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部族大会这一番忙完，域外的天开始冷了。


    昨天下过雨，空气变得有些凉。


    花廊的躺椅上，林虞膝盖搭着一条毯子，脚尖踩在踏脚，一蹬一蹬的。


    随着他的动作，椅子轻微摇晃。


    身边多了道气息，他偏过头，接住苍梧递来的水。


    杯子温热，泛起白雾。


    林虞对着琥珀色的水吹了吹，依稀能嗅到淡淡的花香。


    抿了一小口，带点甜味。


    苍梧看着他：“加了点花蜜。”


    林虞“嗯”一声。


    最近几天起的晚，睡醒以后身边除了花脸，另外三个男人都不在。


    域外的事情算告一段落，在回去之前，还有不少事情要处理。


    像蓝狼城，白羽城，玄蛇城，还有其他部落想要北磐做交易、合作的，都交给魃枭去跟他们周旋了。


    至于回北磐之前，要从域外带回不少东西，清点和收拾的活，猊带人去清点。


    青木城也一样，剩下的后续事务苍梧负责。


    算下来，他又变成最闲的那个人。


    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主要任务就是调养身体。


    取金之种的时候虽然没受伤，可被另一个自己反复摔了那么多次，也够他受的。


    苍梧走进殿内，没一会又出来，手上多了个软枕，塞到他背后。


    林虞躺得更舒服了，捧着花茶，时不时啜一口。


    垂在身侧的左手忽然被握住。


    “虞，有件事要告诉你。”


    林虞抬眸：“我听着。”


    苍梧：“神殿老祭司还没死。”


    那天带着林虞从古祭坛出来，魃枭本来想直接杀了老祭司。


    以魃枭的性子，对付仇人，绝不会手软的。


    猊当时并没意见。


    伤害过林虞的人，在两人眼里，杀多少个都不算事。


    “是我阻止了他们，”苍梧说道：“临走之前，我给老祭司喂了一颗药，服下后不会马上死。”


    又解释：“吃了药的人，只要闭眼就会做梦，梦到这个人最怕的东西，大概半年，才会衰竭而死。”


    翡翠色的眼睛始终注视着林虞，低声问：“会不会怪我没有马上杀了老祭司。”


    “怎么会，”林虞望着自己被握住的左手，“比起直接死亡，这种方式反而更折磨人。”


    他明白苍梧的做法。


    林虞不想和域外众人为敌，老祭司就不能立刻解决。


    如果直接杀了对方，神殿势必会乱，神殿一乱，就会牵扯到金乌城。


    到时候域外的部族都会趁机找上金乌城这块肥肉，极有可能会引起一场长时间的混战。


    只要有战争，就会有很多普通无辜的死亡。


    想起取种子时那些涌入脑海里的画面和记忆，林虞轻叹一声。


    他拿种子，本意就不是为了引发战争。发展到今天，还有件事等着他去处理。


    望着灰蒙蒙的天，林虞闭上眼，不知不觉靠在苍梧肩膀睡着。


    迷迷糊糊，好像被对方抱了起来，躺椅变成了床。


    林虞舒展身体，又翻了个角度。


    眉心感受到熟悉的温热，草木森林的气息停在他额头。


    他想说点什么，可惜眼皮实在太沉，被苍梧亲了会儿脸就没有意识了。


    *


    睁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林虞还没完全清醒，手心一暖，有只粗糙宽厚的大手裹了上来。


    “猊……”林虞嗓子有些哑：“回来多久了，怎么不叫醒我。”


    猊松手，稍微离开，半晌又回来了。


    结实的手臂扶着他坐起，揽在胸膛上。


    林虞眼还没全部睁开，就被猊喂了些水。


    他清了清嗓子：“天黑了？”


    猊“嗯”了声，又说：“刚回来，还没多久，大人睡着，我想守在旁边。”


    林虞想起最近睡着的时候，隐隐觉察到有人守着。


    “这几天你都在？”


    猊沉默。


    林虞扭过头，正眼打量面前的男人。


    这一看，才发现猊的眼底泛着不少红血丝，坚毅的面容比平时多了几分颓然。


    他怔住，从猊怀里退出来。


    猊就算下一刻去死，也绝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他清楚对方的性格，顿了顿，说：“和我有关。”


    猊目光微敛：“大人没事就好。”


    林虞：“……”


    平时猊沉闷寡言就算了，但这回显然影响不小，他不会轻易揭过。


    心微微一狠，林虞直视这双浅灰色的眼睛。


    “不说的话，以后就不用见我。”


    ……


    一阵沉默。


    猊似乎想起什么，胸膛剧烈地起伏几下。


    “那天……看见大人完全放弃防御……”


    猊敛着目光：“怕你出事。”


    林虞淡声：“如果我死了呢。”


    猊全身僵硬，面目渐渐扭曲。


    过了片刻，才嘶哑道：“杀了伤害过大人的人，我就去死，陪大人一起。”


    他的命是林虞给的，林虞走了，他跟着离开再正常不过。


    “……”


    林虞知道猊没有说谎，正因为对方的认真，他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感动是不可能的，但……


    林虞轻轻叹了口气。


    “之前费那么大的力气救你，为的就是让你活下去。”


    又说：“我当时放弃防御，并非求死，而是求胜。”


    林虞重新靠回男人胸膛。


    “迷宫里的人，就像另一个我，不管怎么做，他都能提前预料。”


    仿佛又看到林虞毫无防备迎接对方攻击的画面，猊皱起眉，双臂把怀里的人收紧。


    林虞扭过头，照着猊的下巴，突然亲了亲，就当安抚了。


    “金元素的特性，讲究绝对的秩序。他既然预判我所有动作，知道我要躲开他，这本身就是秩序和规则的一环，就像个固定的程序一样。”


    林虞眉眼一弯：“我放弃防御，主动迎接他，反过来想，这不就是打破了他的秩序吗，趁他的程序出现混乱，才有机会反击取胜。”


    至于骨器……


    林虞抬起左手，露出食指上的戒指。


    “当初穿过来时戴的那枚坏了，和苍梧重逢后，他送了这枚骨戒，是个九级骨器，没想到还能派上用场。”


    事实证明，他不仅赌赢了，还拿到种子。


    自从五颗种子在他体内，林虞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变化。


    全身充满力量，轻盈，整个人好像重组了一样，从没这么轻松过。


    “我现在很好，真的很好……”


    他忽然问，“猊，你想回蛮荒吗？”


    猊握住他的手：“大人去哪，我就在哪里。”


    林虞浅笑不语。


    好一会，才说：“我想回去了。”


    域外虽然更好，可不知是不是在蛮荒待得更久的缘故，又或者因为别的什么……


    对他来说，蛮荒才是他想停留下来的地方。


    现在的蛮荒，应该已经迎来了雪期。


    树冠银色的光影落在房内，照亮四周。


    林虞静静靠着背后的男人，听外面逐渐起来的风声，夹杂几句说话的低语。


    眼前罩下黑影，猊低着头，慢慢触碰他的唇。


    上下含着，反复摩/擦轻/舔。


    猊亲他，没带一丝情/色的欲/念，反而更像透过这个动作，确认他的存在。


    林虞闭上眼睛，张开唇。


    放任对方进来，也是想给猊一个肯定的回应。


    第182章


    转眼就到了返回北荒的时候。


    天蒙蒙亮，花脸就起来了，里里外外地跑，将巫殿内打包收拾的东西往外搬。


    这些东西多数都是林虞的。


    等林虞睡醒，花脸暂时放下手里的活，又是端水又是送食，还帮他梳发穿衣，手脚相当麻利。


    瞥见花脸嘴角挂起的弧度，他有些好笑。


    “忙了好几天，休息会儿。”


    “虞巫，我不累。”花脸语气轻快，眼睛亮亮的。


    “就要回去了，我高兴着呢，不干点活睡不着觉。”


    等他吃完，花脸收拾碗筷，又一刻不停地跑出去干活。


    快到中午，队伍准备出发。


    林虞走到门后，回头望了眼空下来的房子，忽然有些感慨。


    魃枭从外面赶来，这会儿停在门外，臂弯搭着一条绒面白色斗篷，特意接他。


    “走了。”


    林虞刚合上门，就见魃枭微微弯腰。


    男人展开斗篷给他披上，往脖子处打了个简单的结。


    出了门，外面挺冷的。


    魃枭说：“一会进驮兽车就暖和了。”


    走着，回头看他，拍拍肩膀：“背你过去。”


    林虞稍微绕开：“不用，躺了几天，正好活动一下。”


    风有点大，魃枭转到侧边替他挡。


    林虞跟着对方走出巫殿大门，脚下一顿，环望一圈，发现回程的队伍还挺壮观的。


    一辆辆装满货物的驮兽车从巫殿大门排到主城街道，几乎看不到尽头。


    猊和砍风跟着队伍正带人装货清点，见林虞出来，对他点头示意。


    林虞难得语塞。


    “看来我最近确实很闲。”


    又问：“都带了什么，装这么多车。”


    魃枭说：“兽骨，兽晶，皮料，金器，香料，药材，种子……”


    说着，指了一辆驮兽车：“还有这些。”


    林虞顺着对方的手指看过去，又一次哑然。


    驮兽车后驮的不是正常货物，而是巫殿里种植的树。


    这种树夜里会发光，比油灯方便，这次返程，专门挖了一些，带回北磐栽植。


    来时他们只有四个人，什么都没带，现在回去，可以说是满载而归。


    魃枭牵着他走到一辆装饰精美的驮兽车面前。


    “进去坐，外边风太大。”


    出来一会，林虞鼻尖红了一片，冻的。


    他刚抬头，整个人一轻，直接被魃枭抱了进去。


    前头有人吹了一声骨角，角声响起，前面的驮兽车便缓缓移动起来。


    穿过城门，魃枭，猊从队伍里过来。


    两人没上驮兽车，而是坐在六级荒兽背上，隔着段距离，左右跟在林虞坐的驮兽车两侧。


    在城外，队伍变得更为庞大。


    战团和荒兽团都在城外集结。


    那一大群六七级荒兽跟在战团附近，巨背龙，巨翼荒兽，浩浩荡荡的，极为壮观。


    不仅如此，林虞还发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


    这些面孔并非北磐人，而是来自域外几个部族。


    蓝狼族头领蓝啸骑着一头驮兽，撇下身后的蓝狼族小队，绕到林虞这辆驮兽车附近。


    他大咧咧笑道：“虞巫，我来送送你。”


    林虞颔首，视线落在跟蓝狼族队伍走的另外几支小队身上。


    “青木城，白羽城，玄蛇城的人也来送了？”


    蓝啸应声：“对，虞巫不介意吧？”


    走在边上的北磐战士支了支耳朵，心说：我们祭司什么时候轮到域外人这样叫了？脸皮还挺厚的。


    林虞倒不介意，收起视线时脸色淡淡的，和往常差不多。


    魃枭，猊却同时侧目，看着他。


    猊问道：“大人在找什么？”


    林虞摇头。


    魃枭眯着眼睛，似乎想到什么，双臂环在胸前，低哼一声。


    林虞正打算开口，瞥见后头的队伍逐渐让开。


    一头白色麋鹿荒兽不急不缓地走出来，背上坐着的人，不是苍梧是谁。


    苍梧来到驮兽车旁边，翡翠色的眼睛含着浅笑。


    “刚才在交代一些事情，来晚了。”


    林虞敛起思绪，“嗯”一声。


    魃枭呵一声，眼底有些阴冷。


    林虞没搭理这阴阳怪气的男人，抱起膝盖上的毛毯靠回车壁，嘴角浅浅弯起，透出一丝轻快。


    十天后，队伍抵达隔在两个大陆之间的混沌之地。


    北磐战士的队伍里，魁冲砍风努努嘴。


    “这帮域外人怎么还不走，想跟到什么时候啊。”


    砍风说：“可能另有打算吧。”


    烈点头，表示认同砍风的说法。


    闲聊过程，走在前头的蓝啸跟周围的域外部族打了个招呼，随即往后绕。


    “虞巫，想和你商量个事。”


    魃枭眯眼：“北磐头领是老子，怎么不和我商量。”


    蓝啸耸肩一笑，目光在围着驮兽车护送的三个男人身上扫了眼。


    两个二级狂战士，一个三级大巫，心甘情愿护送，谁是说话的这不明摆着么。


    蓝啸也不废话，直接说道：“我们来都来了，不差这一趟，所以想跟你们过去看看，行不？”


    要过混沌之地，还真得林虞开口。


    他拢了拢斗篷：“可以，不过有条件，不会白送你们过去。”


    蓝啸咧嘴，爽朗大笑。


    “没问题。”


    域外几个大城这次跟北磐去蛮荒，就是找机会跟北磐合作的，也顺便看看对面的大陆什么情况。


    只要林虞答应，什么都好商量。


    毕竟，林虞集齐了五颗种子，拥有母神的传承。


    如果不是北磐足够强大，他们都想把林虞抢回自家供着当大祭司了！


    混沌之地边缘，浓厚的元素乱流翻涌肆虐，刚靠近，就能感觉到令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来时，林虞几人靠着一冰的金器穿过这个地方，现在却不用了。


    所有人齐齐望向林虞。


    他停在乱流处，凝出金之种。


    种子在他手心缓缓漂浮，旋转。


    下一刻，金色光芒朝四周蔓延，元素力量被强行驱散，净化出一大片不受乱流影响的区域。


    金光刺眼，却没有人舍得闭上眼睛。


    他们直直望着那颗金色种子，看向林虞的背影，目光涌出深深的虔诚和崇敬。


    魃枭呵道：“发什么愣，走啊。”


    战士们回神，迅速骑上荒兽，驱着荒兽团走进这片区域。


    林虞也挑了其中一头荒兽。


    苍梧双手自身后揽着他，让他靠得更舒服。


    七级麋鹿周身萦绕淡淡白光，带他们走在最前头。


    魃枭追上来，有点郁闷。


    “怎么不来骑我的。”


    林虞看了眼魃枭驱动的巨背龙，抬手在缠绕着花朵的麋鹿角上摸了摸。


    “好看。”


    魃枭盯着黑漆漆的巨背龙：“……”


    行，下次他整头白色，好看的荒兽。


    腹诽完，看见猊那家伙跟自己一样的待遇，勉强平衡了一点。


    高高盘在天上的巨翼荒兽也很郁闷。


    盯着自己褐色的大翅膀，桀桀叫了几声。


    白色有什么好看的，它这样不是很威风吗，为什么不坐它背上？！


    桀——！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兽吼，只用了两天，队伍就走出混沌之地。


    北荒的雪期果然来了。


    和域外不同，这里已经大雪飘飞，冰雪覆盖着荒野，寒风从旷野呼啸而来，像刀子似的割着脸。


    尽管冷，北磐人却感受不到似的。


    他们原地愣了一下，很快爆发出阵阵欢呼。


    “回来了——！”


    “还是蛮荒好啊！”


    猊下了荒兽，从木箱里拿出一张厚实的兽皮。


    苍梧接住，抖开兽皮把林虞裹得严严实实。


    “蛮荒冷，小心冻着。”


    林虞垂眸，“嗯”了声。


    细碎的雪落在眉心，凉凉的。


    他不由想起，第一次认真看蛮荒下雪的那天，就是和苍梧一起看的。


    蛮荒虽然冷，却给他留下了很多回忆。


    听到众人的呼笑声，魃枭，猊，苍梧都来到了他身侧。


    林虞抬头，神色平静。


    雪越来越大，迎着眼前纷纷扬扬的飞雪，他心想：还是回来比较好。


    第183章


    抵达蛮荒，就也不急着赶路了。


    魃枭让所有人原地休息一宿，等明天雪停，再继续行动。


    他们找到一片还算开阔的山坡，地势背风，可以原地支起帐篷过夜。


    战士们散开，各自忙碌。


    有的扎帐篷，有的架锅生火。


    从北荒过来的人，各个都有野外生存的经验，没多久，在天黑之前就收拾好了一切。


    花脸从帐篷里钻出来，笑呵呵的。


    “虞巫，快进来，里面暖和得很。”


    林虞走进去，魃枭和猊都在收拾东西，一个巩固架子，一个铺兽皮毯。


    猊铺完兽皮毯，又从箱子拎出几个暖炉，到外面接了热水灌进去，塞进毯子里。


    魃枭拍拍手：“进来坐，我去拿点吃的进来。”


    说完，把一个暖炉塞到林虞手心，弓着背离开帐篷。


    外头生火架锅，苍梧就在边上，从容不迫地把烤肉解冻，又从一旁拿出几块土黄根茎，用骨刀削去外皮，拍碎。


    魃枭盯着，没吭声。


    苍梧说：“锅热得慢。”


    魃枭点点头。


    这里的大部分人都不讲究，烤肉解了冻，半冷不冷的，只要牙齿没坏，他们都能嚼得动。


    可送到林虞嘴里的东西不能那么粗糙。


    苍梧是所有人里最细心，最会做食物的。


    虽然魃枭对苍梧没什么好态度，不过只要对林虞好，有些事没发生在他面前，勉强可以忍受。


    林虞吃过苍梧准备的东西，揉了揉微微鼓起的肚子，随即站起身。


    猊跟着起来：“大人要出去？”


    林虞解释：“有点积食，到外面走一下。”


    又说：“你们刚才都在忙，先坐下休息，吃点东西，不用管我。”


    猊跟着林虞走到帐篷，确认他在附近能看到的范围来回走动，这才没有继续跟随。


    这一片的山坡覆盖着雪，空间都被占满了。


    战士们四处散开，烤火吃肉。


    驮兽围成圈互相取暖，荒兽则撒开了去觅食，根本没有野兽敢靠近这里。


    林虞揣着暖炉踩在雪地上，瞥见魃枭和苍梧坐在火边。


    苍梧似乎在熬什么，魃枭用骨匕割开半块烤肉，对方几口吃完，抓起一把雪搓着手掌，大步朝他走近。


    “这么冷，跑出来做什么。”


    林虞瞥过去一眼，慢慢踩着雪，没理会。


    他突然停步，将暖炉递给魃枭。


    “帮我拿着。”


    魃枭皱眉，目不转睛盯着。


    林虞缓缓蹲身，用手捧起积雪，按了按，拍成团。


    魃枭好像看懂了，帮他压了个大的。


    林虞摸了一把，挺满意。


    没过多久，一个简陋的雪人身体堆好。


    他到附近捡两根树枝，插在两边当胳膊。


    魃枭笑了声：“丑。”


    瞥见林虞双手冻得发红，一把扯过那两只手按在怀里。


    “别堆了，去烤火。”


    说着话，苍梧和猊也走了过来。


    苍梧手上端着一碗黄色汤汁，冒着气。


    “虞，喝了驱寒。”


    林虞接过，吹了吹，温度正好。


    他仰头喝干净，见苍梧含笑注视自己，心下一暖，忽然把手翻过来，碗顿时倒扣在雪人脑袋上。


    “还缺眼睛和嘴巴。”


    猊沉默，从挂在腰侧的囊袋拿出三颗果干。


    这些果干平时是给林虞解乏吃的，不仅猊，魃枭，苍梧基本都随身带一点。


    猊把果干按在雪人的脸上，两颗眼睛，一个嘴巴，凑齐了。


    林虞打量面前的雪人，有些忍俊不禁。


    花脸从帐篷里钻出来，围着雪人转了一圈，搓搓手，跃跃欲试。


    “我也要做一个。”


    花脸动手不久，附近吃完烤肉的战士们都围了过来，活动了一下手脚，纷纷开始挖雪。


    第二天上午又下了雪，林虞拉开帐篷，发现外面堆了好几排雪人。


    有的歪歪扭扭，有的很大个，还有些“叼着”肉干，它们立在雪地里，样子很可爱。


    收拾东西继续赶路时，大伙儿都小心翼翼地绕开，没有破坏这些雪人。


    队伍冒着风雪前进，驮兽车内，林虞突然推了推魃枭。


    “我想去个地方，其他人先回部落吧。”


    魃枭：“去哪？”


    林虞望着一旁骑在白色麋鹿身上的苍梧，缓缓开口。


    “古树族祖灵地。”


    苍梧侧目：“虞？”


    林虞靠回车壁，视线落在赶车的猊背后，用周围三个男人能听到的声音解释。


    “五颗种子……其实是母神为了维持世界平衡所制定的规则。从各个大陆诞生开始，发生了太多杀戮和灾害，这些死去的生灵留下怨气，长久累积，才会形成笼罩在大陆上的黑雾。”


    林虞尽可能说得通俗易懂一点。


    “因为这股怨气，也就是黑雾常年存在，隔绝了阳光，才导致元素力量失衡，彻底打破平衡。”


    他抬起手心，合起来又松开。


    “现在种子在我这里，我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还剩最后一件事，就是把种子种下去，重新建立规则。”


    林虞不是救世主，更不是圣人。


    可拿到种子后，他接收了关于这个世界的所有记忆，又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所以……理应做点什么。


    就当做等价交换。


    猊转过头，直直望着他，


    “这样做，可会对大人的身体有损伤？”


    要知道林虞收集种子，就是为了让自己好起来，拥有一副正常、健康的身体。


    这也是周围三个男人最关心的问题。


    林虞轻笑一声，摇头。


    “种子已经在我体内建立了一套稳定的平衡秩序，我的身体不仅没有损伤，体质还发生了改变，不用担心。”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不知不觉又过了半个月。


    原本安排着先回北磐的队伍，临时改变了计划，全都跟着林虞几人绕路，来到古树族祖灵地。


    这天难得没有下雪。


    浩浩荡荡的队伍穿过雾气森林，在山谷入口，林虞率先走下驮兽车。


    古树族守护的祖灵地果然不一般。


    外头冰雪覆盖，过了雾气森林，谷内虽然没有多少植被，却不怎么受到冰雪的影响。


    他余光一瞥，苍梧停在不远处，拍了拍那头守着祖灵地的巨角麋鹿的脑袋。


    苍梧又说了句什么，祖灵地的守护兽这才领着苍梧带回来的那头麋鹿进入林子里。


    谷口的动静不小，很快，里面走出十几道身穿灰色兽皮长袍的身影。


    正是之前送回来的古树族人。


    他们看见林虞，先是一喜，待看清林虞身后的苍梧，神色愕然，随即，一个个都站不住似的跪了下来。


    为首年纪最大的老者颤抖着，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林虞朝苍梧轻微点头。


    “你先和他们说说话吧，他们等了你很久。”


    又面向魃枭，猊等众人。


    “你们在山谷里等，祖灵地我很熟悉，自己进去就行。”


    没有人出声反对。


    林虞刚动，魃枭，猊，苍梧也跟着动了。


    三人默契地没出声，送他来到祖灵地的入口前。


    *


    祖灵地中心，林虞又一次看见那个巨大的古树。


    和上次看到的不同，古树不再枯萎、腐朽，它重新焕发出叶子和枝茎，即便在雪期，依然显得苍翠欲滴，安稳沉静地屹立，如同祖灵地的心脉。


    周围的也长了一些新树，不过没有古树粗壮结实，零零散散分布，树叶稀疏，并不起眼。


    尽管如此，也比沉寂荒芜多年要好。


    林虞深吸一口气，站在古树下，指尖抵着树干粗糙的纹路轻触。


    片刻后，他摊开手心。


    昏暗的祖灵地亮起光芒，五颗不同颜色的种子旋绕飞舞。


    林虞抬眸，感受着它们，一时无言。


    几颗种子平时都比较活泼，总能时不时听到它们的声音。


    此刻却安安静静地。


    白色种子蹭了蹭他的指尖。


    “母亲，舍不得离开你……”


    红色种子话最多，这会儿一个字没说，落在他手心，静静躺着。


    五颗种子都相继躺在他手上。


    林虞双手一拢，挨个摸了摸它们。


    一遍又一遍。


    很久后，他缓缓开口。


    “你们是自然的孩子，总归要回归到自然里的，就当做回家了。”


    说完这些，轻轻叹息，带着几分感慨。


    “自然无处不在，想我的时候，可以随时和我打个招呼，我能听见你们的声音。”


    听到他的话，种子们的光芒这才亮了不少。


    林虞将种子们凝聚起来，变成一颗稍微大一点的种子。


    接着半蹲在地上，一手捧着种子，一手挖开土壤。


    将种子放入坑内，林虞停顿片刻。


    又过半晌，重新填满泥土，轻轻拍实。


    他没有直接离开，而是靠在古树底下，合起眼睫，在小土堆旁边静坐。


    不知过多久，周围开始起风，脚下的土壤似乎有些松动，空气里夹着些许微暖和草木清香，连厚重的黑雾都在变淡。


    林虞睁开眼，在他的视野里，能看到眼前的一切都在有序的发生变化。


    他拍了衣服上沾到的泥土，不急不慢地往山谷外走。


    *


    谷口处，魃枭来来回回转了几圈。


    “怎么回事，那么久还没出来，老子进去找找。”


    苍梧正要开口，忽然一顿，抬头看去，又低下头，深深注视着从祖灵地深处走出来的人。


    魃枭，猊跟着他的目光转头，瞳孔骤缩，也愣住了。


    有人喊：“快看，快看天！”


    “黑雾好像变少了……不对，这些瘴气散开了！”


    声音戛然停止。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不敢呼吸，呆呆望着谷内走出来的那抹身影。


    他们从没见过母神，不知道母神长什么样。


    但此时此刻，他们都知道了，甚至亲眼看到了。


    如果母神回来，一定是面前这样的。


    走出来的人，周身萦绕的黑雾散去，白色斗篷包裹着他修长柔韧的身体。


    林虞清冷白润的面容越来越清晰，泛出浅淡的温暖光泽。


    垂落的发梢被风吹起，每一缕发丝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随着他的步伐，夕阳渐渐破开昏暗云雾，缓缓露出余晖。


    霞光倾泻，温柔地披在林虞身上，沿着他脚下铺开一片金色光影。


    草尖微微颤动，山谷，荒林，鸟兽，天地万物，这一刻都披上了柔和的光辉。


    没有人出声。


    明明这道光一点也不刺眼，却让许多人泪流满面，相顾无言。


    林虞步步走近，笼罩在蛮荒多年的阴霾跟着散尽了。


    天光重现。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


    他们……竟然重新见到了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