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 81 章 舟同
她怎不知裴睿从何时起竟这般厚颜无耻了。
姜淮玉厉声道:“是你昨日说条件有限, 借宿一晚而已,此事不会传出去,明日便可忘了的。如今却以此相胁, 实非君子所为。”
裴睿依旧抱着她认真在荒草中摸索依稀可辨的凹凸不平的山路,在他听来,她即使是斥责他,声音却也是轻柔的。闻言他只是垂眸看了她一眼,并不理会她,继续目视前方,脚下不停。
姜淮玉简直要被他这无所谓的模样气死了, 但又想着此时不过是让他嘴上得了些便宜也并没什么了不得的, 现在自己脚踝伤了也走不了, 要不还是先让他一步,等离开这里再说……
不行, 姜淮玉还是气不过,心念电转,有了个想法。
她叹了声气,有模有样道:“我与煜王已经定下婚约了, 昨夜的事还请裴世子就忘了吧。”
裴睿抱着她的手一滞, 僵了片刻。
差点被她骗了,萧宸衍是皇子, 他若是有婚约他不可能不知道。
可即使他知道她并没有婚约, 但当她说起的时候, 心里却忽地一紧,想起了萧宸衍和她在一起时她脸上带笑的样子,或许,她真的考虑过嫁给他。
裴睿眼底划过一丝狠戾, 一瞬即逝。
他苦笑一声,低声道:“夫人既要我忘了,现在却又让我这么抱着,实在让人左右为难,可否想好了再说?”
姜淮玉道:“那你还是把我放下来吧。”
没想到,她话音一落,裴睿竟是真的把她放了下地来,让她坐在一块石头上,居高临下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看样子他真是生气了。
简直太好了。
姜淮玉不想抬头去看他,只是坐在石头上,一手撑着,另一手把他的佩剑扔到了地上。
却见裴睿弯膝蹲下来,拿起了那把剑。
姜淮玉暗道不好,他该不会真的要拿了剑自己走了吧?他真的要把她一个人丢在这荒郊野岭自生自灭了?
姜淮玉心中忽然有些担心起来。
可是他却没有如预想的那般转身离去,反而是将剑放远了一些,伸手过来,将姜淮玉的脚放在他膝上,他一手握着她的脚,小心翼翼将鞋子脱了。
“嘶——”
“痛吗?我轻点。”
裴睿褪了她的罗袜,露出白皙的脚踝,他左右看了看,指腹在肿伤处轻轻一抹,“伤的不重,休息几天就好。”
从她崴脚到现在都过去多久了,现在才想起来看一眼。
裴睿替她把鞋袜穿好,站了起身。他望着前路,蹙着眉似在思索什么。
姜淮玉一抬头,这才看到,他左肩又淌出了不少血,玄青色暗纹锦服原看不太出来,但是此时阳光照在他后背,却能看出那里洇湿的血色。
“走吧,到了镇上再找个医师给你看看。”
他弯腰下来作势要抱她,姜淮玉却推开了他的手。
“你伤口又流血了,我还是自己走吧。”
姜淮玉刚撑着石头要起身,却猝不及防又被裴睿打横抱起来了。
“拿着剑,别再丢了,到时还有用。我无妨,流一点血而已,若是让你自己走,怕是走到天黑都出不去。”
姜淮玉偎在他怀里,抱着他的佩剑,忽然便有些心疼,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
裴睿肩上中了箭,这两日还未找医师正经瞧过,现下肯定伤痛难忍,流了血也不说一声要休息,却还要抱着她。
从前在侯府,他这个人也是不怎么说话的,那时她总以为是他觉得自己无趣,便总是想方设法地靠近他想让他跟自己说说话,却时常让他更烦,但他秉礼持正,行止有圭,无论是再怎么心烦也从不会发火,不会说一句恶言,顶多只是转到一边去不理人。
此时孟夏的太阳照在身上是有一点热的,他额上已经冒出细汗,后颈的头发也有些微湿,一大滴汗珠从他的额角滑落,悬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将落未落。
从前,姜淮玉很喜欢盯着他的侧脸看,因着正面看会被他发现,不能长时间盯着,现下,他的容貌没有一丝变化,但烈日下的汗水却给他严肃的面容平添了一分让人欲罢不能的阳刚气,让人想逗他玩。
若换了从前,她断断是不敢想的,裴睿在她心里如最珍贵的孤本,雪岭孤松,皓月悬天,她仰慕他,敬畏他。可是现在,她却觉得他比以前容易亲近许多,也可以玩笑,即使他还总是一脸冷漠。
裴睿似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垂眸看了她一眼,见她盯着自己却也没有移开视线,也不知是因何驱使,忽然便低头在她的额上落下了一个吻。
“啊,你的汗蹭我脸上了。”
换来的虽是姜淮玉嫌弃的斥责,裴睿却笑了,只是淡淡的嘴角上扬了一瞬,便又看向前方的路,继续走了。
姜淮玉摸了摸脸上被他蹭湿了的地方,不高兴地看着他,却忽然看到山下不远处有人驾着一辆驴车。
“裴睿!”她惊呼道。
“看到了,你抓紧点。”裴睿手臂一紧,跑了起来。
正巧那赶驴车的农夫朝这边看了一眼,看到了他们二人,便慢了下来,等着他们。
“老伯这是去硖石镇吗?”
裴睿很快便跑到了跟前,喘着粗气问道。
“对,去贩些草药和鸡子。”
姜淮玉看了一眼那木板车,里面堆着一袋干草药和一篮子鸡蛋,还有许多空余地。
“二位也要去镇上?”老农坐在车辕上,稍稍打量了一下二人,他们衣衫锦裂绣翻,金缕残破,凌乱的头发只以荆条绾着,却看得出不是本地平民,且瞧那小娘子被抱着像是受了伤。
“你们上来吧,车里还坐得下,就是人多会慢一点。”老农朝他们道。
“多谢老伯。”
裴睿松了一口气,将姜淮玉放在板车里,自己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他太高了,只能屈一膝,垂一足伸在车外。
“嘚儿——”
老农驾着驴车继续上路。
“
你们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老农转过来问道。
“没有,不过是前日下大雨,舟楫翻了。”裴睿又重复了一遍对李氏的说辞。
老农点了点头,也不细问,自顾自地唱起了山歌来。
“硖石镇?那里是不是有个官驿?”姜淮玉问裴睿,他们现在两身加起来只有李氏给的两枚铜钱,若是有官驿便可以找他们帮忙,那里说不定还会有官船的消息。
裴睿却不假思索,眼也没眨:“身上没有公文,住不了官驿。”
崤山北麓,山路崎岖难行,但拉车的驴子早已熟知地形,闭着眼都能走。
硖石关所设硖石驿,位于长安与洛阳之间,日常接待官员甚多,自是对文书驿券查得严些,姜淮玉想着即使不能免费吃住,至少也可以去探问探问情况。
可是裴睿却对那里讳莫如深,不知是何缘由。
“不可以去问问情况吗?他们说不定知道官船的消息。”姜淮玉问道。
裴睿还未答言,老农却是转过身来答了,“两位要去硖石驿吗?那里离镇子还有三里地,我去镇子上卖货,剩下的路二位可要自己走了。”
“不去硖石驿,”裴睿当即否了,转而问道,“镇上可有当铺?”
老农想了想,“有的,有一家。”
“当铺?”姜淮玉疑惑看向裴睿,他身上除了那把剑还有什么可当的?可是这把剑是他祖父老文阳侯给他的,现在他人已经不在世了,这把剑对他来说意义深长,怎可以当掉这把剑呢。
“活当。”
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裴睿低声朝她说,又顺便多看了两眼她的脸,才转头去看着外头山景。
他一条腿屈膝坐着,另一条腿垂在板车外,随着板车颠簸而上下晃动,看着似乎很悠闲惬意的样子。但是姜淮玉几次看到他隐隐皱着眉,该是忍着肩伤之痛。
“镇上应该有医师吧?”姜淮玉问道。
老农耳朵也好,也很热情,有问必答。
“有的,有的,就在客栈后面的巷子里,是医师自家的宅子,没有在街上的门面,两位去问问就知道了,镇子上就那一间客栈。”
入了镇子,老农驱着驴车到了当铺便让他们二人下了车,而后又慢悠悠地驱车往前走,去往热闹街市上他常摆摊的地儿。
姜淮玉抬头看了一眼当铺的匾额,“硖石当”三个字残破不堪,几乎难以辨认,铺子里幽暗陈旧,还飘来一股潮湿生锈的臭味,不像是经营得当的样子。
“你确定吗?”
她不知道当铺的人是否识货,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偷摸把裴睿的剑高价转手卖了,到时候就赎不回来了。
裴睿淡淡一笑,径直进了当铺。
不多时,他便出来了,拿着个小布袋子,眼含得色,在姜淮玉面前掂了掂,看得出里面装着些钱,不多。
“走吧,带你去吃点好吃的,已经两日没正经吃什么东西了,饿了吧?”
他把钱袋子给姜淮玉,一弯身,又将她打横抱起来,甚至连说都没说一声。
“你放我下来吧,这里人多,不似在山里的时候没人看。”
此时街上人来人往,看到他们二人都指指点点的,也有的人莹莹笑了几声。
“又不是认识的人,有什么关系。”裴睿却是毫不理会,抱着她朝远处看了一眼,确认了客栈的方向,便大步朝那边走了。
“此处虽只是个小镇,但毕竟离长安洛阳都近,或许有认识的人呢?”
姜淮玉怕被人认出,只好将脸埋在裴睿肩下,露出两只眼睛,悄摸看外面。
“放心吧,你我如今这般窘迫模样,就算是认识的人只怕也认不出。”
第82章 第 82 章 境迁
四月二十日, 长安满城槐榆浓碧,树冠如盖,遮蔽千家屋舍。
城中士子着襕袍, 女子着罗裙,生机洋溢。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城外一处庄子驶进了城,在人来人往的长街上,缓缓往文阳侯府而去。
马车的帘子关得严严实实的,看不见里面的人,直到从角门进了侯府一侧供停放马车的外院,才见里面走下来两个人。
于惜安穿着一身孔雀青的旧罗衫, 裙裾边缘垂在在粗糙的地面, 上头的刺绣磨出了许多残断的线头。
她身后跟着一个粗布葛衣的妇人, 怀中抱着个包袱皮,妇人在她肩上轻轻推了一下, 压低了嗓子道:“少夫人终于回府了,怎的还不高兴呢?”
于惜安从她手中接过自己的包袱,有气无力地瞪了她一眼,跟着清乐院来接她的丫鬟从府中下人通行的侧门进了侯府。
“少夫人终于回来啦。”小丫鬟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 在清乐院服侍了两三年了。
经那一事后, 巧汕已经被发卖了,清乐院的丫鬟她从前就用得不太顺心, 只有这么一个巧汕, 可惜到头来还是背叛了她。
在城外的庄子里, 手底下只有两个粗使的妇人,她们连浣衣都不懂,生生将她几件贵重的锦衣罗裳洗得跟破落户穿的似的,可她有什么办法, 横竖她在庄子里见天的也见不着一个人,就连裴仰都极少去看她,也不知好忙些什么。
回到了清乐院,一切都还是从前的模样,小丫鬟引她去了正屋。
“少夫人的屋子一直空着,郎君也吩咐我们时常打扫,说指不定您什么时候要回来呢。”
闻言,于惜安淡淡一笑,脸上终于有了一抹活人的血色。
正屋的房门大敞着,她走了进去,午后的阳光洒在门楣上,落在她梳得不那么精致的发髻上,仿若穿越了半辈子的时光,她终于回来了。
“见过少夫人。”屋中有个婢女,刚整理好床铺,转身见到于惜安,便恭恭敬敬朝她施了一礼。
婢女声音软柔,却是没见过的生面孔,于惜安上下打量她,见她梳着规矩的低椎髻,微垂着头,发髻下延伸到衣襟处露出一段雪腻修长的脖颈。
于惜安坐上主位,道:“抬起头我看看,叫什么?”
婢女便抬起了头,却不敢直视她,仍旧微垂着眼,低声答道:“奴婢原叫喜梅,大公子给奴婢改了个名,唤绵蛮。”
“绵蛮?”于惜安笑了,淡淡念道,“绵蛮黄鸟,止于丘阿。道之云远,我劳如何。(1)”
“正是这句。”绵蛮虽没有读过书,但裴仰给她念过几遍,便也记下了。
绵蛮眉目清秀,波光流转,形容举止间有一种似有若无的妖娆,却似非刻意为之,她如此低眉顺眼,声音婉柔,哄得裴仰将她当做那绵蛮黄鸟细心护在身边。
所以这段时日他都没怎么去庄子上看她。
看来裴仰是很喜欢这个婢女了,于惜安的眼眶瞬间就湿了,她沉沉吸了口气,让那一点泪挥散了去,又问:“你是如何来清乐院的?”
绵蛮一五一十答来:“奴婢原是崔夫人姐姐家的,那日崔夫人去府上走动,见到奴婢,便朝主人家将奴婢要了来,送到清乐院服侍大公子。”
于惜安待要再问,却见崔夫人身边的叶嬷嬷来了,她身后跟着的婢女手中端着一盏茶。
她才刚回侯府,两个孩子还在崔夫人身边养着,原该是她先去见过老爷和夫人的,可他们未来请她去见礼请安,却是派了叶嬷嬷来让绵蛮给她敬茶,于惜安不禁暗笑,免不得心里又生了气。
“奴婢绵蛮,请夫人用茶。”绵蛮端了茶盏,跪在地上。
于惜安只好喝了绵蛮的茶,允了她与裴仰的关系。
其实,她允不允的有什么关系,反正他们也已经绕过她让她在这里伺候裴仰这么久了。
叶嬷嬷没想到于惜安一点没有为难,接过绵蛮的茶就喝了,很是满意,嘱咐了绵蛮几句,让她以后在清乐院要安分,要恭敬伺候好于夫人的话,便回去禀报崔夫人了。
下午,裴仰下值回到院中。
远远见正屋的门敞着,他紧张地深吸几口气,整了整衣袍,迫不及待进了屋。
未见于惜安的身影,他便往里屋走去
,绕过屏风,却见她长发披散着,只穿一件单薄寝衣,呆呆坐在床头。
“惜安。”裴仰走到床边坐下,伸出一手,指尖刚触碰到她搭在膝上的手,于惜安却猛地收回了手。
她抬头看向他,眼神空落落的,带着疏离,和一丝愤恨。
裴仰猝不及防,心中一坠,只得往旁移了半寸,离她远了些,生怕她又掴他一巴掌。
“你怕我?”于惜安笑了,笑得全身在颤。
“怎么会。”
裴仰只好又朝她挪近了些,小心翼翼去探她的手,这回,她没有移开手,任他将她的手抓在手心里。裴仰如释重负,倾身过来紧紧抱住了她。
他伏在她细弱的肩上,声泪俱下:“我见煜王他们都离京了,等了几日,才敢将你接回来,让你受苦了。”
这一夜,裴仰在正屋卧房里过的。
翌日,于惜安去崔夫人那里见了自己的两个孩子,梦儿还小,也不认生,让她抱了许久,可是恒儿,才几个月不见,却躲在叶嬷嬷身后,认不出亲娘了,于惜安心里咒骂他跟裴仰一个性子,都是讨债的冤家,但面上只能笑着逗他。
崔夫人不愿将两个孙儿送回清乐院,依旧养在自己身边。于惜安无法,只能每日过去看望。
时间眨眼而过,不过几日的功夫,裴仰就搬回了西厢的书房里睡去。
这夜,于惜安坐在正屋前廊下石阶上,仰头看天上的星辰,却听见书房的门开了的声音,转头望过去,是绵蛮带着个小丫鬟拿了盥盆、注子进屋去伺候裴仰洗漱。
不多时,只小丫鬟一个人拿了东西出来,关上了身后书房的门。
又不多时,书房的灯烛灭了。
夜深人静,于惜安在廊下静静坐了许久,只觉有一把锋利的剪子刺入了她那本就冰凉的心。
*
硖石镇。
此时日头已偏西,醉金的天空下,裴睿抱着姜淮玉走在长街上阴凉的一侧,避着灼人的日光。
裴睿自嘲般哼笑了一声,他的胸腔随着他那一声笑震颤了一下,姜淮玉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脸贴着他身上,有些太过暧昧不清了,忙移开了些。
老农所说的镇上唯一一间客栈很快就到了,小二百无聊赖在门口靠着门框站着,精亮的目光循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一见到有意向要进客栈的,便忙换上了一副笑脸迎上来。
他迅速打量了一下二人,见他们形容疲惫,衣衫破损,却看得出曾经是贵重华服,不知是路上发生了什么事,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落魄的富人也总归是有一些家底的。
“客官万福,路上辛苦啦,快请里面坐!”
店小二脸上堆笑,问道:“二位客官是先用些茶饭还是直接到房里歇息?小店的羊肉汤饼新鲜可口,房舍也干净整洁。”
还未进店,姜淮玉就闻到了炙羊肉的香味,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她下意识舔了舔唇角,才发现裴睿一直看着自己,忽而有些难为情。
裴睿见她乌睫垂下,便抬眸不再看她,朝店小二道:“来两份羊肉汤饼,一份炙羊肉,再来些时令素菜。”
“好嘞!”店小二大声朝后厨重复了一遍裴睿刚点的菜。
裴睿来到一张桌前,将姜淮玉放下,扶她坐好,又对店小二道:“一间客房,另准备些热水巾帕沐浴。”
“好嘞!”小二朝掌柜的喊道:“一间客房,热水沐浴!”
此时客栈大堂里坐着不少人,从他们一进门就盯着他们看,小二这么一喊,姜淮玉羞得脸都红了。
但转念一想,对店里这些人来说,他们二人不过就是在外头看到的一对寻常夫妻,住一间客房,要热水沐浴不过是寻常事,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境况,只是自己想多了。
虽然安慰自己别多想,那些人的视线也不过就是闲来无聊到处看看而已,并无恶意,但姜淮玉还是忍不住小声问裴睿:“不能要两间房吗?”
“钱不够。”裴睿想也未想便答道,“还得吃饭、买衣、看医师、买药,明日还要去渑池县,处处都得用钱,需得省着点花。”
“也是。”他从当铺拿来的那布袋子里应当是没有多少钱,这一路上还有许多地方要用的,还是省着点花吧。
想来真是命运弄人,他们一个是文阳侯府世子,正五品上朝廷大员,一个是卫国公府千金,秘书省正字,一夜之间却落魄到当剑换钱的境地。
不几时,店小二便端来了两大碗羊肉汤饼,笑道:“其他的后厨还在做,二位客官先垫垫肚子。”
连店小二都看得出来他们俩应该是饿得不行了,姜淮玉顾不得矜持,拿了筷子汤匙便吃起来。
走了一路,裴睿也是饿极了,淡淡看了姜淮玉低着的头顶一眼,便也大口吃起来。
饭后,二人先是去客栈后头的巷子里看了医师,医师看了一眼姜淮玉的头伤和脚伤,无甚大碍。而后便给裴睿看伤,他看过后也没问他是如何伤的,只是带裴睿进了里间,给裴睿的箭伤清创敷药包扎,又给他们开了些药。
离开医馆,两人便去街市上买了两套衣裳、鞋靴回客栈。
作者有话说:
(1)《诗经·小雅·绵蛮》
第83章 第 83 章 破荆
“你先洗, 你的伤不可碰水,沐浴时需小心些。”
姜淮玉将药包放在桌上,便去窗前坐下。
裴睿拿了衣衫刚往屏风那边走了两步, 又折返回来,朝她道:“医师包扎的过于紧实了些,手动不了,烦请你帮个忙。”
说完,他只是一味的看着姜淮玉。
姜淮玉犹豫再三,只得起身去帮他宽了衣。
“剩下的你自己来吧。”
衣衫落地的瞬间,她忙转出了屏风头也不回地跑了。
趁着这时间, 姜淮玉跑到楼下去找店小二要了一套新的被褥帛枕来, 昨日是条件所限才不得不与他在李氏家中同塌而眠, 结果还反被他拿来揶揄,今日既然在客栈, 虽没有多余的钱要两间客房,好歹也可分榻,床让给他,她就在墙角凑合一夜又何妨。
铺好了地铺, 姜淮玉就坐在窗前看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这里的人和长安城里无事闲逛的人不同,他们都是周围村子里过来赶集买卖东西的, 赶着牛车或者驴车而来, 东西卖完了车子里腾出地儿再买些东西带回家去。
虽风尘仆仆, 形容间却是悠闲惬意。
至斜阳洒下来时,街道上行人渐渐都走光了,整个小镇慢慢安静下来。
裴睿沐浴后披了衣裳过来,请姜淮玉替他系带, “一只手实在是有些为难,有劳了。”
姜淮玉心不在焉帮他穿好袖子,合上衣襟,系好了腰带。
自从那夜在官船上他闯进她房中,便是已朝她表态了,这次又拼死救了她,口口声声唤她“夫人”,现在还让她给他系带更衣,她实在是有些承受不住两人现在这样暧昧不明的关系,这样不管是于她还是裴睿自己,都不是什么好事。
她只想快些找到其他人,赶紧南下去,离裴睿远远的。
“这之后你要去哪里?”她问道。
裴睿扬眉,刚想说话,就看见床榻旁地上铺好的被褥。
姜淮玉替他整理好衣襟,又坐回了窗前椅子上,望着窗外,似乎有些心事。
她一头长发还是用那支在山里折的荆木枝半簪着,欺身斜倚在窗台上,纱衣轻薄,勾勒出她瘦削柔美的肩线,那一捧垂坠的青丝将将遮挡住了她纤细的腰身。
清冷温婉如避世的仙子,是曾经见到他会笑的仙子,也是现在见到他不愿多说几句话的仙子。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话,只是出了门,去告知店小二上来换水。
姜淮玉许久没听见裴睿的答言,直到进来了两个婆子洗桶换水也未见他再回来。
入夜后,整家客栈都静了下来,姜淮玉关上窗,在房中来回走了几圈,等裴睿回来。
正当她心焦不止时,房门忽然被敲响了,她急忙跑过去开门,站在门外的却是堆着一脸笑容的店小二,他手上端着一盘糕点,笑道:“公子嘱咐把这给娘子送来,他就在隔壁客房,他说若有事您可随时去找他,无事的话就明日再见。”
小二进来添了茶水,把糕点放在桌上之后便走了。
放下门闩,姜淮玉靠在门后,长长吁了一口气。
放下床帏,一室静谧。
裴睿就在隔壁,真不知道自
己是何时又惹着他了,连过来说一句话都不肯,还要店小二来往传话,害自己担心了许久。
*
日上三竿,街市上熙熙攘攘叫卖声不断。
客房门窗紧闭,床榻上的女子眼皮动了两下,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一墙之隔,裴睿刚喝完让店家给熬煮的苦药,拿起桌上的荆木枝,随手绾住了头发,这是与姜淮玉在崤山深山中顺手折的,捋去芜杂细叶,其枝坚韧如骨。
思及那夜,火光中,她自官船上落入水中,原还见她在湍流中扑腾着朝他游来,再一看,便不见了踪迹。
那一瞬间,他只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是慌张,是窒息。
来不及思考,他跳入漆黑河水中,拼了命地往她游去。
那时,他唯一的想法便是不能失去她,他只要她好好地活着,无论她最后想和谁在一起,想要嫁给谁。
直到将她救起,看着她孱弱起伏的呼吸,他的想法变了,他想要重新拥有她,就像他曾经拥有过她那样,无论她还爱不爱他。
算好时辰,她应该醒了。裴睿起身,出了房门,去隔壁。
房门“咚咚”被敲响了两声。
这么多日的艰苦之后,姜淮玉终于睡了一个整觉,昏暗的靛青床帏中,她整个脑袋捂在被子里,睡得头昏脑涨的,只以为那“咚咚”的声响是楼下的噪音,便没理会继续睡觉。
“夫人,开门让我进去吧。”
裴睿低沉的声音忽然传来,姜淮玉吓得一个激灵,掀了被子起床时差点没踩稳从床上滚下去,跌跌撞撞去给他开门。
见面第一句话:“说过了别再这么唤我了。”
“时辰不早了,换好衣裳,吃个早饭就出发。”裴睿跟着她进房来,反手关上了门。
姜淮玉刚起床,娇慵未散,只穿着轻薄的里衣。
衣下风光若隐若现,一段酥腰袅娜,两点嫣红微耸。
裴睿忙转过脸去不看她。
“嗯,好。”姜淮玉打了个哈欠,找到她昨日买的新衣,跑到屏风后穿好了。
二人下楼吃饭。
店小二嬉笑眉开跑过来,“二位客官,今早我听我那在硖石驿做工的堂哥说,官府正悬赏寻找前几日从官船上落水失踪的贵人,我昨日见二位气度不凡,就想着……你们是官府在寻的贵人吗?”
姜淮玉:“是。”
裴睿:“不是。”
听到裴睿否定的回答,姜淮玉心中疑惑,看向他,难道这时候不该赶去官驿吗?大家都在寻找她呢。
裴睿却一副冷漠的姿态,继续吃面。
店小二挠了挠后脑勺,十分不解,但看这位公子面目冷肃,气宇轩昂,非普通人,生怕得罪了他招来什么祸事,便也不敢再多问。
待小二走了之后,姜淮玉忙小声问裴睿:“是有什么顾虑吗?为何不去官驿看看?而且,我的脚已经不怎么痛了,可以自己走过去,三里地也不算太远。”
她一直说个不停,满眼都是期盼,也不知道她这么开心究竟是想要见到谁。
裴睿沉吟片刻,才放下筷子,低声道:“你不记得那天船上的贼匪了吗?”
她自然是记得,若不是他们,她又如何会跳船逃跑,又如何会与裴睿沦落到深山野林里,他也不会中那一箭,让她欠了他一条命。
“记得就好,”裴睿虚着眼瞧她,神情却严肃,“此时官府应该是想办法缉拿贼匪,而不是大张旗鼓寻什么贵人,事实难以分辨,在外莫要轻易透露身份。”
裴睿这么一说,姜淮玉想了想,他说的有几分道理,还是自己鲁莽了。
“可是,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呢?”她问道。
“渑池县,那里有熟人,可去投奔,打听情况,你们的船遇险之处顺流而下第一站便是渑池,现在其他人员都在那处的可能性极大。”
吃完饭,两人走出客栈,姜淮玉正要问现在是不是该去雇辆马车来,却见店小二从院子里牵了匹栗色马过来,等在石阶之下。
她看向裴睿,裴睿朝她点了点头,告诉她这是他买的马。
她十分讶异:“真的吗?你何时买的?哪来的那么多钱?”
“昨日被你赶出房间的时候去买的,那把剑换的钱。不过钱不多,只买得起一匹常马,跑不快。”裴睿一一答了。
“我何时把你赶出房了?”姜淮玉记得自己昨日明明什么也没说,是他自己主动走的,她还等了他许久呢。
“不说了,走吧,上马。”
裴睿话不多说,直接抱起姜淮玉上了马。
姜淮玉将将坐稳,就感觉到他全身压了上来,将她拥在怀中,他两条手臂将她紧紧锁住,一夹马腹,策马出发。
硖石镇至渑池县,不过七十余里,只是山道蜿蜒崎岖,考验人骑马的功夫。
裴睿精善马术,这种山路于他而言该是易如反掌,可是他今日却骑得出奇的慢,在崤山山路慢悠悠地前行,就连路上几辆拉货的牛车驴车都轻易超过了他,脚力再差的马也不该这么慢啊。
姜淮玉忍了许久才开口:“可以稍微快一些吗?”
裴睿附耳过来,低声道:“肩伤难忍,快不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姜淮玉没从他那句话里听出难忍,却听出了一丝轻快。
可是受了伤的人是他,是否疼痛她又如何知道,但是马若颠地太过剧烈肯定是于伤口不利的。反正这里过去渑池也不远,慢些也无妨。
就这样,一马二人在蜿蜒的山路上慢行,且看这一路的山景,时而有群鸟飞过,阳光透过密林投下斑驳的光影。
洒在二人身上,温暖了一人心。
临近渑池地界,马儿却行得越来越慢了。
日薄西山,远远能看见城门墙上挂着的防风灯笼亮了,裴睿才一抖缰绳,加快了速度。
就在城门即将要关上的当口,两人驱马来到了城门口。
“卑职见过裴中丞。”城门值守的守卫认得裴睿,朝他揖了一礼,让出路来。
“刘县尉可在城中?”
“在的,卑职今日还见过刘县尉。”
“好,多谢。”
裴睿一颔首,策马入了城。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马蹄声,片刻后一人一马便行至二人身侧,原是怀雁。
此时临近宵禁时辰,路上空空荡荡仅有三两个赶着回家的人。
裴睿与怀雁策马轻车熟路拐过几条街巷,来到了渑池县衙。
从县衙墙内传来了嘈杂的说话声,听上去有许多人。两人还未下马,就见里面忽然涌出了十几人来。
除了为首的几个不认识,其余的均是秘书省的同僚。
一见到他们都好好的,姜淮玉忽然就觉心底一阵热浪,眼底涌出了泪来。
头前站着的几个正是渑池县的县令、县丞、县尉,他们看到裴睿便都笑意盈盈迎上来,嘘寒问暖。
姜淮玉一眼就看到了鹤立人群之中的方京墨,他也正看着自己,隔着这么远,也能看到他一脸疲惫,眼底已经红了,却对她笑了笑,笑容里是欣慰,是大石落定的松弛,想来他一定担忧了好几日了。
裴睿翻身下了马,将姜淮玉抱了下来。
“终于到了,人都到齐了,方兄不必再担心了。”李漩跑到人群最前面,高兴地大声说道。
人们应和道:“是是,姜正字吉人自有天相,秘书省的人终于都齐了。”
姜淮玉左右看看,却未见到青梅和雪柳,也没看见萧宸衍。
第84章 第 84 章 对盏
近晚, 渑池县廨门前。
“裴中丞一路辛苦,官署里准备了晚膳,你们来得正是时候, 快进来先吃,”县令笑呵呵道,吩咐一旁的门卒:“快,替裴中丞牵马下去,好生精粮伺候。”
门卒把裴睿的马牵走了,县令县丞几人拥着裴睿进了门。
其他人都陆陆续续往回进了县廨院里,方京墨这才走过来, 方才他见姜淮玉在人群里张望, 便知她在找人。
他道:“表妹不必担心, 县廨客舍里住不下那许多人,其他人都安排在街上客栈里住着的, 青梅和雪柳都在。煜王殿下也没事,只是不知他有何事,没有跟着来渑池县。”
姜淮玉这才松了口气。
县廨从正门进去是一个空旷的院落,再从侧旁开着的小门拐进去就是招待这次官船上流落过来的长安官员的官舍, 方才听到马蹄声, 大家喜出望外都跑了出来。
官舍院子里挂上了灯笼,院中间摆了一张长桌案, 桌上已经摆满了饭食, 众人相携款谈, 一一落座,将主位空了出来。
嘈乱中,怀雁从后面大步走过来,附耳与裴睿悄声说了什么, 裴睿的神情骤然冷了下来。
县令却未注意到,只是立掌一摊,笑道:“裴中丞请上座。”
“裴某是客,韩县令请坐主位,”裴睿应道,却不是客套,未等县令与他再客套一个回合,便拉着姜淮玉坐在了下首长凳上,与刘县尉坐在一处。
方京墨坐在旁边,姜淮玉问起官船的事来:“那夜是何人劫的船?我瞧着船上起火了,其他人都如何了?”
“倒是也没有出什么大事,火是船上漕夫放的,为了通知三门附近的戍卒。”
方京墨没有说具体的,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怕吓到她,好在官府的人来得快,她认识的人、秘书省的人都安然无恙,他只说,“官府已经派人去追贼匪了。”
姜淮玉细细看了眼,一道从长安来的秘书省同僚都在,劫后余生,心中忽然感慨,便与众人喝起酒来。
县尉刘秩臣初来渑池上任不满一年,先前在长安时与裴睿相识,算不上至交,却也是相熟好友,两人一边喝酒吃菜,一面聊了些长安近事,相谈甚欢。
酒行数巡,更酌迭进。
酒喝的多了话就更多了,也不着边际。
刘秩臣看了一眼裴睿身旁已经吃完饭正同别人说着话的姜淮玉,凑上裴睿耳边低声道:“裴兄与嫂子何时又在一处了?怎么喜酒没有叫上小弟呢?”
“放心,到时喜帖不会忘记你的。”裴睿饮了一口酒,想着肩上有伤还是不宜过多饮酒,便又将酒盏放下了。
刘秩臣醉意熏熏,敬了裴睿一满杯酒,眉飞眼笑恭贺了他与姜淮玉几句。
酒意朦胧之中,忽听见外头街上有马蹄声,似乎来得很急,直往县廨奔来。
刘秩臣刚要与县令、县丞商量要不要出去看看情况,就见一个人影从外头冲了进来,那人在小院门口驻足片刻,便一阵风般疾步跑过来,将他口中的“嫂子”拥在了怀里。
他难以置信,匆忙揉了揉醉眼,只见那人身形高挑劲瘦,如一阵疾风而来,竟是当着裴睿的面将姜淮玉抱得紧紧的,丝毫没顾及在场的任何人。
直到他耳边听到有什么人唤了一声“煜王殿下”,刘秩臣才恍然回过神来,忙跟着县令县丞和一桌子的人朝那人施礼。
*
月光微明,廊下灯笼昏黄。
渑池县廨官舍小院,满长桌的饭菜都吃的差不多了,又上了一轮果子点心,众人都在饮酒畅谈。
姜淮玉酒量不好,今晚却也喝了不少酒,现在整个脑子晕乎乎的。
刚听到外头的马蹄声,心中还暗想着是什么人甚么要紧事,这马驰得这样急,只须臾就见迷蒙中萧宸衍站在小院门口,还是离别那日的衣着,只是不知发生了什么,一向最在意干净洁整的他,此刻衣冠凌乱,鬓角几缕长发湿漉漉贴在颈侧,活像个逃难的。
自官船被劫已经过去好几日了,他这几日都在哪里?
还未及开口问他,他却已然来到了身后。恍惚间,姜淮玉只觉得臂上被他的手一抓,整个人就被悬空抱起,再一睁眼,就被他紧紧抱在了怀里。
动作太过急速,她双脚还未完全落地,还踩在他的靴子上,他却不管不顾,脸埋在她颈项间,那里竟是传来的一阵湿意。
他哭了?
萧宸衍带着哭腔的发颤的声音传来,“以后再也不准离开我了。”
与此同时,周遭众人的声音传来:“见过煜王殿下。”
姜淮玉倒吸一口凉气,这才恍然意识到,此刻两人正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裴睿也在场。
一想到这幅画面,她只想闭上眼希望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可是事与愿违,她想要回避,可有人却不想回避。
朦胧中只听裴睿的声音阴鸷冰冷的像是要吃人:“煜王来得可真是够早的,裴某救回来的妻,就不劳煜王操心了,煜王若是饿了便坐下吃饭,若是累了就去寻间空房睡去。”
到底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裴睿说话还是很克制的,至少并未上手来。
知此时该避嫌,无论是与萧宸衍还是裴睿,她想挣脱,可奈何萧宸衍却依旧紧紧抱着她,丝毫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僵持不下,韩县令见状,生怕两位大人物在他小小县廨里闹出什么大事来,他忙拉上县丞笑呵呵地走了过来,与县丞二人挡在萧宸衍和裴睿中间,县令面对着萧宸衍,县丞面对着裴睿。
韩县令大肚便便,满脸笑意,满额大汗。
他大声说道:“煜王殿下大驾光临,殿下这边请,下官这就令人再上新菜,来人啊,快快,快添副碗筷来。”
萧宸衍这才放开了些,姜淮玉刚松了一口气,想落回原座去,却感觉手腕被他拉着。
此时韩县令借着酒劲,硬是把萧宸衍连哄带推到了长桌另外一边,而姜淮玉则也被他一起拉到了桌对面。
韩县令将原先县丞的碗筷酒杯往旁边一扫,让出位子来给萧宸衍和姜淮玉坐。
萧宸衍垂眸一看桌沿洒的汤汁酒渍,实在是不想坐在这里,但是姜淮玉坐在身边,他便还是忍着了,直到厨娘赶过来收拾了碗筷又擦干净了桌面,他皱着的眉才稍稍平复下来。
这几日他在河岸边苦苦搜寻,直到半个时辰前有人来报姜淮玉已到渑池县廨了,他快马加鞭赶来见她,心中揣着无数相逢的话语,结果一进来却见到她坐在裴睿身边,喜滋滋地喝着酒,裴睿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苎麻交领长衫,姜淮玉穿着一袭同色同质的襦裙,两人头上均簪着一支破荆木条,好似一对恩爱的糟糠夫妻。
同尘同色,素心相映,看着真是碍眼。
此时,整个院子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碗筷酒盏,所有人都静坐不动,只是眼观鼻鼻观心。
韩县令与县丞交换了一个眼色,县丞心领神会,大声道:“时辰也不早了,各位若是吃好了,要不就回屋里去歇下。”
他话音刚落,长桌上坐着的所有人齐刷刷地应和道:“是是是,太晚了,睡觉去。”
大家都有些醉,起身走的时候乒铃乓啷一阵嘈杂,而后“哐哐哐”的一阵关门声传来,再又很快归于无声。
待厨娘着急忙慌赶着新做了些点心过来,小院里,长长一张桌子,一眨眼竟只剩下了桌首对坐的三个人。
厨娘把点心放在三人面前,就去收拾桌上其他的碗筷菜碟去了。
三人一时无言,各自拿着酒盏都在喝酒。
待厨娘收拾好碗筷走了,小院里一片静谧,静谧的有些诡异。
此时,萧宸衍开口了:“淮玉,待我禀明父皇,就以三书六礼,明媒正诏娶你。金册玉牒之上,煜王正妃之位,此生只会有你的名字。”
姜淮玉心下一惊,没想到他喝着酒忽然就提起婚事来。她刚想说话,眼尾却瞥见对面坐着的裴睿,便忙收住了脸上表情,低声道:“今日喝了这么多酒,这种事能不能……”
“你不想嫁我吗?”萧宸衍却是一贯的云淡风轻,“你二哥可是是盼着你我成婚的,后续的事你就不需操心了,我都会一一办妥,待你回长安之时,你我便可成婚。你不是曾说过,煜王府那么大我一个人住实在冷清,你嫁进来,以后就不冷清了。”
姜淮玉的确是想要试着与萧宸衍相处看看的,但现在还谈不上想要与他成亲的地步。他这么多年一直单着,自然是对婚姻有向往,可是她
已经历过,对此更为谨慎,实在是不想这么快便再与人成婚,她还需得再三斟酌考察。
只是她昨日在崤山时才刚告诉裴睿她已经与萧宸衍有了婚约的事,那时她只是胡诌,是为了断了裴睿的念想,此时自是不能拆了自己的台。这几日被裴睿“夫人、夫人”地喊着,尽让他占了自己便宜去,现在且让他信了,以后也少再纠缠她了。
可也不能让萧宸衍误会了去。
想多了脑袋生疼,姜淮玉现在醉着,实在是无力处理这么复杂的事情,只能等明日酒意退了再与他说清楚。
萧宸衍喝了几杯酒,见姜淮玉对他所言不置可否,全然没有一点欣喜,他看着对面静坐不言的裴睿也越发的不高兴了。
他倾身过去,一手拉住姜淮玉的衣襟,将她拉近身,在她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当着裴睿的面。
姜淮玉大惊,只是此刻她眼前朦胧,看不清裴睿的表情。
但是意料之外的,裴睿没有默默起身走开,却听他沉声道:“姜淮玉你去找间房先歇下,我与煜王有些正事要谈。”
第85章 第 85 章 如旧
渑池县廨的官舍, 一间紧挨着一间,中间围着他们方才吃晚饭的小院。
姜淮玉寻到了一间开着门的空房间,左右看看, 里面无人,床榻也齐整,便进门了。
她原本酒量就浅,但今日,秘书省众同僚劫后余生心生快意,分外多喝了几杯,此时脑袋昏昏沉沉的。
关上了房门, 却仍能听到外头有人在说话, 她这才发现窗户未完全关好。
她困意十足, 甚至一时忘了自己现在何处,从半阖的窗牖往外一看, 只见淡薄的月色中,院中站着两人,正在说话。
是裴睿和萧宸衍的声音,她强睁着眼细细听了几句, 只依稀听见几个字, 别的倒是听不见了:“你若识趣……她若是知道了……”
是裴睿对萧宸衍说的话,也不知两个人叽里咕噜说的什么。
姜淮玉不甚在意, 关了窗, 摸到桌上的茶水, 喝了一口,换下衣衫躺床上歇去了。
她迷迷糊糊的感觉也没睡多久,就听外头渐渐热闹起来。
天亮了,其他客舍的人渐渐都起床了, 在院子里走动说话,姜淮玉转过身将被褥往头上一闷,继续睡过去。
直到有人来拍她的门,门外方京墨的声音传来:“淮玉,醒了没?外头传来消息,官船已经修好了,得继续赶路了。”
“起了起了,你等我一会儿。”
姜淮玉忙起床来,穿好衣衫开了门。
晨曦照过来有些刺眼,院子里众人围在长桌上正吃着早饭,她看了一圈,没有看见裴睿和萧宸衍。
方京墨知晓她应该是在找他们,便道:“裴中丞和煜王都走了,你过来先吃些饭我们也要准备出发了,已经在这里耽搁太多日了。”
“秘书省带来的东西可都还在?”姜淮玉问道。
方京墨颔首答道:“都在,都是些书卷纸笔的,对那些乡土匪徒来说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幸免于难。漕夫在船头点的火,为的是让岸上的官兵看见,所以船也没破损多少,几日就修葺好了。”
“那便好。”
姜淮玉喝完了米粥,正准备起身便看见小院门口进来了两人,是青梅和雪柳!
“娘子!”
两人热泪盈眶,扑了过来,主仆三人欢欢喜喜抱成一团。
“娘子终归是平安归来了。”青梅摸了摸姜淮玉额角碎发,将一缕未绾进发簪的长发拨拢到她耳后,满眼的泪花。
她问道:“今早听人说,是郎君救的娘子,是吗?”
“嗯。”姜淮玉点了点头。
“郎君人呢?”青梅四下一看,满院子的人,却没瞧见裴睿。
“他一早走了,不知去哪儿了。”
姜淮玉虽答得冷淡,但想起他身上的伤,毕竟是他舍命救了她,现下又不知他去哪儿了,他舟车劳顿身边又没个医官只怕那箭伤不容易好。
昨夜她喝了酒没功夫仔细想,现下睡了一觉,酒醒得差不多了,忽想起昨夜透过窗牖看见的听见的,裴睿和萧宸衍二人在院子里说的那几句话,不知道指的是什么。
他二人共事君王,或许说的是朝廷的事情,才支开她不让她听见。姜淮玉也不多想了,青梅拿了她的衣物过来,三个人便回房去。
青梅雪柳服侍姜淮玉换了她自己的衣裳,重新梳了发髻。
“娘子是哪里得的这衣裙?这料子、这针脚也太粗糙了些。”雪柳嫌弃地摸了摸她褪下来的衣服,“但还挺新的,我拿出去送人吧。”
“不要。”姜淮玉想也未想便阻止了雪柳。
“可是这衣裳连咱们府里的丫鬟们都是不穿的,也就浆洗的或灶上的嫂子们干粗活时会穿一穿。”
雪柳道,“娘子现在不在这里赏了给人去,难不成还一路带到江南再带回国公府去吗?兜兜转转的到时候不还是得扔了,不若现在就送了人去好。”
姜淮玉看着那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雨过天青色苎麻短衣襦裙,还有桌上的那一支光亮如骨的荆木条,的确是不适合她再穿戴的,但心中却是舍不得。
可为何会舍不得?
她心里忽地有些疑惑。
明明她不可能会再穿上的,他们也不会再回到崤山那几日的破落日子了,可是那根荆木条,却载着太多回忆,明明当时并未在意,明明当时只是想快些逃离那里的处境。
青梅虽不知她与裴睿的经历,却也大概猜出了几分,这几日她和雪柳焦急地等着她的消息,煜王派了许多人在河两岸搜寻却始终不见她踪影。
官船是在三门险地遭袭的,那附近只有深山老林,裴睿救了她,必然也是历经了许多艰辛,她舍不得那些困苦的回忆,雪柳不理解,她却能理解。
青梅便道:“娘子想留着便留着,回头我包好装进箱子里也占不了多少地儿。”
*
渑池县沿街一间酒肆中。
萧宸衍夜里从官舍走出来喝酒,一直喝到了早晨,酩酊大醉倒在酒肆榻上。
他醒来时,外头已经喧嚣热闹起来,瞧着天色姜淮玉该是已经离开了渑池县。他撑坐起来,四顾一圈,眼底似海深,酒肆客房内地板上乱七八糟躺了一地的碎酒坛子。
忽感左腕隐隐的有些刺痛,他掀起衣袖低头看了眼,腕上几条细密的刀痕上糊了干涸的血渍,似墨染的血,经年的痛早已没了感觉,此刻新的割痕却在动作间传来一丝痛楚。
只因昨夜在县廨官舍里,裴睿说出了那件事。
这是他此生唯一一件亏心事,他一直藏着,担心着,终究是被掘了坟,见了天光。
他实在是没想到,他们都和离这么久了,裴睿竟突然想起去查此事。
那年他被皇帝派出去,可当他回京来,才听说姜淮玉已经嫁入了裴家。
他心中忧愤,那几日他夜夜在逸风苑外的树上站着,冷风钻心,偶听见风里传来她和裴睿谈笑的声音,他的心揪着疼。
他拿了避子药找了个文阳侯府的人下进她的饮食中,只要她没有他的孩子,便不会被束缚,不会与他纠葛不清,一切都可以转圜。
每月她的药膳中都会下入避子药,而她日日戴着的那支点翠镏金花簪,也被他掉了包,换成了性寒的玕青石。
就这样,他耐心等了她三年,她终归是心冷离开了裴府。
如今,她不拒他的怀抱,接受了他的浅吻,就像那凡尘外的月亮终于拨开了阴霾的雾,照进了他的永夜。
而裴睿不过就是那丝丝绕绕的云翳,又被一阵恼人的风吹来了。
萧宸衍空洞的眼盯着满屋的酒坛碎片,上面还有晶莹滴落的酒珠,滴滴答答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裴睿这个人整日在面前晃,始终碍眼,需要想法让姜淮玉彻底厌恨他。
而贤妃那里,他还是得去一趟,毕竟是他明面上的母妃,娶妻之事
,无论如何绕不过她那一层。
他一定会兑现昨日对她的承诺,煜王正妃之位,此生非她莫属。
*
小县城的街道一大清早就热热闹闹的,青石板路边已经摆开了一排的早市,都是附近的农户、猎户家,卖菜、卖草药的,还有自家缝纳的鞋靴之类。
几个小孩聚在摊位后面一起玩耍。
空气中混着烤饼的香气和热汤面的蒸腾雾气。
若是往常,姜淮玉是注意不到这些的,从前在长安城,坐在马车里一晃而过,她也很少到西市或者下面的坊市去过。
可是自从与裴睿从崤山深山逃了几日难,被李氏收留,又搭了老伯的驴车,她才意识到,身边原有这么多日子过得艰难却又善良朴实的人。
一想起这些,她就又想起了裴睿,也不知他和萧宸衍去何处了。
渑池县署临时雇了几辆马车给他们坐,载着一行人往城郊的码头去,那里停着那艘从长安来的官船。
渑池到洛阳,若是走陆路,也就是崤山北的官道会更快许多,但秘书省的一应箱笼都还在船上,反正等了这几日,刚好船也修好了,他们便依旧搭乘原来这艘船。
其实若是没有经历过那一夜,从远处甚至都看不出这艘船上曾经过的刀剑、火光和血腥。
破损的、烧坏的地方全都已经修好了,船板上的血渍也都冲洗干净了,家中有伤亡的官员留在当地处理后事,没有跟来,其余的人都上了船,按原路继续东行。
裴睿和萧宸衍都没有来,这便空出来上层的两间官舱,众人互相推辞了一阵,决定一间给姜淮玉住,另一间先空着,指不定到了洛阳又会有哪位高官要上船。
姜淮玉上楼来到之前住过的官舱,从敞开的轩窗望出去,风景如旧,她却无心欣赏。
站在窗前,看着平静倒退的山景,和窗台上胡乱砍的几刀深深的痕迹,看得出那几个黑衣人是下了狠劲的,还好当时她及时跳了船。
“这回我们两个都得日夜在这里守着了,可不能让娘子再出事了。”雪柳一面整理先前放在这里的物件一面说。
青梅淡然一笑:“你没看船上围了一圈的侍卫吗?这回不必再担心了。”
“可是我心里总是发怵,”雪柳嘟囔道,“原就不该出长安的,家里多安全啊,这外头真是越发乱了。”
“都已经出来了,别瞎说了。”青梅塞了个今早刚买的杏进她嘴里,不让她再继续乱说话。
她看了一眼静静站在窗前的姜淮玉,从渑池县廨出来她就不怎么说话,也不知在想什么。
午饭时辰,姜淮玉决定去甲板上与同僚一同吃饭,留着青梅与雪柳在房里吃了。
经这一事后,秘书省的同僚之间似乎有了更深的情谊,彼此说话上也更不顾忌,姜淮玉倒是很喜欢这样。
第86章 第 86 章 碰面
自渑池往洛阳, 官船沿着谷水徐徐东下,两岸是低缓的丘陵,一片浓绿。
姜淮玉刚下楼来到甲板上, 方京墨便迎了上来,请她与他坐到一处。
其实昨夜在渑池县官舍小院的饭桌上所有人都尴尬得不行,但好在那时大家都喝了不少酒,今晨醒来萧宸衍和裴睿又双双都走了,那件争风吃醋的事似乎就这么被人们遗忘了,没有人再提起过,一路过来众人依旧谈笑风生。
唯独方京墨心中的波澜却是比其他人都多了些。
如今他才想清楚, 他原以为他只是阴差阳错错过了姜淮玉, 可后来偏巧他丁忧三年后除服回长安她就和离了, 偏偏就是这么巧,巧得让他以为这是上天赐给他的机缘。
可是, 现在她身边有煜王那样的追求者,而裴睿似乎也没有完全退出,而他,只不过是一个躲在暗处, 始终不敢说出一句话的, 她的表哥。
她会与自己这般说笑亲近,不过是因为他是她的表哥而已, 他没有煜王那样尊贵的皇族血统, 也没有裴睿的显赫家世和官居高位, 甚至他如此懦弱,没有他们那样站在众人面前说一声喜欢她的勇气。她如何会看得上他。
于他而言,她如皎皎明月不可触碰,他那些心底的一点点欢喜根本拿不上台面来。
或许, 就这样便好,她虽然不会属于他,他也争不过别人,两人却依旧可以如挚友般说说话。
这么想着,方京墨慢慢释怀了,胸中的阴霾渐渐放晴,看着她笑的时候,不再想着究竟要如何才能给她他给不起的生活,这世间,自有人会爱她。
而她,也从不曾知道自己喜欢过她。
方京墨笑道:“我们方才又都查了一遍,带过来的东西都没少,公文也都在,还好只耽搁了几日,不会误多少时间,这次真是有惊无险。”
李漩叹道:“想来我们真是福大命大,要是丢了重要公文的话,就只得灰溜溜滚回长安再办,然后再出来的话,这一来一回不知要耽误多少时日,真不知道何丞会如何责难咱们。”
“他不会责怪的,毕竟又不是我们的错。”有个同僚接过话道。
众人便开始议论起来:
“你是第一天认识何丞吗?就算不是咱们的错,他都可以找八百个理由把错归在咱们身上,估计会怪我们没有以身相护了。”
“此言甚是,以何丞的性子,不找人顶罪骂一通他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趁着天高地远,何行戊又不在场,众人细数起他的历历罪行,没一句好话。也当是疏解这一次死里逃生的心结。
一路往东,行至洛阳不过数日,很快就到了。
官船清晨至洛阳,定在洛阳停留一日,各人都可采买补给,船上吃的用的也需补充,傍晚再继续航行。
众人坐了几日的船也累了,便全都下船进城去耍玩,留下侍卫漕夫在码头边坐着守船。
溟色初开,水边的雾气渐渐散去,青梅叫了码头边候着的马车进城里,主仆三人挤在一辆马车里。
风吹来,车帘透出一条缝,一线曦光钻了进来,将昏暗的马车割裂成两半,一半微亮,一半黯然。
青梅定定看了姜淮玉两眼,见她柳眉微微拧着,虽说话时还淡淡笑着,但眼里却似有忧心。她不知她此时心里想着的是什么,也不敢冒然问她,便只无言地坐在一旁。
雪柳却全然不察,进了城便欢欢喜喜掀开帘子来瞧外头。
“时辰这样早,咱们还是先去吃个早饭再逛逛吧?”
得了姜淮玉首肯,雪柳便朝马车外头喊了一声去洛阳城最好吃的食店吃早饭。
马车摇摇晃晃驰了又不久,便在一家食店前停了下来,这家店天不亮就开门,专做早市生意,粥、汤饼、各类蒸饼做的都好。
青梅给了马车夫一点碎银,嘱咐他就在附近等着,一会儿还跟着去采买东西。
车帘掀开,姜淮玉下得车来,一行刚绕过一排热雾缭绕的蒸屉要往铺子里寻个位子坐下,却见里面客人满堂,唯有一张桌子空着两条凳。只是那桌的另两条凳上,却坐着相熟之人。
下意识地,她就要往外走,可就在此时,裴睿抬眸朝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正当她思忖之时,就见又有人进来,是个陌生的食客,那人顾视一圈,来到裴睿桌前,问道:“这位郎君,实在寻不着空案,可否容某附座?”
来得正是时候,姜淮玉刚要同青梅说没地儿了,还是换一家店,就听裴睿淡淡朝那人道:“抱歉,我家夫人还要过来坐。”
说完,他下颌朝姜淮玉一抬,那人也看过来,只好悻悻笑了两声去别处挤了。
“咱们过去坐吗?”雪柳在背后轻轻蹭了蹭姜淮玉的胳膊,小声问道。
“不去。”
姜淮玉头也不回,出了食店。
偌大个洛阳城,还这么早,怎么刚来就碰到他了,谁要跟他一起吃饭,又不是没有别处可去了。
下了几级粗粝的石阶,转身就入了街市,姜淮玉四下望了望,不远处的街巷那头还有热气腾腾飘在空中,三人便往街那边走去。
也是间卖各类面食的食店,三人便寻了个位子坐下来,这里冷冷清清的,没有几个客人,倒是清净。
雪柳暗暗摸了摸桌面上未擦净的油渍,撇了撇嘴,喊来店家擦桌子。
正坐在门口的店家翻了翻眼皮,拿着个油乎乎的抹布把桌子抹了一遍。
“我说
他这里怎么生意这样差,一样的东西,一样的价,别人怎么都不来这里吃呢。”
雪柳噘着嘴,捏着勺吃了两口馎饦,忙吐了出来,叉着腰道:“你这麦麪是石头磨的嘛?怎的这样硬。”
店家刚端了盘胡饼过来,方才就不满她们挑三拣四的富贵样,一听这话,将盘子砸在桌上,瞪了雪柳两眼,“娘子金娇玉贵的,这麦麪可不就是石头磨的,难不成拿你那俩细皮嫩肉的手搓的?”
雪柳刚要回呛两句,店家又道:“你家主子都还没说什么,你不过就是个丫头,平时是吃惯了什么精糠细粮,我这里统共不过收你几文的饭钱,又不是那雕墙楼宇,要收你几两银钱,还能赔你几个笑脸。又是擦桌子,又是嫌这嫌那的,至于吗?”
雪柳被说得急了眼:“你这店家,开门做生意的气性怎这样冲,东西不好吃我不吃了还不行吗。”
“行了,出门在外,莫生事端。”青梅见那店主人脸上横肉一脸凶相,也不知背后有什么门道,她怕生事端,便放下了钱在桌上,拉着两人走了。
三个人饿着肚子,出了小店,正想着再找寻间新的早饭食店,却见裴睿与怀雁迎面走来,脸上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金色的晨光斜斜照来,街市渐渐热闹起来。
晨曦落在裴睿眉宇间,少了几分往日的沉敛,却多了几分难得的深情,从他眼眸里倾泻出来,看得姜淮玉不禁阖了阖眼。
方才肚子里积攒的那一点点的火气,此时她终于琢磨清楚了。
原是他这般“夫人、夫人”的喊她,总让她觉得带着股戏谑的意味,仿若只要他高兴便能随意这么唤她,以前的种种似乎对于他来说就烟消云散了,他只管往后想怎么便怎么,哪能那么便宜他。
“娘子,咱们现在去哪里再吃点?”
雪柳在食店里受了气,若是换了寻常人,这会子该是已经气饱了,但是她出了店才片刻,转头就忘了前事,只知道自己饿的不行,一心只顾着再寻个地儿吃饭去。
青梅看了一眼裴睿和怀雁,问道:“要不还是回先前那间食店里去?这时候说不定已经没什么人了?”
“也好。”姜淮玉点了点头,往旁边让了让,只等裴睿走过去,可偏生他却在她面前停住了脚步。
裴睿垂眸看着她:“那日不告而别,是因为忽然肩伤难忍,便星夜赶来洛阳治伤,算好日子,今日正好与你一同乘船而下。”
他的嗓音低沉又带着点对外人没有的温柔,短短一句话前因后果都与她说清楚了。她也知他肩上箭伤在崤山里的几日没有好好医治,硖石镇的医师估计水平有限,伤口怕是感染了,这并非玩笑的事情。
其实她又不在意他什么时候走的,那时没有说,现在又何苦要如此郑重其事跟她汇报,姜淮玉只道:“为何不留在洛阳多治几日,那船现在挤得很,来了许多人,怕是住不下你二人了。”
裴睿敛眉思量片刻,问道:“你隔壁有人住了?”
他这么问,也不知他以为她现在是住在上官舱,还是下面的侧舱,姜淮玉也管不得,只点了点头,煞有介事道:“各处都满了,人太多了,没有空余的房间,洛阳来来往往的船也不少,裴世子不若还是另等艘船吧。”
她明眸闪过的那一丝心虚和狡黠裴睿看在眼里,也不戳破,只歪着头看她,末了,唇角淡淡一笑,“知道了,那我便去另寻艘船来,与夫人一同南下,夫人且等我。”
擦身而过,他的声音还在耳畔,人已经不见了。空气中飘着一丝他身上熟悉的冷檀香,伴着苦涩的伤药味,盈在鼻尖,久久不散。
姜淮玉刚走了几步,才回过味来,他方才说寻艘船来与她一起南下,还让她等着他,这话为何听着这么奇怪呢。
唉,管他呢,他一个大男人,还带着怀雁,哪有什么需要她操心的。
第87章 第 87 章 追随
回到了初时那家食店, 此时果然已经少了许多人,三人在角落寻了张空桌案,与店家叫了满满一案各色粥饼羹汤来。
雪柳终于开怀了, 乐呵呵地吃起来。
青梅问道:“郎君受了什么伤要赶到洛阳来治?可是伤得重了,渑池看不了吗?”
当时渑池县的差役来请她们的时候,只说了前一日姜淮玉是与裴睿一同出现在县廨的,这么想来裴睿的伤应当是与救她有关。
姜淮玉答道:“三门遇匪那夜,他将我从水中救起时肩上中了一箭,在崤山的时候没有医师,只有个猎户家的娘子给捣了些草药抹了, 后来去硖石镇才看了个坐家医。”
青梅大惊失色:“你们在山里几日都不曾瞧医师, 只怕郎君的伤口感染了, 该是需要剜肉?”
被青梅这么一说,姜淮玉心中大骇, 那日在硖石镇,医师只是带他进了内堂,她不曾看到治伤的过程,也不曾听到他喊痛, 实不知他伤口究竟如何了。
思及此, 她不经意又往与他分离的方向去看,可现在在这食店里, 只看得到一堵墙和街上攒动的人流。
“我说郎君身上怎么有股子药味, ”青梅瞧着姜淮玉煞白的脸, 知道她担心,忙又宽慰她,“想来应该是无事,方才见他站得笔挺, 他不说都看不出来他身上有伤,洛阳也是有不少名医,是故郎君才来这里医治的,有这几日的功夫应该也治得好了。”
姜淮玉默不作声点了几下头,脸色才稍稍回温。
青梅又试探着问道:“娘子若是担心郎君,何不去亲口问问?”
好歹他们两人在崤山里同甘共苦过几日,她不知对于姜淮玉来说能不能抵得上从前裴睿所有的过错。
姜淮玉只是苦笑一声,未说好,也未说不好。
她欠了裴睿一条命,也不知能如何报答他,可是她又不能因为这事答应与他重新在一起,好在他也没有以此相挟。但凡她能给他点什么算清这恩情她也不会如此难安,只可惜裴睿似乎没有什么缺的。
三人吃好了早饭,雪柳对这家店赞不绝口,说着以后来洛阳还来这里吃。
饭后,三人乘马车去了繁华的街市上买了些帕子、披帛、妆粉之类的,还买了许多果脯点心、鲜果子,好在船上解馋。
逛了大半日,马车夫带她们去了间当地有名的酒楼,吃了顿迟了些时辰的晌午饭才姗姗出城。
这一日都未再遇见裴睿,却是在城门口碰到了秘书省的其他人,众人便一同赶往码头。
漕夫帮忙将所有采买的东西都抬到船上,人也都来齐了,官船便扬帆启程了。
姜淮玉立在二楼官舱前,倚着栏杆北望,洛阳城南巍峨的城墙,庄严而遥远,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心里有股奇怪的感觉,像是担忧。
回到房内,她坐下喝了口茶。船渐行渐远,洛阳城的城墙也最终消失在薄暮之中。
纠结了许久,她终是问出了口:“青梅,你去看看隔壁有人住进来了没?”
青梅一听她如此问,便知她想问的是裴睿有没有跟着上船来,便忙应下来,开门出去查看。
不多时她回来,只摇了摇头:“隔壁还空着。”
姜淮玉不免疑惑,今早裴睿说要另寻艘船,还让她等他,可是先前在码头那许久也未见到
他,他究竟是何意?
及至晚饭送进了房内,三人正坐在一起吃饭,却听有人敲门。
青梅放下竹箸去开了门,但见门外所站之人,三人均是一惊。
怀雁戴着斗笠,身形挺拔站在门外,他高大的身影被西斜的残阳拉得长长的,影子压进屋子里地上。他将一封信笺递给青梅,也不说话。
姜淮玉视线不经意扫过地面,只见怀雁的暗纹袍摆湿哒哒地滴着些水。
她接过信笺,卷束的信笺外并无题签,但不用想便知是裴睿写来的。她看了一眼门外的怀雁,问道:“他人呢?可是有什么事,为何要写信?”
怀雁双手一揖,只道:“烦请夫人看信。”
姜淮玉知他一贯不善言辞,也不喜与人多说话,便不再问他,只打开卷束,一张裁好的纸笺,白白净净,上面只短短几个字:
“夫人,可否登船同行?”
“他不在船上?”姜淮玉又看向怀雁,见他衣摆滴落的水珠,忽然便似明白了。
可手边一时无笔墨,写不了回信,她便将信笺撕成两截,依旧卷好,复交还怀雁。
怀雁两道浓眉拧起,问道:“夫人可有话要带?”
连怀雁也跟着他叫她“夫人”,她都懒得再纠正了。
“你把信给他,他自懂得。”说罢姜淮玉只背过身去,心中却有些不明所以的不适,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堵得心慌,也不知自己这样是不是有些太薄情了。
身后没再有什么动静,怀雁向来走路也没什么声响,只听一息之后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青梅与雪柳相视一眼,都围着姜淮玉坐了过来。
“郎君的信上说了什么?”青梅问道。
“他说他想上船来。”
姜淮玉漫不经心,只望了望窗外,可胸口依旧堵得慌,便起身出去,“我出去走走。”
上船来?徒留下青梅和雪柳两个人在房内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姜淮玉站在官阁门前,扶着阑槛往外望去,楼船巍峨,江风猎猎,吹得她淡紫色的纱裙翩翩翻飞。
西沉的太阳此时迎着眼照来,闪得她长睫扇了几扇,试图去抵挡那刺目的光,却仍旧在寻觅之间,看见了后头跟着官船的一叶扁舟,那小舟就在官船之后河面上荡出的水波之外,不远不近,翩然自得,孑世独立。
姜淮玉抬起袖袂挡在额上,眯起眼,这才将那小舟看清,一人站在船尾,戴着斗笠,时而一摇梢,小舟晃晃悠悠跟在粼粼水波里来。
船篷下一人侧坐着,此时抬起一手,似乎在喝茶。
虽背光看不清,但从那身影来看,便知是裴睿。
忽然,光影里的那身形一动,转头往这边看来,吓得姜淮玉忙跑回了房去,关上了门心里还在打鼓,她这边顺着光,岂不是亮堂堂的一点一滴的动作都被他看清了?
时间一晃入夜,夜色昏冥,薄云遮了月。
铜镜里映着昏黄的烛光,还有淡淡的惆怅,叮叮当当的钗环落了在案边,长发慵慵散下,姜淮玉只手撑着额,歪倚在案前,看着轩窗窗扇在风里摇呀摇。
“怎的白日还好好的,这夜里风却是越来越大了,”青梅从杌凳上起身过来,关上了窗,刚回身,那窗一扇两扇又被风吹开了。
她与雪柳一人一边,忙将窗关严实了,袖子上却落了豆大的雨来。
“还下起雨来了呢。”雪柳甩了甩袖上的水。
雨声渐渐大了,忽而窗外骤亮了一道,紧接着雷声乍起,吓了屋内三人一跳,与此同时门外“咚咚咚”竟响起了敲门声。
上次官船被劫的经历历历在目,一时之间,三人都惊慌起来。
“谁啊?”青梅望一望姜淮玉,小心走到门后,却不敢开门。
“是我,给夫人送信。”
门外响起怀雁的声音,混杂在雷声雨点中,含混不清的带着些恼意。
青梅吁了口气,忙打开了门,门一开便扑进来一泼凉雨,怀雁高高立在门外,斗笠蓑衣往下落着成了线的雨水,滴滴答答在门槛外。
他伸手从怀中掏出个信笺来,递交给青梅。
青梅又交给姜淮玉。
那卷束四角有些湿,小心打开,拿至灯烛下瞧了瞧,略皱略湿的纸上,比白日多了些字:
“夫人,大雨将至,狂风恶浪舟将倾覆,可否允准同船而行?”
姜淮玉忽然觉得有些好气又好笑,他堂堂一个御史中丞、侯府世子,要乘艘官船随随便便的事,更何况隔壁那房间他原本便住过,船上的人谁不认得他,还非得要三番两次寻她的准意,还明晃晃“夫人”两个字挂在信首,现下天气不好,风浪又大,若是他那一叶小舟承不住翻了,到时又怪在她头上。可她若是允了他上来,又好似允了他那一声“夫人”。
真是好算计。
姜淮玉心中计算了一番得失,难免费了些功夫。门外怀雁站在风雨中,一贯的耐心此时实在是没了,刻意咳了两声催促。
闻声,姜淮玉朝门外看去,暗黑的天空里落着密雨在狂风里四处乱飘,就连这艘大船也在风浪里晃得不轻,更何况那叶小舟,到底是不忍他一个人带着伤再落了水。
她将信笺折了起来,压在妆奁下,朝怀雁道:“这艘官船也不是我的,他愿上来就去同船上驿长说一声,这船上此刻也没人官级高得过他还能说个不字的。”
怀雁领命,朝她一揖手,转身入了急雨中。
*
疾风雷雨不停,幔挂银钩,烛火摇曳。
已是二更末,青梅雪柳在墙边地铺上已然睡熟,细微鼾声就着窗外风雨声,姜淮玉靠坐在枕上却是难以入睡。
自怀雁领了她的话离去,已有大半个时辰,想来裴睿此时已经弃了小舟登了船,奈何外头风雨声太大,却是听不见隔壁有否动静,不知他是不是上来了,还是怀雁没传清楚话,裴睿还傻傻在那飘摇的小舟里淋雨。
左右睡不着,姜淮玉便翻身下床来,趿鞋披衫,蹑手蹑脚走到门口,手落在门闩上却不免有些迟疑。
就看一眼,只需看看隔壁有无灯火便知了。
她回望一眼,青梅雪柳正熟睡着并未发现她,她便轻声开了门,又在身后关上。
第88章 第 88 章 算计
深夜, 除了风雨,一切寂阑。
此时风仍疾,却是换了个方向, 雨不再往屋子里飘。
走在屋檐下,雨点堪堪略过头顶,恰好被船顶探出的那一寸屋檐遮住了大半。
姜淮玉轻手轻脚来到隔壁门前,眯着一只眼就着门缝朝里看了看,正待要辨明房中是否有人住进去了,倏地面前的门就开了。
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地上雨水湿滑, 差点就要摔倒, 还好裴睿眼明手快伸手捞了她一把。
裴睿的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腰身,待她站稳了便很快就松开了手。
他低头看着她, 眉心微皱,“这么晚了出来干什么?还下着这样的雨。”
他话语中似有一丝不满,也不知是在恼什么,但见他只着一身素白寝衣, 半束的发梢还有些湿, 姜淮玉不禁两手紧了紧披在肩上的衫子,挡住寝衣微露的胸口。
“没干什么, 只是过来看看你缺没缺什么?”
裴睿打量她一眼, 淡淡笑了声, “什么都不缺,就缺个你,你来么?”
晦暗不明的月光穿透一帘雨雾照在他暗沉沉的眼眸里,泛起一丝亮色, 从未见过他如此不正经的德行,只怕是在那小舟里衣裳头发浸了水,连带脑子也进了不少水才这般无礼胡说。
“你既不缺什么,那我就先回去了。”
赶在他说别的什么话之前,姜淮玉已忙转了身碎步跑回自己房中。
刚进屋闩好了门,才想起忘记问他肩伤如何了,也不好再出去敲门问这一句,便只好算了,明日打
发青梅去问一问就好了。
她脱了外衫,才发现头发已蒙了层水,只好拿了只干净帕子坐在凳子上擦,此时风雨稍疏,静了许多,隐约间能听到隔壁挪动了椅凳的几响声音。姜淮玉想起他方才在门外说的那句话,心里突突地跳了跳。
在渑池县官舍小院时,他明明已经知道萧宸衍要求圣人赐婚娶她了,当时他未说什么,现下却又这般调戏,真是有些令人捉摸不清。
不过无论他说什么,想什么,她自是不会与他再如何,已经和离的两个人,却总是这般牵扯不清,她倒不是怕旁人说什么,只是难知他究竟是对她还有情意,还是只是想挽回那么点自尊,向他自己证明点什么。
头发擦干了,姜淮玉这才放了绡帐,躺到榻上去,又不免想着他若是想证明什么,也该是去寻一高门大户家的千金,年轻貌美,与她如胶似漆,再生几房儿女,何苦一路从长安跟着她来纠缠着她。
思绪难平,半睡半醒间,天边已不知何时浮了白,风声雨声都落在了船行过的那则山弯后,往前又是一日晴明天。
少顷,青梅起床了,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衫,在屋内各处理了理,雪柳便也起床,二人一道出门去准备洗漱的水和早饭一应事情。
二人刚阖了门出去,就在楼梯上看到了怀雁,彼时他正要上来,青梅忙追下去把他挡在半路中,又往回望了望,小声问道:“郎君可是在隔壁房里?”
怀雁只下颌点了点,见到她们并不热络。
知他惯常这般冷漠,青梅并不往心里去,她更关心的是别个。
“你倒是给我说说,郎君究竟是何意思?”
又怕他惜字如金不肯如实说,青梅又添了句:“你若是想你将来的差事好办些,不用再像昨日那般风里雨里的来回跑,你就如实跟我说,我也好帮你。”
怀雁垂眸淡瞥她一眼,青梅是个务实的性子,他也是这个性子,不喜欢弯弯绕绕的,他只冷冷回道:“你帮不了,别瞎帮了倒忙。”
雪柳刚睡醒,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乍一听他这句话又冷又硬,便嗔道:“活该叫你淋雨,以后叫门还想着我给你开!”
怀雁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见她们话说完了,便一拱手,往旁让了让,一径上了楼梯,推门进了裴睿的房中。
雪柳还在置气,愤愤拉着青梅去厨房,青梅却若有所思,琢磨他话里的意思裴睿是讲真的想要与姜淮玉重归于好?
原在长安的时候,她收下怀竹送来国公府的礼,那时还没往深里究,只当是裴睿给她赔礼道歉,后时听说他挡了自家送聘的队伍,还只以为他是不太满意那桩婚事。
可现在他巴巴的一路跟来,且不说这次他冒着生命危险救了她,上次还……
其实上回裴睿忽然下船,临走时让怀雁带了那句“娘子保重”,她当时听着就觉得怪怪的,后来整理姜淮玉衣衫时,发现她前一夜穿的寝衣衣襟破了一道口子。
姜淮玉见到那道撕痕时脸上的表情十分奇怪,含糊其辞,加上前一夜她和雪柳下楼回侧舱去睡时,她眼尾瞥见裴睿去姜淮玉门前了,她暗地里猜测可能是裴睿对她怎么了,不小心把寝衣扯坏了,但这种事她又实在是不好问。
该是怎样才会让一贯克己复礼的郎君这般,以往在侯府里,他可是连牵一下她的手都不肯的,夫妻两人走路时中间始终都隔着一段循规蹈矩的距离。
厨房里打了水出来,青梅端着盆,刚升起的太阳照在水里碎成一片金色,晃得人睁不开眼,她便不再细想了,抬头望了望二层的两间房,并排着,门却都紧紧阖着,从外头看着似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各自住在里面,只是恭恭敬敬见了面打声招呼的关系,可里面的暗流汹涌又有谁知道。
雪柳两手挽着个三层食盒,在后头拿胳膊肘怼了怼她,“青梅姐姐快些走,我要拿不动了。”
两人上了楼梯回到房中坐等了一阵子,看了看时辰,推开了轩窗换换气,这才去唤床榻上的人起床。
姜淮玉昨夜梦中光怪陆离,此时醒了却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还有些困倦,帷帐挂了银钩,她便坐了起来。
吃罢早饭,三人在屋子里坐着闲聊天儿。
青梅与雪柳讲起以前在文阳侯府的那些个人来,她们倒是许多事都记着,尤其是雪柳,又是哪房的小丫头找她借了几钱银子到现在还未还,又是哪房的丫鬟看上了门上哪个长得周正的小哥,细细数来,一时叉着腰骂人,一时笑得合不拢嘴。
姜淮玉一边吃着新鲜的果子,一边听她们议论,时而也笑一笑,只觉得文阳侯府里的人离她已经很遥远,在记忆里也模糊不清,唯独逸风苑的那座院子,那万千的青竹闪着碎金的阳光,历历在目。
想到青竹后的书房,她这才想起正事来,因问青梅:“你若得空,去隔壁问问,他身上的伤现今如何了,打不打紧?”
青梅便放下手中绣活,起身就要走,却又被姜淮玉叫住,“不必显得如此心焦,就是随口问问。”
若是他伤好了,她也就不必再管他了,那欠他的感觉也会好受些。
“知道了娘子。”
青梅稳重的嗓音里却透出一股轻快的跳脱,裙摆一旋就出了门。
此时隔壁的门却是敞开着,似乎正在等着什么人登门拜访,青梅在门框上敲了两敲,远远见到裴睿的身影在窗前坐着,未等里头应答她便跨过门槛进去了。
两间房是一样的布置,一样的家具,就是这间房的帷帐的颜色略深些,房内似乎也更黯淡些。
房中两扇轩窗也大敞着,窗外一群飞鸟簌簌飞过,在碧蓝如洗的天空中打了个弯折又倏地换了个方向飞走了。
裴睿一身靛青的常服坐在窗下翻看着一本书,绸缎的料子漫散着微凉的光,闲暇惬意。
他抬了抬眼皮,见是青梅一个人过来,便又垂下眼看书。
青梅几步走上前,朝他福了一礼,“见世子的安,我家娘子托我来问候世子肩上的伤如何了?”
细细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吹着他半披的墨发,他却只是看书,迟迟不答话。
青梅心内转了几转,不知他何意,但又不能不带句话回去,便又道:“世子若是伤好了,奴便这么去回娘子,也省得娘子日夜担心。”
闻言,裴睿视线从书上移开。
“她日夜担心?”
他终于说话了,可听着却是有几分嘲笑、又有几分思量之意。
姜淮玉倒是没有日夜担心,只是那日她说医官可能剜了肉似是把她吓着了才开始担心的。
可青梅却知这句话令裴睿心中起了大波澜,便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是啊,世子与娘子在一起几年了还不知她脾性么,她就是心里担心死了见了面也不怎么说的,她昨日拒了世子的第一封信,心里自责的不行,生怕你伤口浸了雨水,这不一大早的就遣婢子过来瞧问。”
裴睿转头看了眼窗外,已近晌午的天,想她昨夜回屋必是睡得太好,此时才起还说是一大早。
“告诉她,她若是担心,就自己过来看看。”
说罢,裴睿便垂下眼继续翻看手中书卷,不再说话。
青梅应声出了房。
整整一日,姜淮玉也没有出门,房间的门始终关着,只是饭时青梅她们出去领了饭菜进来,轩窗开着,今日天气又好,听到下面船板上许多人欢声笑语,似在联句唱诗,好不热闹。
及至吃过了晚饭,青梅实在忍不住问道:“娘子真的不去隔壁瞧瞧郎君的伤吗?”
“不去,”姜淮玉倒了杯热茶,看着茶盏上袅袅热气,淡淡一笑,“你不知他打的什么算盘吗?”
斜阳西沉,追不上顺流驰出的船,落在了山的后头,天色渐暗,外头渐渐没了声音,一切复归寂静,陷入漫漫长夜。
第89章 第 89 章 伤口
夜色如流水, 潺潺缓缓流过时光的罅隙。
成日在这随水南下的船上晃晃悠悠的竟有些分不清时间。
姜淮玉现在作息不定,时而早时而晚,高兴了就与青梅雪柳多聊会儿, 懒怠了便吃了饭就躺下。
因为不知道裴睿何时会下楼去与其他人一道闲坐,她不想碰见他便总是待在自己的屋子里不出去。
今夜空中遥遥一镰新月,望着冷冷淡淡的,可是几日后会圆满离人近,再几日又残缺而远,就像这世间的人心,没个定数。
青梅和雪柳正在铺床整理桌面, 准备伺候姜淮玉睡下, 却听房门“咚咚”铿锵顿挫两声被敲响了。
这听着就是裴睿敲门, 姜淮玉心下一惊,四下看看, 想钻进被褥里佯装睡了,可是她此时衣衫齐整,发髻珠钗一时半会儿却是拆解不完,她便只好端了腰在榻上坐好, 望着门口。
待青梅开了门, 见裴睿在门外站着,手上拎着个不大不小的木盒子, 里面瓶瓶罐罐摆得齐整, 青梅忙往旁让了让, 裴睿错身进屋来。
姜淮玉心中暗恨,青梅怎么一句话不说就让他进屋子里来了,可他已经进来了便也不好说什么,眼瞧着他自顾自在她对面榻上坐了下来, 将一盒子满满当当放在案上。
“这是什么?”姜淮玉问道。
“药,你不是要瞧我的伤势吗?”裴睿答道。
“我又不是医官,还是不瞧了,你说伤好了便好。”
闻言,裴睿目光沉了沉,转而淡淡笑了声,“伤还未好,这船上没有医师,怀雁手粗,我自己也够不到,折腾了这两日,实在无法,便只好来请你帮忙了。”
他难得的放低了身段这般带着些恳求意味与她说话,青梅和雪柳相视一笑,默默退出了房去。
房门掩上,就见怀雁负手站在隔壁门前,望着暗夜中深黛远山的轮廓。
忽然有一瞬,青梅觉得心底里升起了什么,似一团温火慢慢窜了上来,却又说不清,只是看着他隐没在夜色里的半侧身子,有点孤寂之感。
听见动静,怀雁偏头往那边看了一眼,也不与她们打招呼,只是收回视线不再看风景。
三个人站成一排,静静等在屋檐下。
屋内,姜淮玉看了一眼对榻坐着的裴睿,他一身靛青寝衣,松松绾了个髻,就似从前夜里在逸风苑书房看书时那般,一点没把她当外人。
“好歹是救你的时候受的伤,你就真的不管我死活了么?”他将那盒药瓶子往她那边推了一推。
还挟恩图报,可姜淮玉终究还是心软了,问道:“这么多瓶瓶罐罐怎么用?”
“我教你。”裴睿指着其中一个陶盅,“这是刚煎好的药汤,先清洗创口。”
清洗他肩上的伤口,少不得要宽衣,姜淮玉只得起身过来,站到他面前,又不好伸手去碰他衣袍,便僵了片刻。
“伤口已经缝合,肿也退了,不会吓到你。”裴睿以为她是为这发愁,宽慰道。
“不是为这个,”姜淮玉垂眸看他坚实宽阔的肩,咬了咬牙,还是决定先帮他把伤养好了再说。
薄薄的寝衣顺着他的臂膀滑下来,解开一层层的白色布帛,露出那片伤口,比先前在崤山时看着大了些,深了些,那皮肉揭开的断面,想来是青梅所说的剜了腐肉,应该很疼吧。
她不由自主想伸手去触碰那处伤,手指停在空中却有些发抖。
“不用怕,尽管清洗抹药,早已经不会痛了。”裴睿抬眼看到她蹙着的眉心,知她心疼自己,原有那么一丝的欢喜,想让她再心疼自己多一些,却终究还是不忍心。
“在洛阳时寻到了已经致仕的前太医令,他处理外伤在行,去的也及时。”
姜淮玉这才定了定心神,在他的指引下,一步一步,清创、抹药、包扎。
玉漏更阑,灯昏月影长。
裴睿偏着头看她纤细白皙的手指轻柔地替自己处理伤口。而她轻薄衣衫下一捻酥腰就在自己面前,伸手可触的距离,他却只能漫不经心偶尔看一眼。
自从在三门湍急的河水里将奄奄一息的她捞起来,他才明白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想失去她,也不能将她让给旁人。
曾经,她的爱流向他,他只收到其中的万一,如今他才看懂一些,她眼里透出的那点亮色,是只有见到他的时候才有的,而那亮色下她汹涌澎湃的爱也曾穿透世间,只是从不曾被他参悟,或是那时的他对这些事也是不屑。
如今,他心底有万千的感情,却在见到她时不得不收敛起,只缓缓洇出那么一点,才能不冲垮两人之间隔着的那道冰凉的堤,那是她一年又一年筑起的堤,而那些冰凉的砖石是他一日又一日亲手递给她的,如今,他要将它们一块块拆解,只盼她曾经对他的爱还未干涸,来日会再次汩汩冒出。
“你看看行吗?手还好动吗?”
姜淮玉看着他那被自己瞎缠了一圈又一圈的臂膀,总觉得比先前的肿了许多,可是再少这布帛就要掉下来了。
裴睿收了心神,低头一看,差点笑出声来,却是忍住了,镇定点了点头,谢道:“夫人有心了。”
他那微蹙的眉出卖了他,他必是不满意的,姜淮玉撇了撇嘴,“先凑合一日吧,明日换药时再给你好好包扎。”
姜淮玉坐回榻上去,又理了理那几个药瓶子,一时,两人相对无言。
裴睿倚在榻上,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偶然看一眼她,从那颗柔软的耳垂,到她的唇角,再到……
他似在想什么,却什么也没有再说。
姜淮玉拿着细簪挑了挑烛心,火焰跳了一跳,窜高了些,房中亮了一瞬,又黯淡下去。
“已经很晚了,你回自己房去吧,我要歇下了。”
闻言,裴睿收了收暗中放肆的心神,忽然心中感慨。
如果回到从前,她一定舍不得他回书房去,更不会催着他去别的房间。每次夜里他去后院卧房,她无不是惊喜万分,羞赧却又欢喜地应承他,一晚上偎着他,临了还总问他能不能搬回卧房来睡,直到后来问得他烦了她便不再问了,只是在清晨他离开前投来两道依依不舍的眼波。
而此刻,烛火映在她的眼里,似两道寒光掩藏在遥远的冰霜之后,没有任何温度。
“确是有些晚了,那我先走。”
裴睿起身,将寝衣衣襟拢了拢,丢下那一盒药,打空手离去。
直到门关上,又开了,青梅和雪柳进来,姜淮玉才抬起眼朝门口看了一眼,门外是漆黑的夜,除了风,什么也没有。
青梅过来把榻几上的药瓶木盒收进了柜子里,又把拆下来的布帛交给雪柳拿去下舱丢了,这才坐到榻上来。
心里转了几转,她才开口问道:“临离京时,我听说侯府还在给郎君相看,而那长远伯府的大夫人也时常借故去侯府串门走动,想来是还未放下,我原也是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的,毕竟也与咱们没什么关系。
但娘子你不觉得这次出来郎君好像变了吗?他想要同娘子复合的心可是比我想的还要坚定,娘子若是心里还存着他一席之地,何不就顺势……”
“顺势什么?”姜淮玉淡淡一笑,“你先前不是还曾看好过煜王,怎么总变卦呢?”
“青梅这不是为娘子着想吗?我服侍娘子这么些年,自然是想要你好的,怎样才叫你好呢,可不得郎君爱着你,你也爱着郎君吗?我瞧着那煜王虽然喜欢娘子,可……反正我不知娘子心里怎么想的,可毕竟他没有郎君与娘子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从前娘子不就是想要郎君的心和陪伴吗?现在他都捧来给你了,你也试着瞧一瞧,别冷了他的心,转头他回长安娶了别人,哭也来不及了。”
见她说得兴起,姜淮玉不免还是得泼她的冷水,她笑了笑,“我觉着萧宸衍挺好的,他若是真心要娶我,那我便嫁给她,煜王府里就他自己一个人住着,我也不用侍奉公婆,只时常进宫去见一见贤妃、圣人,他怕是还要拦我,让我少去见贤妃,我乐得清闲自在不好么?为何还要去文阳侯府那样的大家宅里循规蹈矩的过日子?”
雪柳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一听她的话也应和道:“对啊,那侯府我可是再不想回去了,没什么意思。”
“娘子说的可是真心话?”青梅没有理会雪柳,只是盯着姜淮玉的脸,看她眼里带着笑,像是在与她玩笑,又不像,只怕是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自是真的,文阳侯府里那三年的日子你都不记得了么?”姜淮玉叹了声气,不再与她争辩,自顾自卸起髻上钗环。
青梅忙走过来伺候,云鬓花颜,颈后一段皮肤凝露似的白皙柔软,她依旧是她,只是她面上虽笑着,眼里却早已没有了什么生气。
离开侯府这么久了,也从未见她真心笑过一回,说明她离了侯府也并不开心。不似从前,至少那时她心里有盼头,迷雾里也能看见她眼里的热忱。
从镜中,能看见青梅在后头若有所思的脸,姜淮玉只是不去管她,她方才与她说的话,她其实也知道,裴睿这一道跟着她来,确实是与从前不同了,似乎是她曾经一直想要的那样,可那又如何呢?
只是不知为何,明明想好了不要与他再有瓜葛,可是此时却忽然有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袭上喉间。似被那一镰灰蒙蒙的新月割了身上哪里,悄悄在蔽体的衣裳下细细流着血,有一点点痛,却是温热的。
第90章 第 90 章 酸杏
烟波浩渺, 迢迢山水路。
临近汴州的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络绎不绝,越发繁忙。
“还有两日他们就要到汴州了。”
裴屹拿着支细细的银针挑了挑烛心,跳动的烛火将他眼中的狠戾一照, 带着丝似有若无的阴恻恻的笑,“知道怎么做了吧?”
榻对面的女子款摆柔软腰肢,影动香随,以绢掩面,轻笑了声,“二郎果真愿意让奴家去侍奉别个呀?”
裴屹嘴角也扯出一个笑来,“过来些。”
女子便将小脸朝他这边靠近了些, 他捏着女子的下颌左右看了看, 虽是美的, 但比起张氏还是差了点滋味。
自从张姨娘的死讯传来,裴屹就觉得心里某处忽然空了, 从前在文阳侯府时只以为与她不过是鱼水之欢,直到她走了,才恍然自己失去了什么。他自然是没有把这些事情告诉眼前的女子,只瞥了眼案上那一小包药。
前几日有个陌生男子过来, 给了他这包迷。情.药, 告诉他裴睿正乘船前来,那人虽未告知他身份, 但他多少猜到了些, 不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且不管对方是谁,他正因为张氏的死而无处发泄。
说起来,裴睿比他还小几岁,却故作深沉, 仗着侯府世子的威名处处瞧不起他,很是不齿他和张氏的事情。
只待他与自己面前这位年轻貌美的小妾春宵一度,从今往后他在整个侯府乃至长安都没脸了,更是再无立场管束他了。
“那你家的这位三郎,长得可还行?若是比你差得远了我可不依你啊。”
女子眼波一转,荡起一池春水。
“放心,你若见到他本人,我还怕你眼珠子都要安到人家身上去了,过来。”裴屹拍了拍腿,女子笑了笑,绕过案桌钻进了他怀里。
裴屹一手探进那轻薄若无物的衫子里,轻车熟路解开抹胸系带,一把将案桌推开。
*
日复一日坐了许久的船,船上人心浮动,都盼着赶紧下船去平稳的土地上走一走。
天气也越发热了,漕夫们便在船板上搭了个凉棚给船客们对弈喝茶闲坐。
自从方京墨想清楚了,心中已豁然,与姜淮玉相处起来自然也轻松不少。
这日他拿了几卷书上了二楼。
“我估摸着那几卷书你已经看完了,给你拿了几卷新的来消遣时间。”
“表哥费心了,”姜淮玉将之前的几卷书找出来给了他,见他浓眉下的眼睛带着清澈的笑意,便问道,“表哥这几日是什么事如此开心?我看你整个人容光焕发了似的。”
“以前不这样吗?”方京墨笑了笑,放心大胆地看她的脸,在他的脑海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此时如此清晰,他看到她唇角弯着,翕动几下,说了什么,和着外头细细索索的风吹山野的声音,分外的悦耳。
“表哥?”姜淮玉唤了他一声,他这才回过神来。
方京墨道:“你要不要下去与同僚们坐一起聊会天?我看你总待在房内,不闷吗?”
姜淮玉倒是想下去,但几次差点开门了,又怕撞见裴睿,这些日子每天夜里他都按时过来让她给他换药,虽有些挟恩图报的意思,但毕竟是救命之恩她举手之劳不得不换,不过白日里没别的事她实在是不想再又遇到他了。
“不太想遇到裴睿。”她老实说出了缘由,轻叹一声。
方京墨无奈摇了摇头,笑道:“我揣度着便是这个缘故,这是你的私事我本不该干涉,但是裴中丞最近追得如此紧,我看他是真心想要与你重修旧好,你真的不考虑吗?”
姜淮玉抬眸看他,知道他是个认真踏实的性子,平时也不太喜欢掺和别家的事,甚至朝堂的事也鲜少在别人面前发表看法,说他是个只会读书的闷葫芦也大差不差,今日却忽然劝起自己与裴睿来了,她倒是有些好奇他是什么看法。
“那表哥觉得,裴睿此人如何?”
方京墨思量片刻,脸色严肃了些许,开口道:“你既认真问,那我也认真答你。我觉得裴睿此人家学渊源,为人也可靠正直,深谋远虑,在朝堂是中流砥柱,于社稷是栋梁之材。也正因为如此,于儿女之情上,他或许是一直未开窍。但近日我观他,却是有些苗头,表妹不若多给他些机会,看他能为你做多少,改多少。”
“儿女之情?”姜淮玉看着他一脸严肃,又不好打趣他,忍了片刻,还是说出口了,“我觉着表哥对这些似乎也是有些未开窍。”
闻言,原本在一边绣花的青梅和雪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姜落莲对他的喜欢那么明晃晃的他却从不曾发觉,此刻如此一本正经地指点姜淮玉,是有些好笑。
方京墨听见她们的笑声,忽然耳朵就红了,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逾矩了,忙拱手朝姜淮玉一揖,“实在是抱歉,这些是表妹的私事,是我不该妄言。”
此时姜淮玉也不好点破,心里想着待回长安再认真与姜落莲谈谈,看她究竟是如何想的,此时便先放下,只与他聊了些别的。
“是不是明日便能到汴州了?”
“想来是的,表妹可是在船上待得闷了?”方京墨点了点头,看她茶杯空了,便给她舀了满杯茶。
姜淮玉刚要拿起来喝,方京墨忙喊了一声“小心烫”,忽把她惊得手一抖,却将茶盏碰倒,茶水顺势流下,从榻几上滴滴落落连城
一条线落下地来。
几个人慌作了一团,青梅雪柳忙上来擦桌子擦地板,方京墨也拾了条帕子给姜淮玉擦,一下子几个人又觉得为这么点小事如此慌里慌张的样子有些好笑,便笑作一团,笑声漫出房来。
漫进站在门口的裴睿耳中。
他刚上楼来,见她房门大敞着,便阔步走了过来。
只见房内几个人笑得合不拢嘴,也不知是什么事这么好笑,他便站在门口看了一阵。
直到姜淮玉抬眼瞧见了他,问了声:“裴中丞有何事?”
她脸上的笑意在见到他的那一刻瞬间就停了,她仍旧无法与他坦然相处,裴睿只暗暗苦笑一声,走进房来。
“我见你房中新鲜果子吃完了,早时看水边有人挑了担在卖杏,便遣怀雁去买了些来。”
裴睿将一竹篾篮子放在青梅刚擦干净的案几上。
方京墨见他进来,不敢耽搁忙托辞走了。
姜淮玉低头看着那一篮子黄杏,里面金黄的杏个大饱满,上面还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新鲜欲滴。
“怀雁尝过了,说是很甜,你应该喜欢。”
他说话如此随和,仿若两人毫无芥蒂还是一家人,姜淮玉心底泛着一股甜涩,便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鲜甜多汁,甜中带着一丝淡淡的酸。
“如何?”裴睿看她皱了眉,一颗心提了起来,莫不是怀雁的味觉有问题,买到酸杏了?
“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姜淮玉知道他不太喜欢这些有些软绵口感的果子,便逗了逗他。
谁知裴睿想也未想,拿起一个尝了一口,仔细琢磨了一阵,这才笑了,“夫人兴致如此好,知道逗我玩了?”
听到他又喊她“夫人”,姜淮玉柳眉一竖,敛了笑不理他。
裴睿倒是很享受她时不时这样与他闹个小脾气,拾起案角的几卷书翻看了几眼,又扔回去,“夫人若是觉得无趣,我那里也带了些书来,我去拿过来给你拣选?”
“不用了,这几卷够我看一阵子了。”姜淮玉吃完了一个杏,还想再吃,却又不想让裴睿瞧出自己有多喜欢吃,便拿了帕子揩净手,拿了卷书来看,坐等着他自己觉得无趣离开。
裴睿将杏放在案上,拿了她刚用过的帕子也揩净手,只坐着却不走。
水面泛着金色的阳光,照着她半边侧脸,妩媚柔美。
两人现在离得这么近,她的脸伸手可触。
他的手指在衣袖里张了张,又缓慢蜷起,攥着一点衣料摩挲了一阵,从她的脸上收回了视线。
他道:“预计明日一早能到汴州,二哥在汴州任司功参军,自从去岁中秋还未再见过他,明日你与我一同去他家坐坐?”
“裴屹?”姜淮玉从书卷上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青梅,青梅也是一脸难以置信的惊诧。
她拒绝道:“你我已经不是夫妻,不好去他家拜访。”
裴睿只以为姜淮玉是为着那时在花园里撞见裴屹与张姨娘偷。情的事而觉得尴尬。只是张姨娘在城外寺庙中病逝,并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情,二房与张姨娘的娘家人私下已经了了,没有声张,他便也不好提起这事。
裴睿道:“都是长安来的,你表哥还有秘书省一众同僚都说好了去他家吃顿饭,你与他们总能一起去?”
青梅正在叠衣裳,看见搁在柜子一角的信笺,便问:“娘子不是有封家书要寄回国公府的吗?咱们顺道去汴州玩一玩,毕竟是从前的亲戚,现在又是同朝为官,哪有过而不见的道理?”
青梅是觉得撞见裴屹与张姨娘的事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不该还挂怀,也趁这个时候大家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可翻篇了。
姜淮玉想想也觉得是这个理,只好应了下来。
裴睿便起身出去,临出门时,回过头来,朝姜淮玉道:“今晚还需劳烦夫人换一次药,夫人辛苦了。”
他说完话正要走,姜淮玉忙叫住他,“今日你能否早些来?这几日你来的时辰都有些晚。”
裴睿听了只是笑一笑,不置可否,出门走了。
80-90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