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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第101章 第 101 章 此情


    风吹过禅智寺外的竹林, 吹来几片落黄的细长竹叶,一如姜淮玉此时恨得咬牙切齿的眼,眯得狭长, 鼓着腮帮子瞪着眼前之人。


    “你若再这般,我就……”


    “就……”


    姜淮玉许是气晕了,不知该如何威胁才能震慑住裴睿,只因此时他沉敛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愧疚,亦或是玩弄,他只是那般直勾勾地看着她,带着一丝难掩的慾望。


    这么久以来他都安分守己不再逾矩, 今日却突然做出这样的事来, 还是在人来人往的寺庙里。


    姜淮玉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虽然知道她会抗拒他的吻, 裴睿还是不由得有些失落,还以为这些日子两人之间稍微好一些了, 他真不知她究竟要如何才能重新接受自己?回到从前那样。


    而且,最近他总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他派人去陆路、水路驿站都打点了,却未见到送往长安卫国公府的信函, 不知是不是姜淮玉还未寄出信件, 他心里忐忑却又不敢问她。


    沉吟片刻,裴睿问道:“今晚有空吗?”


    姜淮玉想也未想, 只淡淡道:“没空。”


    裴睿背靠着廊柱, 望着远处的竹林, 有一瞬间仿佛回到了逸风苑,那个令他心安的地方。


    从前他只觉得姜淮玉是他的妻子,她会一直好好的待在家中等他,与他平淡度日, 却没想过曾经最平常不过的他不曾在意的日子,终会成为奢望。


    此时,他好想上前一步去抱她,即使这只是给他自己的一个梦幻泡影。


    看着他这样蹙眉低落的模样,姜淮玉不免问道:“可是查案子遇到难处了?”


    裴睿微仰着头望着竹林,淡淡一笑:“没有,就是想与你一起呆着。”


    姜淮玉没想到他说这句话如此温柔,心中又有些不忍心再说什么斗嘴的话,但她忽然想起昨日方京墨与大家商量的行程,便告诉了他:


    “过些日子我们就要离开扬州,继续往南走了,为了节省些时日,我们商量了分两路走,我跟着表哥带着人往金陵去,李漩带其他人往苏杭去。”


    裴睿收回视线,回头看着她,眼中掩映的青色瞬间换了沉沉墨色,“什么时候走?”


    “再过十日吧,原本是要在扬州待久一些的,但是谢司马帮了许多忙,寺庙赠送了不少手抄本,架阁库那边也安排了本地


    人誊抄,所以便可以早些出发,表哥的意思是,这边留下一个人打点就可以,他们安心抄书,我们其他人去别的州县寻书。”


    裴睿皱眉:“谢九荆帮你们的?”


    “对,”姜淮玉点了点头,“他帮了不少忙,等回来时我们还得好好感谢他。”


    裴睿心中暗算了算时日,他们去润州之后还是得回扬州来,再从扬州转水路回长安。可是不待他们回来他便已经处理完案子回长安复命了,那便要几个月见不着面了。


    思及此,他眸色更加沉了。


    *


    时日一晃过,扬州官宅后院,青梅雪柳正在提前收拾东西。


    雪柳将东西装进箱笼中,叹道:“一开始还住不习惯,这过几日就要走了,还有些舍不得了。”


    青梅笑看她一眼,“你若舍不得就待在这,我陪着娘子去金陵,到时再回来与你一同回长安,你不是不喜欢路上颠簸吗?”


    雪柳关上了箱笼,又去装别的,她也笑道:“姐姐胡说,我怎么可能丢下娘子自己一个人在这里逍遥呢,就算是刀山火海,还不得屁颠屁颠跟着去吃苦。”


    “谢司马说这宅子还留给咱们,那些扬州买的土产风物就先留着,待返回来时再带上。”


    “晓得了,我就是把它们装好,省得回来时都落了灰。”


    她们二人笑聊着,姜淮玉一人坐在窗边,在做香囊,绣的是一截空枝,枝头一只孤雀。


    她们很快就要南下,做个香囊给裴睿,替换先前那个。


    空枝孤雀,此情已无,她希望裴睿能看懂,忘了他们之间的过往,别再纠缠她了。


    “娘子,香囊纹样绣好了吗?”青梅过来拿东西,顺便凑近看了看,只见姜淮玉心不在焉地绣地歪七扭八的,但又不好说什么。


    可是雪柳嘴快,皱着眉道:“娘子这绣的是什么啊?这树枝疙疙瘩瘩歪歪扭扭的,还有这麻雀,蔫头耷脑的,一只灰头土脸的麻雀蹲在烧火棍上?青梅姐姐,咱们是没有别的颜色的线了吗?”


    姜淮玉将绣绷拿远了一瞧,是有些丑,可那又如何呢。


    “天热了蔫了呗,好歹能看出是只雀儿。若不是你们要收拾东西,我也不必亲自绣了,他愿意要就要,不要拉倒,也省得你们总拿这事来烦我。”


    青梅却觉得她越是这样烦躁,越是证明她心中并不是完全没有裴睿,只是可能她自己也不知晓自己的真心,她不想泯灭她这一点情丝,只是说道,“驱蚊的香料已经醒好了,娘子今日做好香囊就可以装进去,待会儿差人给郎君送去吗?”


    “好。”


    现在天色还早,可以赶在关城门之前送去,希望他能明白。


    *


    这日不过是个平常的日子,酷暑中寻一个清凉之地。


    自上回谢九荆“揣摩”出了姜淮玉的意思,便立即大义灭亲,将他所知的与他有些私交的几个官员的名字也添到了名单上,裴睿看后果然愿意用他了,他虽未言明会举荐他,但裴睿这人秉公执法,那么他上呈的案折里定然会提及他的功劳。


    只要他谢九荆的名字能上达天听,来日就有被召回京城的可能。


    是以,谢九荆倾其所有帮助裴睿,他这两年在扬州暗中获得了不少贪蠹证据,原想着可以作为护身符,今朝终于派上用场了。


    裴睿原也已经将扬州盐署如何私下高价贩卖盐引给盐商,中饱私囊的整条路数摸清,有了谢九荆这两年搜集的证据,只消守株待兔,待那几个大盐商往盐署来之时,瓮中捉鳖人赃俱获。


    他一面静待时机,一面心里却有不安,长安那边等了许久没有消息,扬州的各个驿站也没有姜淮玉的信函,萧宸衍竟能沉得住气不催她?


    裴睿想得无错,萧宸衍自是沉不住气,自从听皇帝说要亲自问过姜淮玉的意思之后,等了月余也未见姜淮玉的信函捎来长安。


    他们都不曾想到姜淮玉的信会夹在方京墨的信中,寄到方府给梁娉仙,再由她转交给萧言岚。


    这日,梁娉仙收到方京墨的来信,便携信,又让丫鬟提了些冰镇的新鲜果子去了卫国公府。


    因着方京墨不在家,她一个人在府中待着无趣,便时常往国公府走动,不过是亲戚间走动,是以连萧宸衍的暗探都没有注意到。


    萧言岚读了姜淮玉的信,一丝愁上了眉梢,梁娉仙对榻坐着,因问何事。


    她便把信给她看了,这一看不得了,梁娉仙扶着案几许久才缓过神来。


    这年轻人的事怎么变化如此莫测?


    她原先还以为姜淮玉许是要嫁进她方家了,这又是陪方京墨看宅子,又是在秘书省日日相陪,还一起下江淮公干,她都差点要开始给他俩人准备婚事了,还好她性子沉,什么都还没准备,也尚未问过。


    萧言岚看她脸上收了笑意,问道:“怎么了?妹妹可是觉得不妥?”


    梁娉仙将信交还给她,压下自己心内愕然,微微一笑,“我才想起那日在我家,煜王也过来吃饭,但我听淮玉的意思,似乎对他并无那个意思,怎的这忽然却想要嫁给他了?”


    萧言岚倒是早都知道了,这萧宸衍日日马车送她回来,虽然他不露面,但门前的小厮可是从掀开的门帘看到过他坐在里面,孤男寡女干柴烈火迟早得擦出些什么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有些烦闷,按理说她这么快就能再嫁,她应当高兴,说不定她与裴睿生不出孩子但换个人却能怀上,便也不会有从前在文阳侯府的那些破事,但自从姜淮玉回到国公府来,她已经有些舍不得让她再出嫁了。


    不过她毕竟还如此年轻,也不能真的就一辈子待在国公府里。


    左思来右想去,萧言岚终于释怀,且让她试一试,再嫁一次吧。好与坏,不试试如何能知。


    定下心来,萧言岚便辞了梁娉仙速速更衣施妆进宫去,寄信这一来一回已经拖了不少时日了。


    赶巧她刚进宫就遇见了萧宸衍,彼时他正要出宫。


    萧宸衍收了折扇,朝她揖了一礼:“云和县主。”


    “煜王殿下,可巧。”


    萧言岚笑着打量他,许久不见他了,现在细细看来,从容自若,皇家气度,目中含笑,比起裴睿那般严肃冷酷的样子倒是亲近许多。


    萧宸衍见她来宫里,还是往皇帝休养的含凉殿去,看来她是有姜淮玉那边的消息了,只是,不知是什么消息。


    他站在萧言岚面前,不打算让她过去,得想办法在她去见皇帝之前知道姜淮玉的意思。


    “县主可是要去见父皇?”


    尽管他面上云淡风轻,但萧言岚一眼就看出他心里有多着急想知道答案,不免心中欣快。


    “是啊,不过你以后可要改口咯。”萧言岚笑道。


    萧宸衍一怔,旋即反应过来,眸中亮光一闪,看着萧言岚难掩喜色。


    两人心照不宣一对笑,各自辞过,分道而走。


    萧宸衍止不住欢心,脚下的步子轻快不少,玄色的袍摆在石砖上跃动,他的步伐越来越快,终于扫清了连日的担忧猜疑,他要赶回去写一封信,快马寄去扬州,以慰相思之渴。


    第102章 第 102 章 暗诺


    这日天刚蒙蒙亮, 方京墨辞别了李漩等人,


    各自按约定带人前往两地。


    姜淮玉跟着方京墨先是从官宅乘马车去官河,再从那里乘坐驿船出城, 南下去往瓜洲渡。


    算好时辰,清晨出发,正好可在瓜洲渡用过午饭简单休整一番,再换船前往金陵。


    瓜洲古渡头,百川归处,车马喧阗,漕船商舶, 帆樯如林。


    一行九人, 将行李物件交托漕夫送上等候着的渡船之后, 便寻了间临江的酒肆去用午膳。


    烈日骄阳,酒肆里人来客往, 小二吆喝跑堂,闹闹哄哄。


    几人往二楼找了江边的雅间,在江面吹来的凉风之下,减了不少暑热, 又喝着冰镇蔗浆, 人心渐渐沉静下来,也有胃口吃饭了。


    因为需要赶时间, 只能速速吃完了饭, 就要登船。


    天气炎热, 姜淮玉脖颈、额间出了细细薄薄一层汗,拿着帕子擦了擦,登船时也拿着团扇举在额前遮着太阳。


    如此,她自是没有看见渡口处一棵老柳树下站着的人。


    人流如织, 裴睿在树荫里站着,远远望着那个举着团扇的纤娜身影。


    他腰间换上了一只月白色冰纹绫香囊,上面老檀木色线绣着一截枯树枝,枝头上用赭石和灰褐色丝线绣了一只雀儿,形单影只。


    他虽不了解女红,但只要有眼睛就能看出她这绣工可真是敷衍,就如同她的离别一般,敷衍地都不愿意再见一面。


    不过这好歹是两人和离以后,她送给他的第一件东西,还是她亲手绣的。


    希望有朝一日,她会再亲手绣一只雀儿上去,顺便再绣个巢。


    怀雁背靠着树干,也朝着那渡船望着,江面宽阔,水浸碧天,难辨断处。


    船开了,缓缓离了渡口,渐渐远去,直到已经看不见上面的人。


    裴睿仍旧朝那个方向望着,直到另一艘船出现在视野中,向渡口靠近,漕船上一方青旗,其上赫然一个“盐”字。


    “是时候了。”


    裴睿幽深的眼底闪过一抹寒光,像等待猎物的狼,伺机扑向猎物。


    就在他转身要走时,却见一人急匆匆跑过来。


    谢九荆气喘吁吁奔来,急切问道:“他们走了吗?”


    裴睿皱眉看向他。


    谢九荆擦了擦额上的汗,手里揣着一个函盒,叹道:“还是来晚了一步,这是长安发来的急信,给姜正字的。”


    “姜淮玉?”裴睿看那髹黑漆平脱银鎏金函盒,立刻就猜到是谁寄过来的。


    谢九荆望着早已走远的渡船,心下思忖了半刻,便将函盒双手呈递给裴睿。


    “也不知姜正字何时回来,这么重要的信件放在官署里下官怕出问题,不知裴公能否替下官保存?”


    裴睿接过函盒,看了一眼盒子上象牙板上的封蜡,煜王两个字在炽阳下闪着金光。


    “我会代为转递。”裴睿背过手去,将函盒掩在宽袍袖中,望着码头上从那艘漕船上下来的富商,吩咐道,“你先密布人手,监其动向。待时机一到,便可拿人。”


    *


    这次在金陵收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困难了些。


    经侯景之乱,金陵的藏书大都被焚毁,但仍有许多典籍古书被人藏匿转移,方京墨首先想到的是去拜访曾经的士族旁支和现今的当地郡望。


    但刚到江宁县,大家还想着先游玩两日。


    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1)


    此地勾起文人多少情愫,秘书省众人去凭吊了台城断壁残桓、旧时乌衣巷,登了凤凰台,不免怀古伤今一番,又去长干里充满烟火气的市肆各处闲逛,胡吃海喝了一日。


    及至第三日才恍恍惚惚将收书之事提上议程。


    方京墨自己去了一趟江宁县廨,抄来了一份名录,上面是他与县令、县学博士、户曹老吏商讨了大半日,根据户籍记录、科举名籍、县学档案之家学渊源猜测可能拥有典藏文籍之人,有衣冠户、郡望耆老贤达、隐士、没落的士族后裔……


    名单倒是令人满意,只是他们散落金陵各地,为了节省时间,需得将七人分散成三队各自寻访。


    可谁知众人各去拜访,却连吃了几次闭门羹。


    不是说府中老爷出去云游了,就是说病中不宜见客,连门都没给开。有一家人倒是开了门,却说祖传之物不可卖,也不可借人,怕弄坏了。


    方京墨向来憎恨以官欺民,可是他们一个个的都不愿意,这一次他却有些犹豫了,忧愁该不该拿出朝廷敕令要求地方官员一道上门。


    一连几日,众人在烈日炎炎中走访了多家,一无所获,回到江宁县馆后边分给他们的独立馆舍里,坐在小院的树荫下,一扫几日前乘船来时的豪气,个个垂头丧气,静默地喝着凉茶。


    姜淮玉坐在条凳上,也很是沮丧。


    没有想到这么多人对于他们此次寻访文脉、充实秘府如此抵触。


    一人问道:“是不是觉得朝廷给的补偿钱款太少了?”


    一人答道:“倒是有这个可能,可是这次拨给咱们的钱就那些,也给不了太高啊。”


    方京墨想着实在不行就先去瓦官寺、栖霞寺等古刹看看,或许藏有不少躲避了当年战火的典籍。


    日渐西斜,馆仆过来问需不需要送晚膳进来,大家便各自点了些菜肴,馆仆走后,复又坐在树下长吁短叹。


    *


    扬州罗城,仁丰里金玉巷。


    这是裴睿租的一座宅子,位于富商聚集之地,前门通街,后户临水,私人踏渡直通河道。


    河面上一叶小舟,自繁华深处而来,裴睿站在船头,宽阔袍角在河风里猎猎翻飞。


    小舟停在青苔润碧的石阶前,怀雁跳下船来。


    宅子里雇了好些个扬州本地的仆役,但他们从不踏足他的后院。


    仆役开了门迎接,将缆绳系在石桩上,裴睿与怀雁则信步进了宅子,直往后院走去。


    怀雁虽不怎么说话,也不爱问问题,但他在瓜洲渡瞥见那从长安送来的精致函盒,又见裴睿自看到那函盒之后脸色就没好过,便知道是煜王寄来的,只怕是姜淮玉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


    一回到后院,待裴睿进了房中,他便往自己屋子里去收拾包袱,只怕下一刻裴睿就要遣他出一趟远门了。


    东西先收拾好,但他还需得在扬州多待一阵子,毕竟裴睿现在查的案子正在关窍处,这些穷凶极恶之徒,上回能袭击官船,这回就能夜袭这里。


    正屋里,一应家具器物多是房子原来自带的,精美贵气,却不是裴睿喜欢的风格,只是临时居所,他便什么都没动,只是新添了软垫、被褥,换了素色的幔帐。


    窗前一张独坐榻,榻上曲木抱腰式的三足隐几,上面放着那髹黑的精致函盒。


    在外行走了一日,裴睿褪去染上了尘埃的衣衫,拿巾子擦拭了身上微汗,换上一身轻薄的玉色越罗圆领衫。


    他在房中走了两圈,视线最后落在那函盒上,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拆开了。


    信纸被展开,细腻平滑的深红色薛涛笺,上面密密匝匝写了不少字:


    “谨奉卿卿玉览,


    自渑池县一别,已有二月。扬州夏风吹,长安柳拂动,吾无一日不悬心于卿。


    提笔之时,激动万分,喜不自禁,只盼此刻便能落笔写下‘吾妻淮玉’四字,却又恐惹卿笑骂。


    奈何细算时日,卿江淮归来仍需数月,吾心甚煎。


    ……”


    裴睿只是扫了几眼前几行,确认了萧宸衍已经有了皇帝赐婚。


    一字一字看得他心里突突的跳,将信笺重重丢回案上,信笺在那隐几上停了须臾,便顺着圆润的边缘滑了下去,落在榻上光滑如釉的蕲竹簟上,翻折了过去,露出末尾几个字来:


    “盼归


    某手肃”


    其后一方玄色钤印,誓言如墨,其上落四个字:“衍 白首约”。


    裴睿不禁笑了,他连这专给姜淮玉写信用的私印闲章都已早早刻好


    了,看来他真是不把他自己曾经对她做过的事当一回事啊。


    当时两人成婚不久,姜淮玉忽然就生了一场病。


    那时,太医只说是天冷了,她寒气入体,需得好生休养,房中要烧足炭火不可再着凉。


    为了让她好好休息养病,裴睿便搬到书房去住,这一搬就再没搬回卧房。


    那日,他看到姜淮玉和萧宸衍在秘书省门前相拥,他心中难受,回到逸风苑便将那个藏在书架深处的紫檀木匣子拿来看。


    点翠镏金花簪、折枝花白玉梳背、金色锦缎荷包。


    她在离开前把他送给她的东西转赠给了丫鬟,他买了回来,却不愿再看见,怀竹他们将盒子收了起来,他一直知道在哪里。


    那发簪她日日戴在发间,戴了多年,却如新的一样,没有一丝用过的痕迹,而且最大的那颗靛子的颜色看着也有点不一样。


    当时只是闪过一丝疑惑却没太在意,只以为是姜淮玉拿去匠人处翻新过了。


    直到那夜,在官船上,她说她早就不爱他了,他失落地离去,却忽然想起以前的一些事,他这才令怀雁赶回长安去查。


    这一查却查出逸风苑外院扫地的小厮竟与煜王府有些牵扯。


    萧宸衍不仅掉包了她的发簪,竟还给她下避子药,致她体弱畏寒,两人婚后多年无子也全是拜他所赐。


    虽然,或许姜淮玉并不会在意与他无子。


    萧宸衍此人真是无可教化,上回在渑池县警告他,他也似有悔过之心,他竟然无视和他的约定,转头就去请皇帝赐婚。


    难不成……


    以萧宸衍行事的狠戾,就算是姜淮玉知道了,痛恨他,他也要逼着她与他完婚?


    裴睿望向碧纱窗外看不清的天色,朦胧一片青碧色,心中一股恨意纠结盘绕,郁积心口,似随时要喷发。


    这一次,他定会护住她。


    作者有话说:(1)韦庄 《台城》


    第103章 第 103 章 心覆


    江宁县馆小院。


    秘书省众人正坐在树下垂头丧气, 长吁短叹。


    忽然,小院的门“吱呀”一声响了,大家只以为是馆仆回来了, 但抬头望过去,却是个陌生的年轻人,只站在门外露出半个脑袋往里张望,见到树下坐着许多人,便朝他们拱手问道:“敢问诸位郎官可是来自京城秘书省?”


    方京墨站起身,也朝他揖手,“正是, 阁下有何事?”


    年轻人走进了院中, 来到众人面前, 自报家门:“学生陶修序,是江宁县学生, 拜见诸位上官。”


    众人便也起身与他见礼。


    这陶修序年岁不大,眉目清秀,身材清瘦,身上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青色素麻襕衫, 衣料磨得有些薄透, 宽阔的袖口随风轻动。


    他道:“学生听闻各位上官正在江宁县搜寻典籍藏本,便将家中所藏的几册书卷拿来, 各位上官看看可否有看得上的?”


    众人这才注意到他手上抱着的书箱, 一时难掩心底喜悦, 忙让出位子,请他将书箱放在桌上。


    陶修序一路抱着书箱从家里走过来,路上走了小半个时辰,额上、脖颈上满是汗。


    他将书箱放在石桌上打开箱盖, 便站到一旁让出位子,几个人将书卷拿出来细看,姜淮玉便递了张帕子给他,“擦擦汗,坐下喝杯凉茶。”


    陶修序一怔,双手接过帕子,忙不迭道谢。


    方京墨坐在石桌边,翻看了几卷,多是几十年前的抄本,没有什么价值,好容易找到了两卷百年前谢氏族人注释的《汉书》残稿,虽残破不堪,但秘书省倒是能修复。


    方京墨喜出望外,问道:“这两卷注疏,陶生可愿献上?方某可与同僚商议酬谢。”


    “上官看得上就好。” 陶修序见他是真识货,暗暗赞许。


    陶修序这个名字并不在县学博士给的名录上,看他身上陈旧的襕衫便知家中并不富裕,或许这也是为什么县学博士未将他写入名录中。


    他家中清贫却在县学读书,不知是否是因为家中出了变故,故而才特地过来献书。


    方京墨却也不好问,只是与人商量了两句,去拿了四匹帛,三贯钱与他。


    陶修序收下东西,将桌上余下的书卷一一放回书箱中,书箱收好了却是犹豫未走,他待要寻个时机与方京墨说话,偏巧这时馆仆端来了饭菜,就要在长条石桌上摆开,无奈他只能收了东西,辞了众人离去。


    姜淮玉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陶修序身形高瘦,薄薄的衣料贴着瘦削的骨架,手上抱着许多东西,看上去有些吃力。


    只思忖片刻,她便追了出去。


    “陶生慢一步走。”


    刚推开院门,陶修序就在两步开外,姜淮玉喊住了他。


    “陶生家住何处?离县馆远否?”


    “不远不远,学生家在瓦官寺附近,走过来就小半个时辰。”


    姜淮玉:“你拿着东西不方便,还是我给你叫辆马车来送你回去。”


    “上官不必劳烦了,学生走着回去就好。”


    陶修序这么说着,动作间怀中抱着的几匹布帛却歪了歪差点滑落下地去,他手忙脚乱地拢好,面色有些尴尬。


    “你特地送书过来,我们还未感谢你,让县馆的马车送你回去也是应当的,你就不要推辞了,且在此等一等。”


    姜淮玉说完不待他再客气推辞,便转入楼内去找人套马车来。


    她回来后,两人在小院门前的石凳上坐着等马车。


    “不知上官如何称呼?”陶修序恭敬问道。


    “某姓姜,职在秘书省,忝居正字。”


    陶修序一怔,先前只是礼节性地唤他们全部人上官,可面前之人虽着男装,青灰色圆领袍,束发簪一支青玉簪,清贵俊雅却难掩女子秀韵,却没想到真的是位上官。


    石凳短窄,两人坐着,陶修序怀中抱着东西不好作揖,只得弯着腰鞠了一躬:“学生拜见姜正字。”


    “不必多礼。”


    陶修序先前犹豫不决,此刻忽然下了决心,问道:“敢问姜正字明日下午可还会在县馆?”


    姜淮玉:“这个暂时还无法确定,陶生可是有什么事?”


    “学生平日习作数篇,今日得了这些钱,便可回去重新装裱明日再送来,望能有幸呈于姜正字清览斧正。”


    原是意欲行卷,姜淮玉看着他明媚地笑了笑,与他指一条更好些的路:“你明日来,呈给方秘书郎,就是刚才收下你书卷的那位。我回去会与他说的。”


    “学生多谢姜正字。”


    陶修序这些年在江宁县、润州州府奔走了许多门庭,无不因为他家境清贫没有门路而被拒之门外,他望着远处驶来的马车,忽然眼底温热,感慨万分。


    *


    星前月下,远处虫鸣时断时续,使这夏夜更显幽静清新。


    江宁县馆的小院没有扬州官宅那般大,也没有什么庭园,只有正门进来一方小院,但是房间倒是不少。


    此时七个秘书省的官与吏,聚在院中树下,喝茶聊天,青梅雪柳二人也在角落里坐着乘凉。


    虽然这几日一无所获,但今日却有人主动送书来,倒是让人打开了思路。


    或许应该再试试那些不起眼的坊门里住着的清寒书生,他们有可能是旧族后裔,也多少有些保留下来的藏书。


    姜淮玉后来得知,陶修序原也是士族后代,但到他祖父一代没落了,及至他父亲这一代家产所剩无几,后来父亲早亡,母亲身染慢疾,他变卖了城中宅子,搬到瓦官寺附近的小宅院里,与母亲相依为命。


    日常花销除了给母亲治病,还有他在县学读书考试所需的一应书籍抄本、笔墨纸砚、年节礼敬,还有像样的衣物、行卷卷轴装帧,这些都需要不少的银钱,赴京赶考更是一笔巨大花销。


    在县学读书的时间之外,他替人抄书、在坊间私塾教授蒙学赚些家用,收入虽然微薄,但仍勉强让他维持一个读书人的


    体面。


    只是攒了这些年,却攒不下多少钱。


    正巧听闻京城来的秘书省官员来江宁募集典藏,他便抱着家中藏书而来,不是为了那几匹布帛,几贯铜钱,更是想试试能否与京中官员行卷,有朝一日赴进士试、参加吏部铨选才有一线希望。


    姜淮玉将大概说与了方京墨听,方京墨深知应举与守选之路艰难,自是答应了明日接他卷轴一览。


    *


    这些日子,扬州的天空黑沉沉的,压着底下一众战战兢兢的官吏、商贾。


    暗中另道而来的金吾卫百名精锐护卫队与协理案牍刑名的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干吏二十几人一抵达扬州,裴睿便公开了他的身份——御史中丞,知扬州事,充江淮盐铁检察黜陟使,赐紫金鱼袋。


    裴睿雷霆手段彻查江淮盐案,震慑地方,在扬州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原扬州刺史被停职,裴睿接管州务,查封所有盐场、盐仓,封存转运使院所有账册、档案,抓捕了包括扬州都盐院使在内的一大批官员下狱问审。


    须臾之间,整个江淮地区官场震荡,人心惶惶。


    历经月余,提审官商、查账核库、追查私银,清缴了一大批盐蠹,关系层层密密,令人心寒。


    这日,终于下起了一场雨,瓢泼滂沱。


    大雨一扫连日的阴云密布,一瞬的凉爽之后,却令这暮夏的夜晚更加闷热潮湿,黏腻窒息。


    扬州子城,盐铁转运使院。


    暗夜中,裴睿一个人快速走着,躲避砸在身上的暴雨。


    他已经在使院后院的一间官舍里住了月余,及至此时整件案子已经明了,只差些收尾的细枝末节,他才稍稍放松了些。


    可这忽然卸下力来,连日高强度的查案问审却令他长期紧绷的身体骤然疼痛起来。


    摘下沉坠的金鱼袋,褪去那身紫袍,裴睿伸手揉了揉左肩,那里的伤口已经愈合,此时却忽然剧痛不止。


    额上大颗大颗的汗珠滚落,划过他苍白颤抖的唇角。


    裴睿咬着牙关忍着,那痛楚似从箭伤的深处传来,连着他的心脏,拽扯噬咬他的皮肉骨髓。


    他坐在窗前高榻上,喘着粗 /重的气,骨节分明的手指深深扣进榻上垫着的竹簟里,手上条条青筋紧绷暴起。


    暗夜中,他一个人无声地忍受着,足足过了好一阵子,那突如其来的痛才从身体深处慢慢散去。


    他一身素白中衣,回来时被雨水沾湿,加之又出了一身的汗,中衣薄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实的肌肉线条。


    裴睿闭着眼仰靠在窗上,胸膛起起伏伏,许久才缓过神来。


    窗外倾盆大雨也渐渐小了,他缓缓睁开眼,看着这间简朴又陌生的官舍,心中倏然升起一股巨大的悲伤,沉沉地压着他,令他难以呼吸。


    起初,他以为这痛楚是因为这京都之外令人齿寒的贪赃枉法,可贪赃枉法的人他见得多了,何至于此。直到他看见床边案几上灯烛后露出的那一角髹黑的函盒。


    而最近日日起早贪黑地审查案子,这封信在他的身边待了一个月,他都没有再去看一眼,而此时再看,却忽然后知后觉地揭开了他一直不愿意去想的那个事实——


    姜淮玉不爱他了。


    她不会再爱他了,她已经做出了决定,她想要嫁的是别人。


    他可以试着去破坏这场赐婚,却无法令她重新爱上他。


    眼泪混着汗水滚落,从他俊朗凌厉的侧脸滑落下来。


    心脏里的剧痛都没有叫他流出一滴泪来,却是想到了姜淮玉令他泪流不止。


    他要赶去江宁见一见她。


    第104章 第 104 章 再见面


    不知为何, 陶修序找方京墨行卷的事情很快就传了出去,接连几日小小江宁县馆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个个都抱着几本祖传藏书。


    一开始秘书省众人还不知道是何缘由, 正喜不自胜,以为皇天不负苦心人时,才知道他们来献书都是带着目的的。


    原本方京墨收几份行卷也无伤大雅,但现在人多了,这事已然不同,他若是收下所有来献书的学子的行卷,就不能再简单说是赏识他们的才华, 而是将行卷与收书当成了生意。


    虽然他心内是想给本地寒门学子一个机会, 无关乎收书事宜。但若开此先河, 便会被有心人利用,最后只会玷污自己和秘书省的清名。


    方京墨思来想去, 决定全部拒绝,放出话去:秘书省此番奉旨收书,此为公事,凡私来行卷者, 一概不受。


    可话虽放出去了, 仍时不时有人来碰碰运气。


    方京墨安排了秘书省的七人分批出去走访金陵各大寺庙、各地清寒书生以及郡望士族,若是有不愿卖也不愿借出的, 就想办法留在那里誊抄, 并轮流待在县馆整理收集回来的书籍并接待上门献书的学子。


    他们将院子里靠近大门的一间厢房腾出来, 搬走了床榻等一应家具,摆上两张桌案,专门用于此事。


    今日轮到方京墨和姜淮玉留在县馆。


    这样炎热的天还是待在县馆舒服些。


    姜淮玉坐在书案后,细心处理收到的典籍。


    手上这一卷书保存的尚好, 只需简单处理就好。


    她拿着软毛刷轻轻拂去书卷上的浮尘,在簿册上将书名、保存状态之类信息一一记录下来,而后重新卷起系好,装进素绸软帙中,抽紧帙口丝绳,再放进樟木长匣中。


    她又拿了张封条,写好书名、署上名,盖上秘书省印。


    “先休息一下吧,已经坐了一上午了。”


    方京墨处理完了一卷典籍,放到一旁收好。


    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绕过桌案走到姜淮玉面前,拿小毛刷沾了些浆糊,姜淮玉将封条反过来,手指压着四角,方京墨帮她刷上浆糊,她便将封条小心翼翼贴在木匣上。


    “午饭想吃些什么?”他问道。


    姜淮玉将木匣收好,也站起身来活动略有些酸痛的脖颈肩背,想了须臾,却不知道自己想吃什么,最近在县馆吃的太多了已经有些腻味了。


    她刚想提议出去外面吃点,却隔窗见有人朝这边来了。


    只见门口走来两个年轻人,看上去像是一主一仆,站在前头的青衣白衫,头戴高头巾子。


    虽是书生的模样,但那一身青色罗袍,裁得十分合身,是上好的越罗,腰间还悬一锦缎墨帒并一枚白玉佩,玉树临风。


    书生先是站在门外朝房中二人拱手揖礼,略过姜淮玉,只朝方京墨笑问道:“请问上官可是秘书省的方秘书郎?”


    方京墨虽不知他是如何知道是他的,但也朝那书生一揖手,“正是,阁下有何事?”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书生便自顾自大步进了房间,自我介绍了一番:“学生顾持忌,久闻方公之名,特来拜谒。”


    方京墨倒是不知还有人久闻他的名姓,不过是客套话罢了,这人却说得行云流水,他只好也与他客客气气说话。


    两人互相又说了几句客套话,顾持忌才摆明来意,朝身后仆从一摆手,那仆从往前一步,将一个紫檀叠顶书匣放在方京墨的书案上,移开前面的铜锁扣,打开书匣,里面是五六个精美锦帙装着的卷轴。


    仆从将上层浅屉取出,放在一旁,


    露出匣内下层,里面又是七 /八件锦帙装着的卷轴。


    方京墨和姜淮玉大喜过望,过来将书案上的东西清空,方京墨从中拿了一卷小心打开铺在案上细细地读。


    顾持忌淡淡一笑,介绍道:“这些都是家中百年珍藏,此次听闻秘书省各位上官自长安远道而来,专为补充国藏,使文脉归朝,此等雅事,学生自当尽绵薄之力,故而昨日特地从丹徒家中过来,这几卷书都是学生精挑细选的,若是方公觉得尚可入眼,便请收下。”


    方京墨刚要道谢,一抬头却见顾持忌手中还捧着一件卷轴,这件卷轴看上去确是崭新的。


    顾持忌道:“学生读书之暇,偶作诗文数篇,编成此卷,学生不才,敢请方公钧鉴一二。”


    原是借献书之名前来行卷的。


    只是此人行为谦恭,还特地带来了这么多上乘典籍,真是有些令人为难。


    方京墨思忖良久,还是觉得此二事需得清楚明白地分开来谈,否则若是收下了他的典籍,他便会把行卷也硬塞给他。


    若是他因此而不愿献书,那也实在是没办法。


    “实在是抱歉,方某此来江宁只为公事,不敢收阁下行卷。”方京墨将卷轴退回给顾持忌,往门外一指,“门口所悬木牌上已公告此事。”


    闻言,顾持忌收起了笑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片刻后,他又淡淡一笑,“如果学生此次未带家中的典籍来,只是单纯想请方公清览学生的诗文,提点一二,这样不就公私分明了,如此也不可吗?方公不至于如此拘泥程式吧。”


    方京墨眉心微蹙,却是苦笑道:“方某此行,乃奉敕为秘书省公藏收集典籍,阁下此文,却是私作行卷,于制不合,恕不能受。还请阁下勿置方某于不义之地,否则不日御史台弹劾方某的弹章就要送到御前了。”


    见他面色沉郁,方京墨又道:“若是来日阁下往长安去,方某定当……”


    可他话还未说完,顾持忌便出言打断他:“怎么听说你收了别人的,到我这就不行了?”


    方京墨与姜淮玉对视一眼,这事确实是他们一开始欠考虑,他虽欣赏陶修序的诗文,但为了公平,他后来也把他的行卷退回去了,只是告知他去长安时可再去找他。


    方京墨解释道:“并不是针对阁下,此规矩方某早就立了,此前的行卷方某也已退还,并未收下任何人的。”


    顾持忌却不听他解释,愤愤道:“不就是一个从六品上的秘书郎吗?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我大老远带着家中珍藏跑来,只是想请你看一眼,又没别的意思,却要摆这么大的谱,长安城里你这么大点儿的官满地都是。”


    姜淮玉和方京墨两人完全没有料到这衣冠楚楚的书生,一旦事不顺意便露了这样的本性,着实令人大惊。


    姜淮玉正要反驳两句赶他出去,却透过碧纱窗看到有人朝这边走过来。


    还未及看清那人是谁,就听见熟悉的声音:


    “狂悖!秘书郎乃天子钦授的从六品朝官,你竟敢藐视。”


    裴睿走了进来,声色俱厉,“你如今行卷不成便口出恶言,心术如此,纵然你诗文斐然,也难为明官。”


    顾持忌从未见过裴睿,不知他是谁,但他身形挺拔,渊渟岳峙,威严凌厉,令人不寒而栗。


    他瞬间就怂了三分,不敢再随意说话。


    “姓甚名谁?”


    裴睿凝视他道,“本官今日就记下你姓名样貌,来日你若侥幸登科,必当令吏部严查你的品行。”


    这下顾持忌彻底慌了,面前这人竟然能直接与吏部说上话,让吏部严查他,那他品级必定不低。


    思忖片刻,他忙扯出一个笑来赔罪:“学生知罪了,方才是学生一时鲁莽失礼了。上官教训的是,学生定痛改前非,学生这就给方秘书郎赔罪道歉,望上官看在学生寒窗苦读的份上,给学生重新做人的机会,饶恕学生这一回。”


    顾持忌连连鞠躬,就差给方京墨磕头了。


    方京墨从未受过别人如此大礼,倒是有些受不了,忙扶起他,又免不了好心劝导几句。


    顾持忌如蒙大赦,拿了自己的行卷带着仆从连滚带爬跑了。


    “哎,你送来的藏书我还未估个价给你呢!”


    方京墨追出门去,却只见他们俩的人影已经冲到了门外,朝后摆摆手,喊了句“当是学生送的,上官请留步!”就不见了,院门在他们身后摇摇晃晃合上了。


    屋内只剩下裴睿和姜淮玉二人。


    其他人都走了,裴睿这才有机会好好看一看她。


    一个月未见,此时再见到她,既熟悉却又有一丝陌生之感。


    赶来江宁县的路上,他设想过,见到她的时候他会冲上去抱紧她。


    可是一来便碰到了一个口出狂言的书生,裴睿简直要气死了。


    这时候再看姜淮玉,她已经转过去低头整理桌案上的书卷,只留一个背影给他。


    他想走过去,可脚却挪不动步了。


    先前一路上汹涌澎湃的心潮,此时即将要涌出来,催着他摒弃所有的端方礼数。


    裴睿沉了沉心,压抑下满腔的热情,与她之间依旧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空气中只隐约可闻她动作间飘散出来的梨花般清甜的淡香,她什么时候换了熏衣的香,这清甜的香味在这灼热的夏日闻起来越发撩人,令人心中蠢动。


    姜淮玉将桌案上展开的几卷书小心卷好,放进锦帙中,抽紧丝绳,一一码放进紫檀叠顶书匣中,关上书匣。


    一转身却撞进裴睿盯着自己的目光中。


    那目光灼热,如狼似虎。


    这人难道还在气那顾持忌?


    生怕他官威上来,脾气也上来了,殃及自己这条池鱼,姜淮玉不禁往旁边退了两步。


    但他刚才毕竟是替她和方京墨解了围,她便去倒了杯凉茶来递与他,


    “天气热,喝杯凉茶去去火气。”


    第105章 第 105 章 余温


    姜淮玉:“方才多谢你。”


    要是只有她和方京墨两人, 只怕那顾持忌会大闹一场。


    裴睿饮尽她给的凉茶,将茶盏放下,他本不想与她聊无关之人的, 但她提了,他便只好漫不经心说道:“这人心胸狭隘,目无法纪,今日他虽道歉了,但他能说得出这番话,却是品行有差。回到长安之后,我仍会将他名姓留于吏部, 来日以作甄选。”


    姜淮玉点了点头。


    此时方京墨进来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紫檀叠顶书匣, 万般感慨,这番南下收书, 确是不易,路上辛劳不说,官船上九死一生,结果到了地方还有百般阻碍。


    他兀自叹了声气, 转而与裴睿寒暄道:“裴中丞怎么来了?您不是在扬州查案子吗?”


    姜淮玉也看向裴睿。


    裴睿此时已经不再是富商的装扮, 他一袭云山蓝越罗圆领袍,腰间佩着她送给他的那只月白色冰纹绫香囊, 其上所绣枯枝孤雀仍是形销神黯的样子, 却难掩他挺拔身形透出来的清贵气质。


    他也与方京墨寒暄了几句。


    姜淮玉站在一旁靠着书案听他们说话。


    裴睿大致说了下近况, 扬州的案子他已经查得差不多了,已经将奏案送回了长安待皇帝、太子与朝臣裁决,涉事官员、盐商已下狱,也派人控制了家产, 剩下些细枝末节的收尾工作交给了陆峙和谢九荆去处理。


    现在他只是趁着等待朝廷决议的空档,来江宁查访些事。


    具体查访什么,他没说,方京墨也没问。


    不过方京墨自是知道,以他与裴睿浅薄的交情,他本不会与他说这些的,不消想就知道他不过是借着与他说话把这些告诉他们身后的姜淮玉。


    早先裴睿在扬州彻查盐案的事情就传到江宁县了,据说整个江淮一片恐慌,各级官员、盐商人人自危如履薄冰,现在却听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不禁让人佩服他的心志和手段。


    方京墨心下思量,觉得有朝一日自己即使是当上了高官怕是也处理不来这些事的。


    姜淮玉心不在焉地听他们说话,手上拿着那个软毛刷,低头拨弄上面的软毛。


    裴睿与方京墨说着话,全都是说与她听的,可却见她对他的事情毫不关心的样子,不禁有些沉郁。


    方京墨问道:“裴中丞远道而来,饿了吧?一起去吃饭?”


    裴睿:“是有些饿了。”


    他这话说出口,姜淮玉终于抬起


    了头,脸上有了一丝喜色。


    裴睿笑了,原来她只是饿了。


    方京墨忙道:“县馆外不远有家酒楼做的饭菜不错,下官做东,当是给裴中丞接风。”


    三人便一道出门去,刚出门就见怀雁正闭目倚靠在门外柱上,肩上挂着两个包袱皮,手中握着一把剑。


    方京墨看到那俩包袱,一面落锁,一面问道:“裴中丞可要先去县馆要间上房再一道出去吃饭?”


    裴睿:“不必了,我已与馆丞打过招呼,就在你们这个院子里寻两间厢房住下。”


    正巧此时,驿仆过来,他沿着檐廊一路往里走,打开了最里面两间厢房,紧挨着姜淮玉的房间。


    青梅正坐在姜淮玉房中窗下绣帕子,见驿仆走过去,心中纳罕,便放下东西出来看,一出门却骤然撞上了一人。


    怀雁常年习武,骨骼健朗,青梅这一撞,他倒是不打紧,却把青梅自己给撞晕了头。


    待她看清了面前这像一堵墙似的人竟是怀雁,心脏忽然不由自主地扑通扑通跳得剧烈。


    想来不过是因为这忽然一见面,震惊之余,脑袋又撞到给吓的吧。


    青梅素来稳重,无论如何自是不能失了体统。她端了腰,朝怀雁微微施了一礼。


    可怀雁却还一如以往,只是稍稍颔首,也未看她,面色漠然。


    他对谁都是这般,青梅不往心里去。


    既然他来了,那裴睿是不是也来了?


    她往前头院里一张望,看见裴睿的确是来了,还与姜淮玉站在一处,顿时心中有些唏嘘,她放下了揉额头的手,问怀雁:“你与郎君过来打算住几日?”


    “不知。”


    月前,裴睿收到了萧宸衍寄给姜淮玉的信,怀雁原以为自己会被遣回长安去干一番大事。


    他包袱都收拾好了,结果一直等到案子都查完了也没有等来裴睿遣他回长安,今日却还与他一道南下往江宁而来。


    他一贯听从裴睿调遣,也很少去想什么,但关于这一件事,今日过来的一路上他闲来无事又想了一阵,他发现自己与裴睿的行事思路全然不同。


    当他方才站在门外听见他们三个在房中说话,裴睿与姜淮玉却半句有用的都没有谈,他心里真是为他着了急,恨不得就冲进房间去把方京墨拽出来,再把房门一锁……


    万事大吉。


    青梅看着怀雁那张漠然的脸,正想着再说些什么,正巧此时雪柳从对面自己屋里过来。


    江宁县馆的房屋小了些,她与青梅各睡一间房,在姜淮玉的房间对面。


    雪柳昨夜没睡好,今日贪睡了,左右闲着没事又在床上躺了半日,这时出来是要找青梅去吃饭的。


    她看了一眼怀雁,只愣神了须臾,便绕过他,问青梅:“什么时辰了?姐姐和娘子可吃过饭了?”


    青梅这才从怀雁身上收回思绪,答道:“还未吃呢,但我瞧着娘子像是要与郎君他们出去外头吃,是吗?”


    她刚转头要问怀雁,却见怀雁已然往檐廊里头走了,他步履如风,几步便进了隔壁房内,只留一道墨色的残影转瞬便消失了。


    雪柳打了个哈欠,丝毫未注意到青梅的魂不守舍。


    “那咱们也快跟着娘子去蹭顿好吃的吧。”


    雪柳将青梅身后的房门阖上,揽上她的手,拉着她匆匆往院子里跑。


    可不知为何今日青梅似乎特别重,有点拉不动。


    待两人磨磨蹭蹭地磨到了姜淮玉身后,正巧怀雁放下包袱也过来了。


    人都来齐了,六个人便一道出门去。


    从江宁县馆出来,过两条街巷再往外走不久就到秦淮河岸。


    午间的日光晒得人睁不开眼,落在地面上,晃白一片。


    “都忘了带把伞来给娘子遮一遮这毒辣的日头。”


    青梅与雪柳走在后头,怀雁则一个人走在最后面。


    青梅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手中握着剑,抱着臂歪着头,走得百无聊赖,与他们之间隔着好些距离。


    雪柳后知后觉发现些不寻常,压低嗓子问道:“可是怀雁干了什么坏事,姐姐为何一直提防着他?”


    “提防?没有的事。”


    青梅无奈苦笑一声,不敢再回头看怀雁。


    方京墨口中所说的那间酒楼其实就是个不大不小的食肆,临河而建,此时午膳时间,里面十分热闹,店家一时腾不出位子给六个人坐,便在外头阴凉处摆了两张桌子。


    等待店家摆弄桌椅的间隙,大家都站在一处,姜淮玉看了看裴睿腰间悬着的那只香囊。


    都过了一个月了,驱蚊虫的药草此时应该已经无用了,他却还戴着。


    裴睿察觉到她的视线,垂眸看了一眼那枚香囊,


    “还记得你说过可以给我更换里面的药草,所以我便带过来了。”


    “好,回去就给你换。”


    姜淮玉伸出手想朝他要回香囊,裴睿却没打算现在摘下来还给她。


    “先放着,回去再给你,省得你还得手上拿着。”


    食肆与隔壁店铺的山墙之间,是一道朝下入水的青石台阶,店家给他们放置的桌椅就在山墙下石阶边狭小的地方。


    烈日炎炎,但秦淮河的风穿行而过,此间却是阴凉。


    三五个妇人正在石阶下的水埠上浣衣,木杵捣衣声声,她们高声谈笑,说着乡里邻家的趣事。


    几人坐着吃饭,席间也没怎么说话,便当做闲话听了。


    方京墨觉得这处实在是不太适合为裴睿接风,只是他们自己人平时公务之余过来吃个饭喝点小酒觉得还不错,便朝对面坐着的裴睿道:“待今晚其他人都回来,咱们再去个像样的酒楼,正式为裴中丞接风。”


    裴睿大老远从扬州过来,只想与姜淮玉待在一处,便转头问她:“你去吗?”


    “你们出去喝酒,我就不去了,今日想早点歇下。”


    最近天气炎热,姜淮玉总有些懒动,有那么一点点精力都在做秘书省的差事,加上她这两日身子又有些不太舒服,晚上只想吃了饭休息一下便睡觉去。


    “那就不用了,”裴睿对方京墨道,“我此次来江宁只待三日,况且要查访些事,也不宜大张旗鼓。”


    方京墨了然,敬了他一杯酒。


    吃过饭后,众人又折返回县馆小院去。


    “下官刚想起来还有点事,我先行一步。”方京墨自觉走得快了些,先回去了。


    姜淮玉只得与裴睿走在一起。


    赤日当空,两人靠着街巷墙根走,姜淮玉走在里面,尚还得了一些高墙落下的阴影遮住了烈日,不那么晒人,裴睿则完全在太阳底下晒着。


    姜淮玉:“你往里面点,外头太晒了。”


    裴睿得了她许可,便一下挪近了许多,气息顿时可闻。


    走动间,彼此的衣袖不时摩 /擦着,而她那纤柔的手,垂在身侧,伸手可触。


    裴睿垂眸,目光落在她的手上,他的手克制地轻轻擦过她的手背,只那么一瞬,一切似乎很自然,没有惊到她。


    可触碰之处却灼热起来,越来越烫,直抵心口。


    两人这般安静无声地走了一段路,姜淮玉觉得尴尬,随便捡了个话头问他,“你先前说过来江宁查访,可是与扬州的案子有关?”


    裴睿这才正经看了她一眼,道:“不过是说


    给别人听的借口,我就是想你了,此次是专程来看夫人的。”


    姜淮玉:“……”


    第106章 第 106 章 迟讯


    姜淮玉已经对“夫人”这两个词从裴睿口中说出来见怪不怪了, 但她还是得寻个机会把自己与萧宸衍要成婚的事情告诉他,越早越好。


    “你跟我去我房间,我有话要同你说。”


    这句话乍听容易让人误解, 但是从姜淮玉口中说出来,冷漠如斯,瞬间让裴睿有了不好的预感。


    姜淮玉的房间在两排厢房的东侧,江宁县馆这里的房间都小,但她的房间除了一张床、一个矮柜和一张桌,比青梅她们的房间还多了窗前一张窄榻,故而当姜淮玉白日忙公务时, 青梅时常在这里做绣活。


    进了县馆小院, 青梅雪柳、怀雁各自散去回自己房间, 裴睿则跟着姜淮玉进了她房间。


    窗前一张简单的榆木窄榻,中间一张榻几上还放着青梅未做完的针线笸箩, 二人分坐两边,正对着床。


    “要吃茶吗?”姜淮玉又下了榻去桌上倒了两杯凉茶过来。


    她心中不知为何有些难言的紧张,她实在是不知裴睿会如何接受这件事。


    他刚刚才大老远的从扬州过来,还口口声声说想她, 唤她夫人。


    这才吃了一顿饭, 现下就告诉他这件事,明摆着就是要赶他回去的意思, 不知道他会不会一气之下立马就动身回扬州去。


    不过, 无论如何, 他迟早是要知道的,不该再拖了。


    正当姜淮玉在心中准备措辞之时,裴睿喝着凉茶,视线却扫到了床边矮柜上的几本书, 而书后挡住了大半的是一个黑色的物件。


    那个黑色的物件,可不正是和他收着的那个髹黑漆平脱银鎏金函盒一模一样吗?那象牙板上的封蜡已经拆开了,显然姜淮玉读过了里面的信。


    定是萧宸衍久久未收到回信,便又寄了一封到江宁县来。


    所以,这一个月来,他们二人已经互通过书信了。


    姜淮玉尚未察觉裴睿看到了什么,只以为他是喝着茶喝得慢了些,便等着他将茶盏放下,才缓缓开口:“有件事,我觉得还是要让你知道。”


    裴睿已经知道她要与他说什么了,此刻,那温凉带着一丝苦味的茶水淌过的喉咙忽然干涩起来。


    姜淮玉没有直视他,只是看着榻几上的茶盏,那青瓷茶盏釉质淡雅如玉,令人不免想起从前在逸风苑书房里静静看书的他。


    只是,从前她只能远远地隔着竹林,透过窗牖的一角看他,现在,他就在眼前,两人之间只有半臂的距离,却是要马上经由她宣告两人一生的距离。


    她若是嫁给萧宸衍,便再不能与裴睿如此说话了,即使她仍愿意与他保持普通的同朝为官的情谊,他应该也不会想了。


    想到他以后的冷漠,心中竟蓦然有些悲伤。


    也不知是不是自从乘船南下以来的这些日子,裴睿的改变,和他对她毫不吝啬的表白令她的心底又萌生了什么不该有的情愫。


    此刻,裴睿也静静等着她说话,等她亲手揭开两人之间必须要谈及的话题。


    姜淮玉终于开口了:“我与煜王,已经……圣人已经给我和他赐婚了。”


    饶是在腹中想了许久的措辞,说出口的时候,还是不那么利索连贯。


    “何时的事?”


    裴睿尽量沉抑着嗓音,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但这句问话他不需要答案,因为他早已经知道了,甚至比她更早知道。


    “我前几日收到了他的信,他原本寄了一封信到扬州,可是我已经离开扬州了没有收到,所以他便又寄了一封,信耽搁了些时日才到我手上,赐婚已经是上个月的事了。”姜淮玉如实相告。


    裴睿沉默不言。


    “你不贺喜我吗?”她问道。


    从前听闻裴睿与宋须芳的婚事时,她可是恭贺了他的。


    裴睿却苦笑道,“可记得从前你我的婚事,也是圣人钦赐。世事无常,圣人的心思也难测,他如今又给你与别人赐婚了。”


    他从不妄议皇帝,此时却是失了体统,姜淮玉朝窗外看了看,好在附近没有别人,没被人听了去。


    “你怎么开始胡乱说话了呢?”


    姜淮玉眉头紧蹙看向他,却见他那一贯英俊却肃冷的脸此刻多了分自嘲的落寞,一时又不忍心再苛责他。山高皇帝远的,说了也就说了吧。


    “你担心有人听去了,往御前弹劾我?”


    裴睿却是冷笑了一声,现在两人都知道了她身负婚约,他便不能再戏言称她“夫人”,他已经没有那个资格了。


    看她那么紧张的样子,她为他紧张,却又并不是真的在乎他,裴睿不禁心中更是难受。


    “你知道便好,”姜淮玉垂下头,有些不敢看他,“这次不同,因为萧宸衍是皇子,他的婚事必须要经过圣人,并不是因为我,这些规矩你应是知道的。你自己不是说过,亲王婚事,关乎宗庙体统、朝章典仪,是国事,并非寻常家事。”


    裴睿叹了声气,她拿他说过的话来堵他。


    “你为何答应嫁给他?”裴睿没有顺着姜淮玉的话,却是问道,“你是真的喜欢他,喜欢到想要嫁给他,与他共度余生吗?”


    这个问题,姜淮玉在回信给母亲的时候就已经想过无数次了,她觉得她是喜欢萧宸衍的,她喜欢他那么爱她,喜欢他事无巨细地照顾她,喜欢和他在一起时安心的感觉。


    可若要说喜欢到想要嫁给他,一辈子与他厮守,她其实并不清楚答案。


    裴睿是自己此生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爱上的人,她曾经不顾一切地爱他,不顾一切地要和他在一起,却花了三年时间教她认清了,一个人的心若是冷的,便不是想捂就能捂热的。


    而萧宸衍的心却本就是热的,他那么爱她,近乎疯狂,一点一滴她都感受得到,她只是想寻一条简单的路,让自己往后余生不那么累。


    裴睿能懂吗?


    就比如此刻,她与他说着这些话,心里却不禁难过,免不得想去考虑他的感受,因为觉得他会不高兴,所以她也会难受。


    或许,在她心里的某个角落,她仍然爱他,只是,她却没有力气再像从前那般不顾一切去爱他。


    因为她怕自己哪天又会被他伤得遍体鳞伤地离开。


    “是,”姜淮玉忍着眼底即将涌上的泪,看着裴睿,郑重地回答他,“我喜欢萧宸衍,喜欢到想要与他厮守一生。”


    午后的江宁县馆,燥热却很安静,只有偶尔飞过的几声鸟鸣。


    院中无人,其他人都各自在房中歇息,只有姜淮玉房中,两人在窗前窄榻对坐,却谁也没有看谁。


    她的那句话在脑中横冲直撞,令人方寸大乱,令人心碎。


    裴睿原以为自己不过是随口问她一句,甚至也设想过她会赌气那么回答她,可当她真的说出口时,他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那次雨夜中从箭伤深处传来的,连着他的心脏的剧痛忽然又出现了。


    裴睿紧紧闭上了眼,手紧紧攥着拳,指甲掐进肉里,试图让手上的痛掩盖心里的痛。他不能让姜淮玉看出来,只能硬忍着。


    许久,他才睁开眼。


    “果真是如此。”


    他看着姜淮玉,她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温柔妩媚,善良真诚。


    曾经她满心满眼都是他,可那双只要看到他就会笑、会亮的眼睛,现在却时常避着他。


    裴睿沉声道:“可是你不能嫁给他。”


    “为什么?”


    姜淮玉看着他,以为他又要说什么因为他喜欢她,想要娶她之类的醋话。


    可是他并没有这么说,只见他冷峻的眉眼生出一股寒意,踌躇着,纠结着,许久才吐出几个字:


    “萧宸衍不是你以为那样的,他不是什么好人,总之,你不能嫁给他。”


    姜淮玉皱眉,“他不是什么好人,我早就知道了。”


    姜淮玉早就听闻过坊间关于萧宸衍的传言,说什么他手上沾染了不少血,杀过不少人,甚至她也听见过青梅和雪柳私下谈及他,说他的神色总是无端令人觉得有些可怕。


    别人或许不理解,但是她从小与他一起长大,她见过从前他弱小无助时经历过的事情,她能够理解他不以笑容和良善去面对这个对他不公的世间。


    但她相信他爱她,对她是好的,那就够了。


    裴睿对于她如此平静的反应很是震惊,她似乎是真的知道萧宸衍并非善类,而不是在与他说负气的话。


    思忖片刻,他又道:“或许你是觉得他做的事与你无关,才如此无所谓


    ,但你若是知道他做了什么,便无法如此从容接受他了。”


    “那你倒是说说他到底做了什么事?你说出来,我自会判断。”


    姜淮玉不知道他卖的什么关子,故弄玄虚。


    裴睿目光如寒冰,嗓音压得更低,似乎带着一丝痛楚的决然:“你只管先记住,此人不可全然托付真心。”


    姜淮玉怀疑地打量他,问道,“你该不会是胡说的,想在我心中埋下些怀疑?你当我这么好耍弄吗?”


    “我如何敢戏耍你?”


    裴睿沉沉地看着她,那真相就在口中,可他心中却煎熬灼烧。


    可若是告诉她一切,她那一双明眸,终会因此事而蒙上前事的阴霾。


    真相是一把双刃剑,她以为的爱情,她坚定选择的人却对她也阴谋算计,这样的背叛,她如何能承受得起,只怕从此以后,她便会彻底封闭心门,不会再相信任何人,包括他。


    他不需要她恨萧宸衍,他需要的是她心扉仍然敞开,即使只是留出细微的一线来接受他也就够了。


    第107章 第 107 章 斟酌


    裴睿:“你们还未定下婚期吧?”


    姜淮玉:“婚期倒是还没有定, 但是他信中说了这几日便会让司天台择个吉日。不过因为我现在还在江宁,他就是再急少说也得再过几个月,不过娘亲来信说那边已经安排人准备婚服了, 让我不必担心。”


    “做婚服?这么着急?你人还在这里。”


    不知究竟是谁如此着急,裴睿看向姜淮玉,细细观察她的表情。


    姜淮玉只是随口答道:“是国公府常上门的裁缝,知晓我身量,离京之前不久也才刚量过,不会有多大的变化。娘亲信上大致与我说了,钿钗礼衣、命妇朝服一应是少府监制作, 但是萧宸衍想早些把东西都准备好, 便请了我家常用的裁缝去。


    “娘亲说我们自家还要做些婚礼前后的嫁妆常服, 具体的我也不知,总之嫁衣什么的都是慢工细活的要做许久, 且让他们慢慢弄吧。”


    姜淮玉又问:“所以你可以告诉我他到底做了什么事?”


    裴睿终究还是决定先不说,至少现在她心情好,吃得下睡得着,即使心中带着对他的不满和疑惑, 也顶多不过是一丝不安。


    可他若是告诉她事实, 此处回长安一路山水迢迢,他不在她身边, 不知她会如何伤心, 懊恨自己与萧宸衍的婚事, 他怕她到时候不仅仅是难过伤心,更怕她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来。


    姜淮玉直直盯着他,可他面若常色,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这件事就点到为止, 故意让人难受。


    他这么吊人胃口,真是令人不太舒服。


    姜淮玉正要打发了他出去,裴睿却自己站起来了。


    “我先回房了,你也先歇会儿,下午不是还要继续干活吗?”


    他最后瞥了一眼柜子上那只髹黑函盒,转身走了。


    姜淮玉喝了口茶,独自思量,她知道裴睿这人一贯不是爱夸大其词的人,也贯不会撒个没所谓的谎来阻止她的婚事。想来萧宸衍该是做了什么事,裴睿觉得她定会介意。


    青梅在自己房中隔窗看见裴睿走了,便走过来,想看看姜淮玉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姜淮玉见青梅过来,忽然想到,这件事她其实大可以绕过裴睿自己去查查。


    她将青梅招至身边,低声道:“你什么时候寻个由头去与怀雁聊聊天,旁敲侧击打听一下,裴睿可有什么事瞒着不肯告诉我,却是与我息息相关的,不,是与煜王有关。”


    “煜王?”


    青梅有些迟疑,姜淮玉前几日才告诉她和雪柳她与煜王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圣人已经给他们赐婚。当时她震惊不止,怎么也想不到她突然就和煜王定了,原先瞧着她与裴睿已经走得有些近了,甚至还亲手给他绣了个香囊。


    *


    与此同时,长安天高云淡,已有淡淡秋意。


    煜王府表面看上去还如往常一般,守卫依旧森严,也不常有人进出,只有萧宸衍一个人住着。


    萧宸衍未在府中设有过多冗杂的官员,诸多琐碎事务都交由容峰打点。


    容峰对婚礼这些繁文缛节不甚了解,也不感兴趣,便寻了个府里的主簿去与太常寺、宗正寺商讨各项事宜。


    此时,萧宸衍和容峰正暗地里紧锣密鼓地安排另一件事。


    自从裴睿从扬州发来奏案,奏报了他在扬州所查盐案细节,罗列了涉案官员,除了江淮当地的官员之外,已经审出长安还有几个重臣也牵涉其中。


    裴睿未在奏案中点出二皇子,信王萧慕莛的名姓,但那几个涉案的重臣之中,有一个是萧慕莛的心腹,另两个则是他母舅家的人,其中利害不言自明。


    裴睿的意思是,此事既可单独断案,也可再往深了查,且看朝局。


    太子萧鸿煊早有意要处置萧慕莛,但不是此时。


    月前萧宸衍从渑池县回长安之前,绕路去查看了萧慕莛的兵力部署,发觉比之上回探查时,已经有了蠢蠢欲动的迹象。加之他们拉拢容峰刺探萧宸衍和太子的情报,却让容峰有机可乘,探听到些虚实。


    萧鸿煊如今正值壮年,他当了二十年的储君,在皇帝的威严之下如履薄冰,二十年来不敢结交朝中文臣武将,身边能用之人不多,只有东宫亲卫,只是近期老皇帝身体实在不行,以致朝务懈怠,才令他监国。


    如今皇帝不太管朝政,已经算是半退隐了,对他也越来越信任,但是萧慕莛却趁机慢慢笼络了不少人,现下唯有萧慕莛一党是他需要处理的。


    萧慕莛的母舅家仗着皇帝对他母妃丽贵妃的宠幸,已经在朝堂横行数十年,根深蒂固盘根错节。


    他需要借着此次扬州盐案斩除其中的关窍人物,但仅仅是一州盐务或许还不足以让他覆灭,他需要等待时机,请君入瓮。


    “你觉得他们近期就会有动作了吗?”萧鸿煊问道。


    湖心亭中,萧宸衍漫不经心望着湖水,听闻他的问话,这才收回视线。


    “这件事他已经准备两三年了,我倒是佩服他的耐心。不过自从裴睿去扬州查盐案的消息传来,他已着手偷偷将藏在峡州的私兵分批运往京畿外山林中,据我估算,按他那偷偷摸摸龟爬的速度,还得两三个月吧。”


    萧慕莛虽然野心不小,但他做事严谨,查了这么久却一点都找不到可以攀扯到他身上的证据,只能等他行动。萧鸿煊知道,他们之间会有一场殊死搏斗,他也早有防备。


    “姜卓川何时能到?”


    用姜卓川,其实是萧宸衍的主意。


    他是姜淮玉大哥,骁勇善战,一可挡百,届时还有她二哥率领的金吾卫,若是他们能在此次预谋已久的叛乱中尽忠护驾,将来新帝登基,姜家便有从龙之功。


    姜卓川承袭了他父亲卫国公的爵位,而这次命他回京述职本就是遵循了制度,每年冬日,各州都会派朝集使入京参加元日大朝会,并述职考功。


    他已经许多年未回来了,他作为一家之主,本就该时常回来照看家族事务,早在今年年初萧宸衍与皇帝交谈时就提到了这件事,那时皇帝就传出了旨意,今年务必令他回来。


    萧宸衍笑道:“他回京述职本该年关前才回来,现在还有几个月。不


    过,我与淮玉的婚事他作为长兄,是必须要提前回来的,皇兄且催一催司天台的人,让他们快些择个吉日,等定下了日子也好请我未来舅兄早些来。”


    如今借着他和姜淮玉的婚礼,让姜卓川提前回来,且他只会带不多的心腹和亲兵回来,定不会引起萧慕莛的怀疑。


    届时姜卓川协理大典,为着皇家婚典的安全,需要勘查典礼全程路线,检查皇城内外守卫。


    当然,他私心想用姜卓川,还有一重更重要的原因,不过这只是以防万一。


    希望他和姜淮玉不会走到那一步。


    萧鸿煊不禁笑了,“知道你心急,好,我替你去催。”


    他知道,萧宸衍厌恶皇宫,无心皇位,至多不过是想借此机会报杀母之仇。


    他也深知他这位三弟看着像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其实只要是他在意的东西,不管多久他都惦记着,甚至可以用丧心病狂来形容。


    他一心只有这一个女子,等了她许多年藏在心里,现在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此时定是心急难耐。


    可惜了,他和裴睿都是他的股肱,竟都逃不过同一个女子。


    *


    江宁县馆。


    夜幕降临,忙碌了一日,众人吃过晚饭后此时都聚在县馆小院树下闲聊。


    今夜月色明亮,笑语声声,这样的地方,似乎难有任何烦心事。


    青梅拿了木桶准备与雪柳去打些水来,刚出房门便见怀雁拎着只木桶正出门,她忙叫雪柳回房歇着去。


    “怀雁。”


    她朝他招了招手,“一道去打水?”


    怀雁便走过来,替她拿了她的木桶。


    出了院门,往右一拐,沿着院墙根,有一口水井。


    此时褪了白日的燥热,井水清凉,周围的青石砖角上爬着青苔,月色下更显幽静。


    怀雁先是摇了一桶水上来,拿瓢隔空往嘴里倒了半瓢,清凉透心。


    “你有什么话要说便说吧。”


    他以袖角擦了擦下颌上的水,看眼青梅,将剩余的井水倒入木桶中,又继续把空的井桶放入井中。


    青梅踌躇没说话。


    怀雁又装了满满一桶上来,倒进木桶中。


    “再不说,我装完水就走了。”


    青梅看着他又放下绳索,这才开口道:“早先郎君过来与娘子说了会儿话,提到了煜王,你成日跟着郎君,可知他说煜王背着娘子究竟是做了什么事?”


    怀雁手中动作一滞,片刻后又继续放绳索,却未答言。


    青梅继续道:“你应该也已经知道了,娘子与煜王已经定下了婚事,若是你明明知道煜王做了什么事,却不肯告诉我们,到时候娘子一生的幸福都葬送在你手上,你良心可过得去?”


    怀雁轻嗤一声,将满满一桶水摇上来,搁在井沿边,看着青梅,目光散漫。


    “你也不用激我,我可以告诉你,但该不该告诉夫人,该何时告诉她,你自己好生斟酌。”


    “你且说来听。”


    青梅有预感,这事不小,屏息凝神听怀雁道来。


    怀雁装满了两个木桶,左右手各拎一个与青梅一道回了小院。


    一路上,青梅还是说不出一句话来,直到怀雁将水桶放在她房门前走了,她才后知后觉回过神来,朝他的背影道了声谢。


    院子里传来阵阵笑声,她听得分明,里面也有姜淮玉的笑声。


    第108章 第 108 章 前路


    雪柳跑过来帮青梅一起把水桶抬进房中, 还不忘朝已经大步走了的怀雁抱怨了一句:“怎么丢在门口就走了,空有一身的力气,装这么满也不帮忙放进房里。”


    青梅阖了门, 顾不得别的,只是抓着雪柳的两只肩膀摇了摇。


    她心中还怔着,既紧张又气愤,可还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怎么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雪柳的肩膀被她抓得有点痛,忙推开她的手,退后几步揉了揉。


    这事青梅还不能告诉雪柳,她一个人在房里不停地走来走去, 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 好做出决定。


    奈何及至她去服侍姜淮玉就寝也还未下定决心。


    却是姜淮玉觉出了不对劲, 问道:“是不是怀雁告诉你什么了?”


    青梅梳着她长发的手一顿,最终还是全盘告诉了姜淮玉。


    怀雁告诉她, 她体寒其实是因为有人在她的药膳中放了避子药。


    姜淮玉皱眉:“避子药?且不说他们为何忽然去查这陈年旧事,可那时常去侯府给我看病的太医也没看出来吗?”


    青梅唏嘘道:“只怕是连那个太医也被收买了。”


    姜淮玉不敢问出口,但此时,她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踌躇片刻, 她终究还是问了,“是萧宸衍吗?”


    青梅点了点头, 看着她, 眼里满是不忍。


    姜淮玉却忽然笑了, 笑得令人揪心。


    这一夜,青梅实在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屋子里过夜,便回房拿了被褥枕头过来,窗前那榻虽然短窄些, 但勉强应付一晚还是可以的。


    姜淮玉知道她忧心自己,便没管她,依旧按部就班洗漱更衣上床睡觉去。


    这一夜,除了她,隔壁的裴睿也睡不好。


    怀雁回来之后如实说了他背着他已经将事情都告诉了青梅,求裴睿责罚。


    事已发生,无可挽回。


    裴睿并没有责罚怀雁,他一直不忍心告诉她,现在既然知道了,就不得不面对。


    “可过两日我要回扬州,你留在这里,一路护着她,直到回长安。”


    扬州的案子还需要处理,他又实在不放心姜淮玉一个人,只能让怀雁看着。


    “可是我得保护主君,若是信王再派人刺杀……”


    怀雁话未说完,就被裴睿冷厉的眼神制止了。


    怀雁深知现在这两难局面全是因为他,但他无怨无悔,他实在是看不下去裴睿与姜淮玉纠缠半生却要将她拱手让人。


    若是当初这件事早告诉她了,也不至于闹到现在他们已经有了圣人的赐婚圣旨,虽然他会有办法,但事情终究是更为麻烦了,。


    怀雁道:“主君与其留我在这里,不若趁着这两日多去夫人面前转转,此时她最需要的自不会是我们这些不相干的人在旁边看着。”


    夜色如墨,月光被一抹暗云遮掩,白日的暑气已经散尽,此时竟有一丝凉意。


    廊下的灯影碎在这寂静的一方小院里,远远看着漫着温柔的光晕,却照不亮眼前的路。


    裴睿辗转睡不着,他从房中出来的时候,只见廊柱后的石阶上静静坐着一人,从这里看过去,虽被廊柱挡着,但那柔蓝色的越罗轻衫一看就知道是姜淮玉。


    轻薄柔软的裙角从阶沿垂下一段,在无风的夜里,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姜淮玉知是他,只是淡淡垂眸看了一眼,裴睿身量高,云山蓝的袍裾在屈起的双膝处被撑起一点褶皱,他腰间还配着那只月白色冰纹绫香囊,散着淡淡药香。


    “你都知道了?”


    裴睿开口问道。


    姜淮玉没有回答他,她木然望着小院中间粗粝的砂石子地面,许久才问他:“你是何时知道的?”


    “我们在渑池县的时候知道的。”


    裴睿担忧地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眼帘微微垂着,面上虽看不出表情,但是他知道,她心里一定不好受。


    他将手腕上的菩提佛珠手串取下来,放到姜淮玉手中。


    姜淮玉低头看着那温润如玉色泽深沉的菩提念珠,不明所以。


    “这是禅智寺的方丈给我的,诵过许多经的,给你。”


    姜淮玉收下了,轻攥在手中。


    裴睿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


    他身上熟悉的冷檀香混着干净的皂角清香传来,在这一瞬间忽然就给了她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强有力的支撑。仿若只要他在身边,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可这却也令姜淮玉想起,在侯府的三年的时间,他们夫妻二人相敬如宾渐行渐远。


    如今再看,若是当初他们没有和离,他们能恩爱白头吗?


    此时,裴睿在身边,给了她莫大的安慰,可他们之间的往事早已轰然倒坍,他不过就像那即将消散的尘烟,只是在这混乱、脆弱的时候来她身边萦绕片刻,给她一点点温暖。


    两个人没有说话,就这样在廊下坐了许久。


    直到姜淮玉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她的呼吸安静平稳,她的手肘轻轻撑在他腿上,整个人偎在他的怀里。


    裴睿有些舍不得,但夜已深,他只得轻手轻脚将她抱起,回她房里,将她抱到了床上。


    虽然她什么也没说,但他看得出来,她很难过,为另一个男人难过。


    从前,她也是这般,不会与他说自己的心事,他也从不曾放在心上。那时候,无论她有什么心事,只要他对她一笑,她就


    什么事都忘了。


    而现在,他在她心中已经没有那么重的分量了。


    裴睿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唇。


    替她盖好被子。


    *


    夜色溶尽,鸦青的天幕底下透出一丝微薄的昼光。


    姜淮玉醒了,她换好衣衫,束好发出去。


    关上门,见方京墨已经出来了,正站在对面廊下。


    昨夜,她去找方京墨,说今日想早点出发,后来方京墨看见了她和裴睿在廊灯下坐着,他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还是觉出了一点悲伤的端倪。


    此时天色尚早,其他人还在睡梦中,两人走出了小院,才说了第一句话。


    “淮玉的提议不错,这时的天气尚且凉爽,一点都不热,我们早点出去还可早些回来。”


    方京墨关上院门,两人往县馆前院走去,打算先吃个早饭,再套辆马车出去。


    大厅里三三两两已经有人在吃早饭了,他们便寻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


    姜淮玉昨夜拢共没睡两个时辰,此时坐着竟有些头晕气短。


    勉强吃了小半碗热腾腾的米粥,感觉好些了,方京墨回来说马车已经套好可以出发去寻书了,姜淮玉朝他笑了笑,扶着桌子起身,去门外坐上了马车。


    有些时候,那些无法言说的悲伤,总是在后来才真正慢慢蚕食一个人的心,昨夜一整个晚上她都没有哭,此时一个人坐在马车里,泪水却一瞬间就涌了出来。


    方京墨与马车夫将两个箱笼固定在马车后头,掀了帘子进来,她才将将歇了哭泣,偷偷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方京墨从未见过她这样,也没有经验,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在她身旁坐下,想了片刻,还是让马车夫启程了。


    马车摇摇晃晃行进,车里异常安静。


    方京墨想问又不知该怎么问,更不知如何安慰。


    却是姜淮玉先开口了:“表哥,我想先提前回扬州去,顺便也帮忙把扬州的东西整理一下,然后就与裴睿走陆路回长安,这样能更快些回去。”


    她要赶在婚期定下前,退婚!


    若是走水路回长安,还需近两个月,而走陆路,可以缩短一大半的行程。


    姜淮玉想要即刻就回到长安,当面问一问萧宸衍。


    方京墨颔首:“江宁这里的事本也差不多了,算时日,也就这几日要回扬州,你先回去也好。”


    今日方京墨看她状态实在不好,两人只走访了两家,在外吃了午饭便早早回了县馆小院。


    她回到自己房中坐在窗前榻上,很疲惫,却不想去睡下。


    那只从长安寄来的髹黑漆平脱银鎏金函盒此时正摆在案几上,信上的内容历历在目,她不想再看一眼。


    其实仔细想想,这样折腾来折腾去,不过就是回到了原点罢了。


    回到去年离开文阳侯府的那一天,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要。


    她既没有得到什么,也没有失去什么。


    青梅走了进来,禀道:“郎君说了好,他会带娘子一道回长安,只是他在扬州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会耽搁几日。”


    “无妨的,无论如何也比水路快。”姜淮玉吩咐她和雪柳今日把东西都收拾好,明日就可返程回扬州。


    此时她终于泄了气,目光呆滞回到床上,盖上被褥,沾了枕便睡着了。


    这一觉她睡了很久,但却一直在做梦,梦里是什么醒来时早已经记不清,只感觉身上泛着酸痛,口干舌燥,眼睛也很痛,这一觉还不如不睡。


    此时已经戌时初,暮色四合,月上柳梢头,正是掌灯十分。


    姜淮玉掀开被褥,坐起身来,屋子里很暗,只有她一人。


    她摸索着到了桌前坐下,慢慢适应了昏暗,倒了杯茶水。


    从这里望出去,透过碧纱窗,能看到外头廊下已经点了灯,昏黄的灯光被碧纱窗筛成了一片惨淡朦胧的光雾。


    大半日未吃什么东西,此时感觉肚子有些饿了,可是身上却没什么力气。


    姜淮玉慢慢喝完了那杯温凉的茶水,便趴在桌上,心里倒是也没想什么,就是懒得动。


    忽而有人敲门,听着敲门的声音不像是青梅或是雪柳,姜淮玉尚未应答,门外那人便开口了:“醒了没?我可否进来?”


    原是裴睿。


    第109章 第 109 章 恍然


    “进来吧, 门没锁。”


    裴睿推门而入,屋子里黯淡无光,只见姜淮玉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 连他进来了也未坐起来。


    裴睿神色微动。她见到外人时一贯注重礼节,尤其是每次见到他,都会立即端正坐好,与他保持一份矜持的疏远,可这两日她却不再介意他了。


    “你可是病了?”他绕过桌案过来,手背探了探姜淮玉额头。


    门开了,吹进来一阵刚入夜尚温的风, 但他的手背有点凉凉的, 覆在额上很舒服, 令这闷燥的空间有了一丝生气。


    因为刚洗了手,手上太凉, 裴睿一时只觉得姜淮玉的额头有些烫,他又比了比自己的额头,好似又差不多,但他不敢大意, 又探了探她的额头, 手心手背翻过来又翻过去。


    姜淮玉觉得好笑,便坐起身来面对着他, 让他好好比对比对。


    “还是请个医师过来瞧瞧, 别是病了。”


    裴睿刚要走, 姜淮玉却拉住了他的手。


    裴睿全身一滞。


    “不用了,”姜淮玉旋即放开了手,朝他淡淡一笑,“就是刚睡了太久, 身上闷出了些汗,有些热,我出去院子里走走就好。”


    “好。”裴睿点了点头。


    他又问道:“你睡了半日,还未吃饭吧?我带你出去吃些,这县馆的饭菜就那些,去外头换换口味。”


    姜淮玉没有拒绝。


    出了小院,姜淮玉与裴睿并肩走着,沿着街巷往外走,秦淮河的晚风越过高墙吹来,清凉凉的,扫走了连日的烦闷。


    江宁县馆所在的里坊,晚间只有两三间酒肆开门,裴睿想带她去散心,便带她去了靠近秦淮河南段的一间,虽然走过去更远一些,但据说那里热闹许多。


    还未进酒肆,远远就听急管繁踏,在这安静的夜里,带来一丝市井喧嚣,抚慰一颗沉闷的心。


    两人进了酒肆,就在一楼大厅的舞榭旁找了张桌子坐下。


    此时酒肆里已经有许多人正在喝酒闲聊,也陆陆续续还有人进来。


    羯鼓、琵琶声节奏急促,大厅正中舞榭上一个胡人男子正跳着胡腾舞,舞步飞快腾跳旋转。


    胡腾舞,羯鼓催。


    台上舞姿矫健狂放,似在倾泄生命的炽热。


    一时间引得满堂喝彩,更有几个醉汉就站在舞榭前学着男子的样子跳起舞来,丝毫没有一丝负担,仿佛生命本就该这般恣意。


    姜淮玉看着看着心中一阵发热,眼尾红了。


    慢慢地,心中那股堵着的感觉竟渐渐散了。她看着台上津津有味,吃了不少东西。


    两人在酒肆里待了许久,但姜淮玉没有喝酒,只有裴睿点了一小坛酒自斟自饮。


    夜渐渐深了,裴睿付了钱与姜淮玉走回县馆去。


    姜淮玉悄悄看了他一眼。


    以前与他在一起的三年时间里,两人竟从未一道出去玩过,她每日不是在逸风苑后院等他回家,便是隔着青竹林偷偷望他的身影。


    至多不过年节时与他去参加宴饮,可宴会上诸多宾客官员,需得时刻礼数周全束手束脚。


    而这次离京南下,竟意外的与裴睿经历了许多曾经想都不敢想的,甚至一辈子也不会一起经历的事。


    在崤山深山中的那几日,现在想来,恍如隔世,却有种如梦的美好。


    这一路上,裴睿总是缠着自己,依旧守着礼数地纠缠她,除了那一夜在官船上他疯了一般吻她,此时想来,也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一次回到长安以后,她就要去与萧宸衍告别。


    是不是也该与裴睿告别?


    裴睿很开心,许是因为喝了些小酒,又或是因为那胡人男子热情的胡腾舞,回县馆的路上,他与姜淮玉并肩走着,总是微微侧着头,低眸看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在


    那微亮的月色中令这暗夜都明媚了些。


    “你傻笑什么?”姜淮玉注意到他的视线,问道。


    “我可曾说过你甚是好看?”


    裴睿的眼有些迷离,带着风吹不散的笑意。


    姜淮玉认真想了想,“似乎是未说过。”


    “没说过?”


    这次换裴睿想了,他却觉着自己是说过的,“我定是说过的,不过既然你没听过,那我便再说一次,你甚是好看,停下让我好好看看。”


    他折过一步来,挡在姜淮玉面前,挡住了月光,将她拢在他的阴影中。


    他垂眸认真地看她的脸,真心觉得哪哪都好看。


    恍然记起,早在五年前的那个春日,他在弘文馆第一眼见到桃树下站着的她就觉得她似是从画中走出来仙女。可那时,他只是春心微微一动,便专注在手头上的文章了。


    此时,他看着她,忽然胸中涌起一阵热潮,怂恿着他低下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


    只是轻轻的,触碰到了她的唇。


    却令他心扉顿时全乱。


    此时她身上已有婚约,虽然他们都知道她是要回去退婚的,但仅存的理智还是令他不得不退后了几步。


    月光重新照亮了她白皙温柔的脸,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骂他,他却很是紧张,因为她低垂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生气。


    片刻后,姜淮玉才抬眸看他,却仍是什么都不说,看了他须臾,便绕过他走了。


    裴睿只好追上去,与她一步之遥,慢慢走着。


    回到县馆小院的时候,夜已深,人都睡了,院中空无一人,只有廊下几盏昏黄的灯在夜风中轻轻荡着。


    “明日就要出发回扬州了,现在回去好好睡一觉。”


    裴睿在她房门口停下,没有进她房间,只是嘱咐了一句。


    姜淮玉当着他的面关了门,他才回了隔壁自己房间去。


    *


    原本这几日方京墨他们也差不多要收拾收拾回扬州了,姜淮玉只是提前几日回去,顺便去把这一个月来扬州那边的书籍帮忙整理一下也是好的。


    裴睿与姜淮玉回到扬州的第二日,就收到了长安快马送来的制书,按照旨意,在裴睿的监督下,当地官府负责,流放的流放、抄家的抄家。


    本地涉案官员甚多,空出来不少位子,除了刺史等重大职位京中已有安排,新任刺史还在来扬州的路上,其余的裴睿早先拟了一份推荐名单,还得由吏部铨选考核,再作任命。


    至于谢九荆,裴睿在案奏中具陈其在扬州盐案中的佐助,再加上他自己托京城的亲友在太子面前为自己缓颊,太子嘉之,下诏令他处理完扬州一应事务之后,调返京师,任吏部司勋员外郎。


    这一次盐案牵连甚广,裴睿只负责查案定案与监督,具体执行以及后续的文书细节除了谢九荆,还留下了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在扬州处理。


    谢九荆对裴睿再三拜谢,想大摆宴席答谢他,奈何裴睿忙完事务就要赶回长安,而谢九荆还要留在扬州数月处理余下琐事,便约定他日回到长安再聚。


    待方京墨一行人从江宁来的时候,正好裴睿的事也办得差不多了。


    方京墨他们留在扬州等着李漩等人归来,再一道走水路逆流而上,而姜淮玉则提前与裴睿乘马车走陆路回长安。


    扬州事了,姜淮玉与裴睿回长安。


    此时已是八月初时,扬州暑热未尽,秋意却已生,化作一张极致繁华的诗意图留在身后。


    裴睿登上了官府按制调拨的四马传车,姜淮玉和青梅、雪柳则在后头的从车上。怀雁与金吾卫参军一人一马开路,后头跟着几十名金吾卫护卫,骑马扈从护送他们一行回长安。


    雪柳掀开车帘看了看这阵仗,放下帘子问道:“为何跟着这么多人啊?”


    青梅小声道:“郎君刚办了这么大的案子,定然结下不少仇怨,这一路回长安都得小心些。”


    “啊?”雪柳大惊,“那我们为何还跟着他回去?自己走不是更安全些。”


    “那也倒未必,这一路走官道,还有这么多护卫,有谁敢这时候来袭?”


    青梅看了姜淮玉一眼,只见她闭着眼倚靠着软实的靠垫,手中轻握着一串菩提念珠,一脸淡然,底下却又似掩着决然。


    她发现了,自那晚她和裴睿出去吃了饭回来,似乎就一扫前两日的悲伤寡欢,像是想清了什么。


    这几日来,她看着一切都正常,也会与她们聊笑几句,又不像是强装的,希望她是真的看开了。


    *


    四马传车,金吾卫骑兵护卫,这一路浩浩汤汤从扬州往长安而去。


    正如来时的玩笑话,这马车头先几日坐着还行,如今走了多日,雪柳只觉得全身都要颠簸散架了。


    她扒在车窗上,回头道:“娘子你去头前裴世子那辆宽敞的马车里坐去,他一个人那么大地方,真是浪费了,我与青梅姐姐也好躺一躺。”


    青梅嫌弃道:“快放下帘子,这一段路都是尘土,都跑进车里来了。”


    雪柳放下帘子,靠在青梅肩上叹了声气。


    “你又胡言乱语,”青梅道,“这里这么多人,金吾卫里大都是京中官宦子弟,别让人传出去了笑话娘子。”


    雪柳挑眉,“我不过是坐不住了瞎说的,怎可能真的让娘子过去。”


    “昨晚不是才在驿站睡了一觉,这才几个时辰就坐不住了?”


    姜淮玉听着她们二人说话,也觉得马车里闷闷的,坐得不舒服,便道:“你们把茵褥垫厚实些躺一躺,我想下去骑个马,停车。”


    马车夫听到了,熟练停下了车,后头跟着的金吾卫也都刹了马,停下等待。


    姜淮玉钻出马车,刚下了地,前头怀雁便过来询问有什么事。


    姜淮玉抬头看他,问道:“可否借你的马我骑一下?你去裴中丞那里坐一坐马车。”


    怀雁:……


    第110章 第 110 章 春与秋


    怀雁一跃下马来, 扶着姜淮玉上了他的那匹高头大马。


    姜淮玉有许久未骑马了,以前她常与二哥姜霁书一道去城外围猎,可自从成婚后就极少出侯府了。


    此时正是仲秋的金乌当空, 虽不似盛夏毒辣,当头照下来,却亮得刺目,带着几分透彻的干燥清爽。


    往西北方向远眺,那是长安的方向,可如此遥远,什么也看不见, 唯见远处一抹黛青色的低矮的山峦轮廓。


    一阵清风吹来, 吹起她鬓间几缕碎发。


    姜淮玉淡淡一笑, 手上缰绳轻振,清叱一声, 身下骏马一声马啸当即奋蹄向前冲了出去。


    天地疾风,官道宽阔,衣袂逆风飞扬。


    一道暮山紫的身影疾驰掠过,看得众金吾卫将士目瞪口呆, 还未休息片刻, 便又启程赶路。


    恣意疏狂并不是姜淮玉的底色,也只有在这种时候, 她可以放肆张扬一把。


    此时, 她心中沉寂了许多日的忧伤终于在这风中化作了两滴清泪, 落在身后,被车辙马蹄胡乱踏过,再无处去寻,也无需去寻。


    姜淮玉策马疾驰了片刻, 眼尾就瞥见一人一马从后头以更快的速度来到了她身侧,与她并辔而行。


    官道宽阔,他只在她身边并行了片刻,便似与她比赛似的,加快了速度,丝毫不让,反倒回头朝她一笑,这时她才发觉自己愣神的须臾竟是落后了些,她便又一紧缰绳,追上了裴睿。


    两人这般追风逐电策马奔驰了许久,直到前方林木渐多,官道窄了些才渐渐放慢了速度。


    裴睿驱马往姜淮玉身边靠近了些,笑了笑,与她说道:“来日我会搬出文阳侯府另住,与你,带上怀竹怀雁、青梅雪柳,再添几个使唤的下人,关起门来过我们自己的日子,你觉得如何?”


    马儿不疾不徐地走着,姜淮玉迎着风在马上悠悠端坐,微微仰着头吹着风。


    听裴睿这么说,她只是随口回道:“大白天的,裴中丞又在胡言乱语,你是文阳侯府世子,裴家未来的家主,如何能别府另居?”


    裴睿挑眉:“礼法孝道我自不敢忘,但待时机成熟,我会请圣人赐府。圣人赐第别居,便是名正言顺合礼合法,旁人无地置喙。”


    这事裴睿心中早有计划,虽还要等一段时间,但他思想着,还是要先告诉姜淮玉这个可能性,让她知道她无论如何还有他这一条退路,他也不会再让她回到侯府去过以前她不喜欢的日子,她可以义无反顾地退掉和萧宸衍的婚约。


    听裴睿如此说,姜淮玉倒是想起京中的确是有些人与家里父祖分府别居的,比如长远伯便未与他父亲住在一起,也非完全不可行。


    但她知道裴睿是极重孝道礼数的人,没想到他竟会愿意为她走到这一步。


    她心中有些惶恐,只因她虽打算与萧宸衍退婚,却并没有想要再嫁裴睿的心思。


    是的,南下这一路来,裴睿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百般纠缠她,百般对她好,她心中有一半很想忘掉一切与他在一起,可却还有另一半,始终忘不掉以前为什么要离开他。


    她始终有顾虑,便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全心全意去爱他,既然如此,便不若从未重新开始。


    裴睿没有从姜淮玉脸上看见预期中的欢喜,却是看见了一丝愁容,淡淡的,将他一颗心击得粉碎。


    可他还是笑了笑,与她玩笑道:“还比吗?我让你三丈。”


    “忒小气了些,才三丈,”姜淮玉似是想到了什么,也笑了笑,“况且我不需要你让我,我倒是可以让你五丈,你先走吧。”


    裴睿知她此时骑着马心情好,爱比试,便也不再谦让,策马扬鞭,一瞬便冲了出去。


    姜淮玉却在后头偷笑两声,还是优哉游哉缓慢骑着马,吹着风。


    裴睿骑出去一段路,却未听到马蹄声追上来,回头一看,只见姜淮玉落在老远的后面,慢悠悠地晃,显然是在耍他。


    他便折返回来,策马在姜淮玉身边绕了一圈,才停下来。


    姜淮玉正暗暗偷笑,裴睿却忽然倾身过去,将她抱到了自己马上,修长结实的两臂将她锁在身前。


    裴睿低下头,在她耳边低声道:“何时学会戏耍我了?”


    他低沉的嗓音在耳边,直钻入心里,激地姜淮玉身上一阵颤栗,想跑却左右逃不出去。


    后边的马车和金吾卫护卫慢慢赶上来了,怀雁坐在头前的四马传车轼前,他有心让马跑得很慢,始终与他们保持着一段距离。


    裴睿一双握着缰绳的手,此时放开了缰绳,握着姜淮玉盈盈细腰。她的青丝携着香气滑过脸侧,似有若无,却令他那颗碎了的心暂时得以保全。


    从扬州出发,一路走官道,住官驿,经楚州,过汴州,再到洛阳。


    在硖石驿休憩的时候,怀雁去当铺把裴睿的佩剑赎了回来,佩剑完好无损,店家甚至还擦得锃亮。


    姜淮玉看到那柄剑,想到她和裴睿在崤山深山的那几日,偷偷看了他好几眼。


    及至一行人回到长安,也用了一月时间。


    长安的天空湛青高远,秋风卷起满地槐叶,冷冽的阳光照下来,令整座城蒙上一层灰扑扑的肃萧尘色。


    雪柳在城外几十里就已经兴奋得不行了,在马车里根本坐不住,被青梅按着才好容易安静下来,此刻终于进城了,掀了帘子欢天喜地看外面。


    前有金吾卫开道,后有金吾卫护卫,蹄声如雷,整条街市上喧嚣骤歇,百姓行人退到两侧,让出长街,望着队伍往皇城的方向而去。


    裴睿他们继续往皇宫而去,姜淮玉的马车则离了他们单独回了国公府。


    没有人收到消息她们会提前回来,当姜淮玉出现在如意堂的时候,萧言岚原躺在美人榻上,急着起身差点闪到了腰。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上回写信不是还说至少得下个月才回来吗?也不让小厮通传一声,我好去门口接你。”


    她围着姜淮玉转了半圈,笑道,“让娘看看你,这出去了快半年,胖了瘦了?”


    “瞧瞧,我家姑娘出去时白娇个美人,这才半年,脸上却已染了风日颜色,人都瘦了一圈了。”


    萧言岚说着说着竟是流下了泪来。


    秋雲忙递了张帕子给她擦泪,打趣道:“娘子虽经风雨,颜色却未改,我瞧着倒是比先前还好些,神气凝定,举止愈见从容。县主怕是眼神不好,你瞧瞧娘子,哪里又黑又瘦了。”


    又黑又瘦?闻言,雪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惹得在场几人也都笑了。


    萧言岚擦干了眼泪,见姜淮玉好好的站在眼前,便也不再伤怀,只想好好珍惜接下来几个月时间,到时她嫁进煜王府,又免不得一年才能见几次了。


    母女二人叙了些闲话,姜淮玉便问道:“我的嫁妆衣服可做好了?”


    萧言岚嗤道:“你们瞧瞧,我还以为她急着回来是为了我的,还费我白高兴一场,她却是为了早点成婚好离了我去。”


    “娘你又笑话我,我就是想去看看,做成什么样了。”


    萧言岚道:“明日让他们送上府来给你看看,也顺道试试身,看看有没有要改的地方,何苦来让你亲自过去。我让厨房做些你爱吃的菜,早些去沐浴更衣,再吃些好的,歇一歇才是正事,这一路奔波劳累的。”


    可是姜淮玉要尽早去煜王府与萧宸衍说清楚,此事拖得已经够久了,一日不得耽搁。


    “我还是想去看看,晚饭母亲先吃,我若早回来就过来与您一道吃,不必等我。”


    姜淮玉辞了萧言岚,只携青梅,套了辆马车便赶往东市的那间衣肆。


    钿钗礼衣、命妇朝服在少府监,她动不得,需得萧宸衍退亲了之后那边自会停下,但是自家做的嫁妆常服,却是可以先停下来的。


    这间衣肆的衣匠巧儿手艺好,主要是做达官贵人们的生意,平时都是裁缝带着东西上各府里去量身选布料,店面虽不大,各式布料却都是上好时新的。


    裁师见到姜淮玉,喜笑颜开祝了她新婚,引她去后院,一整间绣房,几十个绣娘正低头干活,偶尔互相说几句俏皮话。


    “烦请让她们都停下来吧,不用再绣了。”姜淮玉朝裁师道。


    裁师便喊道:“各位手上的活儿都停一停,卫国公府姜家娘子过来看看。”


    姜淮玉略略看了看,锦绣大袖裙衫、金银线罗帔子、间色裥裙……


    她找到一件已做得差不多的华丽锦缎高腰长裙,平铺在案上,气势夺人。


    青绿色底子五彩丝线绣的鸳鸯对鸟缠枝并蒂莲,锦缎刺绣,每一针每一线都是花了心思的。


    “这件,帮我收着。”姜淮玉朝青梅道。


    案前绣娘大惊失色,忙道:“娘子,这裙子就快要做好了,可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立马改。”


    “不,你做的很好,差几针先不用绣了。我给你们放十日假,工钱国公府照发,”姜淮玉扫视一圈,淡淡道,“这间屋子里卫国公府的衣裳都先封存,不用再做了。”


    众人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一听说可以休息还照发工钱,便十分欣喜地应下了,连连感谢姜淮玉。


    裁师不明就里,但还是收好了针线,帮着青梅,与绣娘一起将那件碧青锦缎长裙避开绣纹弯折好,用锦袱裹好,小心装入一个紫檀木扁平衣箧中。


    姜淮玉上了马车,带着这件最惹眼的嫁妆裙子往煜王府去。算来,她已经有四个多月未见过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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