,忽而觉得有些凉意,她望了一眼椸架上的衣裳。
这细微的眼神却被裴睿看在眼里,他便走过去,拿了衣裳递给她。
姜淮玉在屏风后换衣,裴睿便背过身去,他几次欲开口,却欲言又止,眼尾余光却能看见屏风后她的身影,。
几番辗转,他终是说道:“那便不打扰你了,我先走了。”
姜淮玉理好衣襟,松了口气,“好,只是你可别从正门出去,仔细让人看见了。”
这大清早的,若是让人看到他从自己院子里出去可就有口难言了。
闻言,裴睿原本明亮了一些的眼底似乎划过了一丝晦暗,沉吟片刻才沉声道:“好。”
裴睿前脚刚走,青梅和雪柳便进来了。
姜淮玉早已穿好了衣衫看到她二人进来才绕过屏风走出来,正要问她们,雪柳就先一步扯着嗓门说了:“天啊,那么高的墙,郎君几步就翻过去了,以前怎么不知道他这么厉害!”
“嘘,小点声。”青梅忙捂着她的嘴不让她大呼小叫的。
听闻裴睿走了,且还是翻墙走的,姜淮玉这才松了口气。
看到外间碎了一地的钴蓝色碎片,知是裴睿起床时打翻的,便吩咐她们清理干净拿去丢了。
当她梳妆准备去秘书省时,忽然想起一事,便朝青梅道:“这几日,你若寻着空可同雪柳出去帮我打听打听,看看外头有没有人说起国公府的什么事?”
“什么事啊?”雪柳不明就里,问道。
青梅先前听到了裴睿说的,了然道:“好的娘子,我们去街上看看,你不用担心。”
待姜淮玉用过早膳去秘书省后,青梅与雪柳便也出门了。
“姐姐拿着这些碎片干什么?”雪柳疑惑问道,“娘子不是让咱们丢了吗?”
“待会儿你自会知道的。”青梅神秘一笑。
二人在花园里走着时,却迎头撞上了伺门小厮。
“青梅姐姐,裴府有人来找您。”
雪柳问道:“裴府?哪个裴府?”
“还能有哪个裴府,”小厮一脸晦气,嫌弃道,“就是那个二公子说再也不要来往的裴府啊。”
“既来了,便也省得我跑一趟了。”青梅倒是很高兴。
雪柳一头雾水,跟着青梅去到前院,老远就见到怀竹一个人百无聊赖地站在大门外。
“我还以为要等许久呢,”怀竹见到她二人这么快就过来了,十分惊讶,“郎君说今日弄坏了夫人东西,差我来问问是什么,他好买个新的赔罪。”
“什么夫人,你怎么还没改口呢?”雪柳站在青梅身后沉下脸说了一句,满脸写着不高兴。
青梅却是心中一惊,这么久了,他们竟然还称呼姜淮玉为“夫人”?
她见方才怀竹说话时似乎有些怨气,以她对他的了解,估计是不满这临时加给他的差事,她便笑了笑,“正收拾了碎片要拿去扔了你就来了,那便给你吧。”
青梅手里拿着用布包好的碎片,递给怀竹。
怀竹接了东西就要走,青梅忙止住他:“这东西怕是不好买。”
怀竹驻足回头,皱眉问道:“怎么说?”
“你看看底下刻着的字就知道了。”
怀竹打开裹布,小心在碎片里翻了翻,找到半片看着像是底座的碎片,拿起来一看,他一眼就认出了上面的“衍”字,心生疑惑。
青梅见他笨的竟没想到这字出自何处,只得提醒道:“煜王时常会往府里送些个好看的好玩的,像这样的物件,虽珍贵,不过家里倒是已有许多了,娘子说过了你家世子若是不赔也无妨的。”
“既是弄坏了你们的,自是会赔给你家娘子,谁家还差那些个银子。”
怀竹听出青梅话中有话,不屑地“哼”了一声,将手里的碎片包好转头就走。
*
这几日在秘书省,姜淮玉午后无事时都在修复裴睿交给她的那幅残卷。
书宬里另外几个人闲来无事便倚窗聊起来,姜淮玉一面干活一面听着他们商量下个月南下收集书籍扩充秘书省藏书的事。
李漩皱着眉,问道:“何丞想好了让谁去吗?”
“我已经同何丞说过我去不了,”沈辕满不在意,解释道,“家中老母近日身体不太康健,我得留在长安照顾。”
李漩仰天,自言自语:“我倒是挺想去江南游玩一趟的。”
“你还想玩呢,”沈辕嗤道,“何丞说朝廷这次拨了不少购书款,想要咱们多寻些前朝典藏、孤本、善本以充国藏,你想啊,当年永嘉南渡的这群士族,辛辛苦苦携家带口南下避乱,带去的中原典籍视若珍宝,可惜他们还有后人几百年的沉淀,却一朝毁于战
乱,现在能保存下来的士族旧藏、劫余之本,肯定是分散各处,难以寻得。
你看这些年朝廷敕命当地官署搜仿了这么多次,他们送上来多少?这次去,你运气好能找到几个大方的给你誊抄些副本带回来便是不错了,要不然就是拿些新近的书籍、赝品之类的搪塞。所以,你做好准备天天求人、监督人抄书的准备吧。”
“那方兄你去不去?”李漩转而问道。
方京墨背靠着窗框,看了正埋头干活的姜淮玉一眼,才缓缓开口,正儿八经地,似乎是对她说的:“此番出行,预计前往江南道、淮南道,扬、润、苏、湖、杭诸州,需悉心搜访,使文脉归朝。路途遥远,事务繁多,这一来一回怕是要数月半载,我……”
“淮玉,你去吗?”
方京墨终究是鼓起勇气直言问了。
昨夜发生的事一直让姜淮玉有些心烦,听闻他们要离开京城,少则数月,多则半载,忽然心里有些悸动。
她反问方京墨:“表哥你也去吗?”
方京墨察觉到她似乎有些想去,忙答道:“去。”
如果有表哥一同去,想来母亲应该会放心些,姜淮玉心中悄悄思量着。
却听方京墨又踌躇:“只是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不说,总有些地方不太平,你一个女子……”
“如何?”姜淮玉蹙眉问道。
“没什么,表妹见多识广,一道去还能帮忙鉴定真迹伪书。”方京墨忙改口,心下暗喜。
李漩当即便也定下了:“那我也去吧,三个人好有个伴。”
“那便拟一下这次要去的人员名单,明日交给何丞,”方京墨道,“楷书手、装潢匠、杂役……”
*
下值后,姜淮玉收拾好书案上的东西便直接回了国公府。
秘书省半温半凉的粗茶淡饭吃久了,每每回到家看着家里热气腾腾的饭菜着实是令人心情愉快。
姜淮玉刚坐下来正要吃饭,就见青梅雪柳二人从外头进来,面有愠色。
方才她听婢女说她们俩上午便出门了,还心想着她们什么时候回来,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娘子今日怎的回来这么早?”青梅忙上前来伺候。
雪柳则去倒了杯茶,一口喝下,喘着气骂道:“气死我了,也不知道谁在外头造谣,竟然说咱们家马上就要有喜事了,还说,还说……”
青梅赶紧朝她使眼色让她别说了。
“还说了什么?”姜淮玉夹了块葱醋鸡,漫不经心地问道。
雪柳实在是气愤,顾不得青梅阻拦,只管一气说出口:“他们都说,卫国公府家的姜娘子,这才被婆家弃了多久,就又找到下家了,定是有些过人的本事的,话里话外都是说娘子不守妇道。”
“娘子你别听雪柳她瞎说,”青梅忙走过去将雪柳挡在身后,道,“都是些不知情的坊间路人之间传来传去的,难免有些人妄加评断,我看他们都是闲的。
且不说这是什么人在胡诌想往娘子身上泼脏水,就算是娘子现下真的要再嫁,也合乎常理,没什么好议论的。你与郎君是和离,又不是死了夫君要守丧,还要守什么妇道。”
话说出口,青梅才发现自己好像在咒裴睿,忙往外“呸”了几声。
雪柳气的脸都红了,绕开青梅朝姜淮玉道:“对,他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说谁是弃妇,原本便是我家娘子弃了他家裴世子好不好。”
不过都是些无关紧要不认识的外人罢了,他们愿意怎么想便怎么想,姜淮玉倒是不甚在意,只是……
她问道:“他们为何说我要成亲了?可说了要同谁成亲呢?”
“这也却是奇怪之处,”青梅答道,“我们也问了几个谈论此事的人,却无人知晓,我看只不过是谣传,过阵子自然便消散了,娘子不必担心。”
话虽如此,只是姜淮玉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却又不敢确定。
第68章 第 68 章 两难
煜王府。
今晨, 萧宸衍正要进宫时,却有暗探来报,说是看见裴睿从卫国公府西侧后院翻墙而出, 而那院墙所在之处最近的便是听雪斋。
萧宸衍一身玄色窄袖袍劲装,正低头整理衣袖,闻言,脸色忽地一沉,冷冷问道:“他何时进去的?”
“属下不知。”
暗探预感到雷霆之怒,倏地跪下,从实招了, “昨、昨夜, 属下兴许是睡着了少顷, 故而没看见裴中丞何时进的国公府。”
“少顷?”萧宸衍看着跪在地上的暗探,眼底如渊, 嗓音低沉严厉:“杖二十。”
“谢殿下宽宥!”暗探重重叩首,退下去领罚。
萧宸衍玄袍的双袖被黑色皮革牢牢束紧,勾勒出劲瘦有力的手臂线条,顺着那深沉的黑色看去, 一双病态般惨白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他低声一笑, 额角青筋却在那阴冷的笑声中狰狞一现。
此时才几更天,裴睿断然是不可能刚进去就翻出来的, 只怕是昨夜就潜入了国公府, 而姜淮玉却让他待到了此时, 在里面过了一夜?!
他们在里面究竟做了什么?
萧宸衍只觉此时自己气息狂乱,直想要去找姜淮玉问个明白,可是他的手却止不住颤抖。
他等了她这么多年,原以为只要她永远怀不上那个人的孩子, 总有一日他们之间会生间隙,她会心灰意冷,自己终是还有机会。
三年前,他被皇帝派出京城,在外近一年终于回到长安,满心欢喜要去卫国公府提亲,却听闻她已嫁人的消息。
从那以后,他每每想她便只能去文阳侯府外的槐树上远远地看她一眼。只要看到裴睿在深夜进了她房间,他便心如刀割,那种痛只有化作身上流下的血才能缓解半分。
当那温热的血慢慢变得冰凉,他才能渐渐缓过神来,如行尸走肉一般,跃下树,回到冰冷的王府。
思及此痛处,萧宸衍扯开左手束袖皮带,撩开衣袖,垂眸一看,瘢痕累累,他伸出右手抚上去,闭上眼,指腹摩挲着粗粝的疤痕,心如刀割。
他沉沉吁了口气。
她明明是恨极了他,为何还是留下了他?
个中缘由,他现在还难以琢磨清楚,须得找个人来问问。
他侧头道:“你去找个她身边近伺的婢女打探清楚,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墙角黑暗中传来容峰的声音。
*
暮霭四合,冥色入高楼。
裴睿在御史台忙了一整日公务,及至快入夜才疲惫地回到文阳侯府。
到了家他才忽然想起昨夜醉酒之事,此时想起竟恍如隔日,仿佛翻墙进国公府又翻墙而出之事已经遥远模糊的混似前尘。
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回侯府的,只记得当时夜气将消,朝暾欲上,他心中闷闷的,却有那么一条极细小的裂缝,外有万丈光芒一寸一寸透了进来。
他难以看懂那是什么,却令他眼眶发热。
回到逸风院书房,他从书架最上层最里面抽/出了一件卷轴。
那是他从秘书省拿回来的,是姜淮玉誊抄的书卷。
想他与她成婚三载,如今一室空荡,所有与她有关的东西她都带走了,想存一份她的笔墨,还要从以“销毁”的名义假公济私才得来这么一卷。
一室昏暗,他点亮一盏灯烛,在窗前榻上坐下,解开青色丝带,卷轴缓缓展开,修长的手指随着她的字一笔一划描摹,印在指腹下,明明没有一点痕迹,感觉却是割人。
“你这字,写得太过冷静薄情,无法让人看出诗句中所述之情爱。”
彼时他这么对她说,是借以拿走这卷书的托词,也是在借字嘲讽她这个人。
她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却什么都没看出来,只会生气。
忽闻脚步声。
裴睿抬眸看过去,怀竹走了进来,却是愁眉不展。
他很少见怀竹心情如此不好,因问道:“怎么了?”
“没完成郎君的交代。”怀竹垂头丧气,走到裴睿跟前,朝书案指了指。
裴睿这才看见了书案中间摆着的一堆钴蓝色碎陶片,那时姜淮玉的屋里很暗,他倒是没看清他打碎的是何物、是何色。
“买不到一模一样的吗?不过是个陶器,买不到就粘拼起来去找人按着样子做一个赔给她就行。”
他昨夜酒醉,今日又处理了一堆公务,原
本只想回来静下心来休息。
按他的性子,本不会管这些琐事,却不知为何,忽然心生好奇。他将这陆峙口中价值不菲的“姜金笔”的书卷小心卷好,系上丝带,才走到书案后,坐下来,试着把碎片拼起来,想看看这究竟是何物。
“拼起来倒不是难事。”怀竹探首从碎片中拿起一片,给裴睿看。
裴睿瞥了一眼,当即看到了那个“衍”字,心下一怔。忽而想起先前姜淮玉欲言又止的样子,这才恍然。
“真的要原样做一个吗?”
怀竹憋屈地点了点头,看向裴睿,征求他的意见。
裴睿想了想,当即丢下这一堆破烂玩意儿,沉声道:“去,买个别的陶器,要与这个全然不同的,买个别的什么颜色,越不同越好,要她一眼就能看出。”
裴睿虽面有愠色,却冷静吩咐道,“再让工匠在底下刻个‘睿’字,越大越好。”
“好!”怀竹一听,立马高兴了,拍手称赞。
裴睿又吩咐道:“以后,每三日往姜府送个物件,找些好看的摆件,都刻上我的名字,让她把她房里的架子都摆满了。”
“啊?”
怀竹一听这倏忽天降的差事立刻就蔫了。
*
一晃旬余。
这日,雪柳捧着一盏色彩绚烂斑斓的琉璃烛台过来,举在头顶对着阳光看了看。
“倒是别致,”她耸了耸肩,叹道,“只是这两个人总是送这些东西来,较劲儿似的,这又不能吃又不能用的,屋里都快摆不下了,还得有人日日擦拭,不嫌累得慌。”
“别说了,这可都是郎君的心意。”青梅倒是很欢喜,小心拿过来翻看,看底下刻着的“睿”字,寻了个显眼的地方摆着,待姜淮玉回来一眼便能看见。
雪柳眯着眼瞧她,“我看你倒是偏心得很,煜王送来的都被你藏在旮旯角落里了,快说,你是怎么又待见裴世子了?你之前不是还愤恨,他害得娘子还不够吗?”
青梅婉笑:“我看郎君现在与往日不同,许是想通了,知道天底下还是咱们家娘子最好。只是不知娘子心里还有没有他。嗐,主要是,这煜王殿下,不知为何总让我有些害怕,”
雪柳点了点头:“你这么一说,我也觉着,煜王殿下只有与娘子在一起时还会说说笑笑的,可一转身就没了笑容,看着总让人心里发寒。但他对娘子定然是真心的,你看他好好一个皇子,年纪也不小了,这么多年却不娶妻不纳妾,该就是在等咱们娘子。
“只可惜娘子现在似乎谁也不想,整日在秘书省也不知在忙什么,也不着急趁着现在年华正好,寻个顺意的夫君,也好安安心心过好后半辈子。”
“你这话倒像是我会说的,正是这个理儿。”
雪柳打趣道:“还不是姐姐教得好,我日日听姐姐这般说,耳朵起的茧子都成精了,这话不知怎么就自己跑我嘴里了。”
“嘘,别说了,娘子回来了。”青梅听见外头院子里的动静,忙出去迎接。
“娘子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呢?”青梅问道。
姜淮玉一身青色官袍,头系黑色幞头,眸光沉静清冽,身形清减,气度疏淡,形容之间竟越来越有文官的清贵之气。
她一进门就看见了紫檀木博古架上那支琉璃烛台,只因那个位子先前一直放的是个羊脂玉透雕玉带板,这乍然的变化实在是太明显了。
姜淮玉走过去,拿起琉璃烛台,看了一眼底座,又放了回去,没说什么。
青梅和雪柳都紧张兮兮地等着她的反应,可是她只是怡然自得地在窗前美人榻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水慢慢喝,望着窗外,只是不语。
雪柳按捺不住心急,便问道:“娘子,可喜欢这琉璃的烛台子?要不要今日便拿来用了?”
姜淮玉仍旧望着窗外,淡淡问道:“他这些日子送来几样东西了?”
“加上这支琉璃烛台,已有六件了。”青梅答道,“都拿来给娘子看看吗?”
“不用了,”姜淮玉心中略略一盘算,眉梢一挑,“明日,你估摸着价格,拿些银钱去给他,不知多少钱就往多了拿,就当是我买下了,无缘无故的,总不能一直让他破费。”
只能以此婉拒他的礼物了。
“娘子这不妥吧,”青梅忙道,“这些可都是郎君的心意,怎么会是无缘无故呢。你若是给他钱,可不是让他难堪。”
“我正是此意啊。”
姜淮玉不知青梅何时这么向着裴睿了。
大半个月前裴睿生辰那晚她破例让他进来过了一夜,属实是因为情况特殊,他醉了酒,又不能让外人得知,那是不得已而为之。
可总有人偏偏误读了她的心思。
这些日子她一心都在秘书省,一不留神竟然已经收了他这么多物件,原想着收了便收了,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不过是些金银可以买得到的东西。而且,她也暗暗觉得有些好玩,还想看看他能送出什么别致新奇的玩意儿。
只是他却没停,每三日送一样东西过来,如今还笼络得青梅雪柳为他说话。这事若是再不阻止,怕是将来不好收拾。
“那娘子也要给煜王府送些钱去吗?”青梅还未回话,却是雪柳先反问道。
第69章 第 69 章 怏怏
秘书省位于皇城东南, 是国家图书之府。通常只有在朝大员、皇亲贵戚,或受皇命之人可进入内部。但其最外间设有一间观书堂,特许有身份的贵族子弟和普通官员借阅普通的复本、通用典籍等。
而姜淮玉所在的书宬, 寻常人是进不来的。
这里尽日清幽,四个人都安心各自做自己的事。只是不日就要南下了,方京墨与李漩这几日却忙了起来,安排收书所需之事宜。
姜淮玉这些日子则主要在修复裴睿交给她的那幅残卷,她想赶在离京之前把它修复好。经过一个多月的辛劳,此时她已经修复了近九成了,只剩下不多的收尾工作就完成了。
她伏案做着手头上的事, 心中却不免想起昨日雪柳的问题。
萧宸衍已经往她那里送了许多东西了, 她之所以收下原只因着两人从小到大的情谊而已。
不过, 现在裴睿也如此,倒让她不得不开始另眼看待这件事了。
只是萧宸衍从未对她说过喜欢她之类的话, 她也从未往这方面想过,一直是以好友相待。
难道他真的对自己……
可若是她猜错了呢,若是他对她并无男女之情呢?总不能让她去问他究竟是如何想的,这样岂不是让两个人都难堪。
昨日, 雪柳后来又问她:“难不成娘子心中早已暗许煜王了?”
雪柳这丫头, 看着没心没肺的,但其实古灵精怪, 心思也多, 只是她一贯嘴没个把门的, 会把心里话说出来。她若是这般问,只怕在其他人眼里,也多少是有些想法的。
她倒是不怕别人背后言语,只怕萧宸衍也误会了。
但她又不能像退裴睿钱那样给煜王府送钱过去, 没必要让萧宸衍因为这种小事不快,他本就没有什么亲朋好友,总是一个人孤零零的。
裴睿那边好打发,可是该找个什么理由让萧宸衍别再送了呢?
日影流转,已到了下值的时辰,秘书省同僚陆陆续续都走了,只有方京墨和李漩还在二楼商量事情,姜淮玉刚好处理到残卷末尾一块缺处,正在补字接笔,便也没急着回家。
鼻尖忽然盈入一抹脂粉香,不禁让她疑惑,抬头看去,有个人正往自己这里走来,这人虽着男装,但看得出是个妇人。
古朴的书阁之中忽然弥漫开来浓重的脂粉香,有些格格不入。
姜淮玉不知道她是如何进来的,但此时正值同僚陆续回家的时候,她或许是趁乱进来的。
姜淮玉
问道:“请问阁下是?”
那人几步走到她面前,看了她一眼,眼神中满是不屑。姜淮玉放下手中笔,细细看她的脸,感觉似曾相识。想了许久,才想起来,她正是宋须芳的母亲,长远伯府的大夫人,最近大概是两年前见过一面。
既是长辈,姜淮玉只得恭敬道:“晚辈见过徐夫人,不知夫人来秘书省有何事?只是此处非朝廷大臣、受皇命者不得擅入,晚辈这就送夫人出去。”
姜淮玉绕过书案出来,徐姒然却站在书案前一动不动,只是轻蔑地斜乜着眼从头到脚打量她。
她的肆目打量,灼灼相侵,实在是有些无礼,令人生厌,但姜淮玉还是淡淡笑了笑,礼貌地伸出手,请她出去:“夫人请这边走。”
徐姒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这才从她身上收回了目光,四下看了看,此时书宬中除了她二人,再无别人,只有远处外间有人走动的声响。
“淮玉啊,”她开口道,“许久不见,怎的却没了礼数呢?我与你母亲也是有些总角之谊的,见了面,你也不问问我的安,这就要赶我出去了?”
“淮玉见过夫人的安,”姜淮玉只好朝她福了一礼,道,“夫人应该也知道,按规制,您不可在此处,淮玉还是送您出去。”
“不着急。”徐姒然却是漫不经心,朝她的案桌上看了看,闲聊天儿似的问道,“在秘书省都是忙这些吗?”
她这一看不打紧,却看见卷轴上系着的木牌上“御史台”三个字,更是印证了她的猜想。合着这两人是把他们宋家耍着玩呢。
姜淮玉刚想说话,却见徐姒然身子往前一探,伸出手去想要去翻那签牌,却一个不小心,打翻了砚台。
“哎呀。”
满盛浓墨的砚台一洒,黑了半侧卷轴。
*
方京墨和李漩下楼回来的时候,正巧迎面碰见一人匆匆离去,那人眼底猩红,哭地梨花带雨,一身月白色袍衫上泼洒了大片黑墨,连他耳朵、半边脸上也都是墨点。
“发生什么事了?”李漩纳罕。
方京墨心里一惊,顾不得那人,忙跑进书宬去看姜淮玉。只见她呆怔站在书案后,两手叉着腰,低头看着案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书案上那副展开的卷轴上泼洒了不少墨汁。
“发生什么事了?方才出去那人是谁?”方京墨问道。
闻言,姜淮玉回过神来,把先前发生的事大致与他们说了。
从徐姒然进门来,她就知道不用再猜了,京城大街小巷流传的她的丑言定是与她有关。
姜淮玉原不想与她对峙,只想请她出去,奈何她却“不小心”洒了墨汁在这幅卷轴上,这可是她辛辛苦苦认认真真修了一个多月的,饶是她再有涵养,此刻也消散殆尽,只余一腔愤懑。
于是,她摸到砚台,将剩余的墨汁全倒在了徐姒然身上,此举虽市井,但却是她求仁得仁,应得的。
徐姒然仗着自己是长辈,是伯府大夫人,那墨泼得也可说是无心之失,
原以为姜淮玉会乖乖受着,忍气吞声,没想到她想都没想操起砚台就往自己身上泼来,气得她顿时七窍生烟。但毕竟她本就是偷偷混进来的,不敢高声与她争执,便只得跑了。
四十多岁的人了,竟被一个二十岁的丫头怄成这样,她越想越委屈,哭得梨花带雨。
方京墨走到书案前,细细检查一番,好在这墨汁看上去泼洒得多,但大多在边上后隔水的空白处,幸好,只是波及了不多的几行字,还可以修复。
方京墨看姜淮玉手还在颤抖,便道:“可以修复的,接下来交给我,你不用管了,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家去,我这几日抽空便能修好,你不必担心了。”
“不用。”
姜淮玉沉了沉胸口的怒气,抓起卷轴就往外走。
“你去哪里?”方京墨追在后头喊道。
“御、史、台!”
*
从秘书省正门出来,街巷斜对面就是御史台。姜淮玉却从未进去过。
此时金乌西坠,夕晖倾洒在干净宽敞的青石板路上,车马人流都在往外走,离开皇城回家,只有姜淮玉逆流往御史台进去。
她没有心思观赏这她从未来过之署,只一心想要找到裴睿,只是不知他此时是否已经下值回家了。
站在御史台正厅,她张望片刻,正想找个人问路,却见裴睿一身肃穆官服往外走来,沿途经过的官员一一与他揖礼作别。
“你怎么来了?”裴睿走至近前,嘴角压不住那一丝心生的笑意。
姜淮玉虽然很气愤,但也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发难,便问道:“你的中丞阁在何处?”
裴睿只以为她想与他说些私密的话,便带她进了自己平日办公之处。
这里一如他的书房,没有奢华繁复,只有无尽的卷宗书籍,和浸入木制骨髓的沉香,清逸静远。
姜淮玉将手中卷轴“啪”一声搁在书案上,展开来给裴睿看。
那一片黑墨触目惊心,裴睿一眼就看到了,心生疑惑,皱眉看向姜淮玉。
憋了这许久,姜淮玉此时才终于将心中怒气都发泄了出来,她指着裴睿,愤愤不平:“都是你没有处理好你的家事,让人生了嫌隙,她对付不了你,却把矛头都指向了我,我又做错了什么?合该让人这么诋毁,这么糟践吗?”
裴睿一瞬了然,看着姜淮玉脸上滑落的两行清泪,想伸手拂去,却被她挡开了手。
“你别妄想就这么轻而易举搪塞过去,这卷轴我本已经快修复好了,被长远伯府的大夫人这么一泼,修不好了,还给你,你自己去修!还有,市井流传我的谣言,你也……算了,这事你也办不到。”
“好,”裴睿安慰道,“都依你,我自己修,我也会为你正名。”
“不用正名了,这种事只会越描越黑,你只需去长远伯府找他们把话说清楚,有什么事别再牵扯到我就行了。”姜淮玉撇过脸去,仍旧堵着气。
裴睿沉吟片刻,说道:“这卷轴泼墨之事,我原可以参他长远伯府一本,只是这样就会波及你的官声,也会连累整个秘书省,因你负有保管之责,秘书省有阻拦之责。但你放心,这并不代表我不会追究此事。明日我会往长远伯府走一趟。”
他这话说的确有几分道理,姜淮玉正在气头上,只顾着生气,竟未思考周全。
“让你受委屈了,你若是想出气,喏,给你打几拳。”裴睿伸出手臂递到她面前。
姜淮玉不禁皱起眉,抬起手,却忽而泄了气。
裴睿见她好容易消了些气,心内这才舒展,低声问道:“我送你回家?”
“就不麻烦裴中丞了,我自己有马车。”
既然话已经与他说明了,他也答应会去处理这事,姜淮玉也不想再与他多待,也不与他告辞就一甩袖袍走了。
原本她气冲冲过来时,心内还设想会与裴睿争执不下,可惜才说了三两句话,就跟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怎么说他也是好言相对,像是哄着她。
他那么说话,真是让人无法再与他争吵下去。离了御史台,上了国公府等在秘书省外头的马车,姜淮玉心中总还是觉得像是憋着一股气,久久难散。
回到国公府,她先是回听雪斋沐浴,洗去一身阴晦。可还是郁郁吃不下饭,便独自去牡丹园散步。
这处牡丹园当初是母亲为父亲开辟的,种了许多种牡丹,父亲走了这么多年,母亲依旧请花匠精心伺候着,只是她心中恨他,再未踏足过。
姜淮玉也很少过来,今日一来,却见满园牡丹盛放。
暮色中,牡丹花影憧憧,在这无人问津的角落独自喧嚣。
姜淮玉想起去世已久,此时连面目都已模糊记不清的父亲,忽然心中便有些难过。
没曾想,本欲来此处散心,在清风中才散了怒火,却又起了哀伤,终还是怏怏难乐。
夜色慢慢落下,却有门前小厮过来传话,煜王府的蒙面侍卫容峰前来,说是有要紧事想请她往煜王府一叙,人正在府门外候着。
想来她已有好一阵子未见过萧宸衍了,正巧昨日遇到的难题,今日去见了面说不定便能化解了。
第70章 第 70 章 借醉
裴睿拿着那幅被泼了墨的卷轴回到逸风院, 在书房案上展开,除了那
些墨迹之外,与当初他交给姜淮玉时的残卷相比, 几乎已经复原如初。
没想到她如此细心,手艺也如此精湛。
怀竹将灯烛点亮,取来各式工具,站在一旁看着,正要问那墨迹是怎么回事,就听裴睿把怀雁喊进来。
“先前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怀雁也才刚回府, 还未来得及喝口茶水就听到裴睿叫自己, 他便进了书房, 禀道:“花了些时日,已经追溯到谣言源头了, 是城南保宁坊的几个妇人,收了些钱财往城中各处散布谣言。我吓唬了她们几句,她们胆小,不打自招, 已经供出了是长远伯府的两个嬷嬷给的钱, 教了她们说辞。”
“她们如何知道是长远伯府的?”
怀雁答:“她们收了这许多钱,造谣的又是贵人, 多少还是有些发怵, 便跟着那两人, 一路跟到了长远伯府,看到她们进了门。”
“属下正要来问主君,接下来要如何处置她们?”
“她们不过是人手中刀剑,更重要的是幕后之人。”裴睿看向那盏跳动的烛火, 明亮的火光映在他深沉如渊的眼底,衬出一丝在他眼中极少见得到的狠戾。
单是泼墨这件事,碍着姜淮玉保管之责、秘书省阻拦之责,他或许难以置徐姒然于死地,但散布谣言,诽谤朝廷命官,却是实打实可以治她的罪。
“造谣损害朝廷命官清誉,扰乱京城秩序,”裴睿沉声道,“你拿我手书,即刻去县衙,请刘县令趁夜将那几个妇人捉拿归案,录下口供,以防长远伯府从中斡旋。”
“他为官清正,自会秉公处理,但此案涉及勋贵,他应当会上报京兆府,只要他如实写下案文,接下来就……”
裴睿忽然想起一事,又道:“让他们将那两个嬷嬷的画像画下来,有可能其中一个是乔装打扮的。”
“主君的意思是徐姒然本人吗?”
裴睿未置可否,怀雁收下手书,领命速去。
*
自花朝节那夜以来,萧宸衍已经很久没有见姜淮玉了。
感觉是很久了……
这些日子以来,萧宸衍度日如年,他把自己关在王府里,谁都不见,整日在寝殿里喝酒,过得浑浑噩噩。
今日,他喝完一坛酒,朝外头喊道:“拿酒来!”却迟迟没有人答应。
他跌跌撞撞去打开寝殿门,正想朝侍卫发火,却发现门外空无一人。
正纳罕间,却见一人分花拂柳而来,一眼惊鸿。
萧宸衍揉了揉眼睛,又使劲摇了摇头,发现那人正是这些日子一直萦绕在自己脑海的那个人,他忙一退后把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姜淮玉才走到寝殿前,被吓了一跳,愣了须臾,朝后看向容峰。
早先容峰去国公府找她,说是萧宸衍因为什么事伤神,成日在寝殿喝酒,怎么劝也劝不动,只能请她来帮忙劝说。
容峰从树后绕出来却一句话不说,只是一把把她往前推了几步,然后消失不见了。
姜淮玉站在寝殿门前,敲了敲门,试探开口道:“衍哥哥,方才经过杏花楼,闻到饭菜香,忽然就饿了,便带来想同你一起吃。”
萧宸衍靠在门后,忽而听到熟悉的声音叫自己“衍哥哥”,心中如虫蚁啃噬。
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姜淮玉又道:“你不是喜欢他们家的樱桃饆饠吗,我也买了,我在那等他们现做的,新鲜的很,你开开门咱们一块儿吃吧?”
一听这话,萧宸衍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没想到被姜淮玉听到了。
她忙笑问道:“你笑什么?好吧,确是我喜欢的,可你每次不也吃的很开心吗。快开门,不然饭菜都凉了,你就得带我出去吃好吃的了。”
萧宸衍半醉着,听着她说话的声音,如春风入耳,他自是全然不想僵持,只片刻,便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姜淮玉一见那条门缝生怕他又把门关上了,忙伸手进去,她尝试着把门推开,竟毫无阻力。
映入眼帘的是昏暗的寝殿,萧宸衍站在门后,衣衫不整,头发凌乱。
姜淮玉看向他,此时的萧宸衍半醉半醒,神情迷离,愣愣地看着她,全然不似平日里他潇洒淡然又带些邪气的样子,反而有些傻呆呆的。
姜淮玉实在是看不得他那半露的胸膛,便伸手想替他整整衣襟,没成想刚碰到他衣襟,她的手却被紧紧地抓住了。
萧宸衍低着头看着她,将她的手紧紧攥着压在自己身上,无论如何不肯松手。
姜淮玉局促不堪,奈何他气力太大却是拽不回自己的手。
“萧宸衍你放手。”
姜淮玉低声呵斥,萧宸衍只是愕然片刻,却仍旧没有放开手,他不仅没有放手,竟反手将她锁进了怀里。
这一下真的将她吓到了,焦躁不安直想离开,萧宸衍却将她拥得更紧了,低头将脸埋在她脖颈间。
姜淮玉动弹不得,却觉得脖颈间他濡湿的一呼一吸慢慢急促起来,她睁大了眼睛厉声斥道:
“萧宸衍,你快松手。”
而萧宸衍却像是听不见似的,不为所动,仍旧紧紧拥着她,好半晌才开口,低声道:
“淮玉,我喜欢你很久了,真的很想跟你在一起。嫁给我,好不好?”
姜淮玉一怔,心中不免慌乱,他现在是酒后胡言,还是酒后吐真言?
但她也不敢为了逃脱他的束缚而趁他酒醉便随口答应他。
“不好,不行。”她几近央求道:“你快放开我吧。”
萧宸衍歪着头一动不动,显然是不高兴了,双臂紧紧箍着她玉软纤瘦的身躯,不放手,也不再说话。
姜淮玉心想着当下权宜之计是先让他松手,便只好道:
“这么大的事,你至少让我想一想吧。”
他醉成这样,只怕脑子也不清醒,该如何与一个醉成这样的人商谈?可还未等她想出别的什么话来,就只觉身上一松,萧宸衍已经松了手,呆呆地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眼里似乎有些湿润。
这之后,萧宸衍倒是不再胡来,乖乖地跟着她到桌前坐下,与她一起吃了晚饭,全程安安静静地,桌上有什么他便吃什么,看样子是真的饿了。
来时容峰只说了他是因为什么事伤神,却未具体透露,她初时只以为是因为皇宫里的什么事什么人,现在才知道,他竟是因为自己而伤神。
她竟不知,萧宸衍平日里那样洒脱不羁的一个人,却会说出这么令人动容的话。
想起他方才所说之话,姜淮玉心中还有些震惊,偷偷抬眸看他,只见他微垂着眼,烛光中,长长的眼睫随着他眨眼轻轻一动,一双平日带笑的桃花眼此刻朦胧带着湿意,略显呆滞,却很是听话的乖巧样。
两人静静吃饭,谁也没提刚才发生的事。于姜淮玉来说,她此刻心还很乱,不知要说什么,于萧宸衍来说,他或许脑子里一团浆糊早已经忘了自己说过什么。
吃过饭,姜淮玉开了门去请人进来服侍萧宸衍歇息,才发现他府中连个女婢都没有
,只有不知何时回来在门外站着的两个带刀侍卫。
正踌躇间,容峰出现在眼前,问道:“姜娘子可是要回去了?”
姜淮玉担忧地朝后一看,容峰知道她的意思,朝门口的侍卫一示意,侍卫便进了寝殿去。
“殿下这些日子都这般,但到了时辰还是会去睡觉,还请娘子放心,。我送娘子回国公府。”
沉沉夜幕中,容峰驾马车送姜淮玉回国公府,萧宸衍有皇帝敕许的夜行权,马车一路畅通无阻。
街道上肃杀安静,唯有经过的各坊内依稀传来笙歌喧嚣。一如姜淮玉此刻的心情,纷乱杂芜,理不清头绪。
从煜王府回来后,姜淮玉便总有些魂不守舍。
她小时候与萧宸衍在皇宫一处玩的时候,便知道他与他的养母贤妃关系冷淡,两人之间从无母子温情,而他生母身份低微,死了之后更是连提都不准他提,贤妃膝下无子,皇帝允准她将他养在身边,他需得唤她作母妃。可她日日只是让嬷嬷奶娘带着他,甚至都不怎么与他说话。
其实贤妃也不是全然不同他说话,但凡是他做的事没让她满意,她便会劈头盖脸地训斥,完全不顾小小年纪的他是如何想的,或许,她觉得他年纪小不会记得。
萧宸衍虽生在帝王家身份尊贵,细想来身边却没有一个真正在乎他的亲人。
自从她与裴睿和离之后,萧宸衍便忽然就进入了她的生活里,他来参加她的生辰宴,带她去祭拜他生母,来秘书省接她,又总是送些摆件玩意儿给她。
初时她没有想那么多,只以为两人之间还是儿时的情谊,近日才后知后觉他可能是对自己存了那样的心思。
但今日,醉酒的他说出了那话,她便再也不能视若无睹了。
临离开煜王府时,萧宸衍让她慢慢想,想好了再答复他,无论多久,他都会等她。
虽然他一直都半醉着,连眼睛都睁不开,明日醒来或许并不一定记得自己今日说过什么,可她心里却十分不安。
不安的是,当他紧紧抱着自己的时候,竟给了她一瞬的温暖,那是她许久不曾感受到的-
同样的夜色中,煜王府寝殿高耸的屋顶上,一人墨发黑衣坐在风中。
萧宸衍在此处坐了很久,目送姜淮玉离开王府,坐上马车,看着马车缓缓驶离,直至再看不见。
暗夜中,他眼神锐利而冰寒,全然没有一点醉意,也没有一丝迷离。那双露在黑色袖袍外的惨白的手在黑暗的夜里有些突兀。
他卑微祈求她的爱,却仍旧不敢孤注一掷,只能假借醉酒之名,若是她对他没有一点情爱,也只好推给酒后胡言了。
他憧憬却又害怕,两手交握,用力地揉搓皮肉,好让自己不再如此紧张。
一颗心却止不住地狂跳,在这孤寂的夜里,除了他没有别人能听见。
作者有话说:浅浅说明一下(架空背景私设):女主外祖父因功受封郡王,女主娘亲恩赏封为县主,虽姓萧,却不是皇姓,同姓不同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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