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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第111章 第 111 章 难赎


    秋日万物肃清。


    煜王府依旧如常沉默巍然, 庄重威严。


    马车停在煜王府门前,门口侍立的侍卫见是卫国公府的马车,便上来迎接。


    “敢问煜王可在府中?”青梅掀了帘子问道。


    侍卫答道:“殿下午后去了宫里, 此刻不在府中。姜娘子可要进府中等一等殿下,亦或是有什么话卑职可代为通传。”


    “我进去等他。”


    姜淮玉自顾自下了马车,径直入了王府。


    青梅则请两个侍卫帮忙将那紫檀木扁平衣箧抬了进去。


    皇宫。


    萧宸衍接到宫外的消息说姜淮玉在王府等他,他心下大喜,瞥了一眼一旁挺拔而立不发一言的裴睿,辞了太子萧鸿煊赶回了煜王府。


    “姜娘子正在外堂等候。”门口的侍卫禀道。


    “外堂?怎么不引她进暖阁或书房?”


    今日萧宸衍心情好,并不想与他们追


    究, 但侍卫还是吓得跪了地, 可尚未等他追责下来, 身前却没了声响,抬头看时, 只见那道玄色身影已然旋进了府中去。


    煜王府外堂,厅堂高大轩敞,庄严而空寂,挑高的屋梁、青灰色的方形地砖冰冷沉穆, 无一不透露出疏离且不可僭越的亲王权威。


    姜淮玉端坐在下首一张案后, 衣箧平放在她面前案上,青梅则侍立身后。


    “淮玉!”


    萧宸衍满带喜色的声音传来。


    她转头朝门外看去, 冷白的秋日中, 他一身玄色暗纹捻金线袍服, 束发戴冠,意气风发,三两步走进堂中。


    “你怎么回来了?信中未与我说啊。”


    他说的话与萧言岚如出一辙,满是惊喜和一点点没有提前知道的遗憾。


    他绕过矮案而来, 想要抱一下姜淮玉,却见她朝后一避,看向他的眼中冷若冰锥。


    “怎么了?”萧宸衍眉心不觉皱了起来,心中惶遽。


    姜淮玉冷漠地看着他那两弯桃花眼一点点敛了笑意,往后退了一步,在两人之中让出了一些距离。


    她这才开口说明来意:“我来是希望你能退了你我的婚事,由你出面,去找圣人说。”


    她的话如一道惊雷劈下,毫无预兆。


    萧宸衍顿时意乱心慌,他想抱紧她就当刚才的话没听到,可看着她冷漠决绝的表情却又不敢靠近她,只是弱声问道:“可是我听错了,淮玉你说什么?”


    “你在我饮食中下入避子药,调换我发簪,你还要我说得再明白些吗?”


    终于面对面将这些话说出来了,姜淮玉没有感到一丝轻松,却是激动地周身发抖。


    萧宸衍沉沉地闭了眼,她终究是知道了,他设想过裴睿最终会告诉她,但自从她答应了嫁给他,他被他们的婚事麻痹了心思,一直没有往深了去想,又或许他只是想逃避,不敢去想她知道后会如何。


    片刻后,他睁开眼,对上姜淮玉那双冰冷的眼,他只一步上前,紧紧抱住了她,任由她如何挣扎也不放手。


    “我只是不想你怀上别人的孩子,我只是很爱你。”


    姜淮玉挣扎不出,身上却不住地发抖:“别说你爱我,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爱。你对别人残忍,对你自己残忍,对我也不例外。”


    萧宸衍把她抱得更紧了,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


    他埋头在她颈侧,低声在她耳边道:“淮玉,可不可以原谅我?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瞒你任何事,你要相信我。”


    他言语真诚,姜淮玉却是不想听他说的话。


    “你莫要再诓骗我,这么大的事,你厉行了这么多年的事,你眼睁睁看着我身体渐弱畏冷,看着我与裴睿夫妻情散,看着我萎颓颜泣,这如何是爱我,分明是你自私又阴暗的小人之心。”


    “是,是我小人之心,我承认,”萧宸衍依旧紧紧抱着她,分寸不让,如深渊的眸中尽是狠戾,心中痛苦万分,“我只想要一个你,却让他裴睿占了去,你可知我心中是如何煎熬的?”


    “你不要再说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嫁给你的。”姜淮玉被他紧紧禁锢着,已然放弃了挣扎。


    感觉到怀中之人不再挣扎,萧宸衍才慢慢收了眼底的狠戾,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道:“今日就在府里与我同用晚膳吧?我许久未见你了,很是想你。”


    姜淮玉沉沉闭了一下眼,无力道:“你是不是没在听我说话?你现在还要我陪你吃饭?”


    萧宸衍嘴角扯起一抹苦涩的弧度,柔声道:“淮玉说的我字字都记在心里,只是以前的事,我无法更改,但是往后……你若是喜欢孩儿,以后会有我们的孩儿的,以前是我不对,你原谅我,好不好?”


    姜淮玉被他紧紧抱着,只是漠然地从他肩上望向远处。


    其实他是否觉得亏欠又有什么区别,那些事他已经做了,就算他现在祈求她原谅也无法消除。


    姜淮玉:“不好,这件事,你瞒了我这么久,如果不是被裴睿查出来了,你是不是要瞒我一辈子?”


    萧宸衍沉沉叹了声气,思量片刻,放开了姜淮玉,瞥了一眼案上的衣箧,将它推出去一些,而后坐在案上,敛目沉声道:“这件事我知道不该瞒你,淮玉听话,忘了这事,与我成婚,我会一辈子爱你。”


    姜淮玉看着他长长的眼睫下黯淡的眼睛,气得笑出了声,“你身后那件妆奁衣是我带过来给你看的,你打开看看。”


    萧宸衍不明白她带一件衣裳来是何意,便转过身去打开了衣箧,只见里面摆着一件碧青色的锦缎裙子。


    “绣工倒是好的,淮玉穿上定是好看的。”他瞥了一眼,眼里露出了浅淡的笑意。


    姜淮玉绕过矮案,走到对面,从底下拿出一把错金银凤纹剪。


    青梅一见,大惊失色,不知她何时把县主房间的剪子带过来了。


    “淮玉别做傻事!”


    萧宸衍看着那金灿灿的剪子,生怕她要伤她自己。


    姜淮玉却一手将那件长裙提起来,另一手握着剪刀张开,银亮锋利的剪尖悬于其上。


    刀刃合拢的瞬间,只听“嗤啦”一声裂帛脆响,锦缎撕裂,一瞬间剪断她和他的过往。


    萧宸衍顷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淮玉不要拿这事玩笑,我只是想一辈子跟你在一起。”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无力地看着姜淮玉手中的剪子,泛红的眼眶此时流下泪来,他不再避着她,不怕她看到他如此软弱的一面。


    “我没有玩笑,”姜淮玉冷静道,“这裙子原是做了将来嫁进你煜王府时放嫁妆里带来的,她们还做了许多件别的,我就觉得这件特别好看,便拿来给你看看。”


    “但是不会有婚礼,也不需要什么嫁妆了,你明日就去与圣人说明白,无论你想如何说,你要想说是你不想娶我了,或是我不想嫁你了,如何都成,我不介意。”


    “今日之后,你我不复相见。”


    姜淮玉说完了该说的,丢下剪子和破裂的裙子,便往门外走去。


    那件华丽的碧青锦缎长裙滑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淮玉!”萧宸衍空洞的声音从殿内传来。


    倏忽间,门口戍守的两名侍卫便落下乌鞘横刀拦住了姜淮玉的去路。


    青梅吓了一跳,忙拉着姜淮玉退后了两步,离那两把横刀远远的。


    “我若是要出去,你要下令让他们杀了我吗?”姜淮玉却是丝毫无惧色,只是心灰意冷。


    萧宸衍低垂着头,眉目沉敛,低声道:“让她走。”


    *


    回到国公府许久后,姜淮玉还觉得身上瘫软无力,青梅给她端来了饴浆。


    “娘子喝些温热的饴糖水,身子会舒服些。”


    “让你看笑话了。”姜淮玉接过饴糖水,拿着汤匙慢慢地喝,她的手此刻还微微颤抖。


    “娘子别再想这些了,都过去了。”青梅想安抚她,又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姜淮玉喝完了甜甜的饴糖水,恢复了些体力,用温热的帕子擦净脸,坐到镜前重新梳妆一番,这才去了如意堂。


    晚膳是一家人在如意堂的花厅吃的,萧言岚几个月不见姜淮玉,又想着她以后要嫁人更见不着了,便一个劲儿的给她碗里添菜,让她多吃。


    “娘是怕以后煜王能亏待了她,不让她吃好吃的吗?”姜霁书大马金刀靠坐在椅背上,笑道。


    “你坐好些。”萧言岚一道犀利的眼锋投过去,


    姜霁书立马坐端正了些。


    萧言岚蹙眉道,“他自是不会亏待淮玉,但咱们自家厨娘做的吃食淮玉还是最喜欢的。”


    她也不知今日怎的如此伤怀,只怕是上了些年纪,又一连这么久未见姜淮玉,心底里就无端起了愁思,只怕以后也不知还能见多少面。


    姜霁书笑道:“煜王府可不像文阳侯府,没那么多规矩,娘若是舍得,便把厨娘给淮玉带着,煜王又不会说什么。”


    萧言岚不理会他,只道:“你大哥他刚好今年要回京述职,他还要主持淮玉的婚事,一应对接礼官、代父受礼、出席大典,哪哪都离不开他,圣人也已经恩准了他早些回来,到时候有你大哥管着你,也省得我操心了。”


    闻言,姜霁书立即坐得笔挺,面色肃然,“大哥回来操心淮玉的婚事就好,我有什么好劳烦他操心的。”


    上回姜淮玉成亲姜卓川因为边关战事吃紧没有回来,这次隔这么久回来一定会有很多话要对他说。


    他待要想个法子求萧言岚别让姜卓川管束自己,却听外头传话来,说是太子来了,要与姜淮玉商谈她与煜王的婚事。


    第112章 第 112 章 困弈


    容峰找到萧宸衍的时候, 只见他一个人蜷身坐在殿中漆黑冰冷的圆木柱后,埋头膝上。


    一件碧青色锦缎长裙摆在地上,锦缎不知是被撕开了还是怎么的, 裂了一长条口子,但铺在他面前的那一整片绣的花样却是十分好看精致,缠枝并蒂莲上一对儿鸳鸯亲密无间。


    只是,那鸳鸯身上有数滴鲜红的血,顺着往上看,血滴正顺着他苍白的手腕往下缓慢地滴落。


    旁边地上还有一把金灿灿的剪子,剪刃上一抹血迹。


    “殿下。”容峰唤了一声。


    萧宸衍没有回应。


    方才容峰大致从守卫那里了解了情况, 知道他和姜淮玉之间似乎是起了一些争执, 现在看他这样子, 只怕这争执很严重。


    容峰心中百转,问道:“殿下, 可是姜娘子有什么地方不满意?”


    萧宸衍依旧低着头,许久,才淡淡说了句话:“去告诉太子,婚事取消, 我明日会去禀了父皇。”


    “殿下, 婚礼不可取消!”


    容峰郑重道:“殿下莫要因为儿女私情而忘了复仇大计,否则我们这么多年的筹谋都将功亏一篑。”


    萧宸衍没有说话, 他的肩头无声地颤抖了一下, 也不知是哭还是笑。


    “殿下。”容峰又唤了他一声, 十分担忧。


    萧宸衍缓缓抬起头来,他垂眼看着手腕上仍在滴血的伤痕。


    “你不觉得她穿这裙子会很好看吗?把这锦裙拿去姜淮玉家的绣娘处,让她们把它修好了,到时候一整套送到府上来。”


    说话的时候, 萧宸衍眼中冰冷沉鹜,映着那沉穆光洁的地砖上的一点烛光,没有一点温度。


    他将带血的剪刃在那件碧青色锦缎的袖角上擦了擦,笑了出声,那笑声似嘲似痛,可他冷漠的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


    容峰:“我这就去请太子,让他去一趟国公府。”


    *


    正是这日夜里,太子萧鸿煊来到了卫国公府,单独约见了姜淮玉。


    正厅的门关了,里面只有萧鸿煊和姜淮玉两个人。


    萧鸿煊比她年长十岁,他襟怀四海,社稷为念,但经年累月的人心思量、朝局算计令他眉心早早爬上了一道竖立的浅纹,使他脸色看着严肃不少。


    萧鸿煊淡然一笑,问道:“这次南下收书之行如何?可还顺利?”


    姜淮玉未与他细说路上的事,只是简单答道:“大体是顺利的,收到了不少珍本,也誊抄了许多典籍。我与裴中丞先回来,秘书省其他人走水路回来还需些时间。”


    “嗯,”萧鸿煊寒暄了这几句,便直入主题,“孤此次来呢,是想与你谈谈你和三弟的婚事。”


    他没有客套恭贺她,因为他知道她并不想成婚。


    姜淮玉也觉察出来了,想来他夜里过来,定是萧宸衍已经与他说过了什么。


    萧鸿煊道:“三弟对你情深,等了你许多年,孤原是很为你二人高兴的,不论你是因何原因改变了想法不想嫁他,孤想请你先暂且放一放,你们的这桩婚事现在不可取消。”


    萧鸿煊微微仰靠在椅背上,两手松松交握搁在腿上,脸上澹然静定,一副运筹帷幄的君王风范。


    “为何?”姜淮玉直觉他并不在乎萧宸衍是否幸福,也并不在乎她嫁不嫁他,定是有什么别的缘由一定要继续这桩婚事。


    萧鸿煊抬起眼皮看了坐在下首的姜淮玉一眼,若有深意地一笑,“你大哥姜卓川他不仅承袭了卫国公之爵,也是你姜家之长,本应常回来,只是边关还需要他的将领之材才隔了这许久回京一趟。”


    姜淮玉不知他忽然提及自家兄长是何用意,但隐隐有不好的感觉。


    萧鸿煊拈了茶盏过来,徐徐喝了口茶,又道:“此次因着你的大婚礼仪,姜卓川会提前回来,算来此时他已经启程赶回长安。若是这时候婚事生变,他在路上又收不到消息,他只是奉旨回京述职,可此时离元日还有许久,他一个边关将领擅离驻地、率亲兵私自回京……”


    萧鸿煊顿了顿,继续道:“孤自不会责罪于他,只是这满朝文武会如何想,就怕有心人会弹劾他玩忽军务,亦或是,意图不轨。”


    萧鸿煊慢条斯理放下茶盏,静静坐着,等姜淮玉听懂他言下之意。


    姜淮玉自是听懂了,他这是在拿大哥来威胁自己,只是她不明白他为何要为了萧宸衍的婚事这么做,萧宸衍与她成婚他能得到什么好处么?


    话说的够明白了,看姜淮玉的样子也是听懂了,萧鸿煊便笑了笑,离开了国公府。


    回到听雪斋,姜淮玉琢磨着萧鸿煊的话,总觉得他们瞒着她在做什么,反正她是不会再去见萧宸衍的,他也不会对她说实话,她该去问一问裴睿,他是太子近臣,或许他知道什么。


    翌日,估摸着裴睿往常回到侯府的时辰,姜淮玉让青梅去递了个信儿,约裴睿见面。


    原约的是第二日白日见面,可当晚裴睿便来敲了国公府的门。


    青梅引裴睿到了内堂暖阁,点了灯烛,便在门口守着不让其他人靠近。


    裴睿问道:“你着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两人分坐在窗前榻的两端,姜淮玉在袖中抚着念珠。


    方才听闻门前说裴睿来找她,她心中忽然涌出了一种异样的情愫,她写给裴睿的信中,只是说了有件事想明日约他一见,可他大晚上就跑过来了。


    她想了想,开口道:“你与太子走得近,你可知为什么他要阻止我退婚?”


    裴睿猜到她要问这件事,他原就打算今日来找她。


    这段时间他们在外,而姜淮玉的婚事也是才定下不久。他昨日去了宫里才知道太子要借姜淮玉的婚礼,暗中部署宫中以及京畿的防卫,至于他为什么非要用姜卓川,他猜测是萧宸衍的主意。


    为的就是今日。


    二皇子信王觊觎储君之位已久,他暗中招兵买马随时都有可能借清君侧之名对太子不利。


    原本他这次去扬州查盐案主要就是为了打击信王一党的贪蠹高官,削弱信王势力,所以太子需要保护自己,以防他们狗急跳墙背水一战。


    他不能


    将这些秘事告诉姜淮玉,但他更不可能让姜淮玉嫁给萧宸衍。


    裴睿问道:“太子具体是如何与你说的?”


    姜淮玉便把昨夜太子说的话复述了一遍,裴睿听后,沉默了半晌。


    “我要去东宫一趟。”


    裴睿片刻不耽误,起身就要走。


    姜淮玉便送他到门口。


    “不必太担心,我会处理好这事。”裴睿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一把将姜淮玉抱紧。


    知道她无论如何也要解除和萧宸衍的婚约,他心中万分高兴。


    他抱着姜淮玉,低声道:“如果此事不成,我便带你离开长安。”


    姜淮玉:“可这是圣旨赐婚,还能抗旨吗?”


    “我会想个万全之策,你先回去好好歇下,明日我再来。”裴睿低头在她额间亲了一下,放开手,开了门走进夜色中。


    *


    东宫。


    萧鸿煊正在书房看奏疏,见裴睿来了,便请他落座。


    萧鸿煊给两人倒了茶,与他案前对坐。


    “这么晚了,裴卿来找孤不会是为了喝茶吧?”


    裴睿入仕就是太子提拔的,但他为官中正,从未做过任何违背本心、有损江山社稷的结党营私之事。


    萧鸿煊是一国储君,国之大统,与他政见相同,裴睿一直觉得是幸事,也因为萧鸿煊宽仁循礼,持重审慎,处事明断,做事向来遵循章法,故而这么多年他都在他身侧悉心辅佐。


    这一次,太子要自保,防备信王的叛变,是该做很多准备,甚至他决意清缴参与党争的大臣,裴睿都是赞同的。


    只是,他万不该将姜淮玉牵扯进来。


    他直截了当道:“臣这么晚来叨扰殿下,是为了煜王与姜淮玉的婚事。”


    闻言,萧鸿煊笑了笑,他看着裴睿,那张俊朗肃冷的脸似乎在提到姜淮玉的时候与以往有一丝不同。


    他很好奇,以前,江山社稷、礼法朝纲、朝中公务对裴睿来说比什么都重要,他认识他这么多年,一直没觉得裴睿是个在乎儿女之情的人,可是自从他们和离之后,他却听闻了许多趣事。


    “孤还以为裴卿不会来找孤呢,”萧鸿煊笑道,“他们二人的婚事,裴卿有何高见?”


    裴睿:“简而言之,姜淮玉不想嫁给煜王,而臣,想再娶她。”


    “哦?”萧鸿煊来了兴致,“三弟倒是与孤说了她不想嫁给他,可是却未说是何缘故,孤还纳闷呢,毕竟他们的婚事是父皇才允准的,这才两个多月,怎么忽然就变卦了呢?可是裴卿从中做了什么手脚?”


    “臣不敢。”裴睿道,言语间却并无谦卑。


    萧鸿煊笑道:“那你且与孤说说,姜家娘子为何忽然变心了?”


    裴睿沉声道:“姜淮玉从未变心,因为她从来心中都只有臣一人,只是因为些事产生了隔阂,她一时辨不清才答应了和煜王的婚事,现在她想明白了。殿下也不想她嫁错了人,再和离一次,让世人诟病吧?”


    “裴卿这么说孤倒是理解了。”


    萧鸿煊自己也有妻室,也略懂些妇人心,弯弯绕绕、真真假假的,有时候也实难分辨。


    裴睿是他极其倚重之臣,他不想因为这事寒了他的心,但他需要借着这场明面上的皇家大婚来暗中部署自己的兵力,调换禁军将领,暂时却是不能取消他们的婚事。


    “那裴卿可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萧鸿煊问道。


    第113章 第 113 章 天象有变


    裴睿在来东宫的路上就已经想到了办法, 此时便说出来:


    “臣以为,可暂且将婚礼推迟两个月,延至元日大朝会之后。既是皇家婚礼, 筹备时间本就需许久,煜王心急,这次从赐婚到婚礼时间不过四个月,礼制上诸多事宜根本来不及完成。现在推迟婚期合情合理,既可以给各部充足的时间准备,也给姜卓川进京一个缓冲时间,他原就是要进京述职, 提前回京不过是要顺便准备其妹婚事。”


    “最主要, ”裴睿继续道, “信王极有可能在这之前动手,推迟婚期, 殿下的筹谋不会改变,淮玉也不需要委曲求全应承下这桩婚事。”


    他和萧鸿煊心知肚明,以圣人现在的身子,怕是撑不了太久, 那么信王就一定会在皇帝薨逝、新帝登基之前逼宫。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取消婚事, 届时也无人能说什么。”


    萧鸿煊很满意,即使涉及到私事, 裴睿也寸心未乱, 犹能持性明理, 胸怀大局,没有强硬逼他现在就取消婚事。


    他笑道:“裴卿说的有理,孤也不会强人所难,那便依裴卿所言将他二人婚期延后几个月, 届时如果姜家娘子仍不愿嫁给他,我们再议退婚之事不迟。只是还望裴卿能劝说她现在暂且按下此事,莫向外人提起。”


    裴睿颔首:“臣知晓事情轻重。”


    *


    卫国公府。


    姜淮玉听裴睿说了几句,问道:“也就是说婚礼从十一月推迟到明年一月?”


    裴睿:“推迟到明年二月。”


    九月,晚秋初寒,卫国公府的牡丹园,此时早无牡丹,满园苍灰的枝干上只剩枯黄的残叶,地上是枯败的落叶,了无生机。


    两人在园中并肩走着。


    裴睿把能说的都告诉了姜淮玉,不能说的她也大概猜到了些,便不再细究原委,只是她还有些担心。


    “不必再担心,”裴睿停下脚步,转过来,将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郑重道:“昨日我说过,实在不行我就带着你离开长安,可不是说笑的。”


    忽然间,姜淮玉的担忧又添了一件——裴睿。


    他的手温热有力,自己的手被他攥在手心里,那温度传到心里,余温令她心中一颤。


    她知道,她心中的确仍有裴睿一席之地。


    她忙将手抽回,藏到身后,掩在袖中。


    裴睿紧了紧忽然空了的手,柔声道:“你的手有些凉,应是在外头待太久了,可要去暖阁坐着?”


    姜淮玉低着头:“你说的我已经知道了,谢谢你为我去找太子,时辰也不早了,我还是让人送你出府吧。”


    裴睿却站着不动,片刻后,他才开口,“夫人这就要赶我走了?”


    “天都快黑了,此时不走,你是想留在这过夜吗?”


    姜淮玉只是想催他快些走,可是话说出口,却意料之中的被裴睿故意曲解了。


    “也可。”裴睿颔首,作势就又要来牵姜淮玉的手。


    姜淮玉往旁挪了半步,躲开了。


    “我说的是在这牡丹园里过夜,你若想在这过夜,我这便去让人给你送被褥帛枕来,反正这季节也没有虫蛇,安全得很。”


    “只要有夫人陪着,哪里过夜不行。”


    裴睿一脸严肃说着胡话,却似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姜淮玉也只好不玩笑了,她严肃了些,板着脸道:“过夜不行,但作为答谢可以请你留下吃晚饭。”


    “甚好。”


    “去前头花厅与娘亲一起吃。”


    “不好。”


    姜淮玉皱眉,“那你要去哪里吃?”


    “你院子里。”裴睿认真答道。


    姜淮玉摇了摇头:“那不成。上回是情况特殊让你在房里待了一夜,如今可不行了。娘亲她知道你来府中了,你若是在我院子里吃晚饭而不去见她,是有些没礼数了。”


    裴睿往她身边靠近了一步,漫不经心道:“我只不过是想单独与你吃个饭。”


    姜淮玉却没有心思与他单独吃饭,毕竟娘亲和二哥对裴睿还是有些微词,而且他们都不知晓这件事,她名义上还是要与萧宸衍完婚的。若是公然留他在自己院子里吃饭,她怕一会儿就会有人过来把他赶出去,娘亲也要与她促膝长谈。


    还好二哥现在不在府中,娘亲多少还是会顾着些颜面,不至于让场面太难看。


    他若是想留在府里吃饭,就定要去前头与娘亲一道吃。


    姜淮玉劝道:“你若连娘亲都应付不来,过些日子大哥回来,你可如何是好?”


    听她这话里意思,


    裴睿忍不住喜上眉梢,“这么说,待你大哥回来,你想要我与你大哥聊?”


    姜淮玉原意不过是大哥回来整个国公府便是他当家作主了,任何事情都要与他交涉,并没有别的用意,但裴睿这么一说,再回味,似乎这话说得是有些奇怪的意味了。


    姜淮玉忙改口道:“难不成你喜欢与二哥聊?他可不太待见你。”


    提到姜霁书,裴睿想起了久远的一件事,眼中一沉:“说到你二哥,当初他三番两次将我拦在街上查我马车,可是你授意的?”


    “什么?他查你马车做甚?”


    姜淮玉装作不知他何意。姜霁书事后是告诉过她的,他有一回甚至把裴睿的马鞍卸了,将他一个人丢在大街上就跑了。当初她也觉得有些过分了,但他那时说得眉飞色舞洋洋得意,她也只能是嘱咐他离裴睿远些,别再搭理他了。


    姜淮玉实在是不擅长撒谎,裴睿一眼看穿,也不再逗她,笑道:“无妨,反正以后他还得叫我一声妹夫,辈分上我跟着你确是低他了些,姑且让着他。至于你大哥,我也确有意要与他谈谈。”


    裴睿又绕回了与她大哥谈话这事来,还能谈什么呢,长兄如父,谈的必然是要紧的家事了。


    姜淮玉也不知道自己今日怎么,简直莫名其妙,为什么突然与他谈起大哥来,让他钻了空子不肯罢休了,现下一时只觉得心里翻江倒海乱糟糟的。


    “还是算了,要不你还是回自家去吃吧,你家也不差这口吃的。”


    姜淮玉还待要说些什么,裴睿却忽然一步靠近,将她抱进了怀中。


    等了许久,她就这么静静地让他抱着,可是他却一直不说话。


    直到姜淮玉仰起头去看他,才发现他眼眶红了。


    裴睿垂眸,对上了她的视线,眼睫有些湿润,他的喉结清晰地滚动了一下,只是一味地低头看她,仍旧不说话。


    “怎么了……”姜淮玉觉得有些尴尬,稍稍撇过头去。


    话音未落,身前这个不说话的人却忽然低下头来,吻上了她的唇。


    秋意萧瑟,枯叶在枝头摇摇欲坠却忽然都噤了声。


    裴睿的吻,轻柔却带着些蛮横,是久别重逢的动情,是百感交集的欣狂。


    他从温柔的试探到不由分说含住她柔软的唇瓣,唇舌交缠……


    倾覆吮吻的力道慢慢加深,似要将这几个月的焦灼等待全都融进这一个吻里。


    直到姜淮玉情难自禁极轻地动了动,回应了他,他那焦灼的渴望才真正倾泻而出,他的呼吸也越发灼热急促,将她那低柔的喘 /息尽数吞没。


    夜幕降临,万千的星在夜空中微微闪着,遥远却清晰。


    姜淮玉被裴睿抱着许久,探出脑袋问道:“你不饿吗?赶紧回家去吧。”


    裴睿一手抚在她颈后,低头轻叹:“怎么办,宵禁了。”


    “我如何感觉你是故意的?”姜淮玉这才反应过来,他这么长久地抱着她原来是有所图。


    “是,也不是。”裴睿唇角浮出一抹淡笑。


    姜淮玉却觉得这样实在是不好,“你不能留在府中,你若是不想与娘亲吃饭的话,这就赶紧走吧。”


    可未等裴睿答言,牡丹园外出现了一盏灯笼。


    秋雲打着灯笼,与萧言岚一道进来了。


    这是萧言岚十一年来第一次回到这里,自从姜甫骁死后,她便再未踏足这牡丹园。


    此时夜色苍茫,只看得见这一片园子萧条枯枝,没想到,第一次回到这里,竟是在这样颓败的景致中,正是应了她与姜甫骁的感情,由盛至衰,再无情意。


    他死了,即使这么多年过去,她对他的恨意早已经不如初时那般强烈,却永远如鲠在喉,她或许不再那么恨了,却也不会原谅他。


    这般思绪掠过苍穹,当萧言岚看见裴睿抱着姜淮玉的时候,心中自生出了一股无名火。


    从裴睿进府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原本她想着姜淮玉已经大了,有什么事她该能自己处理好,可偏生她在如意堂左等右等,仆从却说他们二人始终待在牡丹园未出来。


    夜色初凝,她望着外头院子里挂起的华彩灯笼,决定还是亲自过来。


    姜淮玉见到萧言岚过来,忙从裴睿怀中退出来,裴睿转过身来,朝萧言岚一揖手:“云和县主。”


    萧言岚走到他们面前,看着姜淮玉缩在裴睿身边,又不好当着裴睿的面斥责于她,便不再看她,只是与裴睿说话。


    “裴世子别来无恙?怎么,长安城这么大,处处都是风景,您却非得跑这里赏景来了?”


    裴睿虽放开了怀抱,可他此时手还在身后牵着姜淮玉的手,反正夜色中也无人看得见,宽大的袖袍中,他摩挲着姜淮玉的手。


    他一面观察萧言岚的表情,一面漫不经心道:“倒不是赏景,不过是与淮玉有些事谈。”


    昨日,绣坊的裁师过来与萧言岚说了姜淮玉在绣坊令人匪夷所思的所作所为,当时她不太清楚姜淮玉是何用意,便只是按下了,同意绣娘们休假十日,国公府会付给她们这十日的工钱作为补偿。


    她原耐心等着姜淮玉去同她说明事情原委,可她却什么也没说,就连前日夜里太子过来与她说了什么她也只是随口搪塞过去。


    可她派人去打听过了,姜淮玉与萧宸衍的婚事并未有什么变动,实在不知这个女儿究竟在想什么,究竟想干什么。


    她冷声道:“淮玉如今是煜王的未婚妻子,他们过两个月就要成婚了,裴世子有什么话不能白日在正厅说,却要与她单独在这里说?不怕影响她女儿家的声名吗?”


    裴睿淡淡一笑:“他们的婚礼已经推迟到明年二月,这几日司天台就会重新拟定新的日子。”


    果然,他们背着她做了些事,可是既然裴睿想与姜淮玉在一起,却又为何只是推迟她与萧宸衍的婚事,而不是想法让他们退婚?


    萧言岚问道:“何故推迟婚期?”


    裴睿:“天象有变,原来定的日子不吉利。”


    萧言岚:……


    第114章 第 114 章 凉州


    听裴睿用这样的说辞敷衍自己, 萧言岚面色沉了下来。


    她一贯与这个曾经的女婿话说不到一块去,裴睿此人喜怒不形于色,他又不爱闲聊, 也从不恭维她这个岳母,她总觉得他清高无趣得很,奈何姜淮玉却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


    所以姜淮玉是何时又与他在一处了?


    夜色漆黑,整座牡丹园只有秋雲手上一盏昏黄的灯笼,照在这萧条冷漠之地。


    萧言岚看着姜淮玉与裴睿站在一处,她贴身站在裴睿身旁,半条手臂藏在裴睿身后, 仿若他们从未分开过的样子, 甚至似乎比从前更亲密。


    定是他们这次一道南下, 又一起回来,一连几个月的时间, 两人路上又生情了。


    萧言岚冷冷道:“淮玉你和秋雲先出去,娘有话与裴世子说。”


    *


    长夜散尽,曙色分霄。


    卫国公府,听雪斋。


    姜淮玉不知昨夜娘亲与裴睿聊了什么, 但她与萧宸衍的事总算是议定了心照不宣的结局。


    这几日忙了自己的事, 现在好容易才闲下来,吃过早饭, 她便遣人去请姜落莲过来说说话。


    姜落莲带了琵琶过来。


    姜淮玉懒懒倚坐在榻上安静听着她弹琵琶曲。


    一首《绿腰》涧水幽咽, 萦回缭绕, 欲说还休。


    约莫一年前,场景竟是与今日如此相同,窗外银杏满树翻黄,一阵风起, 黄叶纷纷扬扬飘落。


    那时候,她从文阳侯府回到了这里,带着裴睿给的,满身心的伤。


    那时候,听着琵琶曲,她唏嘘,为何世间任何事都已烙上了裴睿的名字。


    如今转眼一年过去,她不得不承认,世间果真任何事都烙上了裴睿的名字。


    曾经的事情,她都还记得,也记得她如何痛彻心扉,如何爱过他,如何恨过他,如何放下他。


    只是此时,随着琵琶音流转,眼前慢慢模糊,那些好的、坏的也都一点点模糊起来,却并不再都是泣血的伤痕,留下的,不过是大浪淘沙后岸边细细闪闪的底色。


    她和裴睿的底色是什么?


    是她曾经爱他爱得无法自拔的年少热忱,是经年走过的平凡的重复的无望的日子,是与他诀别后重新开始的一生……


    记得在崤山深山中,裴睿问她能不能与他重新开始,重新认识他,重新与他相处。


    那时候,她答他说不好。


    可如今再回首,未经她同意,兜兜转转的一切到底还是重新开始了。


    她扪心自问,裴睿似乎真的已经变了,只是一时又分辨不出他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变的。


    昨日,在牡丹园,她回应了裴睿的吻。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就这样和他在一起,什么都不再去想。


    可昨夜她恍惚中做了个梦,梦中,在裴睿的书房里,阳光照进来,裴睿正伏案写字,书案旁站着一女子,女子一身妃红色长裙,纤纤细手正在研墨,裴睿抬眼看她,眼中情意缱绻。


    梦境如此真实,姜淮玉醒来许久只感觉胸中堵得慌,难以释怀。想了许久才记起,这原是曾经真实过发生的一幕,那个女子就是裴睿曾经要纳娶的妾室, 虽然后来知道裴睿当时不过是顺水推舟与她置气,并没有纳妾的打算。


    而且这事已经过去一年了,那柳姑娘此时或许早已经嫁人了,可她心中却还是如此患得患失。


    琵琶弦音渐密,繁密如雨。


    姜淮玉的思绪被这急促琵琶音打断,眼前渐渐清晰起来,已经出落得如花一般娇美的姜落莲微微低头垂目,纤细雪白的手指拨转琵琶琴弦。


    琵琶声在急促喧嚣的雨点中骤然一收,留下一片空寂。


    也是这一刻,在这令人心悸的寂静中,姜淮玉下了决心,她不想与裴睿重归于好,不想再为他患得患失。


    虽然她逃不掉心中始终有他一块地方,但她想好了,这次大哥回来,她会跟大哥去凉州,真正离开长安,或许一年,或许数年,裴睿这次不会再有理由与她一起走。


    直到尘埃落定,直到裴睿放弃,与别人成婚生子,那时她再回来。


    昨夜给他的错误的信号,还需要找个机会去与他说明白。


    今日一早梳妆时,青梅忽然提起了姜落莲的事。


    她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林姨娘不知为何却未与萧言岚说过什么。


    娘亲那边也还未提过,她这个做姐姐的,却是需要在离开之前为她筹谋一二。


    曲毕,姜淮玉拉着姜落莲过来坐下。


    她笑着看姜落莲,“落莲,这几个月未见,可想我了?”


    “自是想姐姐的。”姜落莲笑答。


    姜淮玉又道:“表哥他应该还有大半个月就能回来了,到时候咱们请他来府中吃顿饭可好?”


    一听到方京墨,姜落莲脸立刻就红了,微微低下了头。青梅、雪柳和姜淮玉三人相视一笑,均了然。


    姜淮玉与青梅雪柳都觉得,方京墨是个可托付的男子,两家是亲戚,知根知底,他出身书香世家,对人也和善,做事认真细心。


    大哥这次回来,顶多能待到明年初,她也没什么时间绕弯子了,便直截了当问道:“落莲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了,可有看上京中哪家公子?”


    闻言,姜落莲的脸更红了,声如蚊呐:“还没有。”


    姜淮玉笑道:“落莲觉得表哥这人如何?”


    姜落莲莞尔一笑,柔声道:“方表哥,腹有诗书,清贵如竹,温润似玉,是极好的一个人。”


    “是怎样的极好呢?”姜淮玉又问。


    至此,姜落莲已经知道她的意图了,她是她长姐,她不想瞒她,羞怯道:“落莲的事,全凭姐姐做主。”


    青梅、雪柳听了这半日终于听到了答案,两个人忍不住喜得笑起来,姜淮玉却忽生感慨,抱着姜落莲。


    “我今日去找娘亲,让娘亲先去与姨母谈一谈,待表哥回来,咱们两家就可亲上加亲了。”


    姜落莲也喜上眉梢,却羞得不敢说个“好”字。


    *


    方京墨一行人尚未回来,却是来自凉州的姜卓川先到了。


    随着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他的妻儿,和几十名亲兵。


    萧言岚早就让人把他从前住的院子打扫干净,又置换了新的被褥帛枕、帘幕、帷帐等。他虽好多年没回来了,但平日里也都有专人打扫,并没有积年的尘,随时都可以入住的。


    比起姜霁书的气宇轩昂,年轻气盛,姜卓川是身经百战的边关将领,高大健硕,他常年征战沙场,面上有风霜,有说一不二的杀伐气魄。


    接风宴设在承晖堂,华灯如昼,珍馐罗列,宾客盈堂。


    风尘中归来的人甚至都忘记了这世间还有如此精脍细琢的珍馐美味,玉碟银盘、白瓷碗盏,令这些习惯了粗粝的宾客一时束缚了手脚,不得不跟着细嚼慢咽。


    屏风后,姜淮玉与她的两个侄儿侄女还有嫂子坐在一处,毅儿是在长安出生的,在国公府住了不到一年嫂子就带着他去了边关,此时再见已经是个神情严肃的小大人了,桐儿却是后来在凉州出生的,没见过面,只在家书中提到过她。


    萧言岚一直抱着桐儿不肯撒手,逗她玩给她夹菜吃。


    姜霁书只有在姜卓川不在的时候才敢放肆,现在他回来了,他一颗昂然的脑袋顿时矮了一截,在宴席上也不怎么说话了,多说多错,生怕他又不小心说出来什么被姜卓川逮住教训一顿。


    萧言岚舀了勺酿秋梨喂小桐儿,哄她:“桐儿喝一口这个酿秋梨,甜甜的,软糯糯的很好吃哟。”


    桐儿只有三岁,今日已经吃了不少东西,有些吃不下了,嘟着小嘴转向自己娘亲,叫道:“桐儿要阿娘抱。”


    苏煦宜有些尴尬,又不好从婆母手中把孩子抱回来。


    萧言岚忙主动把桐儿交给她,毕竟是第一次见,小孩子不认生让她抱了这么久已经很好了,往后在府中几个月有的是时间。


    她看了眼毅儿,小孩儿虽只有八岁,却一脸深沉不怎么爱笑,像他父亲,也像他祖父。


    如今想到死去已久的姜甫骁,萧言岚心中已经没有多少波澜,他只像是一个曾经存在过的,现在存在于他和她三个孩子的血脉中的一缕残魂、一个名字、一个曾经活过的人而已。


    但这般一想,未免又怅然。


    “毅儿在这里几个月,也该请个夫子继续教导才好。”萧言岚道。


    苏煦宜点点头,“儿媳也有此意,学业不可荒废。”


    萧言岚想了想,说道:“送毅儿去弘文馆,京城里好的夫子都在那里。”


    苏煦宜微微一笑:“但听母亲吩咐。”


    *


    姜淮玉在家中等了两日,想着等大哥和嫂子安顿好之后,再与他们商议一道回凉州之事。


    这日下午,她歇了午晌后便往飞羽院过去。


    院子里只有姜卓川一个人,苏煦宜带着桐儿去如意堂陪萧言岚,而毅儿去弘文馆读书了。


    空阔院中,姜卓川正对着一个披甲木桩练槊。


    姜淮玉远远站着看了一会儿,没有上前打扰。


    姜卓川停下来了,他练毕,收势,将槊递给一旁侍立的小厮。


    他昂首而立,神色凌厉,气息微 /喘,拿汗巾擦了擦手脸,这才走过来,脸上转为平静,问道:“淮玉久等了,可是有何事?”


    “是有事想同大哥商量,”姜淮玉四下看了看,问道,“可否去哥书房里说?”


    姜卓川笑了,却没说什么,和她一道去了书房。


    书房的门关上,他才道:“说吧,何事?”


    姜淮玉便道:“大哥明年回凉州,可否带上淮玉?”


    第115章 第 115 章 思量


    姜卓川眉头皱了起来。


    姜淮玉只道:“淮玉想同大哥一道去凉州, 见识见识边关风貌。”


    姜卓川立刻肃言道:“小孩子说话,你如今不是在秘书省为正字吗?如何能随意抛下朝廷职责说出去玩就出去玩。”


    姜淮玉一怔,他竟然只是提了她秘书省的职责, 却完全没


    有问自己和萧宸衍明年二月才成婚怎么能跟着他去边关,她原以为他应该会说“这事你得与你未来夫君商议”,或者“新婚妇当如何如何”。


    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姜卓川道:“昨日我去煜王府商议婚事,除了几名礼部官员、宫中女官之外,太子、煜王都在。”


    姜淮玉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不知他们是如何与大哥说的。


    “说了不少繁杂的婚礼事宜, ”姜卓川道, “不过, 事后太子与煜王另与我私谈,你的婚事一应情由我已知晓, 无论你如何决定,大哥都支持你,你自己想好便好,只是莫要被他们几个人唬住了, 若是最后他们逼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 大哥定为你做主。”


    当时太子碍于萧宸衍在场,并未与他提及裴睿。


    姜卓川治军严谨, 也严于律己, 为人却豁达, 三言两语说完姜淮玉忧心之事,就不再提她的婚事。这事是明面上的,姜淮玉也知道,至于与太子另行商议之事, 他不便对她说。


    他又道:“虽然你自己感情上的事大哥都随你,但你现在既为朝廷做事,便不可胡来,你若随我回凉州,秘书省的差事当如何?”


    “那日我见你与毅儿聊了许久,他可向你诉苦了?边地苦寒,不论是气候还是吃穿用度,比不得长安,更比不得江南。你想与我们去凉州可得想好了,莫要逞一时意气就好。”


    他这个妹妹是三兄妹中年纪最小的,从小被捧在手心养尊处优惯了,如何能去边地受苦,若只是一时因为感情不顺而赌气,估计都到不了凉州,路上就会哭着喊着要回来了。


    姜淮玉淡淡一笑,反正婚事上已经有了他撑腰,感动之中冷静下来,与他细细道来自己的想法:


    “河西曾经文风昌盛,可后来几经战乱典籍散佚。秘书省藏书浩如烟海,我会去与梁监商议,只要得到他首肯,再去圣人或者太子那里磨一磨,让我带一些典籍去往凉州,而后在当地募书生誊抄,再联系当地士族、寺庙,誊抄他们的藏书。就算初时只是在官署辟出一间房来与我,给我几年时间,来日在凉州建立一所官藏书阁,定能让河西的读书人都能读到想读的好书。”


    姜卓川笑道:“你果真是长大了不少。若是这样的话,大哥定支持你。”


    说话间,苏煦宜领着桐儿回来了,三人便去院子里说了会儿话,桐儿在院子里四处跑来跑去,捡好看的落叶,一一拿来摆放在石桌上与三人看。


    不多时,毅儿下学回来了,今日是他第一日去弘文馆,苏煦宜原还十分担心,不知他在家中私学的如何,也不知这些长安贵族子弟好不好相处,但见他一回来便笑了,便放下了心来。


    毅儿过来与父亲母亲、姜淮玉见礼,笑道:“夫子说我聪慧,同窗也都极好。”


    他收敛的笑意中,有自豪,有骄傲,但更多的是想安抚母亲的担忧。


    苏煦宜笑了笑,却忽然有些别的担忧。


    晚饭是一大家子人去萧言岚那里吃的,饭间,姜卓川并未与人谈起姜淮玉所言之事,萧言岚也还未与姜淮玉说过那晚她和裴睿说了什么。


    整个国公府都有种莫名的,心照不宣的隐秘氛围,似乎该说的谁都不说,只是聊着无关痛痒的话题,看着可爱的小桐儿笑谈。


    翌日,姜淮玉遣人往御史台送了封信给裴睿,约他往云华阁一叙。


    时间约在他下值之后,话说完就可赶在宵禁前各自回府,因为聊的不是什么轻松的事,只有这样有限的时间,她才能有借口及时抽身。


    云华阁二楼,她提前定了雅间,点了不多的果子点心和茶水,坐等着。


    这时候街上还很热闹,熙熙攘攘的声音从开着的窗外传进来,越显得这雅间里冷静无声。


    未等多久,门就被推开了,裴睿身着官服走了进来。


    他英俊凌厉的脸上有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看眼姜淮玉,又看了看煮茶的侍者和房中摆设,她对面的案桌上摆好了一份吃食点心,他便坐了过去,两人之间隔着一整个房间,暂时都没有说话。


    这时候,姜淮玉反倒松了口气,先请他吃点心。


    顾茶的侍者舀了两盏热茶,端到二人案上,随后便出去,关上了门。


    隔着氤氲热气,裴睿遥遥看姜淮玉,终于开口问道:“可是想我了?”


    他言语间隐藏着些姜淮玉不愿去多想的心思,高兴也好,急切也罢,等她说完该说的话,都会消失,变成她难以安抚的情绪。


    “那日在牡丹园,娘亲与你说什么了?”她问道。


    裴睿不疾不徐喝了口茶,笑道:“这么多日了,你没有去问一问她,倒来问我?”


    看他这般,姜淮玉忽然有种猜测,难不成他说服了娘亲?


    姜淮玉冷着脸道:“这几日大哥回来,家中诸事繁忙,未来得及去问,你且说你和娘亲说了什么?”


    从他进来,就未见姜淮玉笑过,而她问这话的时候,隐隐有一种压迫感,及至这时,裴睿才确定,她这次约他来,并不是因为想他了。


    裴睿不言,只往后一靠,倚在矮椅背上,远远望着对面的她,眉间已渐渐攒起了一层冰霜。


    姜淮玉只好再次开口:“那日在牡丹园,话赶话的,我或许无意中说错了话,让你误会了,那日我原只是想请你在府中吃顿饭,答谢你为我周旋,并没有别的意思。”


    听她这么一句接一句的,裴睿眉间的冰霜更冷了。


    姜淮玉见他那样子,忽然有些担心,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谁知裴睿却是轻笑一声,眉间一展,“我知道这是大事,你心有忧虑,反复思量,是人之常情,不用太过自责。”


    他如此大度,姜淮玉不免一惊,刚要偷偷吁口气继续说话,却听裴睿又说:“不过夫人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自思量你的,我已经非你不可,这几日我连咱们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闻言,姜淮玉一时竟不知如何回他。


    裴睿却目不斜视继续道:“你我如此契合,当初若不是有别的原因……反正这回我可得早点想好名字,过几日写来给你过目挑一挑。”


    其实他已经暗中订做了他们婚礼所需一应物件,也与萧鸿煊商谈了筹码,这次信王的事情之后,待萧鸿煊登帝便会赐他一座宅邸,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从侯府搬出来,只与姜淮玉两人住。


    越说越离谱了,却让姜淮玉蓦得想到了曾经与裴睿行那事的时候,他年纪轻轻身强体健,平时却节制有度,以至于每一次与她行 /房都分外强烈,有时甚至一夜不止。


    思及此,姜淮玉身上不觉一阵酥 /热,羞赧得脸瞬间就红了,不敢迎上他的视线。


    雅间内安静了片刻,忽然有人敲门。


    未等他们应门,那人只敲了两声就推开门进来。


    来人却是容峰,他依旧蒙着黑色蒙面巾,锐利的眼扫视一室,见姜淮玉和裴睿分坐两端,眼色才舒展了些,走过来将一信笺递给姜淮玉,便站在一旁。


    姜淮玉展开信来,那是一张深红色薛涛笺,上面是萧宸衍的字:


    “淮玉,


    你既不愿再见我,便只好手书一封。你如今仍是本王名义上的未婚妻子,私下与外男见面实在不妥,还望在你我大婚日之前,勿再行荒唐之事。


    萧宸衍”


    真好,他如今与她说话就像与一个陌生人一样冷酷无情,真是太好了。


    两人一路走到现在这般,就是彻头彻尾的一段孽缘。若没有从前小时候的情谊,就不会有他的暗生情愫,如今,前尘尽散,一切都不再作数,正是他们两人之间最好的结局。


    “知道了,”姜淮玉朝容峰道,“我话也已说完,正要走了。”


    她看了眼裴睿,他虽一直在与她玩笑,但她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给他些时间让他自去思量便好。


    容峰略一颔首,却只是站在原处,似乎是在等着姜淮玉一起走。


    姜淮玉不免一笑,萧宸衍已经这么不信任她了,竟让容峰“护送”她走。


    可不等姜淮玉站起来,裴睿却先开口了:“煜王可在楼下?”


    容峰:“在门外马车上。”


    “那便一起走吧。”裴睿站起身走过来,请姜淮玉一同下楼。


    此时已近日晡之时,夕阳已倾,街市上归家的行人渐多,也不乏许多出来过夜的王公贵族乘马车往热闹的街市上而来。


    而那辆她再熟悉不过的马车静静停在街边,就如曾经许多日子里停在秘书省外等她一样。


    威仪无声,华贵而沉默,晦暗如墨的帷幄低垂,看不见里面的人。


    裴睿走近马车,隔着一道沉重的帷幕与里面的人说道


    :“煜王可还记得先前所言?”


    姜淮玉就站在裴睿身边,马车里晦暗,外面尚明亮,她知道萧宸衍看得到她,可是他却久久没有说话。


    此时她心中蓦得有些紧张起来,仿佛那墨色绣卷草暗纹的锦帷后面有一道锐利的眼正看着她。


    终于,马车里的人朝外说了一句话:


    “走吧。”


    不知是因为许久未说话,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嗓音有些暗哑,短短两个字,仿佛是他此时仅有的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所有的话。


    容峰得令,驾马车走了。


    第116章 第 116 章 锦成冢


    方京墨一行人回来了, 姜淮玉便与他们一道回秘书省上值。


    走了这半年,秘书省一如往日,清幽古朴, 人还是那些人,让人安心的熟悉。


    这次收集来的典籍不少,几乎所有人都被分派了新的差事。


    尤其数方京墨事情最多,他不仅要与与沈辕、李漩逐一核对确认数量、名目,还要监督核对典籍在运送回京的路上有否新的损坏,编纂入库书目。


    书宬里,方京墨端坐案前撰写奏疏, 将此次所历程途、获书总数、重要故籍等事, 条列具陈, 以呈秘书监及御前。


    姜淮玉则揽了誊抄孤本之责,为防止孤本失传, 需誊抄再版,分藏别处。


    一切按部就班,仿佛回到了从前那些简简单单的日子。


    只是时不时有同僚来恭喜她和煜王的婚事,姜淮玉也只是淡淡颔首一笑, 并不多说什么。


    她也寻了个时间与梁矜谈了去凉州发展藏书一事, 梁矜自是十分赞许。


    *


    煜王府里如旧肃冷清净。


    如今又是深秋近冬,万物凋敝、寒气将至。


    正是去岁此时, 他在皇宫与她见面, 那时, 是她的新生,也是他许久的守候终于苦尽甘来。


    至少,她给了他一年。她曾属于过他。


    “殿下,布置新房的物件又到了一批, 要如何处置?还是放入库房吗?”


    容峰的声音打断了萧宸衍寂寥的回味。


    这些鎏金银灯树、帷幔、婚帐、茵席、金箔蜡烛、锦绣被褥、合衾杯……


    当时是他亲自去挑选的,只是因为担心别人的眼光不好,姜淮玉看不上。


    他选了他觉得好看的纹样、配色,心中构想了一个喜庆、华丽却不庸俗的煜王府,想着姜淮玉定会喜欢。


    赶制到现在,原是为了初定的婚期,现在婚期延至明年,东西都做好了,却不会有婚礼了。


    “不必,让他们把寝殿里的先布置起来。”


    萧宸衍漠然的眼眸中闪过一瞬的亮光,沉声道:“明日请她来看看我们的婚房,不喜欢的可以改。”


    *


    姜淮玉与萧言岚说了姜落莲的事,两人说好何时请方京墨和梁娉仙来府中吃顿饭,让他们自己相看决定。


    这几日,姜卓川早出晚归,各处拜望故旧,他多年未归,许多族中亲辈,他自己及父亲曾经的友人都要一一去拜访。


    而姜霁书则忙着在金吾卫宿值,已经一连三日未回家来了,萧言岚也无法,她知晓他怕他大哥,但这么躲着也不是办法,总得回家来,给他大哥训斥两句就算了。


    “倒是你,”萧言岚终于忍不住了,问道,“你与裴睿是这次南下的路上又和好了?还瞒着我?”


    见姜淮玉忽然不言语了,萧言岚无奈道:“怎么说起别人的事搬得出百般道理,一到自己的事就不说话了?”


    此时房中只有她们母女二人,门关着,也没有别人在场,姜淮玉思忖片刻便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忧虑。


    “娘说的对,一到我自己的事真是有些难以决断,淮玉不是刻意瞒着娘亲,只是,我怕正是因为心底里想要与裴睿在一起才如此。”


    “此话怎讲?”


    姜淮玉便说了那日梦中辛酸,却惹得萧言岚笑了。


    她好容易才止了笑,看着姜淮玉,“都是嫁过一次的人了,现在反倒畏手畏脚了,怎么说呢,这只是个梦,娘这回却觉得你的担心是多余的,你该担心的反而是煜王。”


    “总之,既然你们兜兜转转还是分不开,只要他能护得住你,能让你从与煜王的皇家婚事中安然脱身,我便不会横加干涉,一切随你们两人的缘份。”


    姜淮玉不知那日在牡丹园裴睿与她说了什么,令她对他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大。


    但萧言岚洒脱的笑,却似一阵春风,将这越发寒冷的日子吹开了一丝温柔的涟漪。


    听雪斋。


    夜阑人静,帷幔已经放下,一室昏暗。


    姜淮玉坐在床上,柔软的衾被覆盖半身,她将脸埋在被子里,手边是他写的那两张让她挑拣他们孩子名字的单子。


    傍晚裴睿着怀竹将两张单子送了过来,她在灯下看了许久。


    冷笺温痕,笔墨清劲,气韵沉雄。一张笺上是女孩的名字,一张是男孩的名字。


    这床榻上只她孤零零一个人,此时再想起裴睿,她不由地从心底漾起了一阵温热。


    他们一路走来如此不易,她反反复复,而裴睿却这么坚定地站在她身边,她如何能被那样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阻拦。


    *


    翌日,姜淮玉照常去秘书省,一身青色官袍,头系黑色幞头。


    昨夜下了一场小雨,今日一出房门就感觉比昨日冷了不少。


    好在如今她已经不再似前几年那般怕冷,一道冷风过去,她只是略略缩了缩肩,倒也没觉得冷得难受。


    这些日子秘书省的人都各自有事要忙,姜淮玉到了书宬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继续昨日的誊抄。


    可她才写了半炷香的功夫,就有人来,说是煜王府的蒙面侍卫过来请她去煜王府一趟。


    她完全没想到萧宸衍还会再找她,当下有些不想去,便托词公务繁忙,却被经过的何行戊听到了。


    何行戊眯眼笑道:“诶,这些誊抄的事务不急,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做完的,慢慢来。既是煜王殿下找,你今日就休假一日,明日再来就行。”


    他说完就要上手来帮忙整理书案,姜淮玉忙道:“自己来,自己来。”


    何行戊也不再客气,重复了一遍让她赶紧去,这才乐呵呵摇头晃脑离开了书宬。


    那辆熟悉的煜王府马车停在秘书省门外石阶下,就像从前萧宸衍来接她回家那般。


    姜淮玉心中忽然担心他就在马车里,步子踌躇了片刻,容峰便道:“殿下不在车里。”


    没想到他竟是看穿了自己这么点心思,姜淮玉忙几步上前进了马车。


    容峰一句话不说,驾了马车就走。


    马车里什么都没变,宽敞幽暗,车身的青檀木依然散发着那暗暗的说不出名目的淡香。如墨的帷幄暗垂着檀木镇角,即使马车在风中疾驰也纹丝不动。


    姜淮玉一个人坐着,却依然没有坐在中间,仿若那个位子一直都只是萧宸衍的,即使他此时不在。


    很快就到了煜王府,马车停下了。


    既然决定来见他,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姜淮玉下了马车,径直进了煜王府。


    “殿下请姜娘子去寝殿。”


    容峰却是过来她身侧虚拦了她一道。


    姜淮玉信步走往的是正厅的方向,她原只想去那里见他,便问道:“为何要去他寝殿?什么事外头不好说吗?”


    容峰:“是婚房的布置,殿下说还需要娘子过目。”


    姜淮玉差点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婚房?”


    “对,请娘子移步。”容峰一脸冰冷,语气更是生硬冰冷,气势不由分说。


    姜淮玉只好随他往萧宸衍的寝殿走去,不知道他这是何意。


    煜王府没有繁杂的山水园林,一径平整的石砖道走到底,过了几重门,来到一处比外边多了些常青绿树的园子里,走过宽阔的白玉石平台,面前就是一座高顶的殿宇。


    萧宸衍的寝殿端肃坐落在这里,屋顶比周围高出许多,气势恢宏,可俯瞰整座王府。


    上回姜淮玉来这里的时候,萧宸衍醉了酒,说出了那番话,才有了他们之间这段情愫。


    如今,再来此处,却是诀别,唯一令人困扰的,是眼前这焕然一新、绚烂喜庆的寝殿。


    殿前檐廊下数盏绛纱宫灯高悬,两道殿门大敞着,远远可见里面流光溢彩的灯烛和轻纱帷幔,与从前那冷冰冰的寝殿截然不同。


    姜淮玉没有再犹豫,走了进去。


    迎面是窗前两株鎏金连枝灯树,灯树上的烛火轻轻跳动,将前厅和内寝之间垂悬的绛色帷幔染上了一层暖色。


    前厅没有人,难道他在里面?


    此时,姜淮玉犹豫了。


    正当她举步不前时,却听帷幔之后,萧宸衍的声音道:“淮玉可否收回那句话?”


    姜淮玉一头雾水:“什么话?”


    “你我不复相见。”


    姜淮玉一怔,原来他不与她见面是因为那日她说的这句话。虽然是气话,她也的确是不想再见他了,却没想到他如此当真。


    “我可暂时收回,你出来我们把话都说清楚吧。”


    里面静了许久,才见帷幔掀开,萧宸衍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他最常穿的玄色袍服,只是现在天冷了,手中不再执扇,他眼中也不再有笑意。


    他没有直视姜淮玉,低声道:“当时匆忙,选了这些东西,也没有仔细想该如何布置,只能将就这样,你看看,可还过得去?”


    姜淮玉稍稍环视一圈,没有说话。


    萧宸衍:“里间的布置,不知你喜不喜欢,进去看看吗?”


    不等姜淮玉拒绝,萧宸衍朝她走近两步,却没有触碰她。


    姜淮玉感觉到他身上微微的压迫感,鬼使神差地便往里间走。


    萧宸衍掀起帷幔让她进去,自己跟在她一步之后。


    满殿锦绣铺地,其上立着一座金银平脱六曲屏风,屏风上是鸾凤和鸣图。


    红烛照映,屏风上鸾凤羽翼以轻薄的金线银丝绣成,光影流转,栩栩如生。


    宽大的屏风遮挡了后面的床榻,但看得见床帏是她喜欢的暮山紫色,窗下还有一方紫檀妆台……


    是给一对恩爱夫妻准备的婚房。


    却不会是他们两人。


    萧宸衍不急着问她布置得如何,因为知道她这时候不会说出什么好话来。


    他只道:“过些日子父皇可能会召见你,还得去见见皇后和贤妃。”


    姜淮玉不言。


    “礼部、宗正寺、还有宫中女官应该也会开始往国公府走了,应该有许多繁杂的事务,淮玉这几日就不要再去秘书省了?我遣人去秘书省替你与何丞说一声。”


    他的声音很低,也没有什么过多的情绪,仿佛只是在与她讨论什么很平常的事。


    姜淮玉忍了忍胸腔内起伏的愤懑,看向他,正要说话却听萧宸衍又开口了:


    “不过是做一场戏罢了,还请淮玉配合。”


    太子拿她大哥来威胁她,裴睿能做的也只是将这婚期延后,他们定然是有什么重要的计划,不过,她相信裴睿不会骗她。


    “我可以配合你,我今日来也不过是配合你演一场戏,那现在戏演完了,我这就走了。”


    萧宸衍微微笑了笑,眼尾却红了。


    “库房里还有许多婚礼用的物件,你可否也去过过目?”


    姜淮玉:“这些事煜王自己做主就好,我就不去看了。”


    “那这里,我们的寝殿,淮玉觉得如何?”萧宸衍这才问道。


    听他说到“我们的寝殿”,姜淮玉眉头微蹙,看向他,这才发现他眼圈红红的。


    他对她还存有心思。


    萧宸衍未来得及躲闪,四目相对,惊艳如初,眉眼如昨,她的眼中映着他,只是两人之间的距离再不会比现在更近了,越想他只觉得喉间越发紧涩。


    姜淮玉看不得他这样,别过脸去,拣了先前的话头,“不用麻烦你去秘书省说了,秘书省的差事我还想先做着,等他们去府里的时候再说。”


    “好。”萧宸衍沉沉吸了一口气,压下难过的心绪。


    萧宸衍想让她绕过屏风去看一看他择的衾枕。


    双鸳枕、合欢褥铺得好好的,昨夜他没舍得睡床上,想等今日她过来看一看,可是她却一直站在那一寸之地,只是扫视了一圈,并没有去细看什么。


    他只是想要在这里留下一些她的痕迹,如果她的手能抚过那帷帐、枕褥……


    也证明她曾来过。


    第117章 第 117 章 释冰


    或许是因为婚期推迟了, 暂时还并未有很多人往国公府跑,即使有,也只需要大哥姜卓川应付。


    姜淮玉仍旧日日去秘书省上值, 这是她唯一觉得平静的地方。


    抄书使人静心,不用再去想那些芜杂的琐事和萧宸衍那张冷静却悲伤的脸。


    书宬里,时光在古朴的书架中缓慢地走着。


    方京墨、沈辕和李漩也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大家忙了一阵又会停下来聊一会儿天,一切就像从前一样,这时候,姜淮玉觉得就连那从光禄寺送来的已经温凉了的粗茶淡饭吃起来也令人心安。


    午饭过后, 大家都在小院里晒太阳。


    沈辕搓了搓手:“天气越发冷了, 这太阳也不热了, 什么时候可以用炭火,回书宬里去待着还能暖和些。”


    方京墨:“我那里带了个手炉, 沈兄若觉得冷可拿去用。”


    “那就多谢方兄了。”沈辕也不推辞,预备休息完进去就拿他的手炉来。


    这方小院四面不透风,此时虽已入冬,其实午晌之时还算是暖和的。


    姜淮玉半靠在石桌上, 闭着眼微微仰着脸, 温和的阳光照在脸上,听他们说着话, 十分惬意。


    忽然脸上的光亮被什么遮挡住了, 她猛地一睁眼, 却见裴睿的脸逆光挡在面前。


    他的身形挺拔颀长,离自己不到一步之遥,姜淮玉一时惊慌失措差点从石凳上掉下去。


    此时其他三人才与裴睿见了礼:“裴中丞。”


    方才还听他们三人在说话,这分明就是他们三个合起伙来故意没知会她。


    沈辕朝裴睿一拱手:“下官还有些事, 就先走了。”


    他挑眉朝其他二人示意,方京墨和李漩也一道走了,小院里只留下姜淮玉和裴睿二人。


    “坐吧。”裴睿转过来,自顾自在方桌另一边坐了下来。


    姜淮玉也坐回去,两人面对面。


    她问道:“你怎么来了?”


    裴睿淡淡一笑:“午后无事,过来看看你。”


    “秘书省这么多双眼睛呢。”姜淮玉总觉得何丞此时定躲在二楼往这边看,但她又不好转身去瞧一眼。


    裴睿觉得她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实在好玩,但他面上却仍是一本正经的严肃。


    “我时常来秘书省,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有何可惧。”


    他说的也是,他也不是现在才来秘书省,以前就总来找她的麻烦。


    可是,今日姜淮玉见到他还是有些高兴的。


    裴睿也感觉到了。


    她高兴时,眼睛都是亮的,将这苍灰的冬日都点亮了。


    裴睿:“你可记得你在扬州时赠了我一个香囊?”


    自是记得,她还记得那是她被逼无奈绣的,上面绣的空枝孤雀,那时候只是希望他能看明白,然后离自己远点。


    他这时候忽然提那香囊,想必是来责问的,姜淮玉垂着头,做好了狡辩的准备。


    裴睿从怀中掏出那月白色冰纹绫香囊放在桌子中间,问道:“你若得空,可否在这只形单影只的可怜雀儿旁边再绣一只?”


    姜淮玉抬头,先是看了裴睿一眼,然后目光落在那只香囊上。


    那被雪柳说成是烧火棍的枯枝上是一只小小瘦瘦的麻雀的背影,也就是裴睿口中所说的可怜雀儿。


    此时看来,真是不知道他在收到这么个香囊之后是如何还能佩在腰间出去见人的。


    裴睿看着她,一字一句道:“然后,旁边再绣一个巢给他们。”


    这么直白?


    姜淮玉皱眉,收回了去拿那个香囊的手。


    原本是离别之意,可若是按照裴睿的想法再


    加绣那些,岂不是会变成定情之物?


    如今看来,他定是早有此想法了,所以才收下了这香囊,还佩在腰间那许久。


    姜淮玉哼道:“没工夫绣,我最近忙着呢,明年就要去凉州了,梁监允我去凉州,要在那建个官藏书阁。”


    闻言,裴睿一怔。


    随后柔声道:“你什么时候去只管告诉我,我处理好这边的事情之后,就陪你一起去。”


    他定是在与她玩笑,他怎么可能擅离职守,姜淮玉不接他的话茬了。


    裴睿又道:“那些名字你觉得如何?有喜欢的吗?”


    姜淮玉瞪了他一眼,自己的脸却红了。


    裴睿看她白皙的脸上爬上两抹粉晕,娇靥微酡,柔媚动人。


    他想探身过去把她抱在怀里,可这里人多眼杂,什么也干不了。


    “不喜欢的话,我回去再想想。”


    姜淮玉本想叫他别忙活了,他想的名字都不错,但转念一想,反正他这么闲着没事干,且让他去想吧。


    裴睿以为她要说话,等了片刻她却一句话不说,他便又道:“下个月你的生辰,可还是在国公府办?”


    回来之后她都还未想过这事,因为忙着处理她和萧宸衍的婚事,娘亲估计也未想起来,也没听她提过。


    “还未定,今年事情多,或许就不办生辰宴了,家人一起吃个饭就好。”


    裴睿沉吟片刻,问道:“到时候可否留些时辰给我?”


    姜淮玉:……?


    裴睿:“我之前错过了你几次生辰,今年想陪你过。”


    对于此,裴睿心中有愧,声音小了些,但还是怀着期待看着她。


    不知为何,他这句话听着让人想哭。


    她从不曾想过他会记得这些。


    姜淮玉撇过头去,伸手把桌上的香囊拿在手上,假装低头看着香囊,掩藏眼圈中打转的泪花。


    “好,会留些时间给你,”她低声道,“这香囊也会照你的意思绣好,你还不回御史台去吗?”


    裴睿挑眉:“这就要赶我走了?”


    她不是想赶他走,可是两人这样在这里说这么久的话总归是不好的。


    “那我这就走了,”裴睿叹了声气,神色严肃道,“不过未来一段时日可能皇城会比较乱,你别到处乱跑,除了国公府和秘书省,其他地方都别去,若要去最好是带上府中家丁。”


    姜淮玉略想了想,大概知道他的意思,便答应了。


    裴睿起身就要走,姜淮玉叫住他,淡淡道:“你无事的时候都可来秘书省走走。”


    裴睿眼角止不住漾起了笑意,经过她身旁的时候,垂下手臂,指腹极轻地掠过她的手背。


    姜淮玉惊得收回了手,抬起头时,他已经走了,她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从檐廊下转出去,很快就消失了。


    一方小院此时只有她一个人,忽然就从原来的惬意变得有些孤零,明明他没来之前,她不曾觉得孤独的。


    *


    随着方京墨回京带回来的除了秘书省收集的典籍之外,还有谢汜托姜淮玉另外购买、誊抄的医书。


    当时姜淮玉急着回来,只带了些随身的东西,其他的就拜托方京墨帮她带回来。


    这几日姜淮玉也整理了一下那些医书,遣人把一小箱医书送到了谢汜府中。


    谢汜第二日便亲自过来秘书省谢过姜淮玉。


    书宬中。


    谢汜看了眼姜淮玉,神色有些复杂。


    他扯了个笑道:“家中最近有些事,过几日再宴请诸位,感谢诸位替谢某寻来这许多医书。”


    他不好只请姜淮玉一个女子,便也请了书宬里另三人。


    沈辕虽没有帮上什么忙,但他正好在场,谢汜就都请了,再三感谢他们,说什么一定要给他薄面去府中吃顿饭。


    沈辕脸皮厚些,并不推辞,四个人便说好了,等谢汜忙完了家里的事就去他府中叨扰。


    *


    卫国公府,听雪斋。


    改绣香囊的想法是好的,可是却要费许多功夫。


    从秘书省回来,姜淮玉坐在窗前拿着小剪子、细针一点点沿着原来的针脚拆解那枚香囊。


    青梅经过瞧见了,心中大骇,忙问:“娘子为何拆掉这只香囊?”


    “拆了重新绣,他要我再添些东西。”


    姜淮玉低着头认真地拆线,确保不伤到原来的布料。


    “这样啊。”青梅吁了口气,拍了拍胸,走到外间去不打扰她。


    过了一会儿,青梅又过来,“我让她们去把碳炉拿来了,毕竟做的是细活儿,手上若是冷了就难做好。”


    还是青梅想得周到,虽然身上还没怎么觉得冷,但姜淮玉正觉得手指有些凉得不舒服。


    香囊拆开,里面的内衬布不要了,只留下外面的一层绫布。


    她特意找了一个小一些的绣绷,只堪堪可以把那绣了枯枝孤雀的布料上下两角夹住一点儿,这样就比较考验她的绣功了。


    绣片中央是那枯枝孤雀,原是心灰意冷的一幅绣样,此时看来却即将生机勃勃。


    天色有些暗了,她这次想把它绣得好一点,只能等明日回来天色还亮时再慢慢绣了,姜淮玉便将绣绷放在案上,先去吃晚饭。


    “我这里有份香方,你二人替我备来,待绣好了香囊,换这些进去。”


    青梅拿过那张小纸,细细看了一遍,沉水香、雪松木、鸢尾根、甘松香。


    姜淮玉:“你们素日摆弄这些,比我精通,这两日寻着空就帮我配好合香。”


    “知道啦,”青梅笑道,拉着雪柳就往外走,“我们这就去库房找找,早些配好窖着,等娘子的香囊做好了这香也就好了。”


    第118章 第 118 章 渡厄


    数日之后, 香囊终于绣好了。


    姜淮玉还特意把这只新雀儿绣的魁梧了些,两只雀儿依偎着,旁边新添的巢用了秋香褐色的线, 配几缕捻金线掩映其中,叫阳光一照,丝丝点点的亮色很是温暖。她又在树枝上添了三四片绿叶,有了点颜色,看着不再那么单调沉重。


    这日她去秘书省的时候便带着。


    这些日子裴睿每天午后都会过来一趟,有时匆匆与她说几句话就走,有时会请她带他去书阁寻一本书, 趁着周围无人时, 借着高耸的书架的遮挡, 偷偷亲一下她。


    他动作很快,但他偏头凑过来的时候姜淮玉就察觉到了, 除了第一次,后面都是她故意没有避让给他亲到了。


    可偏偏今日等了半天他却没来,后来姜淮玉自己跑了一趟御史台想把香囊丢给他,可裴睿也不在那, 不知他今日在忙什么。


    回到秘书省, 姜淮玉坐在书案前,将香囊拿出来看了一眼, 看着那只魁梧的雀儿心里忽然有点不高兴, 手指戳了戳它昂然的胸脯。


    “谁惹你生气了?别拿我的香囊出气啊。”


    裴睿的声音忽然响起, 姜淮玉心虚,手忙脚乱要将香囊收起来,却被他一把抢走了。


    “我刚回御史台,听说你找我就过来了, 可是想我想得急了?”


    裴睿手上拿着那枚重新绣好的香囊,笑着看她。


    姜淮玉原本鼓着的腮帮子此时刚泄了气,听到他这么不知羞耻的一句话


    ,忙警惕地看了看周围。


    “没人,就我们两个。”


    裴睿看她脸都红了,越发想再逗一逗她。


    他把那香囊放在鼻下闻了闻,清雅的木质香,带一缕山野幽香,味道很好闻。


    他将香囊收进怀中,走到姜淮玉身旁,俯身靠近,轻轻一嗅,她身上也染上了这香味。


    他靠的太近,姜淮玉身上一僵。


    她推开他,嗔道:“但凡窗外有人经过一眼就看到了,你走远些,别靠这么近。”


    其实裴睿并不担心有人看到,反正迟早是要知道的事,只不过现在姜淮玉名义上还是煜王的未婚妻子。


    这么一想,他心中似有块大石堵着,只要太子和信王这一战落幕,他便能名正言顺与她在一起了。


    他低头看着姜淮玉那如花一般柔软的唇瓣,不管不顾地低头亲了一下。


    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下,却激得姜淮玉脸上一阵红,慌忙推开他,往窗外看。


    还好没人。


    裴睿淡笑:“我先走了,手上还有些公务,明日再来。”


    *


    入了冬,一日比一日冷。


    这日天色晦暗,冷风簌簌,刮过已落尽叶的槐树,呜咽满城。


    一早,谢汜就过来秘书省,他今日要请姜淮玉四人去他家吃晚饭作为答谢。


    四人便各自遣了人返自家府宅通禀此事,然后早早收拾好了手上的事情,申时正准时往谢府去。


    谢汜亲自站在府门口迎接他们。


    五人互相见礼,谢汜引他们进府。


    他先是带他们在府中园子里走了走,只是此时初冬,园中除了墙边一排常青竹之外百木凋零一片萧条,没什么好逛的。


    有些冷,风一来,众人都缩着脖子走。


    李漩把两手揣在袖子里,虽有些不雅,但他实在是冷,只想早点进屋子里去。


    奈何谢汜兴致高昂,带着他们在这灰枯的园子里走了许久,人家官居礼部侍郎,能请他们来就了不得了,他哪还敢抱怨一句太冷扫了大家的兴。


    其实方京墨他们和谢汜并不熟,好在沈辕自来熟,侃侃而谈,倒不显得生疏。


    冬日的夜幕很早便降了下来,府中各处点上了灯笼,在暗夜中稀疏亮着昏黄的光。


    谢汜看了看黑沉沉的天幕,便领他们到了他书房。


    一整面墙的书籍,其中有一个架子上全是医书,包括这次他们南下帮他收集的那些都已经整理好摆在书架上了。


    谢汜问起他们此番南下收书路上可有何难事,亦或是趣事。


    有了具体的事情可以聊,众人便在书房里聊了许久,此时已近酉时末,城中早已经宵禁。


    好在谢汜家与卫国公府在同一坊内,姜淮玉不担心回家的问题,其他三人也已经说好在谢汜家里暂住一晚。


    酉时末,五人才来到中堂。


    谢汜在中堂设宴,堂内早就烧好了炭火,暖意融融。


    众人脱了鹤氅,姜淮玉也褪下织锦夹棉斗篷,围桌而坐,先喝了点烫好的酒,吃着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饭菜,肚子里终于舒服了。


    虽然谢汜官品比他们几个都高许多,但他为人亲和,且大家都是年轻人,所聊只要不涉及朝廷之事便可不拘小节。


    方京墨他们几个平时也只喜欢聊些风花雪月,又喝了酒,聊得畅快,笑声满盈一室。


    吃完了饭,丫鬟们撤走饭菜,留着酒盅,摆上了一桌子点心果脯。


    吃着吃着,姜淮玉渐渐感觉眼前有些模糊,身上也软绵无力。


    可她明明只喝了一杯酒,不该喝醉了啊。


    她揉了揉眼睛,看见方京墨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正想笑话他,脑袋却是一沉,不知不觉也睡过去了。


    冬夜风凉,一阵阵的冷风吹在脸上,仿佛刀子一般细细地刮着皮肤。


    姜淮玉想伸手摸一下脸,可手不知为何却动不了。


    她挣扎着睁开一条眼缝,可眼前并不是谢汜家的中堂,也没有趴着喝醉了的方京墨。


    一片晦暗的夜色中,她两边胳膊各被一只手挟制着,两个身形高大的身穿黑甲的侍卫拖扶着她走着,因为她的手脚都没有力气,自己根本站不住。


    耳边传来谢汜的声音,他自嘲似的道:“谁能想得到,当年我堂叔得罪了信王被贬离京,如今我却为他做事。”


    他走近了一些,低声道:“皇权争斗中,你我都是蝼蚁。他们只是让我把你带过去,放心,他们承诺过我不会伤你的,你不要乱动。”


    他们是谁?


    姜淮玉全身无力,缓缓转动眼睛看了看四周,这里应该还是谢汜府上,可他要带她去哪里?


    “吱呀”一声门开了,她听到了门外有马匹的喷鼻声,还有马蹄落在地上发出的几声“嗒嗒”声。


    面前是一辆马车。


    “把她带上去吧。”谢汜吩咐道。


    抓着姜淮玉手臂的侍卫应了声“是”,便粗鲁地要将她拖上马车去。


    不论他们想带她去哪里,总归不会是好事。


    姜淮玉伸出手,扒拉着车辕不想上去,可她根本没有力气,即使使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只是将几根纤纤细指在车辕上轻蹭了过去,对于那两个高大的侍卫来说,甚至都没有感觉到她的反抗。


    姜淮玉万念俱灰。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迅疾的马蹄声,铁蹄踏在石板路上,带着不可阻挡的气势往这边狂奔而来。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只见一道骑影直直冲过来。


    还未看清来人是谁,只听到一声低沉、浑厚的马嘶声,姜淮玉只感觉身体一侧突然就没了着力,那正拉着她的胳膊往马车上推的侍卫已经被撞飞了出去。


    一阵慌乱中,只听另一个侍卫大喊:“快!快走!”


    侍卫将半身悬在马车上的姜淮玉一把扯上车。车夫粗喝一声,猛抖缰绳,马车飞奔而出,连谢汜也没来得及上马车。


    虽只看到了一眼,他的身影一闪而过,但风中飘来的一缕带着山野幽香的木质香,那是她做给裴睿的香囊。


    他来救她了!


    裴睿正调转了马头要去追马车,却不知从何处冲出来几十个黑甲执刃的兵士朝他砍来。


    怀雁此时也从后面策马赶到了,两人均抽出剑来。


    载着姜淮玉的马车越走越远,身后金铁交鸣,杀声震天。


    那么多人,裴睿如何敌得过?


    姜淮玉心中焦急万分,却说不出话也动不了。


    蓦地,只觉马车车身一晃,有什么重重地落在了马车上。


    姜淮玉无力地倚在马车一角,细细辨听。


    只听前头马车夫惊恐地叫了一声,紧接着是短兵相接的打斗声,随后马匹一声仰天长嘶,马车猝然停了下来。


    车帘被掀开,那熟悉的香味夹杂着一丝血腥味窜了进来。


    “淮玉。”


    裴睿只简单唤了她一声,便探进来将她打横抱起,跳下马车。


    姜淮玉口中不能言,只是抬眸,一味地看着他,他的脸上、脖颈上满布飞溅的血。


    辨不清是他的还是别人的血。


    须臾,不远处传来一声喝止,紧接着响起了混乱的刀剑打斗声,一队金吾卫已经赶过来了。


    “没事吧?” 裴睿喘了喘气,低头看她。


    姜淮玉努力扯了一下嘴角,想露出一个笑来告诉他自己没事。


    可是嘴角动了动却笑不出来。


    “没事就好。”裴睿两手抱着她,往皇宫方向一望。


    视线收回,他两条修长紧实的手臂拢了拢,将她抱紧。


    “我送你回家。”


    说完,裴睿转身往卫国公府的方向走去。


    从姜淮玉的视角只能看到他凌厉修长的下颌线,和那颗一起一伏的喉结。


    满布血迹。


    夜色如墨,姜淮玉静静看着裴睿,他是这世间最俊的人,也是最好的人。


    可她还来不及细细欣赏,忽然,一股温热泼到了她脸上,浓重的血腥味,视线之内,出现了一截寒冷的箭刃,穿透了裴睿的胸膛。


    他全身一震颤,却依旧紧紧抱着她,没有松手让她摔跌下去。


    姜淮玉望着他,说不出一句话,眼里流出了泪-


    两刻钟前,裴睿在逸风苑的书房里坐着,手上拿着姜淮玉给他的香囊,借着烛火细细地看上面的刺绣,那只新绣上去的雀儿,挺着昂然的胸脯。


    想起那日,她因为他没按时去秘书省看她而拿这只雀儿出气就觉得好笑。


    这些他现在苦苦追求的,其实在一开始姜淮玉就给过他,只是那时他没有珍惜,如今,她亲手一针一线绣好了,重新给他,一点一点把曾经他失去的都捡了回来。


    怀雁进屋来,“点心已经送到国公府了,但夫人不在府上。”


    “她今日不在府上?可问了去哪了?”


    裴睿顿时有些不安。


    萧鸿煊那边都准备好了,便放了皇帝病重的消息出去给信王,他若无反心那是最好的,但他若是要造反便是这两日内。


    怀雁回道:“礼部侍郎,谢汜的府上。和方京墨几人一道去的。”


    谢汜……


    裴睿望向案上那点跳动的烛火,眉头紧皱-


    暗夜中,裴睿怀中抱着软绵无力的姜淮玉,胸口的箭上还滴着血。


    流矢如雨,不分敌我无差别落下,姜淮玉眼尾余光看到金吾卫和敌军许多人中箭倒下。


    裴睿只往箭雨来的方向瞥了一眼,便往迅速卫国公府朱漆大门奔去。


    他身上只穿着常服没有甲胄护身,侧着身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抵挡箭矢,护住怀中之人。


    第119章 第 119 章 生辰礼


    国公府大门紧闭。


    “开门!”


    裴睿厉声喊道。


    门内小厮先前听见外头的喧闹声, 此时正贴着门缝往外观望,想看看外头这么吵闹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却见街上箭矢急落, 有人朝国公府跑过来,他眯着眼辨认出是裴睿抱着姜淮玉,慌忙叫了护卫过来,打开了角门。


    门里涌出十几名护卫。


    护卫们围住裴睿二人,挥刀抵挡落下的箭雨,护着二人进了门,所有人均退进了府中, 小厮忙关了门。


    萧言岚此时正赶过来, 见状, 吩咐丫鬟们先将姜淮玉送回听雪斋去。


    姜淮玉身上无力,说不出话来, 被丫鬟搀着,却一直望着裴睿。


    萧言岚知道她的意思,安抚她道:“我知道,我会去找医官给他治伤, 你先回去, 等医官去看你。”


    裴睿的伤势显然很危急,要赶紧救治。


    府内没有医官, 而这时候国公府北面一片混乱, 萧言岚便遣了两个会翻墙的护卫往南边出坊, 去住得最近的陈太医家里把人带过来。


    *


    听雪斋。


    炭火温暖,灯火通明。


    青梅和雪柳帮姜淮玉把染了血的外衫褪了,发现里面的中衣也有血。


    两人与几个丫鬟一起,帮她把中衣也脱了, 检查了身上确认没有受伤,才帮她换了套中衣。


    姜淮玉此时不能动,站都站不直,配合换衣服费了许多力气。


    等到她们把她扶到榻上躺着,她都快要晕死过去了。


    青梅雪柳拧了温热的帕子过来把她脸上、脖子上、手上的血擦干净。


    姜淮玉强撑着精神,只想知道裴睿那边如何了。


    青梅见她急得眼角流下泪,猜测她是担心裴睿,忙道:“娘子不要担心,我已经遣了人去汀兰院守着,一有消息就会回来禀报。”


    听到“消息”两个字,姜淮玉心中更是忽然一震。


    一定要是好消息!


    许久,姜淮玉撑不住渐渐睡着了,朦胧中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睁开眼,看到青梅送太医出门的背影。


    不多时,雪柳就端了药过来。


    喝了药,身上渐渐有了些力气,也终于能说话了。


    姜淮玉立马让青梅雪柳搀扶着自己赶去看裴睿。


    夜沉如渊,寒风砭骨。


    或许是因为刚解了药,此时姜淮玉只觉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脚底还是麻木刺痛的,走去汀兰院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极细的针尖上。


    一刻钟的路程,煎熬地她额头沁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从前方京墨和梁娉仙在国公府的时候在汀兰院住过一阵,现在院子空着,裴睿便被送到了这里。


    院中,只见陈太医在石桌边坐着,身上披着鹤氅,两手捧着冒着热气的茶盏,而他身后正屋的房门虚掩着。


    姜淮玉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她还是沉了沉气,走到陈太医面前,朝他施了一礼,“多谢陈太医相救,裴中丞他……如何了?”


    “不敢当,分所应为。”


    陈太医忙放下茶盏, “裴中丞失了很多血,已经包扎好伤口,也服过药了,先且让他静养,老夫今晚就在这里守着。”


    姜淮玉忍着泪,低声道:“我想进去看看他,我就去看看,不打扰他,只要看到他没事我就出来。”


    陈太医有些犹豫,但还是让她进去了。


    推开正屋的门,姜淮玉一径往里屋走。


    里屋很安静,点着几盏素纱灯,暖光漫开,将整间屋子照得温润和煦。


    姜淮玉往屏风看了一眼,里面暗些,看不到裴睿,只依稀看得见床榻的轮廓。


    她小心翼翼走到屏风处,定了定心神,才绕过屏风走到床前。


    只见裴睿闭着眼,一动不动侧躺在床榻上,靠在他身后摞高的柔软被褥上。


    他上身无衣,缠着许多的白色纱布,嘴唇苍白,脖颈边还有几滴飞溅的血迹未擦干净。


    他躺得很安详。


    “裴睿?”姜淮玉轻唤他,可他没有反应。


    他是不是死了?


    姜淮玉一下就慌了,朝门外喊道:“陈——”


    才刚脱口半个字,手上就被用力一握。


    她转过头一看,裴睿正看着她,虚弱的眼里带着玩味的笑意。


    他抬起那条没有被纱布裹紧的手臂,大拇指指腹拂过她的脸,将她眼角的泪擦去。


    姜淮玉本想骂他一句,却见他手臂垂下后,无力地闭上眼,胸膛缓慢而沉重地起伏,艰难地恢复了那么一点生机,想想便还是算了,没骂他。


    裴睿微微睁开了眼,斜看她,“现在整个卫国公府的人都知道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以后我可以在你家横着走了,再也不用偷偷摸摸的。”


    姜淮玉哭笑不得,“你还横着走,你现在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吧。”


    “会有的。”


    裴睿闭了闭眼,又攒了攒力气,姜淮玉以为他要逞强坐起来,结果他睁开眼后,只是虚弱地朝她笑了笑。


    *


    景政二十六年,十月二十夜,信王萧慕莛以清君侧为名率叛军攻破宫门,直逼帝寝。他手持矫诏闯进了皇帝寝殿,却见那“弥留之际”的萧颢端坐榻上。


    此时太子萧鸿煊和煜王萧宸衍已率埋伏的禁军涌至殿内。


    当晚,萧慕莛废为庶人,被缚入狱,与其合谋的丽贵妃废为庶人,褫夺钗环锦衣,幽于冷宫。


    三日后,萧慕莛暴卒于狱中。同日,朝堂之上,皇帝萧颢内禅于萧鸿煊。


    而萧宸衍在萧颢禅位前一日,请旨退了他与姜淮玉的婚事。


    信王夺位失败,牵连出京中不少文臣武将。


    但萧鸿煊为人宽仁,除了几个当晚随同萧慕莛攻进皇宫的,以及他在宫内的内应、府中的谋士被赐死,但罪止其身,未株连族人。对其他的谋乱同党则多革去官职、爵位,流放边地。


    剩余那些胁从的官员,则以轻重论处。


    至于谢汜,是萧慕莛以他父母弟妹性命裹挟,令他将姜淮玉带去宫中,以备要挟姜家兄弟和萧宸衍。但裴睿阻止了这场阴谋,也让宫中的一切顺利进行。


    谢汜年轻有为,是国之栋梁,萧鸿煊原有意宽赦谢汜,但他所为确是涉及到几方重要之人,若是不惩戒,恐他们寒心,且谢汜自己也请命对他严办,萧鸿煊只好将他削职除名,永不叙用。


    *


    夜去明来,云开雾散。


    卫国公府,汀兰院。


    姜霁书过来看望裴睿。


    他朝裴睿一抱拳,谢他救了自家亲妹。然后搬了张凳子往裴


    睿面前一坐,就说起前几日宫里局势的险恶来,着重描绘了他自己是如何冲锋陷阵杀敌无数的。


    裴睿耐着性子听了一会,便朝怀竹使了个眼色,怀竹便过来,笑着拉姜霁书出去,“怀雁想与中郎将切磋武艺,一直没有机会,中郎将今日既然有空可否赏脸与他比试比试。”


    姜淮玉看着姜霁书被怀竹请出了门,笑道:“怎么?他以前不待见你你不高兴,现在他来看你,你也不高兴?”


    裴睿躺在窗前的榻上,身后靠着垫高的柔软的被褥,望一眼坐在底下圆凳上的姜淮玉,有气无力道:“他走了,你坐回来。”


    姜淮玉笑看他,坐回榻上去,挨着他。


    裴睿微蹙的眉这才平复。


    “这几日,你娘、你大哥、二哥,轮番过来,一待就是半天,他们一来你就拘束,坐那么远去,这样我的伤如何能好。”


    姜淮玉笑道:“他们每次来才说几句话,哪有半天,而且,你的伤恢复得好不好与我坐哪有什么关系?”


    “把手给我。”


    裴睿躺着不太能动,只以未受伤的右手抓着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身上,“你在我身边,伤就好得快些。”


    姜淮玉正要嗤他胡说,他却又说:“你若是能每日亲我一下,能好得更快些。”


    姜淮玉的脸一下就红了,她想抽回自己的手,可那手被裴睿按着却动不了,她便也不敢动了,因为手心下面就是他的伤口。


    青梅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娘子,侯爷和祁夫人来了。”


    姜淮玉“噌”地一下站起来,刚站到离裴睿两步远的地方,就见裴裕和祁椒婧进了正屋,萧言岚也一起过来了。


    姜淮玉朝他们施了一礼,裴裕朝她微微颔首,祁椒婧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直往榻边走过去。


    “我的儿啊,你怎么伤成这样?”


    正房中炭火烧得正旺,而里屋温度正好,不热也不冷,裴睿上身未着衣,方便陈太医给他诊断换药。


    原先他身上还盖着层薄被,但刚才他将姜淮玉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时,掀开了薄被,此时半身绷缠着纱布,祁椒婧这一眼看到简直要吓晕了过去。


    祁椒婧朝裴裕哭诉:“都是你拦着不让我过来,等了这几天才来,你看看你看看,他可是你唯一的儿子啊。”


    裴裕看着裴睿的眼里沉了沉,没说话。


    “还有你们国公府,”祁椒婧看向萧言岚,冷冷道:“你们传信过来说他受了点小伤,将养几日就好,这叫做小伤吗?”


    裴睿出言打断她:“是儿请云和县主这么说的,我现在只是身上有些乏力,借国公府休息几日,并无大碍,还请母亲放宽心。”


    萧言岚心里翻了翻白眼,她就是知道祁椒婧这个人,反正陈太医都说了无碍,若是不往小了说,她早几日过来看到裴睿那半死不活的样子,定要把国公府闹翻了不成。


    她见祁椒婧被裴睿所言堵着一口气却不说话,便与她赔笑道:“你们自己说体己话,我们先出去,一会儿就在我家吃顿饭再走吧。”


    她拉着姜淮玉就走了。


    还未走出外间,刚转身关门,就听见祁椒婧带着哭腔的声音喊了起来。


    萧言岚不想听她说话,忙将门关严实了。


    院子里,姜霁书与怀雁在比试剑法,两人正打得火热。


    萧言岚和姜淮玉便在石桌旁坐下,一起看着他们比武。


    姜霁书血气方刚,一身力气,越打越畅快。怀雁虽沉敛不爱说话,却也是要强的。


    这两个人打起架来,互相都没手下留情,满院子里跑来跑去,剑影翻飞,看得人心惊胆战的。


    姜淮玉和萧言岚只专注看他们,及至祁椒婧和裴裕从正屋里出来走到了她们身边才发现。


    祁椒婧眼圈红红的,直瞪着远处,一句话不说。


    裴裕脸上却云淡风轻,看眼姜淮玉,朝萧言岚道:“今日就不叨扰了,犬子的伤就有劳云和县主和陈太医照顾,过几日等他伤好些了方便移动,我们再来接他回府。”


    萧言岚淡淡一笑,“应该的,裴世子救了淮玉,国公府自当尽心照顾。”


    他们这般简短地说了几句话,萧言岚亲自送他们二人出去。


    姜淮玉望着他们三人走远的背影,这才想起回房去找裴睿。


    裴睿依旧躺在窗前榻上,正闭目假寐。


    姜淮玉:“你与你父母都说什么了?”


    祁椒婧怎么气成那样?


    裴睿睁开一条眼缝看她,淡淡道:“过几日会有圣旨下来,给我赐府别居,婚后我们就搬出去自己住。”


    父母尚在,若不是皇帝赐府,他无法搬出去,但是他承诺过姜淮玉,不会再让她回文阳侯府过她不喜欢的日子。


    以后,只有他们两个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她不需要顾及任何人,想如何便如何,想睡到何时便何时起。


    裴睿看到,姜淮玉只是笑了一下,然后就见一个小拳头朝自己捶了过来,捶在那条唯一没有绑纱布的胳膊上,她用了些力气,裴睿却觉得不痛不痒的。


    “你非得要这时候跟他们说吗?本来你父母过来看你伤成这样心中就难受,你还偏偏挑这时候说这些。”


    她没有提及看到祁椒婧哭了。


    裴睿:“有些事早说早好。方才说了许多话,渴了,可否劳烦夫人给我倒杯水来?”


    姜淮玉只好去给他倒了杯水来,裴睿喝了水,笑着看她。


    “以前你的生辰我错过了,这新府是今年给你的生辰礼物。”


    第120章 第 120 章 锦帐


    十月霜风寒, 冷宫偏僻,更为阴冷。


    夜色在这里也更为暗了。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冷宫殿内没有点灯,黑暗中, 丽贵妃披头散发鬼魂似的,看着那颀长的身影走进殿内,阴阴笑了两声。


    “我一直都在萧颢身边,你们是何时与他合谋,让他帮着你们一起诓骗我的?”


    丽贵妃咬牙切齿,死死盯着那身影,可那身影只是一步步走近, 并不理会她的问话。


    “若不是以为萧颢突然病重马上就要死了, 莛儿也不会逼宫, 都是你们的圈套……”


    “莛儿已经死了还不够吗?你到底想干什么?!”


    看着那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近,丽贵妃惊慌失措, 慌忙往后躲,。


    那黑色的身影止步在破旧的直棂窗前,没有再靠近她。


    萧宸衍垂眸看着缩在墙角的那一个渺小可怜的人,眼中没有一丝同情。


    “本王只是替她来看看你, 看到你如今这样, 她在泉下也能安息了。”


    丽贵妃恨恨道:“你说谁?”


    萧宸衍轻嗤一声,不再理会她, 转身走了。


    直到听到外面冷宫的门关上了, 丽贵妃才从墙角探出身来, 后知后觉那个“她”应该指的是他死去二十多年的生母。


    *


    卫国公府,汀兰院。


    裴睿已经在这里休养了大半个月了,怀竹怀雁也搬来了这边厢房住着,方便照顾裴睿。


    姜淮玉每日下值后便会来看他, 与他一起吃晚饭,一直待到入寝前才回自己院子去。


    这日,她刚进门,就见怀竹慌里慌张将什么东西藏到了身后。


    “是什么?”


    姜淮玉走到怀竹身旁,看了一眼坐在书案前的裴睿,案上砚中有刚磨好的墨,笔架上搁着的笔笔尖还是湿润的。


    “没什么。”怀竹眼神闪烁,看着地面。


    裴睿:“我写了个单子,让他照着给我买一些吃的回来。”


    姜淮玉皱眉,“国公府的厨娘可是什么都会做的,有什么想吃的跟厨房说一声就好,就是没有他们也可以出去买,何苦这么费劲。”


    裴睿眼神示意怀竹,怀竹便立马出去了。


    “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裴睿将她拉进自己怀中抱着。


    “事情做完了就回来了,今天路上没什么人,马车便快了些。”


    姜淮玉不敢放松靠在他身上,怕碰到他伤口,只坐得笔直虚虚挨着他。


    裴睿却将她往怀中揽紧了些,低头亲吻她。


    他闭着


    眼,嘴唇轻柔地一点一点掠过她后颈的皮肤,气息温热。


    姜淮玉脸上一红,望向大敞着的房门。


    裴睿感觉到她心不在焉,便在她耳下脖颈处轻轻一咬,将她抱起来,抱到床上,再走出去把门锁了。


    他回来时,目光落在姜淮玉身上,她侧躺着,显出一段惹人的腰线。


    深色锦帐放下,床内瞬间暗了下来。


    裴睿躺下来,朝姜淮玉贴了过来,亲了几下,便一路往下移。


    他太久没有与他有过肌肤之亲了。


    裴睿拉过来另一只枕头,半跪在她面前,替她褪去衣衫。


    姜淮玉不禁全身一紧,两手抚在他头上。


    ……


    冬日的天黑得很快。


    暮色四合,国公府四处已经挂上了灯笼,除了檐廊下用素绢的灯笼,花园各处挂着色彩绚烂的灯笼。


    汀兰院门口也悬了两盏温黄的灯。


    厨房小厮送来了晚饭,怀雁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便叫他们把饭菜先放到厢房去。


    待怀竹回来了,兄弟两个便到房间里先吃自己的晚饭。


    怀雁风卷残云速速吃完了饭,便出去打水。


    怀竹也吃完了饭,将碗筷收拾好放到食盒里,拎出来放到院门口。


    看着怀雁一手拎一个水桶进来,淡道:“这些事留给别人做就好了。”


    怀雁:“锻炼一下,主君还在里面?”


    怀竹颔首淡笑,“唉,饭菜早都凉了。”


    “那你拿去厨房热一下。”怀雁面无表情拎着水桶进了院子。


    主屋里,没有点灯,锦帐内一片昏暗,混着灼热混乱的气息。


    姜淮玉身上裹着不薄不厚的被褥,微喘着气。


    “天越来越冷了,你怎么又不烧炭了呢?”


    裴睿从后面抱着她,闭着眼,又亲了亲她肩头。


    “不觉得冷,”他懒懒道,“你若是留下来过夜,我再让他们烧。”


    姜淮玉一个激灵坐起身来,“天色不早了,赶紧吃了饭,我还得回去。”


    裴睿也坐起来,在昏暗中看着她身影的轮廓,伸出手又将她揽进怀中。


    “急什么,汀兰院这么偏僻,这时候又没人来,再待会儿。”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怀竹的声音:“郎君,圣人来看你了。”


    裴睿:……


    自萧鸿煊登基后,忙于重振朝纲,可总是有人急着攻讦与萧慕莛有旧的官员。


    他时常在朝堂上被大臣们的争吵吵得头疼,此时他非常需要裴睿这个沉稳有力的股肱之臣早日回到朝堂,可他毕竟受了重伤需要将养。


    萧鸿煊便打算先擢升裴睿为门下侍郎,先许他居府养伤,中书门下的机要文书,每日遣送至府中,这样即使他在家卧榻养伤也可替他分担一些朝务。


    待他伤愈后,再授他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入政事堂,参议机务。


    自裴睿受伤后,萧鸿煊直到今日才得空过来看他,直接让国公府的小厮引他到了裴睿休养的汀兰院。


    进了正屋,却见姜淮玉也在。


    他竟一点也不奇怪,只是意味不明地看眼裴睿。


    裴睿身上披着外衫,露出左臂、上身缠着的白色纱布,他知道他中了三箭,其中一箭穿透胸膛性命攸关,他在榻上躺了十天陈太医才敢回家的。


    裴睿用未受伤的手臂强撑着身体从榻上起身,神情严肃向他请罪:“臣有伤在身,君前失仪,还请圣人恕罪。”


    “裴卿有伤在身,何罪之有?”萧鸿煊忙一步上前扶他,温言道,“今日你我君臣就不必讲究这些虚礼,快躺好。”


    姜淮玉便眼睁睁地看着萧鸿煊扶着裴睿躺了回去。


    裴睿因为刚才的动作,紧紧闭了一下眼,皱着眉深吸几口气,胸膛起伏好几次,这才缓过气来,睁开眼,看向萧鸿煊。


    他现在为了能继续留在国公府里,不惜欺君。


    倒也不算欺君,他的确受了重伤,姜淮玉又看眼裴睿,想起方才在床榻之上的情景,羞得耳根都红了。


    萧鸿煊说明来意,让人宣读擢升裴睿为门下侍郎的圣旨,裴睿不得不又强撑着起来听旨。


    萧鸿煊走前轻轻拍了拍裴睿未缠绷带的那一侧肩,语气柔和:“裴卿好好养伤,朕会让他们好好筛选,只送要紧的文书给你,朕先走,不必送了。”


    裴睿有伤在身不必送,但是姜淮玉还是要送的,她便陪着萧鸿煊出去。


    待姜淮玉回来时,怀雁已经让厨房热了饭菜,摆在正屋饭桌上。


    天冷,两人便关起门来吃饭。


    怀竹怀雁不像丫鬟那般会在裴睿吃饭时守在一旁,这时候他们两个都回自己房间去了。


    裴睿吃了大半个月的清淡药膳、米粥,看眼姜淮玉那边的菜,指了指自己的碗,“给我一块羊肋。”


    其他的菜是加热的,但这羊肋排是重新做的,刚烤出来,烤得滋滋冒油,外脆里嫩,肉香四溢,无怪乎裴睿会垂涎。


    “陈太医说过,你不能吃这些。”姜淮玉把面前的菜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没给。


    裴睿只好低头继续喝羹汤。


    姜淮玉于心不忍,道:“要不明天开始我还是回自己院子里吃,省得馋你。”


    裴睿:“我过几日就要回侯府了,你白日都在秘书省,天快黑了才能回来,要是不在这吃饭,我孤零零等你一整日也见不着你半个时辰。”


    “这么快就要回去了?”


    “圣人都亲自来催了,这伤怎能再不好?再说,我们两家要议亲,我总不好还住在你家。”


    *


    十一月十六日,是姜淮玉的生辰。


    前一日,怀竹怀雁将东西都收拾好,送出了卫国公府。


    知道裴睿要回家了,一大早萧言岚、姜卓川、姜霁书就一起过来看他。


    送了客,裴睿坐在书案前处理了几份文书,用过午膳,便在房中等姜淮玉回来。


    姜淮玉知道他今日就走,便提前了些从秘书省回来。


    她到汀兰院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官服。


    她搓着手,因在寒冷的室外走了一路,脸上微微泛着红,愈发明艳动人。


    裴睿从后面抱着她,两手拢住她微凉的手,帮她搓了搓,低声道:“以后记得让青梅给你备个手炉放在门房,从大门走过来这么长的一路也可暖暖手。”


    即使在这么冷的天,室内没有烧碳,裴睿的手却很热,姜淮玉两只手都被完完整整拢在他的手中,比手炉还好用。


    “今日就不在这里用晚饭了,你去换身衣裳,出府一趟送我一程可好?”


    姜淮玉觉得奇怪,“送你为何要换衣裳?”


    裴睿要带她去他们的新宅,这段时间已经都布置妥当了,明日是她的生辰,他想带她过去看看,这是他给她的生辰礼物,也是以后他们要一起生活的地方。


    但他没说,想给她一个惊喜,只是看着她不语。


    姜淮玉叹声气:“好吧,可我不想进去,我送你到侯府门口就回来。”


    她还是回了听雪斋换了衣服,重新梳了发过来。


    裴睿也披上了玄色大氅,走到她面前,替她理了理白色裘衣的对襟。


    “走吧。”


    这一幕似曾相识,一年前她陪萧宸衍去城外山上祭拜他生母时,她也是穿的这件白色裘衣。


    此时想来,不免唏嘘,过几日就是萧宸衍的生辰了,今年,他只能自己过了,不知他是不是还会出城去祭拜他生母。


    怀雁已经先去准备马车了,裴睿和姜淮玉出了门,怀竹便在他们身后关上了汀兰院的门。


    三人沿着回廊一路往外走。


    今日似乎比前几日更冷些,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


    裴睿抬头看了看天,对姜淮玉道:“感觉快要下雪了。”


    还好,这一次,他赶在她生辰之前,在所有人之前,今年,他终于不会再错过了。


    国公府门外停了两辆马车,姜淮玉正纳闷,就见后面一辆马车的车帘掀开,青梅和雪柳从里面探出脑袋朝她笑了笑。


    姜淮玉自去了后面那辆马车,裴睿则进了前面那辆。


    两辆崭新的马车既不是卫国公府的,也不是文阳侯府的。


    姜淮玉并未想太多,直到马车停下来,她下车来与裴睿告别,眼前却不是文阳侯府。


    威严高耸的府邸,这是皇帝御赐给未来宰辅的新府。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会对全文进行捉虫小修,除了21:01是正常更新章节,其他时间都是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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