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 91 章 礼数
清洗伤口的汤药已经煎好, 在陶盅里放了大半个时辰,已经凉得差不多了。
时已入夜,官船顺水而下, 平缓无波澜。
借着烛光,姜淮玉看了一会儿书,可是左等右等裴睿却还是迟迟未来。
“青梅,你去隔壁问问,告诉他若是再不来我便要闩了门睡觉去了。”
“好。”青梅应声从杌凳上起身去隔壁。
隔壁的门关着,怀雁环着两条胳膊站在门外靠在栏杆上,正闭目养神吹着风。
“郎君可在里头?”青梅走近问道。
怀雁仍旧闭着眼, 只淡淡一颔首。
青梅与他只有两步之遥, 借着月光, 他又闭着眼,便肆无忌惮地打量了几眼。怀雁肤色深些, 脸上骨相刚毅线条利落,很少见他笑过,神色总是冷峻,此时他环着双臂, 隐约可见衣衫下他手臂上有力的肌肉。
虽然与他在文阳侯府认识了三年, 可他总是早出晚归的,平时也说不上几句话。主要也是怀雁这人也不爱说话, 反倒是现在, 与他待了这么几日, 有什么事都不得不与他说,她却忽然觉得有种奇怪的感觉。
青梅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觉得心底有点蠢动,不过她早就想过此生不嫁人, 只安心侍奉姜淮玉,便按下了那些没由来的心思,与他道:“劳驾去与郎君说一声,时辰已经有些晚了,娘子说她困了要睡了,郎君若是再不过去,今日就只好你给他换药了。”
怀雁轻轻哼笑一声,“急什么,郎君在沐浴,洗好了他自然会过去。”
“哦,这样啊。”
这么晚了洗澡,一整个白天干什么去了,青梅又不好去敲裴睿的门催促他,便只好悻悻回了房中。
夜色渐深,姜淮玉将书卷收了起来,只是倚坐在榻上漫不经意朝窗外望着。
房门终于被敲响了,青梅雪柳开了门便出去了,在门前台阶上坐着。
怀雁不知为何竟也过来,在台阶上坐下,与她们隔着几步的距离,无言地望着天边朦胧的月。
裴睿关了门,走进来。姜淮玉看了他一眼,他杉杉而来,手中捏着一卷素白的布帛。
裴睿一身柔白轻罗交领直身宽袖寝衣,罗衣松散地贴附在他身上,随着他行走的动作,轻透干爽的衣料摩擦出细微沙沙的声,带出沐浴后清雅干净的草木香。
他头发微湿,披散着,走到对面榻前坐下。
姜淮玉刚瞥了一眼他那被墨发遮挡的肩,就见他递过来一物。
那是一支光亮如骨的荆木枝。
“你怎么还用这个?”姜淮玉问道。
裴睿反问道:“你的扔了?”
她倒是没有扔,被青梅收进箱笼里了,她也不答他,再道:“不是说了让你早些来吗?偏要在夜里沐浴,平白让人等你这许久。”
裴睿看了看窗外,“此时不过二更初,时辰尚早,你平常这时候不还没睡吗?”
他一手绕至颈后,将头发稍稍拨拢些,垂着左臂不动,侧身朝外,姜淮玉只好拿了那支荆木枝走过去替他绾发。
虽然这几日已经熟悉了如何处理他的伤口,可每次要替他宽衣时,姜淮玉仍旧是有些羞赧发窘,因为要将他衣袖褪下至腰间,不然清洗的汤药容易弄脏了他衣袍,这样就免不得还要解开他腰上系带。
裴睿坐在榻边,腰背挺直,只淡淡垂眸斜看着地面,似乎他并不把这当回事。
还好他并不看她如何解他系带,令她手上不那么紧张,她速速褪了他衣襟袖袍,便认真给他换药。
此时,裴睿才缓缓从那单调的木地板上收回视线。
她离自己如此近,近得没有礼数的距离。
她身上是熟悉的令人躁动的温香,她俯身微微前倾,那轻薄的杏子红襦裙将将落在他膝上,随着她上药包扎的动作轻轻地来回蹭动。
当他暗暗肖想之间,那襦裙却离开了,片刻后又走回来,她伸手替他将袍袖穿上,又略略整了整衣襟。
“好了,你回去吧。”
这一次,她换药的速度这么快,仿佛赶着时间要催他走。
裴睿忽然察觉到了自己身上的潮热,不自然地理了理衣袍挡着,不敢再与她一室久待,站起身来,道了声谢便走了。
*
汴河上帆樯如林,舳舻相接,水天一色,晴空万里。
一大早裴屹便亲自出城来到渡头相接,还派了好几辆马车随行前来,浩浩汤汤在渡头等着。
他派了个眼力好的小厮站在水边高处往长安来的方向望着,自己则坐在马车里打盹。
阳光晒下来,时间久了马车里越来越闷热,裴屹斜靠在车里眼皮越来越重。
“老爷,他们来了!”小厮匆匆跑来,掀了车帘子朝里喊道。
被他那公鸭嗓子一喊,将将睡着的裴屹魂儿差点被吓没,他用力揉了揉耳朵,瞪圆了眼正要骂,才想起自己起个大早跑这里是来
干什么的,便忙钻出马车,整了整衣冠,由小厮领着匆匆去码头石阶上候着。
及至官船靠岸,所有人陆陆续续下船,裴屹遥遥看见裴睿还高高端肃站在船上,似乎一点也不急着下船来,他心中焦急万分,连连朝他挥手。
好不容易等裴睿方步徐徐下得船来,却见他身后跟着姜淮玉。
裴屹脸上的笑一瞬间阴了下来,没想到他们两个分了还能行走在一处,但他马上又重拾了笑,朝姜淮玉一揖手,也请她上马车。
裴屹眼弯如月,唇角生春,热络地拉着裴睿说话,请他跟自己同坐一辆马车回府,他与裴睿说了自己的近况,问了文阳侯府的情况,却只字不提那死去的张姨娘。
侯府没有给她大肆操办后事,张氏无子,失了二老爷的宠,崔夫人又恨她,她独自在城郊寺院里病死后,崔夫人主动来找祁椒婧,只在那寺庙里做了场法事,薄棺浅葬。
毕竟张氏被关到寺庙也是因为见不得人的丑事,这样便算是压下了没传出去。
裴屹虽远在汴州,却时常私底下遣人给张氏送些吃的穿的用的,直到有一日那人带回来张氏过身的消息。可他原还想着等过了风头就偷偷将她带到汴州来的。
裴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喝了几日的酒,烂醉如泥浑浑噩噩,时而大哭,时而大笑,所有人都怕他不敢靠近。
过了许久他才自己慢慢清醒过来,坐在窗前发了一夜的呆,第二日一早就沐浴更衣,回官署上值,仿若什么都未发生过。
裴睿时而回应几句,看着他脸上青色的胡渣,眼皮似乎也耷拉下来了些,瞧着比去岁见他时仿佛老了好几岁,一晃从一个英俊年轻又张狂的纨绔子变成这般沉稳练达深谙世故人情。
只是裴睿却看得出,他与自己说话时看着虽热络,却有一股子斟酌计算藏在话语后头,再不似从前。
裴屹在汴州置了处大宅子,宅里小厮丫鬟无数,小妾也有三五个。底下仆从都喊他“老爷”,日子过得比在文阳侯府自在许多。
他从前喜欢回长安是为了张氏,现在她不在了他便不愿意回长安了,这次年节他也只是寄了封家书回去。
一行七/八辆马车来到了裴府,裴屹大肆宴请,请了这一行秘书省的所有人,还有几个同船南下的官员。
宴席摆在水榭中,四面轩窗推开,湖面的凉风吹来,扫去初夏的闷热。
水榭对面的亭子里请了当地的乐人,弹琵琶唱曲儿,隔着半片粼粼湖水,婉转别有一番风趣。
水榭里围了一圈矮案,杯盘罗列,珍馐美馔,小厮婢女来来往往在九曲廊桥,这排场堪比宫宴。
众人极尽恭维之力,将裴屹从容貌、衣着、府宅、治家之道、为官之实通通夸了一遍。
“哪里哪里,各位过誉了。”
裴屹只是笑着听听,不再像从前那般将这些场面话当真。
姜淮玉寻了处地方坐下,正巧可以看到对面亭子里衣袂翩翩的乐人演奏。
众人也都各自坐下来,裴睿拣了个挨着姜淮玉的位子坐,而方京墨则很自觉地坐在远处。
日悬中天,天宇湛然。
唯有这湖心水榭凉风吹着,吹起了一众文人的文思,大家吃着喝着就开始舞文斗诗。
琵琶声泠泠,掩映在诗文笑谈中。
裴睿也不参与他们,只是偶尔转过头来与姜淮玉说两句话。但两个人中间隔着足够一人坐的空位,相敬如宾,各自吃饭。
裴屹见众人吃得开心,便从主座起身,拿了酒盏过来给裴睿敬酒,他身后跟着的小厮持一鸳鸯纹银酒注子给他和裴睿的酒盏都满上。
“你我兄弟得有近一年未见了,该喝个痛快!”
不等裴睿答言,裴屹先干为敬,两只手指捏着喝干净的酒盏倒悬,几滴清澈的酒水滴落在矮案上,清秀的眉峰一挑。
裴睿这几日每晚都到姜淮玉房间请她给自己肩上伤口上药,也答应了她伤口好全之前不饮酒,便只好推辞:“前些日子身上受了点伤,伤还未好实是不便饮酒,待二哥年节回家时自当痛饮几杯赔罪。”
这句话却忽地触了裴屹的痛处,这里才是他的家,还想等他回文阳侯府再喝,若是他今年也不回去呢?
但他知晓裴睿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他此时看着虽是好言推辞,但他这个人却并不会像其他人那样随意劝两句就会改变主意,不过其实他喝不喝酒的无所谓。
他便蹙眉问道:“受了什么伤?可打紧?”
裴睿:“不打紧,就是伤口正愈合中,不宜饮酒。”
裴屹便朝后边侍奉的丫鬟使了个眼色,让她们赶紧去把早先为裴睿准备好的最要紧的东西拿过来。
第92章 第 92 章 宴请
从渑池县单人轻骑到长安, 不过三日路程,萧宸衍酒醒了之后当日就快马加鞭赶回了长安。
上一次他阴差阳错错过了,这一次, 他决不能重蹈覆辙。
皇宫里的这一段路,他已经很久没走过了,贤妃的寝宫对他来说,是童年的桎梏,成年后自然不愿意再轻易踏足。只是,按制,他的婚事还需要她的首肯。
贤妃身边的大宫女箐蝉站在寝殿门口, 她手中刚接过宫婢去花园剪回来的花枝正欲回寝殿, 就看见宫门外转进来一道绛紫色罗绫袍衣摆, 袍衫之下是一双一尘不染的乌皮六合靴,虽被树木挡住了上身, 但她一眼就知道是三皇子来了,忙捧着花枝飞也似的折进寝殿内。
“贤妃娘子,殿下来看您了!”
贤妃正吃着宫女切去核喂给她的樱桃,听闻此言, 忙遣宫女们把樱桃收起来, 又戴上案几上备着的月白色轻薄暖额,摆好姿势斜斜倚在榻上, 微微闭上眼。
萧宸衍打珠帘进来时, 只见贤妃身着一件浅碧色对襟襦裙, 肩头随意搭着一条长长的轻薄罗纱帔子,松松挽着慵来髻,额间系一条暖额,单薄的衣衫被窗外的风一吹, 更显憔悴,那张脸乍看之下,竟像是病了十天半月的样子。
箐蝉正将三枝牡丹六朵芍药配几片芭蕉叶插入一个越窑青瓷卷口瓶中,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震惊之余,忙跪下请安,屋中一应五六个小宫女也都跪下肃拜:“拜见煜王殿下。”
萧宸衍一抬手让宫女们起来,阔步进来朝贤妃见礼,。
“衍儿快坐,怎么想起来娘这里了?”贤妃抬起手摸了摸微松的发髻,稍稍坐直了身,轻咳了两声。
“阿娘可是病了?可看了太医?”萧宸衍在榻对面落座,窥她面色。
“不碍事的,用不着看什么太医。”贤妃淡淡一笑。
“什么不碍事啊,”箐蝉忙接过她的话,近乎哽咽朝萧宸衍诉道,“殿下这许久没来不
知道,娘子都病了数月了也不见好,夜里睡不好,吃饭也没什么胃口,太医来看了几回,药膳也都吃着,可也总不见好,您瞧瞧人都瘦了几圈儿了。”
萧宸衍眼也没抬,见案几上几滴暗红汁液,又看底下两个宫女指甲缝里残留的颜色,猜测是樱桃,贤妃喜食樱桃,现在又正是时节,知她又在装病,也不戳破,只是安慰两句:“阿娘当照顾好自己身体,有空也常去花园里散散心。”
贤妃叹了声气,“外头哪能散心啊,我可不想碰见丽贵妃或是皇后,别散心没散好,还惹来一肚子气。我也就只能在自家院子里这方寸之地走走,了此残生了。”
“阿娘别说丧气话。”萧宸衍随口宽慰道。
他虽说得随意,但好歹又是来看她又是陪她说话,贤妃乐得眉毛都扬了几分,而后又压下去。
总觉得他今日过来应该是有什么事,但她又不想问,若是与萧宸衍谈起正事来,只怕娘俩又有架吵,她便按压着心中疑惑,继续与他闲聊家常。
“娘这边给你做了几身夏衣,原是打算过几日让人给你送府上去,既然你来了,便试一试,合不合身,喜不喜欢。”
箐蝉去取来了衣袍,萧宸衍只是看了一眼,便点了点头,“阿娘做的都是好的,不用试了。”
闻言,贤妃却有些失落。
萧宸衍只好解释一二:“儿回府再试,现在换来换去的麻烦。”
“行,”贤妃淡淡一笑,又吩咐人去摆饭,“衍儿既然来了,便陪娘一起吃饭吧?”
萧宸衍并未拒绝,看了眼窗边花瓶里那几朵美艳的花,只觉得和她房中淡雅的布置有些不搭。
就像她这个人,明明性情颇躁,明明喜欢张扬,却要表现出一副病弱美人不理俗事的样子。
曾经她年轻时,总以为他只是个小孩子不会记事也不记仇,遇到一点不顺心的事就关起门来对他破口大骂。
现在他大了,她老了,却又总是喜欢摆出一副慈母的样,与他两个人这般浮于表面的客套寒暄。
可她这个人却又偏偏喜欢这种心照不宣的回避,只要不提往事,她就真以为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心结。
萧宸衍应了下来,与她到正屋吃饭。
贤妃不知他今日来,没有提前准备好,只将将来得及让宫女去请尚食局加做了两样他从前爱吃的菜,赶在他离开前让他留下来一道用膳。
箐蝉站在一旁,低头见萧宸衍左手手背上有一条小指盖大小的疤,那是有一次年幼的萧宸衍不小心摔碎了一个花瓶,与里屋窗边案上那个差不多样式的,花瓶碎片划破了他的手,可是贤妃过来却看不见他衣袖遮掩下手上仍在滴血的伤口,只是把他劈头盖脸骂了一通,说那是她最喜欢的花瓶,说他这么大一个人连个花瓶都拿不好将来能成什么器。
后来,还是她去请了太医来看,太医给敷了药,说伤口不深很快就会好,也不会留下明显的伤痕,可是她眼瞧着那伤口却似乎总好不了,连续多日都看见他手背上渗着血,结果留下了一道难看的疤。
箐蝉收起往日思绪,笑道:“殿下您看,您来了,娘子饭都多吃了几口,以后您可得常来。”
萧宸衍淡淡颔首,并未言语,只是低头吃着陶罐里的藕块炖肉。
“衍儿喜欢,娘的这盅还没吃,给你,多吃些。”贤妃将自己面前的陶罐移到萧宸衍手边。
萧宸衍只是垂眸看了一眼,没说谢也没说不要。
用完膳后,萧宸衍这才禀明来意:“儿臣有件事想请阿娘做主。”
“什么事?”听见他有求于她,贤妃心里暗暗乐开了花。
萧宸衍拔座起身,一撩袍摆,在贤妃面前跪下,脊背挺拔:“儿臣心慕卫国公府姜氏淮玉,愿聘为妇,恳请阿娘与父皇圣裁。”
*
汴州,裴屹府中。
日影淬金,满座衣冠。
水殿风来,丫鬟们流水一样端上来了甜点,一一摆到各人面前案上。
裴屹端起一盏越窑青瓷碗,笑呵呵朝所有人介绍道:“这酥酪茶是裴某府中胡厨的拿手甜品,甜而不腻,一大块的酥块融于冰镇的茶汤中,乳酪软糯入口即化,甜润冰凉,这夏日饭后解腻,实是好物,请大家尝尝。”
丫鬟给裴睿端上了酥酪茶,她退到裴睿身后侍立,朝裴屹暗暗点了一下头,裴屹眼底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掩盖了底下暗沉的算计。
姜淮玉尝了一口那酥酪茶,清清甜甜的,口感还真是不错。
她在船上待了大半个月,吃的东西大多不是腌制的就是已经不太新鲜的,今日在裴屹家中吃了这么多好吃的,大饱口福,刚巧席上吃的有些腻口了,就有这爽口的酥酪茶喝,裴屹这人还真是懂的享受的,他这里可比在文阳侯府的吃食好多了。
姜淮玉很快就将自己碗里的吃完了,这碗很小,量也很小。她转头看见裴睿手边的那碗一口酥酪茶却是未动,才想起他并不喜欢乳酪。
裴睿见她三五口就把自己碗里的酥酪茶吃完了,此时正看着他的碗,不由一笑,将那盏青瓷小碗移到她面前:“你吃吧。”
姜淮玉窥他一眼,笑道:“我知你不喜欢乳酪,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刚将汤匙放进碗中,正要入口,却忽然被裴睿身后侍立的丫鬟一把抢走了碗匙。
姜淮玉惊得一愣,却听那丫鬟娇声道:“这碗酥酪茶放了太久,味道品相都不好了,娘子若喜欢,奴婢这就去请厨子再给您做一碗新鲜的来。”
姜淮玉:“不必麻烦了,我就吃这碗,也没放多久,看着还行,你给我吧。”
丫鬟忙将手中的酥酪茶递给后头守着的小厮,嘴里仍是朝她连连道歉:“今日天气热些,乳酪这东西放久了就容易坏,若是让客人吃坏了肚子奴婢可是要被老爷责罚了,还请娘子体恤。”
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姜淮玉还是好言道:“好吧,不过不用劳烦厨子再重做一碗,我也吃的差不多了。”
姜淮玉转回身,忽又觉得有些吃撑了,便想去外面走走消消食。
裴屹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远远看着,神色颇忧,他走过来,听了个大概,也没说什么,只是打发小厮把裴睿的那碗酥酪茶端走了,而后凑近了小声与裴睿说话。
“我前些日子重金买了幅墨宝,说是卫清宣先生的真迹,这次正巧府中来了这么多秘书省的友人,我想拿给他们看看,但又怕若不是真迹,那就丢丑了。三弟你对这些比为兄在行,可否请你帮我去看看,若你看后说是真迹,我再请他们去看。”
“在何处?”
“就在我书房,我让人带你去。”
裴屹朝那丫鬟一抬下颌,丫鬟莞尔一笑,引着裴睿出了水榭。
裴屹这才暗暗吁了口气,方才见裴睿不吃那酥酪茶,心中疑惑,他来他这里既不喝酒也不吃茶,难道是对他有所防备?
但按理说不该啊,他如何得到消息他想害他?
好在此刻三言两语就把他哄骗去书房了。
裴屹早有两手准备,除了那个陌生男子给的药,他下在了那碗酥酪茶中裴睿没吃。但他还弄来了迷/情/香,让秋露儿在暗处等着,看这边局势,若是领裴睿往书房去,就及时点上香,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他便会意乱情迷,不能自已,到时候秋露儿那娇软的身子往他身上一贴,还怕他不就范?
第93章 第 93 章 圈套
长安, 皇宫。
贤妃柳眉倒竖,面色微沉,沉吟道:“姜……淮玉?”
她想起姜淮玉从前是唯一一个与萧宸衍走得近的孩子, 可后来听闻她心慕别人,又未见萧宸衍有什么举动,她原以为他对她没有儿女之情,没成想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却忽然提起她来,而这一提起就是要娶她。
“你先起来说话,”贤妃催着萧宸衍起来,让他坐回椅上去, 而后转向箐蝉问询:“她是不是嫁人了后又和离了?”
箐蝉:“是, 娘子记得无错。”
许多年前, 老卫国公为国战死,皇帝赐其嫡长子姜卓川世袭卫国公之爵, 他许久不回京都,一直在外戍边,而她外祖家两个舅舅也手握兵权,如今皇帝身子不好, 萧宸衍却在这个时候要与她家联姻, 只怕意图会被有心人曲解。
“嘶……”贤妃啧了两声,眉间紧蹙。
箐蝉见状, 忙打发几个宫女出去, 在身后关上了殿门。
贤妃低声问道:“太子可知晓?”
萧宸衍道:“知道。”
“他没说什么?”
“皇兄早知儿心慕淮
玉, 这些事娘就无需担心了,儿自会处理好。”萧宸衍淡淡道,眉间已有几分不耐烦。
偏生贤妃却未看他,她思忖良久, 又做出几分嫌弃的意味,“我儿年轻俊朗,身份尊贵,长安城里想找个名门望族的初婚女子轻而易举,为什么非得要娶一个……”
迫于身份体面,贤妃没有把“再醮妇”几个字说出口,其实再一想,这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主要是这姜淮玉成婚许久也不见有子嗣,不知文阳侯府是不是因为这事才与她家有了隔阂,名义上两人是和离只不过是为了保全两家的面子。
只怕她的身子也不太好,就像她自己,进宫多年膝下无子嗣,这才养了萧宸衍,皇帝和宫女的孩子。
贤妃暗自叹了声气。
虽然萧宸衍不是自己亲生的,但好歹是从出生就养在膝下,与亲生的无异,将来他的孩子还要喊她一声贤妃祖母,深宫苦闷,若是有个孙儿好歹也有意思些,萧宸衍说不定也会常来看她。
萧宸衍察出她话语里的轻蔑,掷地有声道:“儿心悦淮玉,如今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她心中有我,我亦非她不娶,故儿恳请阿娘去与父皇说一声,为儿定下这桩婚事。”
见他说得如此郑重,贤妃又是蹙眉思量许久。
嗐,算了,萧宸衍也已经二十好几了,前几年她明里暗里问过几次他的意思,他都一点没有成亲的心思,现在好不容易亲口来提了,那便还是依他。
等他成婚以后,不再一心只想着得不到的这一个人的时候,往后再提别的。
“行行行,娘依你,”贤妃展眉笑道,“淮玉也算我是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我择日去与你父皇说。”
“多谢阿娘成全。”今日,萧宸衍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喜色。
*
汴州,裴屹府中。
丫鬟引了裴睿去书房。
接下来,裴屹拿了酒盏与席间众人喝酒,心里暗暗估摸着时间,何时裴睿能走到书房,何时他会被迷得晕头转向,何时……
远处岸上小厮朝他招了招手,裴屹心中一动,朝众人笑道:“在座各位都是博古通今的方家,裴某近日得了卫清宣先生的一幅墨宝,正愁无人一起欣赏,若各位吃好了,还劳烦移步裴某书房,共同鉴赏此宝啊。”
众人乐言:
“卫清宣先生的遗迹?那可得去看看了。”
“能一窥卫先生真迹,真是此生幸事啊。”
姜淮玉正好吃撑了想消消食,也跟着众人出了水榭,绕湖中九曲廊桥,过庭院花园,一径往裴屹的书房而去。
裴屹在汴州的这处府邸是从一富商手中买来的,那富商起初赚了不少钱,大肆挥霍,花重金请了江南的大匠来设计督建的,亭台楼阁、花园假山,重重叠叠,诗情画意中透出富贵安逸。
后来富商因事落魄了,变卖家宅,裴屹看上了这处府宅,也不计较价格买下了,还在府里选了一处院子起名为“依依苑”,想着何时将张姨娘接来改名换姓藏于那处。
现在张氏死了,院子也只好荒废了,他甚至都不敢经过那里,仿佛她的一半灵魂就在那里游荡,呜呜咽咽。
孟夏的汴州已经很热了,离开湖心水榭之后,众人在曲折蜿蜒的庭院里走了许久,走出了一身薄汗。
众人不免夸赞道:“裴参军的府宅可真是大啊。”
裴屹只好笑笑,“书房设在偏静处,离水榭略远了些,有劳各位移步。”
“诶,哪里哪里,是我们沾了光,能一睹卫先生的墨宝。”
裴屹避开依依苑,在府中绕了一大圈才领着众人到了他的书房。
原本该开着门的书房,此时房门紧闭,他便问院子里站着的小厮:“裴中丞不是先过来了吗?怎么门还关着呢?”
“这……”小厮抹了把汗,支支吾吾,脸色难看。
裴屹斥道:“这什么这,我问你话呢,裴中丞他可在里面?”
小厮看着裴屹,眼皮抖个不停,膝盖也不听使唤直往地上去。
裴屹顿时蹙眉,直冲书房。
“老爷……”小厮在后头无力地喊道。
裴屹却已经推开了书房的门,只远远见窗前榻上一对男女衣衫不整,他立时愠怒,大声喊道:“禽兽啊!裴睿!”
一见此景,所有围在门口正欲跟着进书房去的人登时退后几步,转了背,不敢多看。
裴屹也没脸看榻上之人,正转身要跑出去,却听书房外传来裴睿悠然的声音:“大家为何不进去?”
裴屹:“……”
*
午后无风,蝉鸣乍起,越显炎热空寂。
书房门前杵着的一群人原本屏声息气鸦雀无声,手足无措,只想找个地洞一起钻进去。但忽然见到裴睿从廊下折来,全都抹了把汗骤然开怀大笑。
“原来裴中丞并不在书房里啊。”
“裴中丞怎么从那边过来了?”
裴睿走近,淡淡道:“天气热,走了一路出了些汗,刚去洗了把脸。”
他下颌还滴着水,朝姜淮玉走来,问道:“帕子借我一用?”
姜淮玉拿了帕子给他,却见他抿着的唇微颤,气息有些难以察觉的不稳,不明所以。
裴睿用她的帕子擦了擦脸上、下颌的水,将帕子递还给她,却在她伸手接的时候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抓得紧紧的,两人手中隔着那一张微湿的帕子,感觉他的手掌似乎也有些微微发颤。
两人靠站在一处,在衣袖的遮掩下,似乎没有人注意到。
她暗暗试着抽回手没成功,便放弃了,随他抓着。一方面是碍于人前姜淮玉不想闹出太大动静,另一方面是因为此时裴睿有些异样。
秘书省众人还震惊于书房中的那一幕,好在不是裴睿,至少没有那么难堪。
只是这毕竟是主人家的私事,他们不过是来府上吃一顿饭,却遇到了这种场面,众人都识趣地避开书房不往里看,只杵在一堆,你看我我看你。
直待里面两人慌慌张张跑了出来,他们也只敢暗地里偷瞥一眼。
女子花容月貌,两手捂在胸前扯着轻薄无物的浅绯色罗衫衣襟,男子年轻清瘦,是府里小厮打扮,但头上的巾子胡乱垂在脖颈边,脸上红通通的,藏蓝色的圆领布袍还来不及系好,便扑通一声跪在石砖地上:“老爷饶命!”
裴屹看了看秋露儿那张泛红的小脸上落下的眼泪,又看了看人群外傲然而立毫发无伤的裴睿,一股气没处撒,当即抬起一脚踹在了小厮身上,小厮被踹得翻了半个身倒在石阶下,忙又爬回来,依旧垂头跪着。
见状,李漩大声道:“方兄,我忽然想起咱们还有许多东西要采买,时时辰也不早了,还是赶紧去街上买了来运到船上去。”
他赶紧拉了拉方京墨的袖袍,其他人也会意,忙拱手朝裴屹告辞,匆匆走了。
方京墨走到姜淮玉身边,也把她拽走了。
裴睿只是远远看了一眼裴屹,眼眸黑沉,虽无言,却似万把刀剑刺向他,刺得裴屹忙转过了脸去,不敢看他。
*
出了裴府,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虽说看到这样的事既紧张又刺激,但当下谁都没再提起,只是在等马车的时候故作正经地商量着去哪里采买未来几日船上吃的用的。
裴屹府上的管家还是给众人安排了马车,一路送他们去采买,之后还会原路送回城外渡头。
姜淮玉刚进了马车,就见裴睿紧紧跟了上来。
她问道:“青梅雪柳已经去采买了,我去找她们,你……不与其他人走吗?”
裴睿却没有力气答她,一挨着她坐下来便泄了气,气息有些虚浮,“方才在书房里,应是被人下了迷香。”
姜淮玉一脸震惊,“什么迷香?”
裴睿不好说出口,脸往旁边一撇,低声道,“你刚才没看见那两个人吗?”
“那两个人……”
姜淮玉知道他指的是裴屹书房里出来的那两男女,这才隐约猜到他说的迷香是什么了,忙一下蹿出一步远,挨着窗坐着,警惕地看着裴睿。
“你放心,我很快就察觉了,只是……”裴睿看她如此防备他,淡淡一笑,“你也不问问我有没有什么事吗?”
这是什么问题,姜淮玉忽然回想起在书房外看到的那一幕,便道:“我应该问的是你对他们做了什么吧?”
裴睿不禁笑了,眉头却还是紧锁,看着姜淮玉,眸色深深,仿佛忍得很痛苦。
第94章 第 94 章 帮我
马车摇摇晃晃, 光线透过车帘照进来,照在裴睿脸上,照在那高挺的鼻梁上, 将他的脸切割成光与影的两个世界,一半是在光亮里的朗月清风,一半是在阴影里的阴鸷痛苦。
“帕子还你。”
裴睿将那张微湿的帕子丢了过去,姜淮玉接了,又即刻还给他,“你用过了,送你了。”
“与我如此生分?”
姜淮玉只好将声音放低柔了些, “你既用过了, 就留着用吧。”
但说完忽然又觉得这样说似乎有些奇怪的暧昧意味, 便又豪气干云道:“帕子我多的是。”
裴睿眉梢一挑,知她意思, 但此时他强忍着,实在是无心在这些小事上纠结,只是靠着窗坐着。
见他不说话,姜淮玉悄悄看了他一眼, 只见他眉眼微蹙, 呼吸急促,身子蜷靠在窗边, 两手抱在身前紧紧攥成拳, 似乎比早先更为痛苦。
她无奈地收回视线, 不经意往下一瞥,似乎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她以前在雲先生讲的话本子里听闻过几次裴睿口中所说的“迷香”,总是听她说被下了这种迷香之后,那人便会生出一种特别的情感, 需要与人交欢才可缓解。
思及此,姜淮玉脸上忽然爬上了红晕,忙又朝窗边挤过去一些,直到再无余地。
“你怕我?”裴睿从微眯着的眼缝中瞥见她两手扒着窗框,觉得好笑。
姜淮玉想了想,是怕,也不怕。
若裴睿不是正人君子,当时在裴屹书房中招之后,便没有那般意志全身而退。
她虽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但她看得见,从书房里出来的那个女子面容姣好,身姿妖娆,又穿得那么轻薄无物,摆明了是要去勾.引他的。
那样的女子若是主动,即使是清醒的男子也未必能抵挡得住,更何况是被下了迷香的人。
但既然是迷香,医官或许有药可解呢?
“要不要寻个医官看看?”姜淮玉关切问道。
闻言,裴睿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嗤笑一声。
“不去看医官吗?”姜淮玉试探问道。
此刻她又做不了什么,只能默默靠着窗,等与青梅他们碰头,将他交给怀雁就是,到时是要去看医官,还是要如何,左右与她无关。
“医官?”裴睿冷笑一声,眉间紧皱,额心沁出一层汗,侧头看着她,声音有些阴冷,“这事只有你能帮我。”
姜淮玉顿时紧张起来,可马车里空间狭窄,她无处可逃。
裴睿忽然欺身过来,姜淮玉往后一躲,斜欹在座位上。
他半跪在她身前,额头贴着她的额头,温热的手伸过来,握住她柔细的手腕。
裴睿低着头,闭着眼,紧抿的唇艰难泄出几个字:“淮玉,帮我。”
“不……不可以。”姜淮玉挣扎着想将手抽.出来,极力将身体往后靠。
她的心咚咚跳得厉害,生怕裴睿会失了分寸。
可出乎意料的,只片刻后,手腕上的力道倏地松开了,裴睿沉重难抑地叹了声气,摸着茵席坐回了原处。
姜淮玉不敢再看他,只缩在一角,盼着马车快点到地方。
终于,马车停了下来,喧杂的长街两侧店铺林立,青梅、雪、柳怀雁三人立在他们的马车前等着,马车后堆了好些东西。
姜淮玉急忙钻出马车,临下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裴睿,只见裴睿靠着车壁一角,闭着眼,眉心蹙着,紧紧攥着的手上泛着红热。
她下了车,走到怀雁跟前,小声与他说了大致经过,原以为他会大惊失色,可他却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是看向她的眼中神色有些复杂。
“怎么了?”姜淮玉问道。
“无事,多谢娘子照顾郎君。”怀雁朝她一揖手便跳上对面马车,吩咐车夫两句,车夫便驾车走了。
一旁的青梅和雪柳都听到了她方才所言,此时两个人都脸色发青不敢说话。
望着拨开人群离去的马车,姜淮玉长长吁了口气,心中却有点闷闷的不舒服,无心再逛街游市。
“我们先回船上去吧,其他人采买好了很快也会回去的。”
马车驶离汴州城,往城外渡口而去。
日影西斜,天色苍苍,宽阔的渡口河面上,来往行船繁忙不息。
姜淮玉她们是最早回来的,等候着的漕夫们帮忙把她们采买的东西搬上了二楼官舱。
想着接下来又得在船上一待许多日,三人便在渡口边的柳树下一块大石上坐下来休息,待到要开船的时候再上去。
此时孟夏,城中已经炎热起来,但在这繁忙的渡口,风从河上吹下来,带着河水和泥沙的味道,微凉的风将袖袍吹得翻飞,心也渐渐静下来。
码头处人很多,装货卸货的,摆摊卖果子干粮的,送别的亦或是迎接的,乱纷纷、闹哄哄。
但她们三人所处之地周围没有什么人,青梅这才开口问道:“娘子方才说郎君……被人下了迷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不是许多人一起去裴家二郎的家里吗?怎么单单就郎君被下了迷香?”
原在马车里时姜淮玉也在琢磨这事,思来想去,总觉得这像是有意安排的。
她知晓裴屹此人风流,家中有几房妾室,看那女子的衣着,很有可能就是他的妾,不过之前在侯府的几年倒是从未见过她,或许是他后来新纳的,这女子在他府中好好的,应该谈不上是因为看上了裴睿而提前想好要引诱他吧,而且众人都要往书房去,她偏偏选在书房这么做,目的就是为了让人看见。
显而易见,使这手段陷害裴睿的便只有那一个人了——裴屹。
姜淮玉悄声问道:“上回我在凌霜楼看见裴屹和张姨娘那事之后,你可听说过他们后来是如何处置的吗?”
那时,因着祁椒婧在给裴睿相看纳妾之事,整个逸风苑都紧张兮兮如临大敌,她自己更是无心去探听,也没有人在那个时候拿府中闲言来烦她,后来她便忘了这事。
但是青梅倒是听说了一二,她道:“我只知娘子与我说撞见那档子事之后,府里很快就将裴二郎遣走了,而那个张姨娘,据说是被关起来了,不知后来如何了。但以文阳侯府这样要脸面的家族来说,先前已经发生过这样的事却没有处置已经是离奇了,要是换了别人家的主母,定是早早就处置了。可是后来咱们就回国公府了,所以我也不知她最后如何了。”
“裴屹被遣走的事我倒是知道的,只是张姨娘……且不说这些了。”
不知为何,一提及他们二人,姜淮玉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凉风,有些阴恻恻的。
“若是裴二郎有意陷害郎君,除了是因为张姨娘,我可想不出来还能是为什么,”青梅摇了摇头,唏嘘不已,“他们都是裴家人,若是在他府上郎君与他的小妾苟且之事被人撞见了,这种丑事不仅是会毁了郎君的名声,他二郎自己也好不到哪去,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是笔好买卖,他得有多恨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雪柳靠在青梅身上,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却见远处有一辆马车靠近,马车夫旁边坐着一个怀中抱着剑的人,她眯起眼睛一看,那人正是怀雁。
她竖起食指在唇前“嘘”了一声,小声道:“别说了,正主来了。”
片刻,她又好奇起来,“你们说了这半天,咱要不直接去问问郎君?”
马车自汴州城驶出,来到码头外,停在柳树前。
姜淮玉与青梅、雪柳坐在大石上,看着怀雁跳下马车,站立一旁,裴睿钻出马车,朝她们走了过来。
青梅见状忙拉了拉雪柳,两人恭敬朝裴睿施了一礼,走到一旁去。
姜淮玉仍旧坐在柳树下大石上,看着面前的裴睿,身形颀长,神色清冷疏淡,眉宇间坚定而孤独。
两人之间几步之遥,视线交错,姜淮玉忽然隐约间觉得他看向自己的眼神羞愧中又带着些压着的欲,和什么难以说清的情绪。
裴睿很快移开了视线,望向远处苍茫的天际,
“都过去了。”
他的唇有些惨白,像是病了许久的虚弱,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极低极沉,却是让人心安的沉稳。
姜淮玉心中大石落地般松了口气,问道:“医官可是有解药?”
裴睿目光未动,只是略点了一下头。
“回船上去吗?”他问道。
姜淮玉:“等他们都回来了再上船。”
“也好。”
裴睿便自顾自在她身边坐下,与她刻意保持了一点距离,不远,亦不近。
他两手撑放在石头上,放空地看着砂石地面。
姜淮玉略想了想,问道:“你可是何时得罪了裴屹?”
“大抵是的。”
提到这件事,裴睿幽深的眼眸闪过一抹寒光,或许是失望,或许是不屑,他与裴屹、裴仰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人,以他对裴屹的了解,他虽时有乖张之举,但本性良善,可此番他对他竟有如此恨意。
张氏的死非他所能左右,他不该如此对他怀恨。
但即使重来一次,他作为裴家宗子,裴屹与张氏所做之事他也断然是不会姑息的,此事涉及到裴氏百年清誉。
只是这次为化解迷香药效,他无法与他详谈,只得搁置再议。
裴睿淡淡道:“这件事就先这样吧,你不用再担心了,待来日我查问清楚了,会再与你细说。”
姜淮玉:“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左右是你自己的事。”
“担心我是人之常情,何苦不认?”
裴睿忽然笑了,逗似的看着她,却郑重问道:
“若是有朝一日因为何事我的名声毁了,被这世间抛弃,你可会不嫌弃我?”
第95章 第 95 章 敛散
天地开阔苍茫, 码头沿着汴河堤岸延伸数里,辽阔天际的云霞、飞鸟倒映在水中。
须臾,舟船行驶的波澜将水中云影冲开, 模糊了一片喧嚣。
一船过,一影碎,周而复始。
柳树荫下,二人坐在一块大石上,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说什么呢,”姜淮玉不禁笑了,“你现在不也没人要么?要不怎么日日缠着我。”
原是一句交心的问话, 却被她这么轻易一笑置之, 裴睿坐转过身来, 一手搭在膝上,无奈叹了声气:“你说的是, 可不是没人要么,母亲她老人家应是把全长安城的娘子都看了个遍,愣是寻不到一个看得上我的。”
姜淮玉:“你这话说反了吧,我如何听说有人急着嫁你。”
裴睿笑道:“你还打听我的事吗?看来也不是一点昔日的情分都不念。”
“不与你说了。”
姜淮玉撇过脸去, 这人也不知是从何处学的, 说话这般没着没调的,只怕多说多错, 还是少搭理他好。
裴睿倒也不再说话了, 目光掠过她, 望见远处土路起了烟尘,知是其他人赶回来了,便一整衣袍起身。
几辆马车在面前停下,秘书省的同僚陆续下了马车都围将过来, 与裴睿和姜淮玉互相见礼。
裴睿一揖手:“淮玉就有劳方兄和各位照顾了。”
众人一惊,问道:“裴中丞不一起乘船吗?”
“裴某还有公务要处理,无法随同诸位一道南下。”
方京墨默契颔首,与其他人拜别裴睿,先去码头等着。裴屹本人没有来送别,马车夫将人送到了码头便驾车陆续回城。
树下,又只剩姜淮玉和裴睿二人,裴睿望了一眼侯在码头的官船,这才转过身来。
他伸出手,想抱一下她,却在半空中收回了手,沉声道:“此去扬州还有近一个月的路程,照顾好自己。”
“嗯。”
“我不在船上,你们应该会更安全些。”
听他这么说,她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却没有多问,只是往码头看了一眼。
裴睿垂眸看着她,感觉她似乎迫不及待要上船去不想再与自己待着了,又或许只是自己的错觉。
他笑了笑,还是问出了口:“我不在,会不会想我?”
闻言,姜淮玉抬起头看着他,他脸上的笑停留在那,等着她的回答。可是却始终没有等到,那道笑容僵硬着渐渐消失了。
“走吧,我看着你走。”裴睿低声道。
姜淮玉想了许久,不知该如何说话,只憋出了个“好”字,便匆忙走了,与青梅雪柳一起,跟着其他人鱼贯登船。
天幕沉沉,河面行船渐稀。
官船扬帆启程,转瞬间,渡头便安静下来。
刚开船,船上的人还忙着各处走动,归置采买的东西,点挂灯笼。
姜淮玉走上二楼官舱,扶着楼梯扶手,转身往汴州城的方向看去,却远远见码头那棵老柳树下,那辆马车还停在原地,树旁那人,负手而立,还在往这边看着……
*
烟波浩淼,山遥水远。
天气渐热,白日待在船舱里实在闷热,所有人都在船板上搭的凉棚里纳凉聊天。
裴睿不在船上,姜淮玉没了顾忌,日日与同僚坐在一处喝茶对弈。
自汴州东行,由汴河经泗州入淮河,再由楚州入邗沟,终抵江淮锦绣。
天下膏腴,漕渠之喉。
比之长安的恢弘厚重,扬州却是另一番繁华,商贾辐辏,珠帘绣户。
近一月的时间一晃而过,此时已是盛夏。
秘书省一行十五人,在踏上扬州土地的那一刻,激动难抑,但又带着长久行船的一丝疲惫,匆匆品评了几句,就急着要找地方休息,好重整旗鼓,攒了精神再好生游览一番。
“需得先去拜会刺史。”
迎着刺眼的阳光,方京墨一手遮额,望着码头搬运箱笼的杂役,他是此次收书之行的主官,守护秘书省财物的重担自然也落在他肩上。
他心中默计,箱子悉数都齐整装上车了,这才回过头来,请众人上马车,沿堤岸往扬州城子城南门而去。
马车行进了子城,众人在州衙外院等候,方京墨和李漩则身着官服,带着敕书文牒入正厅拜见。
不多时,二人出来,同行的还有一人,领他们去官宅安顿。
此时正是晌午,一行人这般舟车劳顿上马车下马车,不免都出了一身的汗,心中暗暗叫苦。
领他们去官宅之人是扬州司马,名叫谢九荆,面容清峻,颌下微须,言谈间客气周到。
“这处官宅,院落清净,离州衙也近,一应事务办起来便宜。诸位若有什么事,可遣宅吏知会州衙,谢某定当竭尽全力协助各位。”
谢九荆走后,众人这才歇下心来,草草吃了午饭就各自去屋里休息。
方京墨、李漩几人晚上还要去参加刺史张罗的接风宴,姜淮玉不想去,而另外几人已经商量好了要在入夜前赶进罗城寻间河边的青.楼赏景听曲喝酒去,明日一早再回来。
及至晚饭时,偌大一间官宅就只剩姜淮玉与青梅、雪柳留在宅子里吃。
雪柳问道:“娘子怎么不同他们一道出去玩?好容易才到江淮来,咱们也该好好游玩一番。”
青梅笑道:“你没听到他们说要去哪里玩吗?娘子怎么能去那样地方?你要玩也不急于这一日,明日一早咱们也进罗城去玩。”
她舀了一碗藕汤,将白瓷碗递给姜淮玉,“娘子多吃些这道藕羹,配上雕胡米,香滑可口,还解暑热。”
姜淮玉吃了一口,赞道:“他们这里做的饭菜倒是不错。”
“可不是嘛,船上的饭食真是难以下咽,我这些日子在船上吃的胃口都差了,精神头也都不好了。”雪柳又给自己盛了半碗雕胡米。
青梅乜她一眼,打趣道:“我怎么没见你胃口变差了,咱们路上采买的果子点心不都被你嚼吃光了?我瞧着你这腰都吃圆了两圈。”
“姐姐又笑话我,我吃完了。”雪柳吃完碗里藕羹和雕胡米,搁下碗,就继续去收拾屋子。
*
夕阳西悬,扬州城外的码头,却是人声鼎沸,喧阗不歇。摊贩们都想赶在天黑收工前再多卖些出去,减价吆喝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人静立在一棵垂柳边,他穿着一身青碧色吴绫单袍,
腰间佩着一个鼓鼓的鞶囊,神色中带着几分商贾的精明干练。
裴睿在此处站了片刻,待怀雁回来,二人便朝扬州的城门而去,轻薄的夏衣袍角随风猎猎拂动。
*
子城官宅里姜淮玉三人早早吃完了晚饭,屋子也收拾的差不多了,见天还未黑,便一起在园子里逛了逛消消食。
三人走逛了一圈正欲往园中凉亭坐下纳凉就见月洞门外走进来一人。
姜淮玉笑问:“表哥去与州衙的人应酬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原以为方京墨他们至少得天黑后才能喝得酩酊大醉的回来,可这才过了不到一个时辰他就回来了。
方京墨喝了些酒,回来时已经用凉水洗了把脸才过来的,此时脸上还有些淡淡酒晕从两边颧骨漫上眼尾,他笑了笑,“我实在不胜酒力,喝了几杯就先回来了。也是想着过来看看你这里,一切可好?”
“嗯,很好,我们也已经吃过饭了,这里饭食不错。”
姜淮玉看着他有些笨拙的酒态,笑问:“你可还找得到自己房间?要不要我们送你回去休息?”
“我还纳闷你看着我笑什么呢,原是以为我喝醉了。”
方京墨倚着阑干坐下,与她闲聊起来, “你与礼部侍郎谢汜算是相熟,有没有发现这位谢司马与他长得还有几分像?”
“今日送我们过来的那位谢司马?你这么一说倒好像是啊。”姜淮玉这才发觉为何这位谢司马看着有些眼熟了。
方京墨颔首,“他是谢侍郎的堂叔,方才在席间聊到了长安,他便多说了些,他前两年才从长安调来扬州任职。”
“原来如此,他也是长安人,所以他才带我们过来官宅,我还说呢,这么大热的天他还亲自跑一趟。”
两人在凉亭中随意聊了些家常闲话,时间过得缓慢却惬意。
*
珠流璧转,时光在煜王府却走得单调沉闷。
寝殿中,门窗大开,外头景色一览无余。
天地静默,一成不变的景色,他在这扇窗前孤坐了这么多年,静看日光敛散消逝,看昏暗夜色笼罩下来。
一切按部就班,他暗中筹谋了多年,一切就要接近尾声,仇人之命即将被他捏碎,却似乎平白少了些乐趣。
好在他现在还有别的盼头。
殿中未掌灯,一片昏冥。
萧宸衍着一身墨色常服斜倚在紫檀木榻上。
他淡淡一瞥这高阔却空寂的寝殿,想着姜淮玉住进来后定会嫌弃这样简单的摆设,不禁笑了两声。
煜王府没有女婢,他也不喜欢别人总是进出他的寝殿,故而这里没有繁复的家具摆设,简简单单冷冷清清。
他自己倒是不觉得冷清,只是以后要与她成家,自是不能委屈了她。
纤长冷白的手指轻轻摩挲腰间佩戴的那枚卧鹿玉佩,上回姜淮玉生辰日喝醉了找他要了这枚玉佩去,没两天却又让姜霁书替她退回来。
那时他波澜不惊的心再一次感受到了刀割的痛,直到后来,他才真正明白,姜淮玉其实并不在乎这些东西,只要她知道自己爱她就足够了。
而他萧宸衍别的或许没有,但“我爱你”这三个字,这天下除了他,还有谁比他写得更深刻。
第96章 第 96 章 扬州
入夜, 闷热不减,窸窣虫声不断,远处蛙声呱噪。
碧纱如烟, 窗外一盏新月高悬,虫蛙越叫越衬得这座扬州子城的官宅清幽。
卧房内,青梅来到里间,整理床榻被褥。
“这般吵闹,恐娘子睡得不踏实,要不明日看看有没有离园子远些的房间?”
雪柳吹灭了外间几盏蜡烛,只留下案上一盏, 怕飞虫钻进屋子里来, “我听着这些虫子叫还挺好听的, 整个宅子就这间屋子宽敞些,是方公子特意留给咱们的, 或许适应几日就好了?”
姜淮玉卸了钗环,洗漱过后,换上寝衣,“不妨事的, 我先睡去了, 你们也早些睡,劳累了这许多日, 终于不用在船上摇摇晃晃的了, 可以睡个好觉。”
一听她提起, 雪柳便抱怨起来,“可不是么,原先总听人说乘船南下是多么惬意的事,谁知道这么累人呢, 还是脚踏实地心里才舒坦。”
“若是让你乘马车一路过来你更得抱怨了,”青梅笑道,“那可比乘船辛苦多了。”
“这倒也是,所以我还是喜欢踏踏实实待在长安,少走动些好。”
“那你明日便待在家里,我陪娘子出去玩去,还想买几柄扇子来。”
两个人嬉闹着,洗漱收拾完了,灭了灯,在外间睡下。
床榻四周青色的罗帏低垂,屋子里静下来,窗外的虫鸣短暂歇了片刻,蛙声却更来劲了,接着虫鸣复起,两厢叫声此起彼伏。
姜淮玉闭眼躺在床上,漫不经心听着外头虫鸣蛙声。
官宅里的人早早就睡了,而罗城中顺着官河而下,沿河的一座珠绣阁楼内,五彩灯火通明,琵琶流转,笙箫唱和。
没有去刺史接风宴的其余人都在这里喝酒,场内脂粉温香、酒香盈满鼻尖,醉眼朦胧,醉话飞舞。
转眼银月已落,天边既白。
后半夜虫鸣蛙声渐渐歇了,姜淮玉睡了个囫囵觉,醒来时,心情十分舒畅,帐子挂起,来到窗前坐下,隔着碧纱往外看去,天蒙蒙亮,只觉这座陌生的扬州城有种清新之感,大千世界,恍如一梦,似乎忽然就进到了另一个世界。
青梅走进来,见她懒懒倚在窗边朝外看,神情恬淡,道:“昨夜方公子说今日不谈公事,就去城里玩走一番,明日谢司马会抽空陪着一起去寻书。”
“好。”
吃过早饭,三人寻到方京墨,与他一起正要出门,却在门口遇见州衙小吏送过来的一封信,信是寄给方京墨的,是他母亲梁娉仙的字迹,他摸了摸信函,只觉得有些厚,心生疑惑便立即拆开了看。
拆开才发现里面除了梁娉仙的信之外,还有一封是给姜淮玉的。
“给我的?”姜淮玉觉得奇怪,拿来一看,是萧言岚写与她的。
“娘亲的信为何与表哥的家书放一处寄来?”
方京墨细细读完了自己的信,折好收起来,笑道:“母亲说姨母觉得出门在外还是不让外人知道你的身份较好,她担心的也有道理,反正母亲也是要寄信的,也不麻烦,若是你下回回信时与我的一同寄出也可……怎么了?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哦,没什么。”姜淮玉忙将信折起,紧锁的眉却舒展不开。
萧言岚在信中寒暄了两句,就说起贤妃请她入宫,与她说了萧宸衍有意迎娶姜淮玉,贤妃对这门婚事倒很是赞许,但皇帝的意思是让她问一问淮玉自己,这一次,他不想草率赐婚,定要两人都首肯。
信尾,萧言岚催促她快些回信,毕竟隔得这么远,这信一来一回一个月都要过去了。
方京墨见她手中紧紧攥着那封信,很明显是有什么消息,但既然她不想说他便不再追问,只问道:“表妹需要即刻回信吗?”
姜淮玉笑了笑:“不用不用,这事我还得想想,还是先出去玩吧。”
没想到萧宸衍离开渑池县竟是回长安去请圣人赐婚去了,虽然她隐约觉得自己最终或许会与他成婚,不过当这一刻抉择真正来临的时候,心里却不由得有种想要退缩的感觉。
不知是因为在渑池县他不告而别,他习惯什么事都不与她商量令她心中惶惑,还是有别的什么事是她还放不下的。
她把信折起收好,正欲出门,却听见门外吵吵嚷嚷的声音,原是昨夜出去罗城的那几个同僚此时回来了,步态之间还有几分宿醉之意。
大家互相打了招呼,说了几句话,其中一人忽然悄悄问姜淮玉:“裴中丞也来了扬州?”
“是吗?我不知道。”姜淮玉记得裴睿说他在汴州有公务要处理,应该并未跟来扬州。
“或许是我酒醉了,还以为在昨夜我们去的春月
楼里见到了裴中丞。”
此时都已经巳时初了,他们几个身上还残存着浓重的酒味,可想昨夜是如何潇洒的,姜淮玉便没把他说的话当真。
扬州分子城和罗城,官衙、官宅均在子城,穿过子城南门可达罗城,再沿大道往南走可去最繁华的东市,那里是八方货物集散处,售卖的既有江淮本地物产,也有各方货物,聚有天南海北的商人。
四个人从官宅套了两辆马车进城去。
“你二位请在这等一等,回头回去还有劳二位。”下了马车,方京墨给了马车夫些赏钱。
“上官客气了。”两位马车夫拿了赏钱连连道谢,将马车停在一棵柳树下,靠坐在车上目送他们。
雪柳看到这热闹的街市立时就忘了昨晚的抱怨,拉着青梅左看看右看看,早在官宅里姜淮玉就把钱给了青梅,让她们看着有什么喜欢的便买来,多了就送回马车上。
姜淮玉与方京墨走逛了许久,遇到一家卖文墨物品的店,店里笔墨纸砚品种齐全,都是国内各处来的上等货品。
方京墨买了许多六合麻纸,还买了些昂贵的剡溪藤纸,当时未从长安带纸过来,就是因为知道可以到了这边再采买,省下了许多功夫。
姜淮玉不禁笑他,说是今日不谈公事只是玩逛,却还是买的公用的东西。
“店家,你这有许多墨锭,能否给我介绍介绍?”方京墨看着店里琳琅满目的笔墨纸砚,眼里都发了光。
姜淮玉一面随意听着店家介绍自家的宝贝,一面也在店里四处逛了逛,却不经意看见街对面有个熟悉的人影。
裴睿一身青碧色吴绫单袍,戴青黑色暗花丝罗幞头,衣冠齐楚,与一个陌生男子走在一起,两人看打扮都像是富商,那人朝裴睿说着什么,裴睿只是偶尔点点头,两人转进了斜对面的一扇黑漆大门里。
门前立着两名佩刀的差役,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扬州东市盐署”。
那道厚重的黑漆大门后一道森严磅礴的影壁矗立,裴睿的身影绕过影壁朝里面进去便再看不见了。
他果真来了扬州,在汴州时他说有公务在身,却是瞒着所有人来了扬州。
“淮玉,你来看看这些宣笔,挑几只,我再给他们也各买一些。”
方京墨的声音打断了姜淮玉的思绪,她回过神来,从那道影壁上收回视线。
二人买了不少东西差店家送到子城官宅,便继续逛街去。
门外遇到了青梅雪柳,一人手上拿着一只糖脆,雪柳见到他们,便递过来两块甘瓜,“可甜了,吃了解暑。”
烈日当午,碧空如洗,姜淮玉和方京墨便一人拿着一块甘瓜,站在墨宝店门前的石阶边上吃起来。
时近晌午,街市上的人不减反增,四下一望,酒肆食店里现下最为热闹。
方京墨问道:“饿了吗?咱们也寻一间食肆吃些饭才好。”
姜淮玉刚要答话,便看见斜对面那家盐署里一道青碧色身影走了出来,裴睿站在石阶前,朝这边看过来,视线与她对视片刻,没有任何表情,便转头与身旁的人说了几句话,随后二人往街市那头走远了。
她也不再看他,笑道:“是饿了,表哥想吃什么?”
“吃些清淡解暑的,走吧。”
四个人寻了间人少一些的食店吃了午饭,下午又逛了一圈便回到官宅,此时那些昨日宿醉的人早已酒醒,正在院子里檐廊下纳凉。
姜淮玉给他们每人都买了些礼物,拿了锦盒装着,一一分给他们。
“哎呀,姜正字破费了,多谢多谢。”
姜淮玉笑了笑:“都是东市买的些当地的东西,各位喜欢便留着。”
一人已经打开了锦盒,眼前一亮:“哟,这可是阳羡茶?喜欢喜欢。”
另有两人开始念起诗来:
“天子须尝阳羡茶,百草不敢先开花。(1)”
“至尊之余合王公,何事便到山人家。(2)”
众人便都欣然笑起来。
不多时,门上小厮过来说坊外有店家送货过来,正是方京墨先前买的文房墨宝,便遣了小厮去坊门接回来。
出去的几个小厮还未回来,就又见一人匆匆过来,手上拿了封信,是给姜淮玉的。
一日之内便收到两封信,也不知这回是谁寄来的。
姜淮玉拿来一看,题签木片上只写了“姜正字”,信笺粘合处却无印章,但她一看字迹就知道是谁了。
她将信拆开,信纸用的是剡溪藤纸,信上既无提称也无署名,只写了寥寥几个字:
“明日巳时,城东禅智寺见。”
作者有话说:
(1)、(2)卢仝《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
第97章 第 97 章 约见
裴睿邀她明日去禅智寺相见?
这事真是怎么想怎么怪哉, 不想去。
况且明日已经说好了与表哥和谢司马去寻书。
姜淮玉手中攥着裴睿的那封信,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圈,又改了主意, 决定还是去看看裴睿要与她说什么,也需要去与方京墨说一声。
晚饭摆在园中凉亭里,其他人又趁入夜前出门去了,只方京墨过来与姜淮玉同吃。
方京墨听她说了裴睿请她明日去禅智寺相见的事,道:“不妨事,明日谢司马那里我与李漩去就行了,还是……需要我陪你一道去吗?”
“那倒不必, 青梅和雪柳陪我去就行了, 你不是还得和谢司马一起去看看官藏的地志、前朝史籍?毕竟已经说好了。”
“是是, ”方京墨笑道,“想来他与你说的自然是私事, 我去也不方便。”
他低头吃了口藕汤,又想起来一事,“禅智寺原是前朝帝王行宫,或还藏有些宫廷旧物、残卷, 明日你带上秘书省的文书, 你与裴中丞说完话若是得空就去找找方丈或者监院,看看有没有什么前朝文卷、经书值得带回长安去的。”
姜淮玉笑笑, “我也正是这么想的, 反正都要走这么一趟, 不若顺便做些事。”
方京墨点点头:“慢慢来,你有空便看看,没空便算了。那寺里还有许多题壁诗,可去一观, 过几日我与其他人也打算一道去那里逛逛,届时你再去也可。”
“好。”
又是一夜来,燥热虫鸣。
碧纱窗透进来的风还尚温,姜淮玉三人在房中,也未点灯,各自拿着先前在东市买的轻罗团扇,坐在窗前借着外头月光,听雪柳唱了几句小曲儿。
忽听几声扣门,方京墨的声音在外头从纱窗飘进来:“淮玉,天热,我给你们拿了些乌梅浆来。”
姜淮玉朝外喊道:“表哥你进来吧。”
方京墨推开了门,却不进来,手中提了个食盒,青梅赶忙去接过来。
“是用井水冰镇的乌梅浆,你们尝尝,我这就走了,你们早点歇下。”
话说完方京墨就阖了门走了,惹得雪柳不住地偷笑,“方公子还是这般温良守礼。”
“人家礼数周全有什么不好的么?”青梅从食盒里拿了三个青瓷小碗出来,摆在桌案上,拎着白瓷提梁壶依次倒了乌梅浆。
“嗯,酸甜冰凉,真好喝。”雪柳砸吧了两下嘴,乐得不行。
青梅也喝了两口,不忘提醒道:“娘子,这虽好喝,也别多喝了,仔细伤了脾胃。”
姜淮玉捏着汤匙小口喝着,乌梅浆虽冰凉解意,可她心中却仍是有些烦躁。
今日一早收到母亲的信,后来在东市忙了一日差点就要忘了,结果又收到裴睿的信。
先不论裴睿找她有何事,她都可以应对,只是母亲提及的事,须得好生斟酌。
可是这事为何需要斟酌呢?
若是她真的想要嫁给萧宸衍,此刻不该是高兴的吗,不该是兴冲冲提了笔写了回信,八百里加
急送回长安让圣人赶紧给他们两个定下婚事?就像从前她一想到要嫁给裴睿就高兴地睡不着觉那般吗?
青梅今日另买了几个素色团扇打算拿回来闲时绣样,她拿了团扇出来原想问问姜淮玉要不要也绣一个,但她扇子拿在手上,却见姜淮玉手里捏着汤匙漫不经心地搅动瓷碗里的乌梅浆,柳眉微蹙,似有心事。
“娘子可是有什么心事?”青梅担忧问道。
姜淮玉知道青梅在这件事情上有她的想法,此时便不想与她说,怕她会忍不住滔滔不绝说一番道理来扰乱自己的想法,即使她此时并不完全清楚自己是如何想的。她便避而不谈,只是说是在想明日去禅智寺收集典籍的事。
青梅却知她肯定不是在愁公务的事,定然是在想明日要见裴睿的事,她笑道:“娘子明日想穿什么衣裳,我这就去取来选选。”
“随便什么衣裳都好,素雅些,毕竟是要去寺里。”
“素雅些。”青梅只以为她是为了裴睿,因为裴睿从前说过她穿素色淡雅清新,她在侯府的几年基本都穿得素雅,自和离之后才又重新穿上了少女时俏丽的衣裳,如今……难道她心中又有了他?
姜淮玉却早都忘了这些事,她说素雅也只是因为现在天气热,素色的更凉快些,而且去寺庙里也不想穿得太惹眼。
喝完了乌梅浆,天色越发黑了,青梅便点了两只蜡烛,与雪柳将屋子里收拾了一番,三个人洗漱完便吹烛睡下了。
这是在扬州的第二日,隔着纱帐闻听窗外此起彼伏的虫鸣蛙叫,已经不似昨日那般响亮,似乎也是因为今日夜里比昨日凉快些许。
月光透过碧纱窗照进来,光亮所剩无几,房内昏暗朦胧就像姜淮玉此时的心事,暗昧不明,难以酌定。
躺在床榻上,她在心里描摹萧宸衍的样子,已有许久未见他了,但细细想来他的模样还是很清楚。
他的眉虽浓黑眉形却并不锋利,他的眼睫很长,一双桃花眼时而笑着,时而沉如深渊,令人捉摸不清。他这个人总喜欢坐在暗处角落里,连他的马车里也分外暗。
他给人的感觉总是有种孤独的清冷,却又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但他对自己的感情却是温热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他总是以她为先,有时放肆大胆,有时又谨小慎微,察言观色,对她言听计从。
有时想想,他这个人其实挺矛盾的。
思来想去,姜淮玉可以想的细致入微,记得他曾经说过什么话,记得他的手指曾轻拂过她的皮肤,令她心颤的感觉。可唯独想不清,自己爱不爱他。
*
月沉日升,姜淮玉记得裴睿信上说的时辰,却不想听凭他的安排按时赴约,早晨起来便磨磨蹭蹭的,早饭吃了半晌,梳妆挑首饰也挑了许久,青梅都急了。
待她乘马车来到禅智寺时,已是巳时末。
三人下了马车,不见裴睿身影,青梅皱眉道:“郎君约了您巳时来,这都巳时末了,怕他等久了已是走了。”
姜淮玉却兴致很好,来到寺前亭子里,见立柱、板壁各处都有文人墨客留下的诗句,便凑近了细看。
雪柳随意在靠椅上拣了个位子坐下,青梅则站在石阶上张望。
一阵风吹过,竹林里散落的竹叶吹进了亭子里,姜淮玉拈开一片细长的竹叶,继续看那一首诗。
“什么这么好看,都不进去寻我?让我等了这许久。”
忽然耳边传来裴睿的声音,姜淮玉原在辨认那栏杆上的字迹太过入神,被吓了一跳,虚虚叫了一声。
她看向青梅,只见她丝毫没有未知会她裴睿来了的愧疚感,反倒压着唇角不住地笑,真是无法无天了,胳膊肘总往外拐。
“是我让她们不要出声的。”裴睿在她身边坐下来,一手搭在她方才看的诗旁边,侧着脑袋看了一眼。
姜淮玉挑了挑眉,“你也题一首?”
裴睿笑道:“我写的不好,怕写了明日就被人糊上了,届时传为笑柄。”
不知裴睿从何时开始与她说话都这般爱开玩笑了,实际上他自幼浸润于书香,诗礼传家,满腹经纶,诗词文章写得很是不错,不过他这样倒是比从前那样严肃正经有趣些,姜淮玉被他逗得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收了收笑,问道:“你找我过来有什么事吗?”
裴睿懒懒靠在栏杆上,笑眼看着她,细细看她的眉眼,但那目光又不似在看她,仿佛透过她在看一段遗落已久的过往。
姜淮玉被他这样看得很不自在,便不理他,转头去别的柱子上看诗。
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昨日早上同僚与她说的事,便问道:“你何时来的扬州?有人说在春月楼见到你了。”
春月楼是扬州有名的青楼,去那里还能干什么,不言自明。
裴睿眉间微微一蹙,旋即平复,姜淮玉盯着柱上的诗,没有看他。
今日她穿着一件藕荷色轻容纱半臂,内衬月白单丝罗襦,下系一条浅碧间色裙,她微微倾身向前看诗,裙裾贴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纤娜的腰身。
裴睿在后面漫不经心看着她,淡淡答道: “是去了那里,查案子。”
“查案子需要到青楼吗?”姜淮玉依旧盯着柱上的诗,却有些辨认不清上面的字,“你从前查案子也经常出入?”
“若是有需要的话。”
裴睿如实相告,一点没觉得有什么好隐瞒的,似乎他觉得天经地义,惹得姜淮玉心里气怄,脱口而出:“怪道你从前总是说出去查案子,十天半月都不回家,原来案子是这么查的啊。”
“你生气了?”
裴睿试探问道,她仍旧不转身,只以背相对,他轻叹了声,“你想多了,我不过是去应酬,交些必要的朋友,连酒都少喝,更不会碰别的女子。”
而后他又加了一句:“我都离她们三丈远。”
“三丈?”姜淮玉哼笑一声,“那你还能听清你那些朋友说什么吗?”
裴睿看她这样说话,知道她心中已经不再计较这事了,他的为人她定是清楚的。
他话锋一转,道:“我此次扮作茶商在扬州行走,昨日见你给你那些秘书省的同僚买了不少茶,下次可来我这买,我府中有许多好茶。”
姜淮玉倏地转过身来,“你还监视我?你怎知我买了茶,送给同僚?”
裴睿笑摇了摇头,“你们那般招摇,还需要监视?我在临街二楼喝茶,见你们进了茶店,出来时青梅她们手上抱了许多锦盒,你又不爱喝茶,可不是拿去送人?”
她竟未见他在二楼喝茶,感觉被他占了一丝上风,姜淮玉撇撇嘴,又转去看其他题壁诗。
却听片刻后裴睿又道:“我府中存了不少好茶,请你去喝。”
“你不是说我不爱喝茶么?不去。”姜淮玉头也不回。
裴睿笑道:“不喝茶也可以去看我啊,你不敢去,这么怕我么?”
“所以你今日请我过来,并没有什么要紧事?那我这便走了。”
姜淮玉提了裙转身就要走,刚走出亭子两步,就听见簌簌风声夹着雨点声,大滴大滴的雨落在阶前,溅起路上泥土。
原是那大片青翠的竹林遮挡了视线,只顾着与裴睿交锋,竟未发觉天色已经阴沉,此时雨落下来,哪儿也去不了了。
她只好又提了裙回到亭子里,只见裴睿靠坐原处,眼里带着狡黠的笑意,青梅和雪柳站在一起,看看她,又偷偷瞥一眼裴睿。
青梅扶着她坐下,“这雨怎么越下越大了,娘子还是等会儿再走吧。”
第98章 第 98 章 挽留
雨点穿林打叶, 远处晕开蒙蒙雾气。
禅智寺前的亭子里,姜淮玉独自坐在一处,裴睿坐在她对面, 两人之间远远隔着一整个亭子。
雨声很大,说话也听不清,大家便都没有说话,只是各自看着亭外的雨。
裴睿背靠竹林,而姜淮玉这一侧,雨被风斜斜吹进来,淋湿了半侧衣裳。
裴睿朝她道:“过来坐, 莫淋了雨。”
姜淮玉不肯动, 青梅忙过来拉着她坐到对面去, 与裴睿坐到一处。
四个人静静坐了许久,直到风雨渐歇, 那绵绵细雨如雾一般,天色也渐渐明亮起来。
这回,姜淮玉真的要走了。
裴睿这才开口,说出了此番邀她过来想要说的事:“我听闻萧宸衍已经去请旨赐婚, 而圣人想要看你的意思, 你……不要嫁给他。”
姜淮玉原已准备起身要走,闻言, 看向他, 问道:“为何?”
裴睿以为他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可是她却装糊涂,他便直截了当道:“我想要你嫁给我,不要嫁给他。”
姜淮玉笑了,“可是我已经嫁过你一次了。”
隐约有泪藏在那笑容后面, 她转过去不再看他。
“而且,你这话说晚了。”
裴睿心一惊,“什么意思?”
“我已经给母亲回信,说我迫不及待要与萧宸衍成婚,求圣人快快赐婚。”
裴睿忽然慌了,“你何时收到的信,何时回的信?可是通过官驿送出的?我现在就派人去截下。”
“晚了,信早我在楚州就已经寄出了。”
姜淮玉面不改色瞎编了一句,心里却突突地,她还是不太会说谎。
裴睿听出她说话的声音有一丝颤音,不知是因为在扯谎还是因为雨淋了身上,身子不自在,他细细观她眉眼,一时竟难以分辨。可他才前不久得到的消息,一直等着姜淮玉他们到了扬州才来找她,而她……
她定是在诓骗他,他们前日才到的扬州,若是长安要寄信给她也寄不到官船上,只能是估算好她到扬州的日子,寄到官衙再转交于她。
所以她的回信最早也只能是昨日或者今日一早寄出去的。
但他也不拆穿她,事后他自会去截下她的信,此时,裴睿只道:“我明日有加急奏报要寄出,你若现在写一封信说你不愿嫁,与我的一同寄出,定可在那封信到长安之前送达。”
“裴中丞,你是不是弄错了整件事,”姜淮玉忽然严肃起来,以他的官名相称,“你觉得你是以什么身份来左右我的私事?”
裴睿自知他并没有什么立场,而且他一直担心姜淮玉心中是真的有萧宸衍一席之地。
裴睿沉吟道:“亲王婚事,关乎宗庙体统、朝章典仪,是国事,并非寻常家事。”
姜淮玉气得笑了:“你说这些,是觉得萧宸衍娶我会乱了国事?就像你母亲觉得你娶我是娶错了一样?”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睿不自觉又陷入了就事论事掰扯道理的脾性,两人之间的情分便显得凉薄,他只好改口:“这是你的私事我没有资格左右,但也请你抚心自问,你是真的想要嫁给他吗?我只是想你好好思量此事,不要一时意气。”
“一时意气?好,我知道了。裴中丞还有事吗?”
姜淮玉冷下来。
此时雨已经完全停了,夏日的阳光耀目照下,她便趁着裴睿尚未答言时赶紧带着青梅雪柳走了。
她提着裙摆,踩在石子路上往马车碎步跑去,身后却传来裴睿的声音:“我住在仁丰里金玉巷,有事可来寻我。”
马车摇摇晃晃走了,裴睿一人坐在亭中,略略整理思绪,她最后的那句话,不知道她是否听进去了他说的话,又或许她其实并未寄出信,但为保万全,还是要去官驿问一声。
今日相见,虽解了他这一个月的相思之苦,却更令他心中困苦。
载着她的马车转过竹林,已经看不见了,他却还是久久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
这和预想的见面一点都不一样,这令裴睿有些灰心,似乎在姜淮玉的心里真的已经没有他的位子了,她甚至在他说想要她嫁给他时也没有任何反应。
裴睿无奈叹了声气,与他的愁思飘散在这寺前竹林中。
可眼下他还有要事在身,下午与谢九荆见面,要探探他的态度。
裴睿一整衣袍,迎风走进禅智寺去。
*
禅智寺深处,浓密幽静的竹林里有一间客寮,谢九荆约裴睿在此相见。
裴睿昨日将给姜淮玉的信送出之后,才收到谢九荆的信,这般凑巧都约在今日,也都约在禅智寺。
他按照约定的时辰在知客的引导下去往那间客寮,谢九荆赴任扬州两年,政绩没有多少,却往这禅智寺施财不少,是寺里的大檀越,这间客寮只供像他这样的大檀越使用,鲜有人来。
在寺里来来往往的香客遮掩下,来此处商谈私密之事最为合适。
不大一间房,打扫得一尘不染,素洁非常。
室内陈设简单,房中一张低矮的柏木桌案,矮案上一盏青瓷油灯,两方蒲草坐席对放,壁上悬着一幅立轴,纸上画着孤舟远山,寂寥淡漠。
裴睿在一方蒲团上坐下,知客与他添了茶便出去了。
不多时,谢九荆踏着青石小径过来了。
“裴公久等了。”
谢九荆知晓他暗中查案,不能称他官职,便以“裴公”相称。
其实他比裴睿年长十几岁,但他面容清峻,气质沉稳,时常还觉得自己很年轻。
只是现在,他形容间虚虚有些讨好裴睿之意,掩沉在他那自命不凡的眼眸里。
“我也才刚到。”裴睿应道。
两人矮案对坐,随口寒暄了几句,不外乎说的是长安如何,在扬州可好。
案底下裴睿手上捻转着一串旧菩提念珠,这是早先寺里方丈赠与他的。
谢九荆两年前才调任到扬州,先前在长安任职十载,又都是望族世家,两人自是相识,虽只是点头之交,却是有一些交集亲友。
谢九荆借着喝茶的间隙,偷偷打量裴睿。他目光沉敛,深沉的乌眸看不出任何情绪,让人难以揣摩。
真是后生可畏,满打满算他今年应该不过二十三、四岁,年纪轻轻便官居御史中丞。反观自己,年近四十,却被贬至此地担个闲职。
此次是他主动联系的裴睿,是审时度势之下的权宜之计,他知裴睿远道而来,而扬州本地的官员根本不会对他如实相告,这也是为什么他现在伪作商贾结交盐商,却并不直接亮明身份入官署提人审讯。
如能得他扬州司马相助,这案子自然是可以查得一清二楚,可是已经坐了这许久,裴睿却只字不提查案的事,也不问他是如何知道他已经到了扬州,心思难测。
谢九荆搁下茶盏,笑了一笑,决定还是开门见山,“下官任扬州司马已两载有余,对江淮本地事务都了然于胸,裴公若有事要问,下官定当知无不言。”
抚念珠的手一停,复又继续拨捻,裴睿倒是不急。
这半个月的时间,他已经基本摸清了扬州盐署的运作,也大概知悉了他们是如何一层一层贪墨敛财,现在他故意让谢九荆发现他,是因为他有意想要用这个人,但还在斟酌他是否可用。
另外,他也在考虑这件案子他要查到什么程度。
此事如商州伪官盐案一般,涉及京都重要官员,更涉及皇帝不愿处置的人,当时他将商州的案宗呈递上去,皇帝看都不看,但此次江淮盐案涉及金额巨大,牵涉人员庞多。
天下之赋,盐利居半。
如今皇帝抱病,太子监国,正想整肃此事
。太子萧鸿煊下定决心,越过皇帝密令裴睿前来扬州查案,此案比商州的案子大得多,扬州盐利是朝中许多重臣的财源,尤其是几个二皇子阵营的。
待有了证据,再将此事摆到皇帝和满朝文武面前。
当初长安出发,那些人夜袭官船,虽看似袭击了整艘船的人,还翻箱倒柜抢走了些钱财,但从萧宸衍事后与他所说,贼匪集中往两间上官舱去,目的昭然。
裴睿查这件案子,不仅仅是为了替太子扫清政敌,更是为了廓清蠹政。
他之所以考虑用谢九荆,是因为他当初在长安时与二皇子有些过节,不会是他党羽。且他出身名门,家境殷实,文人桀骜,对钱财自是无感。
可是他官居司马,能否完全独善其身?现在他主动来找他,假若他真的与此案无关,而他不求财,自是求官了。只要他有所求,便可一用。
见裴睿久久不言,谢九荆又道:“下官这里有个名单,上有某这两年私下搜集的贪腐盐利的官员。”
他摸出一个小木匣,放在案上,双手往裴睿那边推了一推。
裴睿拿来一看,不大一张纸,规规整整写了二十多个人。但据他所知与谢九荆私交甚好的几个却都不在其上。
他看完名单,将纸张折好塞回木匣里,退回对面。
谢九荆心一紧,额头冒了一层冷汗。
*
姜淮玉坐在马车里,正庆幸自己跑的够快,可又忽然想起自己来禅智寺还有公事,差点忘了。
只好令马车夫又折返回禅智寺。
寺外的亭子里空无一人,姜淮玉暗暗吁了口气。
到了寺里,由知客引荐见了方丈,方丈见过了秘书省的公文,先是请她们去寺里用过了斋饭,才令监院带她去静室自由阅览。
监院没有引她去藏经阁姜淮玉就知道不太妙了,她问道:“我听闻寺中有座藏经阁,里面有许多经书典藏,可否也去那里看一看?”
“阿弥陀佛,”监院双手合十朝她施了一礼,一字一顿道,“藏经阁年久失修,恐不宜贵人进去,里面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典藏,平日里寺里的各位法师也是到静室来看书的,贵人请进。”
姜淮玉只好谢过监院,携青梅雪柳进了静室。
反正她今日的职责只是看看寺里有多少典藏是秘书省没有的孤本,或者是前朝名僧的注疏稿本。至于前朝文卷,镇寺之宝,方京墨猜想他们不会轻易交出,只待下一次他带人正式来抄写经书时,他自会与方丈斡旋。
来之前,方京墨还与她大致过了一遍秘书省所藏经书,姜淮玉之前在秘书省擦过一段时间的书架,对藏书还是比较了解的,故而翻阅的时候,心里也清楚哪些是应该抄录带回去的。
她跪坐在案前,一面翻阅经书,一面将书目、卷数一一记录下来。
裴睿负手站在在窗外看了许久,她都不曾注意到。
第99章 第 99 章 眷眸
待谢九荆走后, 裴睿信步从客寮出来,经过静室。
此时已近黄昏,金色斜阳洒在静室深灰的砖墁上, 漫起一层金色的雾,笼罩在她身上。
她安静跪坐于案前,翻阅经书、垂眸抄录,端庄婉嫕,每个动作稳而不滞,有一种书卷浸染出的宁静,在这端严的佛门之地, 生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冷贵之气。
在窗外这么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从前, 她也是这么躲在竹林后、亦或是漏窗外偷偷看他,他若察觉到了, 有时会关上书房窗牖,有时会皱一皱眉,转去其他地方,有时就那么放任她看几眼。
他倒不是厌烦她无声的视线, 但他那么做, 那时的她是否觉得他是厌烦她了?
而此时,他这么静静看着她的身影, 忽然就明白了当初的她, 他只想一直站在这里看她, 看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
姜淮玉低头抄录了许久,忽觉得肩颈有些酸痛,便停下来仰了仰头, 抻了抻胳膊,余光看见窗外有个人影,站在那里不动。
是不是寺知客过来请她离开?她转过头去看,却轰然撞进了裴睿的视线。
他的目光,如一片沉静的深潭,似可容下三千红尘,此时却只映出她一个人的身影。
他怎么还在这?
姜淮玉从裴睿的视线中移开,见窗外天色已经不早了,便喊了青梅与雪柳,雪柳靠在墙角睡得正香,青梅收了针线进筥,把她拍醒了。
三人将书案上的经书一一放回书架上去,洗净笔墨砚台。
裴睿走进了静室,来到她身侧,帮她一起收了几本经书。
“我送你回去。”
“你我住所并不顺路。” 姜淮玉将抄录的纸张收好,转身往外走。
“还以为你没听到我说的住处,”裴睿笑了笑,与她一起走出了静室,“那时你可是头也不回就走了。”
姜淮玉:“我又不耳背,你声音那般大,就算是头也不回也听得见。”
她现在总是这般,无论如何不肯像从前那般对他温言相向。她走得很快,裴睿静静走在她身边,微垂着头,也不知道能说点什么她会高兴些。
官宅的马车等在寺外,裴睿想扶她的手,可是她却收着两手,没给他机会。
裴睿收回僵在半空中的手,望着马车远去直至消失在转角,这才登上自己的马车。
谢九荆隐在竹林里,把这一幕都看在眼里。他在长安时虽只见过姜淮玉两面,但他还是认出她来了,而且,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就是秘书省一行人里的那个女子,先前他只是在那人群里淡扫了她一眼,并未多想,也未看清她的脸,只以为是谁家的娘子一起出来游玩了。
可他听闻裴睿去岁与她和离了,两人现在这般在寺庙中私会,究竟是什么意思?
谢九荆站在竹林里望着裴睿的马车远去,手里攥着被裴睿退回的木匣,决心去探探究竟,正好他现在负责与秘书省官员的对接,正是天赐之机。
*
文阳侯府,清乐院。
这日,于惜安换了身石榴红高腰长裙,鹅黄的轻罗衫子,一条绣蝶的素纱帔子。长裙曳地,裙摆随着她柔碎的步伐扫过干净的院中砖石小道。
浓淡相宜,清雅又矜贵。
她正带着小丫鬟要出门,却听书房窗里传来裴仰的声音:“惜安你去哪?”
于惜安朝天暗暗翻了个白眼,而后转过头去,书房的窗户开着,裴仰正坐在窗后,手上执笔,不知是在写什么。
她抬手抚了抚脑后髻发,淡淡一笑:“去街上买些胭脂妆奁之物,快用完了。”
裴仰忙搁下笔,从书房出来,拦在她面前,低声道:“煜王已经回京了,你不能出去,侯府前头你也不要露脸,不是回来之前就已经说过了吗?不能被他发现你回来了。胭脂什么的让下人去买就好了。”
于惜安唇角的笑意立马冷了,“哪都不能去,那你当初接我回来干什么?还不如就让我待在庄子上好了。你就这么胆小吗,煜王知道就知道了,他还能杀了我吗?”
裴仰沉郁道:“煜王这人,他还真有可能会杀了你。”
他拽着于惜安的手往回走,低声与她道:“传言他要娶姜淮玉为妻,你是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事吗?上赶着要送死才高兴?”
“我死了你才高兴吧,这样你和你那绵蛮就可以肆无忌惮了。”于惜安甩开被他抓着的手臂,眸色冷硬。
“你胡
说什么呢。”裴仰一把又抓住她手臂将她带进正屋。
于惜安气不过,抬手掴了他一巴掌。
裴仰摸了摸自己火辣辣的脸颊,沉沉叹了声气,吩咐小丫鬟守着门别让她出去,这才又回书房去。
于惜安在自己屋子里坐了许久,听到外面院子里倒水的动静,便偷偷打开窗户看了一眼,只见绵蛮关了书房的门。
她十分气恼,坐立不安,心中实在煎熬,“哐当”两声用力把自己房间的窗关上了。
这时,她只觉得她心中有什么东西断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
扬州城。
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城门关闭之前从禅智寺回到了子城,马车夫一路上嘴里叽里咕噜地骂,但又不敢骂出声,气得脸红脖子粗,到了官宅门前,姜淮玉三个一下马车,他就吭哧吭哧驾着马车去了厩院。
进了门,雪柳才小声朝青梅道:“我瞧着那车夫似是很不高兴呐。”
“他或许家中有事,只是想早点回家罢了。”青梅倒是没把这放在心上,但是以后还是避开这个马车夫好了,气性有些大,一路回来颠簸的不行。
今日其他人没有再出去外头过夜,他们在州府的架阁库誊抄修绘了大半日的舆地图经、前朝宫廷旧事见闻、江淮地区的草药集,甚至还有当地小有名气的文人诗文集手稿。
此时十几个人正在挤在亭中纳凉休息,石桌上摆了酒食,嬉笑言谈。
亭前一汪小水潭,蛙鼓蝉鸣,此起彼伏。
方京墨看见她们回来,忙绕出小亭走过来,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天都快黑了。”
“忘了看时辰,待得久了些,”姜淮玉将抄录的书目交给方京墨。
方京墨打开看了一眼,略一颔首,“这样也好,省去了筛选的时间,不然像我们今日,一群人过去架阁库,只有我与李漩在筛读,其他人只好干等着,浪费了不少时间。你们还没吃晚饭吧?”
“还未。”
“以后可不要这般拼命了,我们在扬州这里还会待上好一阵呢,慢慢来,不急,我这就让厨房给你们做饭去。”方京墨急匆匆走了。
雪柳在后头止不住偷偷地笑。
青梅见她好笑,问道:“笑什么呢?”
雪柳小声与她说:“二娘子常与我说方公子会是个好郎君,从前我不觉得,可最近与他一同来江淮,我倒是懂了二娘子的意思。”
“你笑这个啊。”青梅惯纵地摸了摸她的头,“说起方公子,若是两个人过日子还真是个好郎君,应该是会把自家夫人捧在手心的。”
回到房中,青梅从竹筥里取出两个今日下午缝制的香囊来,“昨日在东市买了些驱蚊虫的药草,打算做个香囊给娘子佩在身上,到时方公子那里也送一个,郎君那里要不要也给一个?我只来得及做了两个,要不娘子自己再做一个送给郎君吧?”
姜淮玉刚换了身衣裳过来,拿过她绣的香囊,一个苍绿色的绣了清竹卷草纹,应是给方京墨的,另一个绛纱色绣了兰花的该是给她的。
雪柳从柜子里拿了草药过来,一应艾叶、薄荷、丁香、藿香、白芷、石菖蒲等,打开布兜子排开放在案上。
姜淮玉便在窗前坐下,漫不经心看她们把香料各取了些碾碎混合在一个瓷碗里,笑道:“裴睿不是说他现在经商,口袋里定是有不少银钱的,他自己去街市上买一个现成的不就好了,还用得着费我许多功夫给他做一个?”
“娘子真爱说笑,”雪柳拿着小匙搅了搅碗里的香料,略有些得意,“咱们买的都是上等的草药,自己配好,醒香,可以用一个月呢,外头买的驱虫香囊也看不见里面装了些什么,谁知道好是不好。”
“这就是青梅的不对了,你瞧瞧她如此偏心,给表哥做了却不给他做,还把这差事推给我,我现在忙得脚不沾地给咱们三人赚花销,哪还有时间做香囊。”姜淮玉今日心情有些好,竟逗起青梅来了。
“你们这香料就多配些,明日青梅再给他绣一个不就得了,省得到时候他惦记。”
听她这话,是愿意给裴睿也送一个香囊了,青梅心里欢喜,面上却怄气,“娘子给郎君的香囊哪有旁人代劳的道理。”
姜淮玉无奈叹了声气,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聊下去。正巧厨房送了晚膳过来,三人围桌而坐。
正吃着饭,方京墨敲了门进来,问道:“淮玉你的家书写好了吗?明日我差人把信寄回去,你的一起寄吗?”
“这么急吗?”
姜淮玉还未想好如何回信,只想再拖一拖。
方京墨:“倒也不急,只是我已经写好了回信,想早些寄回去不让母亲担忧。”
“那好吧,我一会儿就写,写完了明日同你的一起寄回去。”
*
夜色浓黑,姜淮玉趴在窗前案几上,手上一根银针轻轻挑了挑灯烛,面前一张信笺还是空白未落一字,外间传来青梅和雪柳低浅的鼾声。
一直不愿意去深想的事情,再拖下去只会更加复杂,这事现在已经牵扯进了许多人,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她该做出抉择。
提笔,沾墨,往信笺上写下关乎她和另外一个人的归宿。
第100章 第 100 章 试探
月落星移, 天光破晓,又是酷热的一天。
今日的安排是继续去州府架阁库筛阅誊抄,接下来许多日都要去那里。
姜淮玉换上了男装, 与同僚们一道步行过去,青梅雪柳则留在宅子里做些杂事。
平平无奇的一天,直至晌午,谢司马过来说今晚要在家里摆宴款请所有人。
免费吃喝,大家自然是乐意,姜淮玉也没推辞。
及至金乌西悬,众人便收拾了东西, 将一应誊抄的典籍锁在架阁库中专门给他们腾出的一间小库房内, 往谢九荆家去。
高墙深院的官邸, 被谢九荆花重金收拾布置得既奢华又高雅,有些矛盾。
一应家具器物尽显主人家的金玉俗气, 可山水林泉、悬于厅堂的各幅素色绢画却生出一室不肯流俗的荒唐之感。
谢九荆坐在正首位,方京墨与李漩一左一右坐他旁边,姜淮玉坐在方京墨旁边。
席间其乐融融。
谢九荆寻着个时机,问起这两日在架阁库誊抄公务进展可还顺利, 方京墨自是要答谢州府给他们行的方便, 与他互喝了两杯酒。
他看了看姜淮玉,她穿着男装, 浅青轻纱圆领袍, 腰束锦带, 青丝束起,只戴一根素色玉簪,未施粉黛,眉宇清秀, 乍看像是位清贵潇洒的少年郎,但她抬眸望人时眼底潋滟流光,掩藏风月。
只是席间她极少说话,让人有些难以靠近。
谢九荆与方京墨道:“扬州有几间寺庙,大明寺、开元寺、禅智寺,据我所知,禅智寺藏有不少前朝文书、石刻拓片、还有高僧行状,而开元寺前些日子刚找到了几箱旧书籍,但年代太过久远已不知存书之人,也找不到后人,寺里便将旧书整理好了收藏起来,里面有些孤本书诗集、琴谱棋谱之类的,我与几间寺庙的方丈相熟,可为引荐。”
方京墨没想到他会对他们秘书省的差事这般上心,第一日刚到的时候只是例行公事客套寒暄却不见他这般热情,现在却又是请客吃饭,又是帮忙引荐,他忽然有些疑心他的意图。
不需他再细思,谢九荆自己就言明意图,他朝姜淮玉道:“昨日我谒禅智寺习禅,归家时见到姜正字,奈何隔得太远,便未打招呼,下次姜正字若是再去寺里,可唤谢某一道去。”
姜淮玉吃着饭被他点了名,便点头应是。
方京墨心中一惊,难道这个谢司马是对姜淮玉存有什么心思?
他年近四十,几年前正妻过世后并未续娶,家中有两房妾室,还有几个子女,难道他打起了姜淮玉的主意,想娶她作续弦?这可不得了,须得提醒姜淮玉提防。
席上众人喝了酒,兴趣高涨,玩起了行酒令。姜淮玉看他们玩了一会
儿,吃好了就辞了众人自己去外间园子里走走。
不多时谢九荆也走了出来。
暮色沉甸甸压在官邸高墙之上,园中仆人们正搬了梯子在廊下点灯。
白日的暑气散了些,廊下悬着的竹帘此时已被卷起,檐廊挂着的铜铃随着风来发出清脆的声响,听着令人心静。
姜淮玉在廊下站了片刻,只觉得这园子似乎特别安静,一时间未察出是何缘由,直到看到不远处几个人拿着竹笼在在院子里捕蝉捉蟋蟀。
“这些虫子一到夏日就吵得人烦乱,”谢九荆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说道,“只好命人捉了放到城外去。”
姜淮玉与他见礼,他便请她一道去园子里逛逛。
两人沿着园中石子路在假山树林之中走着,谢九荆笑道:“姜正字与谢某在长安时便有几面之缘,姜正字可否认得谢某?”
姜淮玉对于记人的姓名是有些不太在行,但对他这张脸倒是有些熟悉,除了方京墨说的他是谢汜的亲戚,却是实在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谢九荆察她神情似乎有些印象却是想不起来,便自己说了,“我们几年前除夕夜在皇宫见过,不知裴中丞现在可好?”
他故意未提他知晓二人已经和离之事,想看看他们之间现在究竟是什么关系。而且他来到扬州两年有余,不知道长安去年发生的事情也实属正常。
他这么说又等于没说,姜淮玉还是想不起来他,毕竟除夕夜在皇宫里见过的官员实在太多了,不过这都无所谓,想来他与自己说话为的不过是裴睿罢了。
但他方才在席间说昨日在禅智寺见到她了,那便是也见到裴睿了?
姜淮玉便直言道:“我与裴中丞已经和离。”
“哦,这样啊。”谢九荆也没表现得太过惊讶,两人漫不经心地在园子里散步,树荫之下,暮色黯淡,路石难辨,两人便又绕出来,沿着正厅前的石子路走走停停。
谢九荆抚了抚颌下胡茬,叹了声气, “实不相瞒,谢某两年前来到扬州,现如今年岁渐大了,日益思乡,老母亲还有一众亲朋都在长安,故而见到长安来的人便是格外亲切。”
他虽如此说,姜淮玉却感觉不到多少亲切,只觉得他说话做事都思虑太重,也不知他究竟想要说什么,但他既然提到裴睿,而裴睿又是来此地查案的,那他必然是与裴睿要查的案子有所关联。
在谢九荆继续与她套近乎之前,姜淮玉便先立下界限来,她淡淡笑了笑,“多谢谢司马这几日对我们的照顾,今日与秘书省的同僚们承了同乡的情又来府上叨扰。”
“哪里是叨扰,”谢九荆忙客气起来,“见到你们我真是由衷的欢喜。”
姜淮玉继续前言:“方才司马问起前夫裴睿,虽然我已与他和离了,但也少不得要夸一夸他,他倒是有个不知算不算是优点的秉性,他这个人为官刚正,从不徇私。”
谢九荆一惊,暗道眼前这女子有些不简单,看着柔柔弱弱的,可寥寥数语,既点明了她现在与裴睿毫无干系,又在点他,让他别指望与她套上干系就能攀上裴睿,且要小心不要试探裴睿的底线。
心中这一惊,他只感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又惊又恐,好似他做了什么坏事似的。
谢九荆仍是笑了笑,唇角有些颤抖,“这自然是优点,裴公身为御史中丞,整朝仪,肃政纲,正百官,自然是不可能有一点徇私的。”
姜淮玉只是淡淡一笑,并不想与他深入探讨裴睿是如何为官的。说起来,她说的那句话还是用了裴睿自己说的话,记得当时在秘书省二楼,何行戊想让她为秘书省从裴睿那里行个方便,裴睿却只是冷硬一句“本官从不徇私”。
那时听着生分冷漠,现在想想,早立下界限并没有什么不好的。
席上的人也吃的差不多了,便也出来园子里散散暑热,一时间两人都不再说话了。
方京墨看到他二人便走过来,自然地站到了二人中间,与谢九荆攀谈起来,姜淮玉如释重负,便找到其他人那边去了。
天已一片漆黑,廊庑之下每隔几步就挂了一盏绢灯,烛火透过绢纱染出柔和的光晕,别有一番繁华红尘中一隅安宁之感。
众人醉意熏熏与谢九荆告辞,乘马车回官宅。
谢九荆回到卧房内,下人服侍他泡脚,他思来想去忽然灵光一现,今日与姜淮玉所说之话也不是全然无用,她说裴睿从不徇私,倒是点醒了他。
他忙擦干水,火急火燎跑到书房,摸出那个装着名单的小木匣,在纸上添了几笔。
*
这些日子,秘书省众人忙着在州府架阁库和几间寺庙里誊抄整理文卷,认真做事的时候,时光总是过得缓慢,但一回神,时光却又已无声无息从指缝间溜得无影无踪。
姜淮玉原以为经过那日之后,谢九荆可能便不会帮他们去与寺庙周旋了,可他却比之先前更加热络地帮他们的忙,上上下下替他们打点。故而十几人分成了两拨,一拨人留在架阁库,另一拨人去寺庙。
青梅终究是没有拧得过她,姜淮玉始终不肯绣一个香囊给裴睿,她便只好自己做一个,可姜淮玉也不肯说什么花式的好,她便随意买了宝相花纹的提花锦做了个香囊。
姜淮玉看了一眼只是笑夸这与他这个富商的身份倒很是相配。
她在禅智寺与同僚誊抄书籍的时候,裴睿也来过几次,她便把那个香囊给他。
“驱蚊虫用的,可不是我做的,青梅非得要做给你,想来是怕你被蚊虫叮了,在人前左抓右挠的不太好看。”
裴睿手里握着那个鼓鼓的织锦香囊,放在鼻下轻轻闻了闻,打趣道:“拿这样的就打发我了?也不肯绣一个给我,我都瞧见了,方京墨都有一个。”
“那你就要去问青梅了,都是她做的,可惜她今日没来。”姜淮玉还要赶回去抄书,只想快点打发了他,与他说话有些心不在焉的。
裴睿将香囊系于腰带上,摆弄好后,忽然一把拉过她手腕,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手中。
檐廊下正巧有几个僧人经过朝他们施礼,姜淮玉的手藏在裴睿宽大的袖袍之中,被他紧紧握着、揉抚着,僧人们近在咫尺,她紧张地心都要跳出嗓子眼,臊地脸似晚霞红,但又不敢太大动作,直到僧人走远了,才倏地抽回自己的手,怒气冲冲瞪着裴睿,小声斥他:“你干什么?这里是什么地方?”
裴睿笑了笑,没说话,念着手上还留有的她的余温。
他看着她愠怒的脸,眼眸里似蒙了层湿雾,分外撩人,下一瞬,他便突然低头凑近,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在这佛门清净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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