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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和离后他悔不当初 50-60

50-60

    第51章 第 51 章 已再不是从前


    只怪当时巧汕没藏好被发现了, 但在外又发不得火,于惜安压着一肚子火,让巧汕搀着着, 一路从云幽湖一瘸一拐回到清乐院。


    到了自家屋里她终于不再装脚疼了,摸到手的第一个东西,是个白瓷茶盏,即刻被她重重摔在了地上。


    巧汕垂头丧气,有些害怕,但仍小心劝道:“郎君随时都会回来,夫人请息怒啊。”


    “都是你, 让你别跟过来, 你这么蠢吗?”于惜安指着她脑门斥道, “若不是因为看到了你,世子今日就……”


    于惜安看了一眼屋门, 终究是没把话说全。


    “夫人,”巧汕见她拾回了一点理智,忙劝慰道,“夫人已经嫁给大公子这么多年了, 又有了恒儿和梦儿两个孩子, 日子过得好好的,又何必如此执着呢?”


    “你知道什么?”于惜安几乎是咬牙切齿, “这世子夫人的位子原便是我的, 将来裴府主母的位子也该是我的, 若不是她……你是知道的,这一切都是被她抢走的,如今她已经被赶出去了,可是三郎还是不肯多看我一眼。”


    “夫人, ”巧汕小声央求道,“您可千万别再提‘三郎’两个字了,若是被外头哪个耳朵长的听去了,可不得了。”


    忽然,院子里传来什么声响,巧汕慌忙跑出去看,见是裴仰刚进了院子,正朝这边走来,此时他离正屋还远,应当是没有听到她们方才的对话,她这才放下心来,笑盈盈大声唤了一句:“是郎君回来啦!”


    于惜安听见了,没好气深吸了口气,揉了揉僵硬的脸颊,端方在榻上坐好,等着裴仰进来。


    裴仰一进屋就看到地上摔碎的茶盏,问道:“这是怎么了?夫人没事吧?”


    “没事没事,不过是方才巧汕不小心摔的,还没来得及清扫你就回来了。”于惜安脸上换上一盏笑容,却没正眼瞧他。


    “那就打扫干净吧。”裴仰道。


    于惜安忽然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劲,他今日对她的关


    心似乎没有往日那样殷勤,按理说,他一进来看到这情景,本该是匆忙跑过来,摸着她的手,心疼问她有没有受伤,然后听见她说是巧汕不小心摔的才能放松下来,舒一口气,可是,他进门后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却并没有过来她身边。


    难道是他听见什么了?


    待裴仰出去书房后,于惜安忙将巧汕唤到近前,仔仔细细询问,问她方才出去时见到裴仰走到了第几块砖,她估摸着听见动静的时间和距离,他应该是不可能听到她和巧汕说的话才对。


    “夫人的声音不大,郎君在那儿是听不到的,夫人大可放心。”巧汕安慰道。


    “管他听没听到呢。”


    于惜安甩了甩帕子,也懒得想了,他知道又如何,要什么都比不过人家,又不是侯府世子,官场也不如意,胸无抱负,整日就知道舞文弄墨的,将来一家子要在这侯府待着还得仰人鼻息,他不过是一个窝囊废,又能如何。


    *


    永宁坊,方府。


    萧宸衍问道:“来年,你可愿与我一同守岁?”


    犹豫片刻,姜淮玉笑道:“来年除夕,皇宫宴,你也一起去吧?”


    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萧宸衍眼底闪过一瞬的失落,便转而笑道:“好。”


    此时,方京墨终于从秘书省赶回来了,连官服都来不及换就来了花厅,连连朝在座之人道歉。


    迟到这么久,他自然是被姜霁书罚了许多杯。


    “看不出你小子酒量不错啊。”


    姜霁书用力拍了拍他的肩。


    方京墨有些承不住他手上如此大的力道,咬紧后槽牙挺着,趁姜霁书与别人交谈没注意到他,他悄悄往旁边挪了挪椅子。


    见方京墨往自己身边坐近了些,姜淮玉便与他说起话来,问道:“表哥近日很忙吗?”


    “是,最近忙得很,突然来的差事,秘书省人手不够,所有人都过不了年了。”


    方京墨坐得笔直端正,往旁边沉了沉气,怕自己身上沾了太多酒气被她闻到不好。


    “突然是什么事这么忙?”姜淮玉好奇问道。


    “下个月有外国使团进京,按以往的规矩咱们都会送些手抄书籍给各国使臣带回去,这些原本早都备好了,不过年前圣人突然觉得不够,临时加了许多书目要赠送。”


    方京墨摇了摇头,叹道:“这么短的时间,根本来不及,我们临时从弘文馆征调楷书手来,可他们说近期也有自己的差事,只给了六个人。就连少监这几日都来馆中抄书了。”


    梁娉仙也应和道:“可不是嘛,刚搬的新宅子还什么都没弄好,又还是年节里,天气还冷,现在连干活的下人都寻不到。”


    “妹妹怎么不早同我说呢,”萧言岚笑道,“一会儿回去我便寻几个得力的下人过来给你帮忙,都这么久了,你也不早点说,亲人之间竟如此见外。”


    梁娉仙忙道:“姐姐误会了,本也不是大事,这不是长翰说起来,我才唠叨几句嘛,我也没放在心上,家里有几个人先用着还是够了,等他空下来了,宅子里的事慢慢来没事的。”


    “那可不行,家宅的事可是大事,妹妹你不要跟我客气,”萧言岚凝眉肃颜,“还有,以后若是有什么事你都不能瞒着我,尽管来找我就是了,咱们是亲人,该相互扶持的。”


    “好,好。”


    梁娉仙想起自己一把年纪了,孤儿寡母举家搬来长安,人生地不熟的,似无根之木,还得他人相帮,忽又难过起来。


    方京墨看母亲不开心,知道她又想家了,心里也不是滋味,但他又不放心让她一个人留在太原,离得那么远,他只怕照顾不到她。


    萧宸衍手中摇着折扇,冷眼看着桌上这些人亦真亦假的情谊,觉得无趣,刚想起身告辞,却听姜淮玉开口了。


    “表哥,你看我能不能去帮你分担点,左右闲在家里也是看看书写写字的,不若去秘书省写写字。”


    一旁静了许久的姜落莲拍手赞道:“是啊,表哥你不是还跟我夸过好几次姐姐的字写得好呢。”


    一听姜落莲将他偶然同她说的话当众说出,方京墨耳根都红了,忙不迭说道:“是,是。”


    “淮玉你何时有空可以去秘书省看看再说。”


    姜淮玉起了兴致,立马答道:“我明日就无事,明日就可以去看看。”


    “这是礼送外邦的书,奉旨抄书或许没有你想象的那般轻松,”萧宸衍却抢先方京墨一步说道,“且不说抄错了字该如何,你去帮忙没名没分的,就是千辛万苦也是没有人会知道的。”


    萧宸衍实在是不喜欢姜淮玉与她表哥走得太近,现在看着他坐在她身边吃饭就已经是他能忍受的最大极限了。


    方京墨觉得他是在敲打自己,朝姜淮玉郑重其事道:“每一本抄完之后都会有校书复核,绝不会出什么事的,你若是来,自是不能让你白白帮我,我定当上报,争取给你一个楷书手。”


    “楷书手是个什么?几品?”姜霁书纳闷问道。


    “呃……”方京墨觉得他肯定是看不上,支吾道:“流、流外官。”


    姜霁书放下酒杯,刚要说话,就被姜淮玉挡了口,她笑道:“我本不在乎这些,就是闲来去看看,二哥你吃你的,这事你就别管了。”


    看到她如此高兴,萧宸衍又改了主意,他唇角漾出一抹笑,点了点头,道:“你喜欢便去看看,只是别揽太多活,写几卷算几卷。”


    “是,方某也是这个意思,”方京墨接道,“只当闲情便可,莫要累乏。”


    方京墨心中欢喜,秘书省的差事枯燥乏味,若是有表妹相伴,美哉。


    姜霁书还在掰着手指头算,过了半天才开口:“玉儿你好好干,以这楷书的俸禄,一年后或许可以攒足了银钱请哥哥们去云华阁吃一餐饭。”


    姜淮玉知道她这个二哥打小起最不喜欢的便是读书写字,便不理会他的嘲笑,只是塞了个花糕给他,堵上他的嘴。


    众人忍不住笑了。


    *


    夜已深,一整个冬日逸风苑的书房始终未燃过炭火。


    怀竹觉得冷,早早就回自己屋里了。


    窗前挑灯,裴睿此时独自一人,倚靠在榻上,一身宽松玄色绸袍未系带,露出里面洁白的里衣,墨发只是松松挽起,垂落身侧。


    夜深寒凉,他却没有睡意。


    自从除夕那夜见到姜淮玉之后,他一贯按部就班的生活似乎就被打乱了,他虽还是早起,还是按时进餐,可她的身影、她的名字却时不时冒出来。


    原竟不知,她那般不知轻重,总在外头随意喝酒,除夕宴上,随便一个人过去她都笑意盈盈地与他们说话喝酒。知道的说她面子薄,不知道的便会以为她轻浮。


    她就是轻浮。


    裴睿想起从前,她总来弘文馆看他,她对他的喜欢热烈的明目张胆,现在,她想要重择一个喜欢的人,便也还是那般明目张胆。


    他又想起盛孑翊,想起方京墨,想起萧宸衍,她与他们每一个人都可言笑,唯独对他……


    为何总想这些,裴睿叹了声气,干脆扔了手中书册,转身绕过那幅屏风,褪去外衫,放下床帏。


    帐中之人的温香,和那堪堪一握的纤腰。


    从前这个时候,他若是想起她,便会去后院,她无论何时都在等他,无论他何时过去,她都欢喜。


    现如今,后院凄冷无人,已再不是从前。


    当年他娶她时,没有想过什么,去岁她离开时,他也没有想过什么。似乎一切如流水一般,来则来,去则去。


    可为何这几日却会频繁想起她,如今他们只是毫不相干的陌路人。


    作者有话说:本书设定:女性可做官,可恩荫特授,门荫入仕。


    第52章 第 52 章 你究竟是从何时喜欢上了……


    翌日, 姜淮玉早早便起来梳妆。


    她许久没有这么开心了,似乎人生中终于有一件真正有意义的


    事情可以做了。


    因为要去秘书省,想着还是着男装方便些, 青梅昨日就已经准备好了今日所需之衣物饰品。


    鸦青袍衫,窄袖收腰,长发绾束。


    “娘子这般装束却是不一样的美。”雪柳在一旁夸赞道。


    “是的呢。”青梅也赞道。


    姜淮玉问道:“笔墨备好了吗?”


    青梅笑道:“自是一早就备好了,娘子昨夜不是已经检查过了吗?”


    “好,那就好。” 姜淮玉对着铜镜理了理腰间佩带,心中有些紧张。


    昨日方京墨说她只需要直接过去,一切他都会打点清楚。可是姜淮玉还是觉得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应该先见见秘书监。


    此时是年节, 大臣们不用上朝, 秘书监应该也不会太早去上值。姜淮玉算好时辰乘马车到了秘书省。


    原以为自己来得早了, 没成想刚过了前堂,就见里面已然坐着许多人, 一人一案,低头执笔,心无旁骛。


    果然方京墨同她所说的时辰还是晚了些,他们应该是一大早就来了。


    姜淮玉提着自己的笔墨砚箱, 想找个人问问方京墨在哪里, 却不忍打扰认真专注写字的他们。


    好在不过片刻,她就看到里头走出来一个书童, 朝她招了招手。


    姜淮玉走过去, 书童说是方秘书郎让他在此处等她, 说罢便领着她往里走。


    顶天立地的古朴书椄整齐地排列开来,阳光从窗外斜射而入,照在林立的书椄之间,书椄上摆满了书卷, 有人正登梯其上小心翼翼选取书籍。


    姜淮玉跟着书童穿梭其中,在高耸的书架之间,忽生苍渺之感。


    走出藏书阁,在后院中沿着石子路走到了另一座屋宇内,此处也有不少书卷,但比之先前的藏书阁看着要精简一些,书架也更矮一些。


    “这里面的典籍与外头的不同,只有朝廷大臣、受皇命者才可借阅,故而平日来的人少些,也清净许多。”书童朝她解释道。


    两人在书架间前行,一直走到书宬最里面,摆着几张矮案,姜淮玉一眼就看到了端坐着写字的方京墨。


    他坐在靠窗的位子,阳光隔着白色的窗格纸洒下来,静谧中有种悠然惬意,令人心神宁静,恍若身处世外之境。


    方京墨注意到了动静,抬头看过来,见到姜淮玉时不禁微微一笑,站起身来。


    “来多久了?我忙着手上的事,竟未察觉。”


    他原以为她昨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今日竟然真的过来了。


    “看你太专心,不忍心打扰。”姜淮玉向他走过去。


    “你就坐这。”方京墨将她手中笔墨盒放在他座位旁边的矮案上,指着案上的笔墨纸砚说,“官用的笔墨已经都给你备好了。”


    姜淮玉四下看了看,这里只有他们二人,有些犹疑。


    方京墨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便解释道:“你是女子,外头太多人了,有些新招来的连我都不认识,你还是在这里我比较放心些。旁边那两人早先回乡了,这几日就会回来了。”


    姜淮玉点点头,转到案前坐下。


    方京墨替她铺好纸,用镇纸压好,朝书童说道:“去请梁公来吧。”


    待书童走后,方京墨又道:“既然你坚持要让梁公过目,倒也是好的,不过无需紧张,梁公人很随和,你只管随意些便好。”


    梁矜是秘书省的领属官——秘书监,因为家世渊源,又是才学大家,人人都唤他梁公。


    姜淮玉此时倒是已经不紧张了,或许是此地书香气熏染的,她的内心极为平静,她想着自己平日在家中什么也不做,此次有机会为我朝抄写书卷送给来访的使团带回各国去,也算是做了件善事。


    梁矜已近古稀之年,白发苍颜,却目光如镜。


    他慢悠悠走过来,笑呵呵地同姜淮玉二人打了招呼,便让姜淮玉随意写几个字来给他看看。


    姜淮玉从三岁起就有先生教导读书认字,四岁便已执笔写字。她楷书写得十分好,后来嫁给裴睿,因为裴睿平日里除了练剑也喜欢练字,她便也常常练字,待在侯府的三年里并未疏忽落下。


    她看方才方京墨在誊抄的《道德经》,便择了其中两句写下: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


    梁矜在一旁微眯着眼看着,摸着髭须,不停地点头,很是赞许。看她衣冠洁整,眉目清秀,面无粉饰,写字时全神贯注,似是能静得下心的。


    “妙!”


    待姜淮玉停笔,梁矜连连啧叹,“不曾想卫国公武将之家竟有女如此,字体端庄严整,笔势清劲利落,可比大家啊。”


    “梁公过誉了。”


    得到梁矜如此的赞许,姜淮玉难乎为情。


    梁矜很是满意,早先方京墨告诉他卫国公府的姜小娘子想过来帮忙抄写书籍,他还有些迟疑,他知姜淮玉是豪门贵胄,从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


    她这忽然兴起说要来秘书省抄书,只怕是与裴中丞和离后闲得无事找了个由头过来消遣,过不了几日该就会喊累了。


    梁矜刚要走,却听外头来传,宫中内侍有旨来宣,命姜淮玉前去接旨。


    秘书省前厅,一内侍官闭着眼等着,直到梁矜笑盈盈迎上去他才缓缓睁开眼,看了一眼姜淮玉,朝她一笑,寒暄了两句,展开圣旨高声念了起来。


    圣人竟是授了她秘书省楷书手之职。


    在数十人的注目下,姜淮玉双手接过圣旨,感慨万端。


    内侍恭贺了她几句,又与梁矜等几人寒暄几句便走了。


    梁矜转过身来,一摸胡须,眯着眼笑,他原先只是想先承了这人情,让她写一写吧,且看她能坚持几日,没想到这前后才多久的功夫,竟是连圣旨都下了。


    回到书宬,方京墨自是万分高兴,将姜淮玉方才写的纸拿到自己案上,小心放在桌案一角,又回来替姜淮玉重新铺好纸,问道:“姜楷书这墨宝可否让方某收藏?”


    “啊?这不过是随手写的,”姜淮玉皱眉道,“要不表哥有什么想要的字我再写给你?”


    “不用不用,这就很好。”


    方京墨拿了几卷书过来,问道:“这些都是这次需要誊抄的书卷,淮玉你看看有哪本喜欢的?”


    “都可以,”姜淮玉随手从最上面拿了本,说道:“表哥昨日不是说需要很多吗?我都可以写的。”


    “好,那你先写着,我这就去命人篆刻你的印章。”


    *


    元正假日已过,朝臣们又都开始忙起来了。


    这几日天气暖和许多,令人身上活跃起来。


    裴睿在御史台待了半日,想出去走动走动,恰巧秘书省就在街对面,便准备过去看看书。


    刚出门,跟在身后的怀竹忽然想起什么,小声提醒他道:“夫人现在那里。”


    “姜淮玉?”裴睿诧异,“现在?你如何得知的?”


    “不是现在,”怀竹想了想,又改口,“或许此刻的确在,嗐,我也不知道。”


    “何意?”裴睿漫不经心问道,脚上却未停。


    “我听人说,夫人现在秘书省,任楷书手。”怀竹终于把话说清楚了。


    裴睿眉头一皱,停下了脚步。


    “要不咱还是别去了?”怀竹小心问道。


    裴睿沉吟片刻,却还是抬步继续往秘书省去了。


    “去,为何不去?”


    “也是,去就去吧,”怀竹忙跟上他,小声嘀咕着,


    “那么大个地方,也不一定能碰到。就算碰到了,又能怎样呢?夫人也不一定想跟咱说话。”


    怀竹的话一贯多,裴睿无奈摇头,问道:“你哥呢?”


    一听主子问怀雁在哪,怀竹知道自己又话多惹他烦了,忙住了口。


    裴睿常来,秘书省的人都识得他,只是恭敬地朝他揖礼,任由他自己走动找书看。


    裴睿快速扫视一圈,就径直去藏书阁了。


    他随手拿了本书,便开始四处游荡。


    “主君是在找夫人吗?”怀竹小声问道。


    裴睿:“……”


    裴睿没理他,却也未否认。


    “我方才偷偷打听了一下,”怀竹降低音量附耳上来,“夫人在后苑的书宬里。”


    裴睿细想了想,颔首了然,便同怀竹一道往后苑去。


    秘书省没有官厨,平日里的餐食都是由光禄寺直接送过来。


    今日姜淮玉和方京墨讨论一篇文词讨论得晚了些,其他人都吃完了午膳他二人才想起来要吃饭。


    他们取了饭菜,在里间出去的小院子里坐下来。


    “可惜汤都不热了。”方京墨摇了摇头。


    “还能喝,没事的。”姜淮玉有些口渴,觉得今日的汤还挺好的。


    方京墨看着她吃着已经凉了的汤羹,不禁有点难过,国公府的掌上明珠,竟然辛苦跟着他在这里吃着这些残羹冷炙。


    他放下手中的碗筷,说道:“要不咱们出去吃些,吃完了就回来。”


    “不用不用,随便吃些就好,”姜淮玉道,“趁着天光,还能再写一些,晚上回府里去再多吃些好吃的补回来。”


    方京墨伸手摸了摸姜淮玉的碗,又去食盒下层拿了米粥出来,将她手中的碗收走了。


    “米粥还是温的,先吃这个。”


    裴睿进来的时候,正巧看见方京墨伸手摸姜淮玉手中的碗。


    他们二人何时已经如此亲密了吗?


    原来如此。


    裴睿这才恍然,她来秘书省不过是为了光明正大和她心悦的表哥谈情说爱。


    中秋那夜,桂花酒香,姜淮玉醉梦中含糊喊的那个名字倏忽便出现在脑海。


    长翰……


    方长翰,方京墨。


    你究竟是从何时喜欢上了他?


    第53章 第 53 章 上元节再遇


    青瓦赭墙, 隔绝了市井的喧嚣,暖阳照在秘书省后院这一方天地,照在院中围桌吃饭的两人身上, 有一点刺眼。


    “主君,咱们还过去吗?”


    怀竹等了许久不见裴睿动作,试探着问道。


    “不去了,我们走。”


    裴睿面若寒霜,转身就走了。他藏在身后的手五指狠狠钳进掌心,似要刺破皮肉。


    姜淮玉抬头时,看见书宬廊下有人一闪而过, 没入树后沿着走廊出去了。她不过只看见那人背影一角, 却恍惚觉得有些眼熟。


    “刚刚那人是谁?”


    “不知道, 许是哪个同僚,管他呢。”


    方京墨眼角划过一丝不安。


    *


    光阴流转, 上元灯节,夜空下的长安城悬灯结彩,花团锦簇。


    云华阁二楼。


    裴睿面无表情坐看下面长街上人群纷纷攘攘,各个欢声笑语。


    他瞥了对面的人一眼, 问道:“今日怎么没有陪嫂子却与我来喝酒?”


    裴仰苦笑一声, 没有答言,只是喝着手中酒。


    裴睿也不在意他的家事, 继续看楼下, 只是偶尔喝一口酒, 像是在等什么人。


    一连许多日的辛劳,梁矜实在看不下去了,今日过午便吩咐秘书省所有人赶紧回家去过节,若是喝高了明日也不用来。


    卫国公府的几人在家中吃过饭后便一道出了门。


    今日连秋雲也跟着一起出来了。


    她许久未离开萧言岚的身边独自出来, 看着这红尘繁华,她却有些不自在。


    月色灯山满帝都,香车宝盖隘通衢。(1)


    街市喧嚣热闹,各处欢声笑语,许是想起了少时被卖到平康坊的经历,她双手环抱身前,紧紧跟在姜霁书他们后头。


    忽然,有个人悄没声息地走到了她的身旁,秋雲警惕地抬头一看,是生日宴那日跟着煜王一起来的蒙面侍卫。


    她左右看看,却未见煜王。


    “煜王有事,迟些再来。”容峰道。


    秋雲原以为这个侍卫该是个铁血冷面的,没想到他对自己说话的声音却如此温润,不禁多看了他一眼。


    他的眉眼处有一道疤延伸到蒙面巾下面,想来这蒙面巾是为了遮住伤疤。


    秋雲看到他的眼睛时,容峰也正好看过来,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又咽了回去。


    许是错觉?


    他此番来应该是替煜王传话的吧,想必是怕他来得晚了姜淮玉便回府去了。


    “煜王的话,我会替阁下转达给姜娘子的。”


    容峰一愣,而后又点了点头,与她道:“那便多谢了。”


    秋雲见他说完了却没有要走的意思,问道:“阁下还有何事?”


    容峰看着她,欲言又止。


    “没有了,你保重。”


    闻言,秋雲刚要说话,一转头他却不见了。她回头在人群里找了找,却早已经看不到他的踪迹。


    姜淮玉一行人在热闹的街市上走着,在绚烂的灯楼前见到了方京墨。


    方京墨身形修长,玉冠束发,手执一盏笼灯,和宁乐公主站在一处。


    “你怎么在这?”姜霁书看到宁乐,扬了扬眉。


    “怎么?这里到处都是人,为何你能来,我就不能来了?”宁乐也不甘示弱。


    “待会儿去云华阁,你自己出钱。”姜霁书嗤道。


    “可是我身上没带钱啊。”


    宁乐忙去拉姜淮玉要她帮忙,姜淮玉只好将自己的钱袋给了她。


    宁乐炫耀般地朝姜霁书举着钱袋,拉着他带她去逛灯市。


    “一会儿去云华阁集合啊。”姜霁书不忘回头朝姜淮玉他们喊道。


    待他二人走了之后,方京墨将手中笼灯送给姜淮玉。


    “不知你喜不喜欢这样式,觉得好看便买来了。”


    那是一盏月白色绣花灯,竹架罩绢,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去年裴睿给她买的那盏花灯,恰巧也是这样的。


    姜淮玉犹豫着没有接下,青梅怕方京墨手里举着等觉着尴尬便上前去接了下来。


    方京墨虽心中有些怏怏,却也没有多想。


    灯楼前人潮拥挤,他只一心顾着别让人撞到了姜淮玉。


    几个人在街上走走停停,姜落莲和雪柳兴高采烈买了许多小玩意儿,待他们来到云华阁前便看到姜霁书和宁乐早已经在门口台阶上等着了。


    “你们怎么这么慢?”宁乐随口抱怨了一句就催着他们赶紧进去了。


    云华阁二楼,所有的雅间都满了,跑堂将他们带到了东面的散座。


    “今晚实在是人太多,没有雅间了,您看这东面的座儿正好可以看见灯楼,可行否?”


    “可以可以。”宁乐倒是很开心。


    跑堂将他们领到了散座前,所有人都看到了旁边坐着的裴睿和裴仰二人。


    “要不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吧?”姜落莲小声问道。


    “不换。”姜霁书意气风发走上前去,大声道:“哟,裴中丞也在啊?”


    裴仰恭谨地一一朝他们揖礼。


    裴睿却只是坐着,似乎没打算理会他们,只是眼角余光瞥见站在方京墨身旁的姜淮玉似乎在看他,修长的手指不自觉握紧了酒杯。


    姜淮玉嘴角扯出一个笑来,算是与他二人打过招呼了,便与其他人一同落座,不再往他们那边看了。


    “放烟花了!”


    忽然有许多人朝这边的露台挤过来,姜淮玉他们几个也都兴冲冲跑过去看。


    烟花璀璨绽放,五彩斑斓点亮了夜空。


    姜淮玉倚在栏杆前,看得兴起,转头想拉着旁边姜落莲的手,却发现身边之人不知何时换成了另一个人——裴睿。


    但她刚伸出的手已然触碰到了他的手背,她吓得忙抽回了手,僵在半空。


    他是何时过来的?


    裴睿低头看着她,视线相交,却见她眼中方才那抹蜜一般的笑意不见了。他突出的喉结暗暗不自然的一滚动,只好转过头去看远处的烟花。


    烟花短暂易逝,很快,最后一颗烟花绽放又落下,全场的人静了须臾,而后便又吵吵嚷嚷走了。


    转瞬间,露台上只剩下几个人。


    满月银华落在他们的身上,只听几对不相识的璧人在角落里喃喃私语。


    姜淮玉正欲走,却听裴睿的声音说道:“记


    得去岁,你也有一盏这样的花灯。”


    他说的是去年上元节,他给她买的那盏花灯。


    姜淮玉只是看着外面流动的人群,和那将散却散不开的烟花浓雾,没有说话。


    “那灯,你留了多久?”裴睿又问。


    “是不小心烧了才丢的,”姜淮玉不得不为自己辩解几句,“而且也不是我……好吧,是我保管不当,我本该自己拿着的。”


    “那你今日这盏可要拿好了,别再不小心烧了丢了。”


    裴睿一直在观察她,她的侧脸一如初见般好看,就像那年弘文馆桃花树下的她。月光笼在她的身上,让人忽然想过去轻轻抱一下她。


    “既然裴世子这般在意,不若送给你如何?”姜淮玉冷冷道。


    “你舍得?”裴睿问道。


    “自是不舍得。”


    姜淮玉气不平他说话如此酸涩惹人生厌,只道:“这是表哥送给我的,自是要好好珍藏,听闻这花灯制法特殊,放个几十年也不会坏的,可以一直珍藏到老。”


    其实姜淮玉自己也只是听方京墨提了一句,她根本不知道这花灯是如何制的,她也根本没想要保存几十年。


    裴睿眼眸如墨一般,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说一句话。


    姜淮玉与他说了这几句话,总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像是有股子气堵在胸口般难受。


    她也不知自己现在见到他为何总是如此说话,只要他与她说话,她便忍不住每一句都夹枪带棒的怼回去,但似乎无论她如何无礼,他也无动于衷,看不出一丝情绪。


    终究还是自己太过在意与他的过往,在他眼里,她其实什么都不是。


    裴睿走了,姜淮玉等了一会儿,才转过身去,没见他回到散座,而是与裴仰离开了。


    姜淮玉这才放下心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大家都还是很开心,青梅手中还拿着那盏花灯站在一旁。


    她一回来,方京墨便收回了视线,假装什么都未看见,笑着给她递了些糕点。


    席间,姜霁书和宁乐大声地说着话,方京墨也时不时应和几句。


    今晚本该是令人开心的,可是自从见到裴睿开始,姜淮玉心中便很不自在,尤其是从和他说了那些话之后。


    只待了一小会儿,姜淮玉便借口身子不舒服先回去了。


    长街上,欢欣雀跃的人群此时不减反增,走在一群陌生人中间,听着他们一个个欢声笑语,姜淮玉的心情并没有好一点。


    突兀地,她忽然听到哭声。循着声音找过去,原是一个小女孩拉着她娘亲,吵着要买花灯。


    “这花灯太贵了,买回去了明儿你就不玩了,咱们就站这看一看就好,看看也是一样的。”那年轻妇人小声地劝着。


    “不嘛不嘛,他们都有,我也想要一个。”小女孩却不依不饶。


    姜淮玉转过身将青梅手上的花灯拿过去,给了小女孩,她弯下腰,朝她说:“姐姐这里有一个,送给你。”


    小女孩得了花灯,高兴地拉着她娘亲不停地笑。


    青梅小声问道:“娘子,这是方公子送的,咱们另外再买一个给她不好吗?”


    “不用了,咱们走吧。”


    姜淮玉如释重负,脚步也轻快了些。


    待她回到国公府,却收到了一份赠礼,说是文阳侯府送过来的。


    “应该是郎……裴世子送的吧?”青梅看着那精致的紫檀雕花木匣,猜测道。


    “不是郎君还能是谁?”雪柳笃定地说。


    姜淮玉缓缓打开木匣,见里面放着两个眼熟的木匣子,和一个金色锦缎荷包。


    她留在逸风苑的东西他又给送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1)李商隐《正月十五夜闻京有灯恨不得观》


    第54章 第 54 章 倚势


    上元夜, 长安城灯火喧嚣,夜深不止。


    文阳侯府清乐院中,于惜安辗转难眠, 身旁酩酊大醉睡得四仰八叉的裴仰更是让她怒火中烧。


    好不容易恍惚睡着了,忽然又听婢女跑来说小公子哭闹不止,谁抱都不行,喊着要娘亲。


    于惜安摇了摇裴仰,裴仰却是一动不动,她无奈只好披了裘衣自己过去。


    乳母怀中抱着的小小裴恒不过两岁多点大,许是哭得太久了硬是停不下来, 一面嚎啕一面打嗝, 饶是亲娘于惜安来哄了也仍是哭个没停。


    乳母愁叹道:“也不知怎么回事, 突然醒来就哭了,喂也喂过了, 也没生病,就是一直哭不肯睡。”


    于惜安抱着孩子,压着声音吼他:“哭哭哭,就知道哭, 和你那没出息的阿爹一个性子, 以后长大能有什么用,我还能指望你什么, 你再哭阿娘可就走了!别哭了!”


    孩子被吼了, 吓得停了好一会儿, 于惜安原以为他听进去话了,可才须臾他又撕心裂肺哭了起来,比之先前哭得更凶了。


    于惜安将恒儿丢给乳母,坐在一旁, 让人倒了杯茶来喝。


    昏暗的屋子里乳母、婢女们忙成一团,抱着哄、拍着背、又唱又跳,拿玩物逗,可恒儿却仍旧泣不成声。


    于惜安被吵得头疼,一拍桌案怒道:“我是带不了你了,你哭着吧,等你哭完了再叫我阿娘。”


    话音甫落,房门便被推开了。


    “你若是带不了,明日就送到老爷夫人那里去养。”


    忽听到裴仰沉抑的嗓音,所有人都愣住了。


    “梦儿也一并送过去。”裴仰走了进来,从乳母手中将裴恒夺来抱着就要走。


    “你疯啦?!”于惜安忙上前去抢孩子,却抢不过他,只能跳着脚叫嚷:


    “裴仰!你说什么醉话?今日出去胡醉成那样,回来连人都认不得,以前何时见你这般没个体统?恒儿梦儿是我的孩子,自然要放在我身边养大,怎么能送出去?你快把孩子还给我。”


    许是被两人大声争吵的声音吓到了,又或是哭得没了力气,裴恒此时却不再哭了,睁大了眼满是畏惧。


    裴仰一手抱着他,一手摸着他的头哄他睡觉,昏暗的烛光照在他脸上,眉眼棱角打下几重阴影,看着令人生寒。


    “方才你问恒儿以后长大能有什么用?”裴仰嗓音低沉的可怕,“他若是被你这样的娘亲养大,自是要废了。”


    方才气急之下说的话竟被他听到了,他在房外倒是偷听了不少,于惜安心下有些不安,但转念一想,他喝了这么多酒,明日睡醒怕是也记不得发生了什么事。


    于惜安沉下心,不跟他再吵,只待明日他清醒了再找他算账。


    “好好,”她立马和缓下来,劝道,“恒儿现在已经静下来了,你先交给乳母,明日咱们再说。”


    裴仰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孩子,将他给了乳母抱去,可是却又说:“今晚我去书房睡。”


    于惜安倒是恨不得他去书房睡呢,赶紧吩咐人给他把书房的床榻铺好,打发他走了。


    这一夜,清乐院所有人都累坏了。


    闹了那一出之后,于惜安倒是睡得踏实了。


    翌日早晨,她睡眼惺忪对镜梳妆,看了看时辰,未见乳母们照常带两个孩子过来主屋,按说若是昨夜恒儿没睡好此时酣睡,为何另一屋的梦儿也没过来?


    于惜安顿时心中慌起来,想起昨夜裴仰说的话,便立即遣巧汕去把孩子抱来,直到此时两人才知道裴仰一早就将两个孩子带走了。


    “夫人,现在怎么办?”巧汕慌张问道。


    没想到裴仰平日那么温厚的一个人,这次说话做事却如此狠绝,于惜安心中盘算着此事该如何转圜,眉心拧成一团,她总觉得


    最近裴仰似乎变了一个人。


    巧汕道:“要不先让二老爷和二夫人带几日,老人家岁数大了身子骨不好,夜里孩子哭闹,折腾他们几日就会送回来找娘亲的。”


    “只怕没这么简单。”


    于惜安沉吟许久,问道,“最近可有哪个婢子接近大郎没有?”


    “这个倒是没有发现,”巧汕想了想,答道,“奴婢这几日再跟紧些瞧瞧。”


    于惜安沉沉叹了声气,心情复杂。


    *


    秘书省日复一日的埋头抄书中,让人忘了时日。


    临近限期,所有人都忙得废寝忘食,姜淮玉日日早出晚归,总觉得时间不够用。


    这些敕赐外邦之书乃是国礼,抄写起来费时费力,除了所用纸、笔、墨、装订有特殊要求之外,务必字迹工整,一字不错,完美无瑕。


    楷书手抄写之后还需校书郎、正字核对,一份抄本需初校、再校、三校,最后交由秘书郎过目,若是因为一处笔误或污损而整卷作废、重新抄写,便是得不偿失了,故而抄写时需聚精会神。


    “方秘书郎,”一位老校书捧着一卷书纸走了进来,神色无奈,问道:“这份,您再帮我过个目,我觉着有几处笔画有些瑕疵,有碍观瞻,是否拿回去让他重写一份?”


    这位校书上了年纪,只想干好自己的差事,不出什么差池就好,但得罪人的事他实在是不想担。


    方京墨接过纸打开一看,一卷不到三千字,一眼扫过去还行,但经不起细看,好多个字看着像是手抖了写的,另外纸张边缘还有一抹极淡的墨迹,即使是装订后也还能看见一些。


    这一卷确是得重抄一份。


    方京墨低头思忖,眉心紧皱,最近这几日誊抄的书册质量是越来越差了,许是大家这么久日夜辛劳,都倦累了,这样下去只怕到时难以交差。


    就在此时,外头又进来一人,神情有些担忧与他道:“此次奉旨督察缮写事宜的裴中丞过来了,此时正在前厅。”


    “裴中丞?”


    方京墨看了一眼姜淮玉,姜淮玉也没想到裴睿竟然要督查他们秘书省的事,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方京墨而后与另外两名秘书郎简短商量了一下,其中一人忙去请秘书监、秘书丞一道出去迎接。


    原还在二楼窗前摇椅上打盹的秘书丞何行戊一听说御史台来人了,顿时精神抖擞,抹了一把脸,漱了口茶水,风风火火下楼去。


    待梁矜晃晃悠悠来到前厅时,何行戊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以应对裴睿的这次突然到访。


    此次是圣人特旨让裴睿临时兼职,“充秘书省缮写督查使”,专为督查秘书省此次抄书事宜。


    何行戊为了显示秘书省对他此行的重视,将秘书省上上下下百来人,都召集到前厅,整齐恭敬站好。


    裴睿一身官服,干净利落,神色凛然,威严肃穆。


    他一看大堂底下陆陆续续来了乌泱泱一片人,眉头紧锁。


    “裴中丞,这些是已经誊抄、校对,封装好的书卷,您请过目。”何行戊命人挑了几卷特别好的拿来给他查验。


    裴睿随手拿了最上面的,打开卷轴看了几眼,接着又看了几卷。


    何行戊和梁矜站在一处,不忘给裴睿介绍现在的进度,向他担保陛下要求的书目和数量一定能按时完成。


    裴睿把翻阅过的书卷还给何行戊,又接过一卷看了起来,看了这么多卷他脸上冰霜未散,直至这一卷……


    他的唇角划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


    这次,裴睿收起书卷,却没有还给何行戊,而是背过手去,面色严肃,问道:“本官可否看看何丞所言之其他书卷,梁监?”


    梁矜淡然一笑,知道裴睿不能这么容易就被糊弄过去,他摸了摸花白髭须,笑道:“那是自然,还请裴中丞移步书库。”


    闻言,裴睿却未动一步,他看了看底下仍旧站着不动的人,似在思索什么。


    何行戊一看,忙大声朝他们道:“时间切迫,大家都赶紧回去干活吧。”


    所有人看了个热闹,又都一一返回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姜楷书留一下。”裴睿突然开口道。


    站在人群最后面的姜淮玉愣了一下,停下了脚步,等在原地。


    待人群散去,只剩下梁矜、何行戊、姜淮玉,和站在厅堂正中的一个人,巴巴地望着裴睿。


    “阁下有何事?”


    裴睿皱眉,迎着他热切的目光问道。


    “下官姓江,我就是江楷书,裴中丞您方才不是让我留一下吗?”


    江楷书站在裴睿面前,五步之遥盯着他看,有些摸不着头脑。


    何行戊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转头朝他摆了摆手,鄙弃道:“裴中丞说的不是你,是人家姜楷书,你快快下去吧。”


    江楷书这才转过弯来,忙一溜烟跑走了。


    何行戊转而笑着朝姜淮玉招了招手,让她过来。


    姜淮玉没想到裴睿如此不避嫌,在这么多人面前专门点了她,心里极不情愿,奈何他今日是监察官,她还是得上去给他赔笑脸。


    待她走到近前,抬头看着裴睿,裴睿却并未同她说什么,只是直接往里走去书库了。


    何行戊忙推了姜淮玉一把,让她跟上。


    书库中,趁着裴睿翻阅库存的誊抄书卷时,何行戊小声朝姜淮玉说道:“这个,裴中丞与你的事,我多少也有所耳闻,嘶……这个,咱们秘书省做事一向严谨,身正不怕影斜。不过嘛,就是怕这次裴中丞心情不好,他要是非得要挑错处,咱们,哎……你看?”


    姜淮玉最不喜欢他这般拐弯抹角说话的人,便直言问道:“何丞想要我如何做?”


    “唉,倒也不是我要你如何,”何行戊偷偷瞥了一眼裴睿,见他查阅某些书卷时眉头紧皱,心有不详之感,低声说,“这抄书呢,有些细微瑕疵是在所难免的,都是人是不是。可这就要看裴中丞心中那把尺了,可宽可窄,你看呢?”


    第55章 第 55 章 薄情


    秘书省西北角这间书库临时清出来专为存放今年二月要赏赐给各国使团的书籍, 书架擦得锃亮,各类书卷按明目依次摆放地整整齐齐。


    何行戊低声朝姜淮玉道:“这些书卷大多是准备了一年有余的,都没有任何问题。只是, 年前圣人突然心血来潮加了不少,这么短的时间,秘书省人手不够,上上下下日夜赶工,现在所剩时日不多,若是督查得太严,把一些个细微的贼毫、枯笔、墨花放大了看, 查出有太多问题的话, 怕是也已经来不及重写啊, 到时候整个秘书省都将被连累。”


    “好,我知道了。”姜淮玉点点头道。


    “哎, 这就对了嘛。”何行戊笑道,“无论你们之间有什么过节,你只要跟裴中丞道个歉,把他哄高兴了, 他这尺就……你说是吧?”


    裴睿和怀竹、怀雁把书架上几千卷书随机抽查了一番, 挑了几卷出来,丢给何行戊。


    裴睿面无表情, 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还请梁监着人将书库里的书再仔细查阅一番, 本官过几日再来。”


    梁矜仍旧笑盈盈的, 点了点头,“应当的,应当的,裴中丞慢走。”


    裴睿出了书库, 走在前面。


    “辛苦这许久,裴中丞留下喝杯茶再走?”


    何行戊一面朝裴睿笑道,一面偷偷推了推姜淮玉,叫她走到前面去。


    姜淮玉便只好走快两步,走到裴睿身旁,却并未与他说什么。


    “也好。”


    裴睿答道。


    何行戊笑得合不拢嘴,忙领着他上了二楼。


    “裴中丞您看,这扇窗望出去能


    看见御史台呢。”何行戊煮着茶,不忘套近乎。


    他准备了两个茶盏,倒好了茶,弯弯的两道眉毛一挑,笑呵呵道:“下官忽然想起一事,先去处理一下,你们二位慢慢聊。告辞。”


    裴睿从那扇开着的窗望出去,看到御史台一角。


    姜淮玉静默站在一旁,等着他开口说话。


    许久,裴睿终于开口道:“本官替圣人办事,从不徇私。”


    姜淮玉站在他侧后方,看着他那无比熟悉的冷漠的侧脸,淡淡道:“我从不知,裴世子在官场上有如此大的官威。”


    “不过是奉旨办事,没什么官不官威的。”裴睿冷冷道,他依旧朝着窗外,眼角却不经意瞥了一眼身后。


    看他如此无关紧要的态度,姜淮玉实在是气不过,脱口而出:“你可知这里的每一个楷书手、校书郎、还有工匠们,早出晚归,兢兢业业,就为了完成陛下一时兴起随口下的一个旨意……”


    “慎言。”


    裴睿终于回过头来看她。


    姜淮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却没理会他,继续道:“他也不管这个旨意合不合理,现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只能放下手头上其他的事,就连几位秘书郎都被拉过来抄书。是,或许有几卷有一些细微的瑕疵,但校书郎查过了,秘书郎也过目了,不过关的都通通回去重新写了,我……下官觉得剩下的品质足以敕赐别国使臣。”


    待她一股脑说完,裴睿漫不经心道:“说完了?”


    “说完了。”姜淮玉本想着还有许多话未说完,但他这么一问,忽就不想再说了。


    “你说完了,那便换我说。”


    裴睿悠悠坐下喝了口茶,才慢慢开口说道:“方才我给何行戊的三卷书,我扫了一眼,看到了几处笔误,并未校正。另外几卷,是怀竹他们找的,行笔染污、结构微欹。这才不过随手翻了几卷,就有诸多问题,我这么做,只是提醒秘书省有些人,不要妄想浑水摸鱼。”


    他看着姜淮玉,沉声道:“现在可以坐下了吗?”


    或许是他太过淡然,又或许是对他太熟悉了,容易让人卸下防备,他这么解释一通,方才的一时之气已经消了太半,姜淮玉便走到他对面坐了下来。


    裴睿伸出手,示意她喝茶,又继续说道:“外面的人,龙蛇混杂,不可尽信。你以为的,你看到的,未必是真的。这件事陛下交给我督查,若是有纰漏责任便在我。梁矜年纪大了,底下人做事他不见得都看得到。不过,今日过后,他该当会亲自接手。”


    他语气淡然随意,仿佛只是在随口点评花圃里的一株花,难得的不似从前他与自己说话严肃的样子。


    姜淮玉小口喝着茶,心中却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


    “好了,公事谈完了。”


    裴睿将茶盏移开,不知从何处拿出一卷书,放在案上,打开来。


    姜淮玉从对面看过去,字是反的,一眼扫过去还没看出什么,直到看到底下的印章,上面印的是她的名字。


    “端方清整,行笔劲练,转锋利落,”裴睿煞有介事的说道,“字是好字……”


    姜淮玉在等一个“可是”。


    “可是,”裴睿随即道,“你看这句,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1)”


    “这女子情思,藏得深,藏得久,是不是即便嫁了人也忘不了?”


    姜淮玉心中疑惑,不知他何意。


    “你再看这句,”裴睿又指着一处,念道:“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2)”


    “还有这句,子不我思,岂无他人?(3)”


    说完这句之后,裴睿便看着姜淮玉,沉默不语。


    姜淮玉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书卷。


    “子不我思,岂无他人。”裴睿又重复了一遍。


    姜淮玉这才明白,他是借这些诗句来说他心中话,她便道:“所以,裴世子是想告诉我你要和宋娘子成亲了?这事我已经知道了。”


    一听这话,二分厌烦,三分不屑,五分凉薄。


    裴睿一手搭在案几上,食指摩挲着拇指,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看了许久,才又低头看着书卷最后的落款。


    很快,他换上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你这字,写得太过冷静薄情,无法让人看出诗句中所述之情爱,这卷书本官拿走,销毁。”


    “销毁?”姜淮玉简直难以置信,“你所说的情爱,流于这字里行间,关我写的字何事?我不过是誊抄而已。”


    见裴睿不为所动,姜淮玉激动道:“这部还有三卷呢,你要不也去找出来拿去销毁了?”


    “那倒不必了。”裴睿淡淡地道。


    他收起卷轴,系好绑带,拿在手上,起身走了。


    *


    自从见到了裴睿之后,姜淮玉一整天有点闷闷不乐,手上抄着书,抄着抄着就想起裴睿的话,又停下来看看自己写的字究竟有多“薄情”。


    “怎么了?”方京墨见她心绪不宁,过来问道。


    “没什么,”姜淮玉道,“他们查的怎么样了?”


    裴睿前脚刚走,何行戊后脚就跑过来问姜淮玉方才和他谈得如何,姜淮玉只告诉他裴睿说他“官场上,从不徇私”,何行戊脸色沉下来,琢磨了片刻,就速去吩咐人干事了。


    “还没查阅完,”方京墨答道,“里面确是有些不太合格。”


    第二日,何行戊令人抱着一堆书卷来到藏书阁前厅,对着满座楷书手,一卷卷打开,指名道姓,让他们自己上来领走下去重写。


    其中有三人每人就领了十几大卷,只感觉眼前一黑,怕是这几日连觉都不用睡了。


    “其他人,都别以为自己就没问题了,”何行戊喝道,“要不是梁公体恤你们,加上时间实在是赶不及,里头有问题的你们一个个都有份,接下来的书都给我抄仔细点。你们这几个重抄的,我这里就费点火烛,你们就在秘书省过夜,抓紧时间,别到时候交不了差!”


    底下的人一个个大气不敢出,生怕被他的怒气殃及。


    姜淮玉原没有需要重抄的,但那一卷被裴睿拿走了,她还需重新写一份,加之原还有其他要抄的,她便留在秘书省待到晚了些。


    夜幕下,长安城各处人家灯火星星点点,远处偶有几声犬吠。


    姜淮玉告别了还在忙着的几个同僚,走出了秘书省。


    门外一辆马车正候着。


    “你不必日日都来接我的。”


    马车缓缓行在街上,姜淮玉转了转酸痛的脖颈,揉了揉手腕。


    “上元夜没赶得及去找你,作为补偿,送你回家。今日怎这么晚?”萧宸衍看着她,也抻了抻自己的手指。


    “怕来不及,使团不是快要来了嘛,这几日多写一些,早几日写完,好过最后几日再查出什么疏漏来。”姜淮玉随口答道。


    等了一会儿,却始终未听她提及裴睿查访之事,萧宸衍隐约觉得不太对劲。加之上回上元夜,容峰说她之所以早早回府,就是因为和裴睿说了几句话不高兴了。


    他微微眯着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冷的杀意,修长白皙的手指不停地摩挲自己的指腹。


    到了国公府,看着姜淮玉进府了之后,容峰便驾马车回了煜王府。


    暗夜里,萧宸衍一个人坐在水边的石头上,不声不响,只是看着漆黑的水面,今夜连夜空的星辰都黯淡无光,水面没有一丝光亮。


    这是他熟悉的地方,每当有烦心事,他便坐在这里,静静的,身边只有流水的声音。


    此时,一个王府的暗卫走了过来,打破了冰冷的安静。


    “禀主君,马车夫找到了,”暗卫道,“他被送出城后,钱财花光了,悄悄回了城,今日下午又去了一趟文阳侯府,人现在赌坊,有人盯着,要抓吗?”


    黑暗中,萧宸衍冰冷的脸上现出一抹诡厉的笑,他盯着水面,淡淡道:“不用。找两个人,等他出来的时候,先蒙头狠狠打一顿,再把他身上所有的钱抢走。”


    “人呢,放走吗?”暗卫问道。


    “放走,放他回去,”萧宸衍转头吩咐道,“容峰,你明日亲自去一趟文阳侯府。”


    “属下明白。”


    不远处倚树静立的容峰心领神会,握着剑鞘的手紧了紧。


    作者有话说:(1)《诗经·小雅·隰桑》


    (2)《诗经召南摽有梅》


    (3)《诗经·郑风·褰裳》


    第56章 第 56 章 旧事


    翌日, 姜淮玉照旧天还不亮就去秘书省了。


    这些日子已经写废了好几支笔,手腕酸痛,即使是夜里回去青梅雪柳会给她抹药按摩, 可第二日一提起笔来手又开始隐隐泛酸了。


    因为没有书童,所


    以还需自己磨墨。


    好在方京墨有空时总是会过来替她研墨,一边研墨一边看她写一会儿字才回到自己案前做事。


    这些日子是方京墨觉得最幸福的。


    本该清闲的差事,却好巧不巧碰到了加急的任务,这般辛苦,他总怕她坚持不了几日就会走了。


    结果,这么多日了, 她居然还在。


    “好了, 谢谢。”姜淮玉看了眼墨色油光, 拿笔蘸了蘸,而方京墨只是呆呆地看着她手中的笔, 依旧不停地磨着,于是随口问道,“表哥在想什么呢?”


    “哦,没什么。”方京墨脸唰的一下红了, 忙收拾好东西, 回了自己案前。


    一日转眼又过了。


    暮色中,姜淮玉上了秘书省大门外等着的那辆马车。


    “今日带你去个地方。”萧宸衍轻声道。


    “什么地方?”姜淮玉却实在是很累, 毫不遮掩地打了个哈欠。


    “去了就知道了, ”萧宸衍道, “不过,你到了之后不要开口说话,跟着我走。”


    闻言,姜淮玉心中惊奇, 一时困意全无,“什么地方啊?如此神秘。”


    萧宸衍只是笑笑不说话。


    姜淮玉却忽然想起来一事,“前些日子太忙了,我都忘记问了,你可想好了要什么礼物?你向圣人举荐了我,我还没有答谢你呢。”


    “这么小的事你还记在心里,你不嫌这差事累来找我麻烦就感激涕零了。”萧宸衍仰靠着头,眯着眼,漫不经心。


    姜淮玉忙停下了揉右手腕的手,藏在袖中。


    马车一路往城南走,走了许久,天色已暗。


    已经宵禁了,但巡城的金吾卫认得煜王府的马车,又看到驾车之人,知道煜王在车里,无人敢拦。


    马车终于在一条巷子深处停了下来。巷子尽头还停着一辆马车,不知是什么人的,天太黑看不清。


    黑暗的小巷里,四下悄无人声,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姜淮玉忽觉后颈凉飕飕的,忙紧紧跟着萧宸衍。


    她跟着他走进了一处宅院,这是个很普通的一进院宅子,普普通通的两扇木门,他们方一进去,门外守着的人就把门关上了。


    院子里没有点灯笼,主屋窗子被横七竖八钉着的木条遮挡住,只有些微光从里面透出来,借着朦胧的月光依稀看清,偌大的院子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屋前站着的几个黑衣蒙面人。


    萧宸衍没有进主屋,却把她带到了旁边的屋子,黑衣人给他开了门。


    原以为两间屋子是完全隔着的,却没想到这间房与主屋之间只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素绢山水屏风挡着,这幅屏风在这样一间简陋的屋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萧宸衍让她坐下,悄声附耳道:“你稍坐一会儿。”


    说完,萧宸衍便绕过屏风走了出去。


    主屋灯光亮堂,姜淮玉隔着屏风看见对面的墙上绑着一个人,头上罩着黑布。


    萧宸衍走进屋里,在屋中间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朝负责看守的暗卫一抬手指,暗卫便将蒙在那人头上的黑布摘了。


    因为隔着屏风姜淮玉看不清那人是谁,更不知道萧宸衍为何要大晚上的带自己来看这些,难道是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吗?


    那人头上的黑布刚一摘下,就听他大声喊饶,“求贵人高抬贵手,小的什么都没做啊,求贵人饶命啊。”


    萧宸衍不耐烦地听他喊了一通,待他安静下来了,才冷冷开口道:“文阳侯府,二房的那位于夫人,记得?”


    马车夫一听,知道不是赌坊派来的人,该是性命无忧,心中大石落地,偷偷吁了口气,老实答道:“记得记得。”


    萧宸衍点了点头,道:“她让你做的事,说来听听。”


    因为先前被抓的时候欲逃跑的他已经被打过了一顿,马车夫不敢再造次,忙老老实实交代:


    “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有一日,于夫人身边的丫鬟巧汕姑娘找到我,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在那一天送他们去慈恩寺,然后,要于夫人在马车里的时候,找个时机,假装马受惊失控,急跑一阵子。”


    萧宸衍眼尾瞥了一眼屏风,又问道:“她可有告诉你为何这样做?”


    “这我倒是问了,”马车夫可怜兮兮地说,“可是巧汕不肯说,只是让我照做就行,不让我多问。我想着这也不是多大的事,又不会出人命,反正她还给了我那许多银钱,我便也没问。”


    “带进来。”萧宸衍沉声朝门外道。


    主屋的门应声从外面开了,只见容峰带进一个人来,她头发凌乱,双手被绑着,嘴里塞着布条,正是巧汕。


    “都听到了?”


    萧宸衍冷冷看着巧汕,面若寒霜。


    巧汕嘴被堵着,泪水在发红的眼眶里打转,“呜呜”地说不出话,只能连连点头。


    容峰将塞在她嘴里的布条拔出,巧汕忙跪到地上,朝着萧宸衍爬过去。


    “煜王饶命啊,全都是我家夫人的主意,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一个丫鬟,替她做事的而已啊。”


    萧宸衍嫌恶地抽开被巧汕碰到的脚,站起身走到一步之遥,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她说道:“那你便说说,于惜安为何要冒这个险?”


    巧汕用被绑着的手背撩开脸上散乱的头发,露出一张泪痕斑驳脂粉污晕的脸,她抬头看向萧宸衍,抽泣了几下,把心一横,答道:


    “那时我家夫人身子不适,请了郎中来,郎中看过说是有早产迹象,给开了药,嘱咐她好好养胎,可是她吃了两日仍不见好,她便、她便想了一计。”


    巧汕自打被抓来之后就被布条堵了嘴,两个时辰没有喝水,口干舌燥,说了几句只觉得喉咙里往外冒血腥味,可她不敢耽搁,只能扯着嘶哑的嗓子继续说:


    “她嘱咐我安排好了马车夫,等着日子到来。去慈安寺那日前一晚,她就已经见了红。她便差我立刻去找世子夫人,拉上世子夫人一起去慈安寺,到时无论孩儿结果如何,都可以把这事怪在她头上。”


    萧宸衍全程低头盯着自己被弄脏的靴子,面色不悦,冷冷问道:“她为何要害淮玉?”


    淮玉?一听这话,巧汕终于明白了煜王为何对这件事这么上心了。


    她原寻思着这事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而且不论是马车夫还是她自己,亦或是于惜安,都与他煜王从无瓜葛,又没有什么人命官司,这事顶天了不过是侯府内宅私事,算不得什么大事,她们俩花钱打发马车夫走也只是怕丑事被府里人发现。


    绕了这么一大圈,她今日吃了这么多苦头,原来是因为姜淮玉啊。


    巧汕仔细细细思量了一番,若是煜王对姜淮玉有意,他应该恨不得她离开裴睿,这样他才能有机会同她在一起,这事不是反倒帮了他的忙吗?可是他现在把她抓来,还如此生气,只怕他是想要替姜淮玉出气,或者,根本就是姜淮玉怀恨在心找他查的这桩旧事。


    这事她若是不说清楚怕是她自己小命不保了。


    “回煜王,因为我家夫人嫉恨世子夫人,” 巧汕颤抖地一五一十说道,“她总说这世子夫人的位子本该是她的,是她先来的,老夫人原先也是有意让她嫁给世子的,所以她总想着能如何出一口恶气,若是能让他们夫妻离心她就高兴了。”


    萧宸衍看了屏风一眼,而后朝容峰点了点头。


    见那蒙面的持剑侍卫朝自己走过来,巧汕急了,忙喊叫起来:“陷害姜淮玉的是我家夫人,害她受伤的是马车夫,罚她跪祠堂晕倒的是祁夫人,对了,还有裴世子!都是他们的错!我不过是个跑腿的下人,这所有人里面,最微不足道的一个。求煜王开恩啊!”


    听到她终于提及了裴睿,萧宸衍眼底略过一丝满意的神情,容峰心领神会退下了。


    “说说,这个裴世子干了什么?”萧宸衍饶有兴致地问道。


    “裴、裴、裴世子,”巧汕搜肠刮肚,想了一阵,“哦,裴世子那日也在场,他离得那么近,都未见姜淮玉受伤,都是因为他不闻不问,由着祁夫人罚她去跪了祠堂,她,才重病一场的。但凡他站在姜淮玉这边,护着她一点,她也不至于……”


    听到此处,屏风后静坐许久的姜淮玉喉间艰涩,已经过去许久的记忆忽然就像发生在昨日,身上的冷和痛,还有曾经对裴睿的绝望一点一点袭来。


    连一个丫鬟都看出来了的事,他如此聪明,如此洞察秋毫,又怎会不知。


    萧宸衍对这回答还算是满意,示意暗卫,暗卫领命上前拿布条堵住了巧汕的嘴。


    容峰则转身去了绑着马车夫的墙后另一间房内。


    姜淮玉这才注意到,对面的那间房里还有一个人。


    第57章 第 57 章 危局


    姜淮玉还未来得及辨认出对面房里的那个人是谁, 容峰就阖上了门,萧宸衍也已走了过来,带着她出了房间。


    两人刚进院子, 她便遥遥看见容峰领着另一间房里的那个人出了小院,那人身形高瘦,身上罩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披衫,头上戴着的风帽压得很低,遮挡了大半张脸,暗夜中实难看清容貌,只见他与容峰坐上外头停着的另一辆马车走了。


    “现在都知道了?”


    萧宸衍转过身来问道, 薄云遮掩的月光下, 他看见姜淮玉眼底有些红, 分明哭过,他看着她湿润的眼眸, 心疼之下却暗暗漾起一股遂心之意。


    “嗯。”姜淮玉呆呆愣在原地,望着门外早已经远去的马车之处,还在回想方才听见的一切。


    在文阳侯府的三年时间里,她曾一直以为于惜安是整个侯府里除了裴睿之外与自己最亲近的人, 两人年龄相仿, 说话能说到一处,时常一起散步闲聊。


    她还常买些好玩的带去清乐院看恒儿, 恒儿见到她总是吵着要她抱, 欢声笑语之下从未察觉出于惜安竟这般憎恨自己。


    即使是最后那一段时间感觉两人因为慈恩寺一事生分了些, 她也从未想过她会如此算计,竟像个疯子一般拿她自己的性命来算计,到头来她又得到了什么呢?


    于惜安看着多么温婉的一个人,今日听见的这一切, 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想要我如何处置他们?”萧宸衍又问道,言语冰冷至极。


    “处置?”


    姜淮玉这才回过神来看着萧宸衍,暗夜在他瘦削挺俊的面颊上投下一道晦暗的阴影,令人生寒。


    他眼神凌厉看着她,只是,他看向的是她,却又仿佛不是她。


    萧宸衍提醒她:“对,马车夫、那个丫鬟,于惜安,还有……”


    那个人的名字,他甚至不想说出口。


    他该不会是想要杀了他们吧?姜淮玉吓了一跳,忙说:“都过去这么久了,何况也没发生什么事,我的病也早都好了,现在已经离开了文阳侯府,与他们这些人也毫无瓜葛了。能知道真相,我已经很感激你了。”


    今晚,她唯一在意的两件事,一是于惜安,她实在难以接受自己一直错看她了;二则是裴睿,虽然这件事也把他算计了进去,但他终归是令人失望了,并没有什么好遗憾的。


    他们两人之所以会和离,缘由已深,即使没有这件事,也会是因为别的事。


    “你说没发生什么事?”萧宸衍压抑着自己,切齿道,“那时我虽不在京城,但是我打听过了,那时你从马车上摔下来,摔得全身都是淤青,手上全是血,就这样他们还逼着你跪了一整天!你晕倒的时候,脸色惨白,怎么叫都叫不醒,你都快要死了,现在你竟告诉我说没什么事?!”


    他低沉嘶哑的嗓音将那些她一直想要掩藏想要遗忘的伤疤硬生生全都揭开了,在他一字一句的斥责中,她才知道,以前那些悲伤、委屈和痛苦一点都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减少。


    那时她的确感觉自己快要死了,身上难受,心里更难受。


    被他这么一吼,姜淮玉再也无法思考,抑制不住自己,眼泪忽然泛滥而出,泣道:“不要再说了,这件事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就非得要再揭开伤疤看我痛苦吗?”


    萧宸衍见她哭了,一下慌了,忙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他的手颤抖着,轻轻拍她的背,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


    这是他此生第一次这样紧紧地抱着她,却是惹她难过了。


    他心中有两股情绪交织,看到她难过,他既高兴又难受,高兴的是她是真的被裴睿伤透了,他们应该是再没有可能了,难受的是她到如今还没有放下他,只有爱得深才会这么恨。


    萧宸衍不愿承认她爱过裴睿,只片刻,他眼神中那些微的悲悯便消失殆尽。


    姜淮玉似是感觉到了什么,她忽然想起城中那些关于他的流言,心中担忧,千万不能让他因为自己而做出什么危险的事来。


    她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他,两人的脸离得如此近,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睫毛很长,遮着黑沉沉的眼眸,有种温柔的狠戾。


    她忽然觉得有些难堪,想试着从他的怀里挣脱,奈何却敌不过他的力道。


    姜淮玉只好就这样说话了,朝他解释道:“你细想想,虽然他们设计了此事,但从方才他们所说的计划里听得出并没有想要伤害我,当时没有人能预见到会发生什么,那时一声惊雷,马车就冲了出去,估计马车夫都没有看见我站在那里。还有,那日下着大雨,天色阴暗,府里人也很多,都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受伤了。”


    她虽受了伤,但他们也罪不至死,更何况她已经不想再与他们有任何瓜葛了,更不想要因为这件事背负几条人命。


    姜淮玉小心翼翼观察他的表情,感觉他似乎没有在听自己说话,她猜不到他在想什么,却总觉得此刻的他周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萧宸衍看着虚空,一阵子没有说话。


    “答应我,不要伤害他们,”姜淮玉看着他有些失落的脸,说道,“就让这件事过去吧,我都已经忘了,也不想再想起。”


    “你先上马车吧。”


    萧宸衍终于开口了,他的眼神冰冷,看不出一丝生机。


    姜淮玉走向院门,回头看见他回了主屋,朝里面的暗卫说了什么。


    马车缓缓而行,两人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行了半路,姜淮玉心中实在不安,终于问出了口:“他们……”


    “都放了。”萧宸衍回的很快,他嘴角扯出一个笑来,安慰似的轻轻拍了拍姜淮玉的手背。


    姜淮玉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心里轻快了许多,这才开始同他说话:“无论如何,谢谢你替我做的这些事。”


    “为了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


    夜色中,一辆看不出府邸的马车在空阔的长街上疾驰。


    马车里,裴仰摘下风帽,面色平静,心中却有滔天怒火,一想到于惜安那张柔弱的脸,他心中百转千回,实在难以决断。


    他知煜王萧宸衍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


    可是今日他又为何有意让他知道这些?他完全不需要费此周章,今日他下值回家的时候见到的就是于惜安的尸体,他甚至都不会知道是什么原因。


    所以,他今日这么做是想给自己一个机会吗?如果不快一点,他很可能就改主意了。


    马车刚到文阳侯府门前,还未停稳,裴仰便火急火燎冲去了清乐院。


    他这些日子即便都在书房睡,却也从未这么晚归家过。回到清乐院,院子里却冷冷清清没有一个人,只有主屋点着灯,可是房门却紧闭着。


    他深深呼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沉抑的心情,才推开了房门。


    看到她还活着,他心中大石终于落地。


    此时,于惜安已经用过晚饭,看了会儿书,又休息了好一阵子,这会儿只着寝衣,正坐在镜前梳发,准备睡觉去了。


    因为巧汕不在,她嫌其他丫鬟手脚粗笨,总会扯到她的头发,她便只能自己拿着梳子慢慢地梳。


    裴仰推门进来时,她只以为是巧汕,头也不回,不满斥道:“你还知道回来,去哪儿了?”


    没听见巧汕的答话,于惜安这才转过身来,一看是裴仰,她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心道“终究还是要回来找我了”,嘴上却憋着没有说话。


    “别梳了,穿上衣服,收拾一下,跟我走吧。”裴仰开口道。


    “你说什么胡话?”于惜安以为他又喝醉了,没理他,继续对镜梳发。


    “我说,别梳了!”裴仰几步走过来,抢走了她手中的木梳。


    “你们快去把夫人厚实的衣物收拾一些,随便拿几件,过几日我再送些去。”


    他朝一旁侍立的丫鬟吩咐,直接一手拉起于惜安,把外裘替她披上,眼里决然,却有些不舍:“路途遥远,庄子里冷,照顾好自己。”


    “什么?裴仰你吃醉了吧?”于惜安甩开披在肩上的裘衣,瞪着他生气。


    “快点走吧,再不走怕是来不及了。”裴仰压低的声音近乎声嘶力竭。


    “大晚上的为什么要我出去?”于惜安正要再次甩开他披上来的裘衣,却见巧汕匆匆忙忙跑了进来。


    “夫人!”巧汕理了理自己凌乱不堪的头发,跑上前去正要告诉于惜安自己被抓,以及马车夫已经把她供出去的事,却看见裴仰也在房里,忙止住了。


    “你回来得正好,呀,这是发生什么事了?”于惜安见她满脸脏污,心里转了十八个弯也猜不出究竟是发生什么事了。


    巧汕看向裴仰,有些迟疑。


    裴仰朝她点了一下头,巧汕忽然想起当时看到另一间房子里头似乎有人,没想到竟是他,便如实将事情原委告诉了于惜安,只是省略了自己说的一些话。


    “住口,你胡说八道什么?”


    于惜安不安地看了一眼裴仰,想阻止巧汕,可是裴仰面色如常,一点儿也不惊讶,她才恍然意识到,他已经知道了,这就是他大晚上要自己离开的原因。


    第58章 第 58 章 回避


    长安早春, 春色将醒未醒,欲语还休。


    还是早春,尚有凉意, 但那些闲来无事之人心中早已蠢蠢欲动,水边、街市的人比以往都更多了。金钿与笑声如窗外雀鸟的碎鸣,不经意间便已漫了一城。


    无奈秘书省任务繁重,姜淮玉身着男装日日往来于国公府和秘书省之间,在书宬后头和方京墨还有另外两位秘书郎一处,抄书、校书,每人案前都摞了一沓书卷。


    好在连续多日的紧张, 抄书的进展比预期的快一些, 今日大家都稍稍放松了些。


    午膳时也终于能休息一下, 舒展舒展筋骨。四个人一同去外间小院里吃饭。


    “下个月的花朝节,咱们还去吗?”沈辕问道。


    “认识士人的好机会, 得去。”李漩应道。


    “李兄说的是认识娘子的好机会吧?”沈辕抬肘碰了一下他,笑道。


    “莫要胡说。”李漩抬头看了一眼在场的唯一一个娘子,脸一下便羞红了。


    他们这些年轻郎君,常年关在秘书省, 难得与女子接触, 姜淮玉生得好看,又是名门闺秀, 即便是穿着男装, 也难掩其如玉之姿, 让人不敢靠近。


    “姜楷书那日也会去吗?”李漩试探着问道。


    “我不……”姜淮玉吃了一口汤饼,抬头正要回答,却见一桌三个人齐刷刷看着她,都在等着自己的回答, 眼中似有期盼。


    她只好改口道:“我……看看吧。”


    “百花竟放在一时,满城王公贵女,文人墨客共谱盛世,姜楷书可莫要浪费这大好时光啊。”沈辕叹道。


    方京墨对此早有想法,如若能与表妹漫步在这良辰美景,此生无憾。


    他道:“这些日子大家这么辛苦,于公,休息好了才能更好的办差,于私,累了这么久也该犒赏犒赏我们自己,节时,整个秘书省都会休假,淮玉不若一起……”


    他话未说完,就见秘书丞何行戊匆匆过来,面色凝重。


    “你们几个,吃完了就赶紧过来,那位活阎罗又来了,”何行戊盯着还在吃面的姜淮玉,心急道,“尤其是你,我的祖宗,赶快别吃了。”


    姜淮玉忙停了箸,四个人面面相觑,不知何行戊对她这突如其来的怒气从何而来。


    何行戊看他们已经起身了便先手忙脚乱地出去迎接裴睿了,上回他来的时候,原以为他能看在姜淮玉的面子上,轻拿轻放,没成想,这分了的夫妻就是仇人,要不是因为姜淮玉,他或许还不至于与秘书省如此计较。


    方京墨三人顾不得收拾桌上碗筷,随手整了整衣袍就要往外走,及至三人到了廊下才发现姜淮玉并未跟上。


    “怎么了?”方京墨回头问道。


    “那个……”姜淮玉心里突突的,没来由的紧张起来,她心生一计,捂着肚子,皱着眉道,“这汤饼好像有些问题,我现在肚子好痛,啊,怎么我头也痛了,可不可以告假半日,回去休息一下?”


    “去吧。”方京墨示意她自己懂了,便和另外两人急匆匆先走了。


    一时间,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听得到外头有些嘈杂又慌忙的桌椅碰撞、鞋履拖地的声音,看来大家都很紧张。


    可是我为何要紧张呢?


    姜淮玉朝着后门小跑而去,一面却回过神来,他不就是过来办理公事吗,为何要怕他?


    可尽管想不明白,却止不住姜淮玉脚底生风,从后门出去沿着秘书省的围墙绕了大半圈,绕到秘书省正门的墙角,左右瞧瞧,门外没有看见裴睿的马车,御史台过来这么近,他应该是走过来的。


    这样正好,这里是回家的必经之路,至少不会被他的车夫发现。


    只思量片刻,姜淮玉还是决定回家去了。


    *


    看着面前一屋子的人,却唯独没有姜淮玉。


    裴睿那张本就严冷的脸上多了层不悦,他没心思听何行戊没完没了的阿谀奉承,便迫不及待离了正厅,往书库而去。


    去往书库的路上,会经过秘书省的许多地方,其中之一,便是姜淮玉平日抄书所在之地,只是,今日她却并不在那里。


    即便裴睿表面上看不出什么端倪,但极善察言观色的何行戊还是看出了他有些心不在焉,甚至有些愠恼,但他却两难于是否要提及姜淮玉的名字,毕竟他还有些揣摩不出裴睿到底是想见到她,还是不想见到她,又或者是,他到底是讨厌她,还是……


    何行戊思来想去,决定冒险一试,毕竟,不论裴睿是什么心思,只有见到了姜淮玉才能发泄出来,否则遭殃的还是他秘书省。


    “这个,裴中丞,姜楷书她,” 何行戊试探道,“今日身子有些不适,先行下值了。”


    裴睿眉头一皱,正要开口,何行戊忙抢先一步,愤愤道:“是!她这样简直太不像话了,只是身子有些不适罢了,谁还没个头疼脑热的,现在公务如此繁重,她怎么能直接告假回家了呢?下官一定严加管束,明日必定让她把今日的差事一并做完。”


    闻言,裴睿那冰山一般的脸上现出嫌憎之意,何行戊有些慌了,难道这样还不够解气?


    他忙又道:“下官这就差人去把她叫回来。”


    “不必了。”裴睿一摆手,沉声道,“不日就要将誊抄书卷上交宫中,这几日正是紧要关头,何丞还得派人看好书库,严防走水。”


    “下官知道,已经加派人手轮


    流夜值了,必不负圣望。”何行戊吁了口气,谄媚又不失严肃应道。


    “这夜值的官员?”裴睿随口问道。


    何行戊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今日就让姜楷书当值。”


    “她今日身子不舒服便算了,明日让她来就行,”裴睿环顾四周,又抬头看了看,说,“由于公务方便需要,本官这几日便都会待在秘书省。”


    何行戊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二楼,忙接话道:“下官今日便着人将二楼书阁打扫得干干净净,恭迎裴中丞。”


    “加一张书案,把她的东西都搬上去。”


    裴睿撂下这句话便不再多说,转头便走了。


    何行戊擦了擦额上的细汗,心道自己方才冒险提及姜淮玉虽是一着险棋,却是押对宝了。这裴中丞看着端方守礼,清冷无私,实际上对他前妻还是余情未了,亦或是,余恨未了。如今他逮着这个机会可不得好好利用嘛。


    唉,管他的,爱啊恨的,这谁能知道呢,反正他心里舒坦了就行。


    这伺候揣摩上官心意的事,他现在真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何行戊悠然自得地哼起了小曲儿。


    *


    姜淮玉一个人走在回府的路上,路上行人纷纷,擦肩而过却都不是相识,疾驰而过的车马也没有避让她,此时的她就像这偌大长安城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叫不上名姓的普通人。


    她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天,不知是因为逃离了那些繁重的差事,还是因为此刻隐匿在人群中感觉她不再是那个背负着别人的期望和过去的不堪的姜淮玉,她忽然感到一瞬间的轻松释怀。


    拥拥攘攘中,迎面走过来的路人撞了一下她的肩,她才回过神来,她还是那个姜淮玉,待会儿还得记得让人去煜王府说一声,莫要让萧宸衍空跑一趟,明日还须早些去秘书省,把今日欠的都补上。


    第二日一早,天还未亮姜淮玉就起来了,她打着哈欠,坐在镜前看着自己。


    没有艳丽的妆容,没有华美的首饰,青梅只是简单将她长发盘起,再绑上折上巾。


    青梅雪柳一路送她坐上了马车才折返回去,姜淮玉坐在车里,还有些困意。


    昨夜她一点都没有睡好,整晚不停地做梦,梦里的那个令她悲伤又不甘的人一直出现,可是却看不清他的脸。


    在她将醒未醒的那瞬间,十分笃定那个人便是裴睿,可醒来后只不过须臾,她便忘了梦里的所有,只觉得睡意还浓,但是心情十分不好,像是梦里发生了什么令人讨厌的事。


    待马车到了秘书省时,天刚蒙蒙亮,可是里面已经灯火通明,姜淮玉推开门进去,像往常一般去自己的位子上准备干活。


    可一走到地方,她却惊愕难以置信,自己的整个书案,连同昨日抄了一半的书卷全都不见了!


    困意一扫而空,她一下就清醒了。


    房间里只剩其他三人的书案还在原处,她四下找不见,急急忙忙跑出去问人,才知道昨日何丞将她的书案整个搬到二楼书阁去了。


    可是为何呢?


    姜淮玉疑心是因为昨日她不告而别,何行戊这人小肚鸡肠又爱耍官威,想着法要惩戒她一番。


    带着惶惑的心情,她走到二楼,却发现里面没有一个人,自己的书案原封不动地正摆在书阁中间,案上还用镇纸压着她昨日抄了一半的书卷,面对书阁里原有的那张精美的紫檀书案。


    只是,这书阁里似乎和上次来有些不一样了,摆设整洁,各处擦得光洁如新,最为奇特的是,何行戊人还未到,便早早就焚了一炉檀香。


    第59章 第 59 章 对坐


    秘书省二楼。


    案头的鎏金博山炉烟气袅袅, 深沉醇厚的檀香弥漫在整个书阁中。


    姜淮玉虽不明白何行戊如此安排有何用意,但暂时只能先不管他,仍旧坐到自己案前, 准备接着誊抄昨日的书卷,当她把笔墨摆好,这才发现连砚台都已经有人帮她清洗好了。


    研好墨,她便按部就班开始认真抄书。


    不知过了多久,姜淮玉只觉得手有些麻,她动了动胳膊,才恍然发觉自己竟趴着睡着了, 方才明明只是想闭眼休息一下而已的。


    她揉了揉眼, 坐起身来, 却见对面书案后坐着一个人——竟是裴睿。


    裴睿正襟危坐,手持一份牒牍, 正凝眉思量间,抬眼见对面的人醒了,正怔怔看着自己。


    “你怎么在这里?”


    姜淮玉先开了口。


    裴睿漠然收回视线,继续看手中牒牍, 朱笔在上面改了几个字, 说道:“这么重的檀香,你也能睡着?”


    “关你何事?”


    姜淮玉才回了一句话, 一低头却见自己辛苦誊抄的纸张上一道浓浓的黑墨, 而那支肇事的中书君此时正躺在地上。


    一定是自己睡着的时候掉下地了, 还不忘毁了她的书卷。


    “你为何不提醒我?”姜淮玉气恼不已,一股脑把气撒在了对面那个不怀好意的人身上。


    裴睿凝神看着牒牍,头也不抬,回道:“关我何事?”


    姜淮玉:“……”


    *


    秘书省二楼书阁十分的安静。


    只偶有窗外行过的马车声, 和笔落文纸的沙沙声,书阁的窗户开着,清风拂过,窗户轻轻地“吱呀”一两声。


    那份作废了的书卷被扔在了案脚边,抄书使人静心,方才的嗔怒早已被抛诸脑后,姜淮玉抄着抄着甚至都忘记了她此时正和裴睿共处一室,直到她停笔研墨之时……


    她手上研着墨,看着对面的那个人。


    此时的裴睿正在起草一份要紧的公文,眉头紧锁,思考用词,全然没有注意到对面投来的视线。


    若是从前,她该会十分珍惜这样的时光,而此时,却难以描述自己心里究竟是何滋味。


    又恼又气,却又没办法。


    她根本不想再与他有什么纠葛,奈何他却总出现在眼前。


    只是,比之昨日,今日看着他,她的心里却没有紧张和烦躁,除了一开始被自己弄污的那份书卷气得不轻,现在已经可以平心静气了。


    似乎这样也挺好,同朝为官,各自安好,各自做好自己的差事,然后回各自的家。


    她这样思着想着,裴睿的声音忽然响起:“你若闲着,把你的墨拿来给我一用。”


    姜淮玉收回视线,看着自己才研磨的那一方砚的墨,舍不得,摇了摇头,“太满了,拿不过去。”


    “那你便过来替我磨一些。”


    裴睿的话语平静地好像理所当然,却又不似先前那样剑拔弩张的讨厌,令人难以拒绝。


    而且,他是御史中丞,监察天下的朝廷重臣,而她只是个小小流外官,若他以官威压她,她也只能听命。


    姜淮玉耸了耸肩,嘴上咕哝着“我又不是你书童”,两腿却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了。


    裴睿的字一如往昔,很好看,如他本人一般,英挺利落,有着从不悔改一气贯之的气魄。


    姜淮玉坐在他的书案旁,一面磨着墨,一面盯着他那双骨节分明的修长的手,真是好看的手。


    “好了。”


    姜淮玉扔下墨锭,转身回了自己书案,再看下去,她怕她就该忘了两人之间的恩怨了,或者说,她更怕的是他忘了。


    裴睿瞥了一眼她的身影,没有说话,继续做自己手头上的事。


    没过多久,楼下传来清脆的碗碟轻碰之声——午饭到了。


    姜淮玉早晨未来得及吃早饭就过来了,写了这么长时间,她已经饿得不行,她甚至从未如此饿过,一想到午饭,便急忙把笔收好匆匆就要下楼去,直到她走到了门口才回过神来,裴睿还在那里。


    她转回来问了一句:“你,要一起下去用膳吗?”


    “不必了。”裴睿冷冷答言。


    也对,他回御史台有小厨房新鲜出炉的饭菜,肯定比光禄寺珍馐署大老远送过来秘书省的大锅饭菜好吃。


    姜淮玉便不管他,只是了然地点了点头便兀自下楼去了。


    四方小院里,方京墨他们已经坐好,也帮姜淮玉拿了一份饭菜。


    “正等你呢,来得正好。”


    看到姜淮玉走过来,沈辕一敲筷子,迫不及待先开吃了。


    “怎么样?他没有为难你吧?”方京墨朝二楼看了一眼,小声关切地问。


    “为难?”姜淮玉想了想,“那倒没有,我都快饿死了,快吃吧。”


    吃了一会儿,沈辕四下看了看没有人,悄声说:“何丞根本就不让我们上楼去,说是怕打扰你和裴中丞。所以,姜楷书,你说说,他究竟是怕我们打扰你和裴中丞什么?”


    “咳咳……”


    一听这话,方京墨差点没呛晕过去,李漩忙搁下竹箸给他顺背。


    方京墨缓了口气,严肃斥道:“可不要乱说,这里是朝廷官署,办公事之地,你自己说说,这些日子秘书省在忙什么?除了这个淮玉还能干什么?”


    “哦,抄书。”


    沈辕觉得无趣,随口应道,却见有人从楼上下来了。


    “见过裴中丞!”


    他和李漩的位子正好能看到楼梯,两人异口同声朝裴睿摇手打招呼,脸上的笑容僵硬地虚假。


    “他该不会听到了我们说的话吧?”沈辕扯着嘴角偷偷问李漩。


    李漩小声道:“你那么大声,别说二楼了,只怕是在御史台都听到了。”


    “哈哈。”沈辕尴尬笑了笑,起身给对面坐着的姜淮玉夹菜。


    “姜楷书,你多吃点,你看你这么瘦。”


    姜淮玉背对着裴睿,没有转身。裴睿在廊下只驻足片刻,什么也没说便走了。


    是的,他们之间已经这样了,本就不需要假意寒暄。


    *


    这几日,何行戊管得很严,午膳时间很短,不能吃饱,怕吃多了犯困。


    匆匆吃完了午饭,姜淮玉回到二楼继续干活,过了许久也不见裴睿回来,他的书案上还留着他的笔墨砚台,那叠牒牍却不在了,应该是他方才带回御史台去了。


    她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看。


    隔一条街斜对面便是御史台,那里看着似乎比青灯古书的秘书省威严些,进出的人一贯的衣冠肃整,脸上没有什么笑容。


    他们都是裴睿的同僚,面对的是整个朝廷的尔虞我诈和心狠手毒。


    思绪随意地飘飞,不知不觉一缕金色的斜阳照在窗棱上,楼下的人陆陆续续离开了秘书省。


    姜淮玉这才回过神来,今晚她要值夜,得去楼下和门房的守卫交代一下。


    门房只有一个年老的守卫,趁着入夜天完全黑下来之前他带着姜淮玉把整个秘书省上上下下都检查了一遍。


    门窗都关好了,水缸也都装满了水,两人一路走,一路将各个房间的火烛都熄灭了。


    夜幕落得很快,今夜看不见月亮,一眨眼的功夫四周便黢黑一片。


    老守卫说他夜里什么也看不清,入夜就会待在屋子里不出来了,他交给姜淮玉一支提灯,一把火折子,便回了门房。


    黑暗之中的秘书省,和白日的感觉全然不同,仿若置身于一个巨大又古老的黑影之中。


    提灯在墙上拉出一个长长的身影,姜淮玉原还没感觉,此时自己一个人形单影只站在空荡荡的廊下,忽而便有点害怕。


    她小心翼翼左右看了看,却不敢转过肩看身后,只得硬着头皮借着提灯照出的小片光亮循着记忆找到回二楼书阁的路。


    一片静谧之中,踩在木楼梯上发出的每一声响都让姜淮玉更加战战兢兢,她几乎是贴着墙往上一路小跑的。


    回到书阁,里面更是黢黑一片,方才下楼前竟忘了点灯。


    姜淮玉蹑手蹑脚提着灯去找烛台,刚要拿出火折子就听到外头传来木楼梯“咯吱咯吱”的响声。


    有人上来了,是那个门房老守卫吗?


    他不是说他晚上不出来的吗?姜淮玉忽然心提到嗓子眼,十分害怕,忙灭了手里的提灯,找个角落躲了起来。


    “吱呀”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姜淮玉躲在墙角凝神细看,只见一个人拿着一大团什么东西走了进来,也没有点灯,轻车熟路地就往里走,径直走到房间最里面的榻上,然后把手里的东西放下,铺在榻上。


    “你若是累了,就早些歇息吧,我替你值夜。”


    那人一面整理被褥,一面朝空气中说话,显然是对姜淮玉说的。


    “原来是你啊。”姜淮玉听出了萧宸衍的声音,舒了口气,从墙角钻出来,拿起手中火折子,点燃了离自己最近的一支烛台。


    萧宸衍转过身来,绕过姜淮玉的书案,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中的火折,去点燃其他的蜡烛。


    所有的蜡烛都点上了,房间亮堂起来,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有人陪着,终于不用自己一个人守着整个秘书省了,此刻就连窗外漆黑的夜色也不再令人心惊了。


    作者有话说:下个星期随榜隔日更~[抱抱]


    第60章 第 60 章 争锋


    姜淮玉看了看萧宸衍摸黑铺好的床, 被褥看着柔软舒适,应能好眠。


    但是让他堂堂一个皇子来替自己值夜,自己却去睡觉, 毕竟还是过意不去的。


    “这是我自己的差事,可不能让你代劳。”


    萧宸衍收起火折子,放在案上,看了她一眼,“下午你遣人来传话说你今日要留在秘书省值夜,让我不必来接你,加上昨日可是一连两日未见了, 而且我也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里过夜。”


    他漫不经心地在房间里逛了逛, 拿起裴睿书案上的紫毫看了看, 又饶有兴致翻了翻墙边书架上的书卷,他抽出一册书, 吹了吹,竟没有一丝灰尘,有些惊讶。


    他随口道:“我夜里惯睡得迟,随便看几本书, 时间就打发过去了。”


    “况且, ”萧宸衍看着姜淮玉,笑着说, “若是真走火了, 我在这里还能帮点忙, 他们也真放心让你一个弱女子干这事。”


    他的话语里是不满,眼神中却很温和,一点不像真的在责怪何行戊滥用职权,不知为何他似乎反倒是有点高兴。


    “好吧, ”姜淮玉走到自己书案前坐下,“不过现在还早,我再抄一些,衍哥哥你自便?”


    “没问题。”萧宸衍从裴睿的书案上拿了两只烛台放到姜淮玉书案上,摆在案沿,“亮些对眼睛好,别太累了,随便写些便去歇息吧。”


    他则拿了本书,一翻身坐到窗台上,也不看书,只是静静看着窗外。


    入夜了,官员纷纷都回家了,皇城这一整片十分安静,今夜甚至连远处的狗吠都鲜少听到,只有笔尖在纸上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烛芯噼啪之声响。


    许是因为房间里还有个人,姜淮玉始终不能像在自家一般随意舒心,即便她全身心地放在抄书上面,但心里时不时会记得窗台上坐着的那个一言不发的人,也怕他大老远过来相陪,却被晾在那里太过无趣。


    抄完了一篇,移动书页的时候,姜淮玉不自觉抬头看了一眼萧宸衍,夜风轻轻吹起他鬓侧的发,他望向窗外的侧脸很平静却又有些难以言喻的郁郁寡欢,仿若他经历过了什么世人不知的苦痛,那一半隐在黑夜里,另一半露出给人看。


    她就这样呆呆地看着萧宸衍,直到门外进来了一个人,那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她发呆望着的那个人。


    裴睿一手提着点心盒,攥得紧紧的,喉间没来由的有些发涩。


    “裴兄来了?”


    还是萧宸衍先反应过来的。


    闻言,姜淮玉心下一惊,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口,只见裴睿站在门口,单手提着食盒,眉目沉沉一如冰寒深渊。


    在二人的注视下,裴睿走到姜淮玉跟前,将食盒丢在她书案上的一角,便走回了自己的案前。


    他刚坐下片刻便又站起来,走过来从姜淮玉案上拿走一个烛台。


    回自己书案之前,他沉声说:“刚做的,都是你喜欢吃的。”


    裴睿脸色冷黯,说话也很冷漠,像是谁逼着他去买的似的。


    姜淮玉瞥了一眼食盒,是城西的一家很有名的糕点铺子,她是很喜欢吃的,但因为住的地方离得远,她不常吃,所以每次裴睿带回来给她她都表现得特别高兴,一半是因为糕点好吃,一半是因为那是裴睿特意给她买的,她心中欢喜。


    姜淮玉看着对面肃坐着的裴睿,心里却不是滋味,不知他为何要这么做。


    “一起吃吗?”姜淮玉问道。


    她打开食盒盖子,看见里面精心摆设的各式糕点,花团锦簇。玉露团、透花糍、巨胜奴、金乳酥、贵妃红酥饼,每一块都是她


    喜欢吃的,若是换了从前她见了定然心生欢喜,只是如今,心中却并不好受。


    她呆呆看着,还未动手,就见萧宸衍已经从窗台一跃而下,一个箭步过来,伸手拿走了最中间的那块雕花玉露团,也是姜淮玉最喜欢的。


    “裴兄,你如何知道我肚子饿了?”


    萧宸衍吃得快,两口就吃掉了一个,啧了一声,“就是小了点。”


    他伸手又拿了一个吃起来。


    裴睿没理会他,只一手扶着砚台,一手拿着墨条,一本正经地磨墨。


    看着萧宸衍囫囵吞枣狼吞虎咽暴殄天物,姜淮玉生怕他全都给吃了,忙一手一个抢了两个。


    说起来,她都还没有吃过晚饭,本以为很快就熬过去了,可是看到吃食的瞬间,肚子突然就饿了。


    萧宸衍看她吃得急,忙倒了杯茶水来给她喝。


    “都给你吃,不跟你抢了,慢慢吃。”他转身看了一眼裴睿,说道,“对吧,裴兄,你也不吃吧?”


    裴睿还是没搭理他,磨好了墨,便拿出一叠纸,开始练字。


    萧宸衍仍旧站在姜淮玉的书案前,打趣道:“裴兄好雅兴,这么晚了还练字呢。”


    “所以,”裴睿停笔,终于开口了,“煜王你在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自然是值夜啊,”萧宸衍敷衍的口气答道,“也不知道这个何行戊是哪来的这么大胆子,敢安排卫国公府千金给他值夜,裴兄,你与他熟悉一些,可知道他是何时胆子这么大了?”


    萧宸衍微微眯着眼盯着裴睿,此话一出,一瞬间,周围的空气凝滞,似有种看不见的硝烟。


    裴睿回看着他,深沉的眼底淌着一抹厉色,他看了萧宸衍一会儿,又看向姜淮玉,她手里拿着一个点心,嘴里还吃着一个,此时却紧张地忘了嚼。


    “煜王殿下可还喜欢这窗外的风景?我方才走过来的时候你便看见我了。”


    裴睿说话的时候没有看着萧宸衍,只是拿着青玉竹节镇纸,铺平一张新纸,又开始写起字来。


    姜淮玉不知他何时还把那镇纸带过来了,那是好几年前,她送给他的礼物,他竟然还在用。又或许他根本就不记得是她送的,只是用顺手了罢了。


    萧宸衍只是哼笑了一声,没有理会裴睿。


    裴睿写了一会儿字,又开口道:“我看煜王殿下最近倒是闲得很,不仅大晚上的有闲心跑到秘书省来值夜,还很是关心臣属的家事。”


    闻言,正在书架边摆弄几片绿叶的萧宸衍手指微微一滞,气息如凛。


    裴睿停下手中笔,看向萧宸衍的背影,道:“前些日子,裴仰连夜将他夫人送出城,他夫妻二人成婚多年感情深厚,又是最近才添新儿,无缘无故做出这离奇之事却只字不愿对人提,或是……不敢提?若说这事与你煜王无关,我倒是有些诧异了。”


    萧宸衍侧着身,瞥了一眼姜淮玉,才转过身去面对着裴睿,脸上是他一贯云淡风轻的笑容,开口道:“我倒不知,裴兄竟对我如此了解,我前几日确是见过他一面,不过匆匆一面,也没来得及与他说上话,实不知他究竟为何要将他夫人送走。淮玉,你可知道他是为何?”


    听着他们两个说话,却忽然扯到自己,姜淮玉愣了一下,看了看萧宸衍,又看向裴睿。


    “你也知情?”


    裴睿有些难以置信,他琢磨了片刻,问道,“这事是你让他替你做的?”


    这个“他”指的是萧宸衍。


    姜淮玉原不想参与他们二人莫名其妙的争执,却见自己的沉默被他如此曲解,那些好不容易被压抑下来的情绪便再也压不住了。


    她原想与裴睿不提往事,就这样一辈子在长安同朝为官相安无事得过且过,现下看来是不行了。


    “我何德何能让煜王替我做事?”姜淮玉没好气道,“于惜安他们夫妻二人究竟是否‘感情深厚’你一个外人又如何知道?我们夫妻三载不是一样镜破钗分?不过,裴仰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他若是将她逐出侯府,必是有……”


    “逐出?”


    裴睿打断了她的话,也听出她语气中的不齿,插口责问道:“不过是送出城一段日子,谁何时说过逐出府了?你们倒是一点不希望她留在裴府,平日里你不是与她要好吗。”


    “我们不希望她留在裴府?”姜淮玉毫不示弱,瞪着裴睿,“你既这么看重她,去城外把她接回来啊?你现在过去,她定然要高兴坏了,终于得偿所愿了。”


    裴睿沉声道:“你莫要胡说,我何时看重她了?”


    他一贯不喜欢这样与人争执,三两句就扯偏了他原要说的事。他沉了沉气,看向姜淮玉,又瞥向萧宸衍,把话题拉回去,问道:“你们且说吧,她究竟做了什么事?”


    萧宸衍一副看热闹的表情,倚在书架上,挑眉看着他们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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