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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第21章 【一出好戏】


    一群孩子单独去看戏,最大的还是只有十二岁的祝棠,竟然还要自己划船去,实在叫人不太放心。


    祝老头听着就不大靠谱,唯恐半夜他们掉水里。


    可是大人都有事情做,若是不叫他们去,四喜班子的戏一年能来几次青阳镇,若是给错过了,这些孩子怕是会惦记很久这个遗憾。


    然而祝翾那个大脑一拍“灵机一动”的计划并不完美,首先是要借到张老头的船,要是张老头愿意撑船送他们来回就更好了,哪怕给张老头多点钱当路资。


    然而第一步就泡汤了,祝明去问了,今天张老头正好出河去大湖泊那出远程接客了,今明两天都不在家。


    祝明如此一说,孩子们瞬时就泄了气,祝英急得想哭。


    祝翾发热的头脑也渐渐清醒了,知道了自己的计划有些离谱,就先自我反省了,说:“是我太想当然了,想着大家一块去更好玩,这下大家都要因为我去不了了。”


    张小武也急,但是不好意思怪祝翾,是他自说自话要跟祝翾回来的,他努力摆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说:“那也不能怪你,四喜班子的戏也不一定很好看的。”


    然而他自欺欺人不下去了,嘴还是撇了起来,元奉壹是真的不在意,还在那很淡定地发呆。


    张小武看了一眼元奉壹那副面不改色的模样,心里想,元奉壹这个人真能装,肯定是想看戏想得要哭,还在这演戏呢,他也应该去四喜班子唱戏去。


    他一面想一面小男孩调皮的面又来了,在桌底下想要偷偷踢一脚元奉壹使坏。


    元奉壹莫名其妙地被他磕了一下,皱了眉头看他,张小武一脸洋洋得意。


    祝翾一见两人脸色,就知道张小武没干好事,朝张小武:“你要打架找我,不要朝奉壹撒气!”


    沈云在边上忽然说:“关员外家娶的新娘子是哪个来着?”


    “郑观音!”祝翾回答她,怕沈云想不起来,还补充了一句:“就是咱们乡里那个!”


    “那个扮观音的孩子啊,她家亲戚今天还没去全呢,郑家租了几条乌蓬船,晚上正要载了远房亲戚去,关家阔气,郑家各种亲戚都请了,主要的中午就在了,次要的就晚上去。”


    祝翾的眼睛越来越亮,她拉住沈云,说:“阿娘,我们可以坐郑家的船去,这样也有人划船,也放心些。”


    其他孩子眼睛也亮了,祝明说:“我去郑家一下,看他们的乌篷船出发了没有,没走就问问愿意不愿意载你们这些孩子去。”


    过了一会,祝明回去了,一进门就挂着笑脸,祝翾见他这副模样,知道事情多半是成了。


    其他人也一脸期待地望着祝明,祝明嬉笑道:“喔唷,你们这群孩子运气真好,郑家的船还没走,愿意带你们去,回来他们也愿意载的。不过郑家人回来晚,要过了半夜,奉壹和小武今晚就睡我们家,好不好?”


    元奉壹和张小武都点了点头,祝明抬起手,一手一个,将手放在两个男孩儿头顶一起盘了两下,揉了揉他们的头顶。


    这个动作不是出于什么慈爱,就是看两个小小子头生得圆乎乎的,手欠,他一面手欠一面又说:“明早我带你们去镇上回家,好不好?”


    张小武觉得祝明的手指微凉,摸在头顶怪舒服的,就高高兴兴地抬头,说:“好!”


    元奉壹却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是一想这是长辈,还是说了句:“好。”


    祝翾也高兴地不行,一会拉着祝莲的手笑,一会拉着祝英的手笑。


    唯独去不了的祝棣见不得祝翾这样喜笑颜开,开始捂着脸低头抹眼泪,他整不明白为什么他小就哪里都去不了。


    见他哭得伤心,一家人就劝他,说:“关家人可多了,没大人看着你,人挤人的,挤散了怎么办?”


    “你哥哥姊姊也不会带你,万一你要尿尿,他们看戏看迷了,也不愿意带你去,你到时候弄身上出洋相怎么办?你想别人说起祝家二郎就是尿裤子的吗?”


    祝棣于是吐出几个字:“我不会这样。”


    孙老太就揭他的短:“那昨天夜里是谁把床单弄湿一块,你和我们睡,总不能是你大父尿床吧。”


    祝棣脸红了,抱着沈云将脸埋她怀里。


    其他孩子都听了想笑,祝棣眼睛红红的,嗫嚅道:“你们……坏!”


    祝明拉着一串孩子就要往郑家赶,郑家住在河那边,祝明手里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祝翾手里还特意拿了大父做的走马灯跟在后面走,走马灯上面的图案是祝明中秋随手画的,就是嫦娥奔月这些图案。


    祝棠也提着灯殿后,祝翾照了照过河的木桥,拉了拉身后的元奉壹的小手,朝他说:“表哥,你小心点,这桥窄着呢。”


    祝英拉住大姊祝莲的手,站在中间的张小武没人拉,就去拉前面的元奉壹另一只手。


    然后就瞧见元奉壹面带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张小武明明是有点害怕了,还是嘴硬:“奉壹,我拉住你,你别掉下去。”


    一行孩子在月色和灯笼的光下度过了木桥,祝翾忽然想起了什么,朝祝明说:“阿爹,你等我一下!”


    说着就提着走马灯往刘家去了,刘家的灯还亮着,一家人才用过了晚饭,阿闵坐在井旁洗完碗正在晾碗,忽然听到有人在喊她:“阿闵!”


    阿闵抬起脑袋,就瞧见了祝翾踏着月色而来。


    祝翾穿了一身藏蓝色的衣裳,头上一双小巧的双螺髻,缠着红头绳,还簪了一朵月季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脸颊上挂着让人觉得温暖的笑,手上拎着走马灯,光晕在祝翾脸上一晃一晃的。


    阿闵擦了擦眼睛只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祝翾就已经跑过来了,将灯往她脸上一照,一双明亮的眼睛眨了两下,说:“阿闵,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看戏去!”


    阿闵这才注意到祝翾身后还有好些人,她又有些怕生人了,只看了一眼,就闪躲着眼神垂下眼睛,小声问:“看什么戏啊?”


    祝翾于是告诉了她,说:“绿萍里的大户关家娶亲,娶了咱们这的郑观音。晚上清来了四喜班子的人来唱戏,我们要坐船去看戏,你要不要和我们一块去?”


    阿闵不认识郑观音,也不懂四喜班子是什么班子,只听懂祝翾是在邀请她去看戏。


    她也不敢问明白了郑观音和四喜班子是什么,怕祝翾嫌弃她浅薄,从小到大只有祝翾喊她一起玩,这也是第一次祝翾邀请她出去看戏。


    听祝翾问她,她很想立刻就答应下来,然而一想到刘家的和她阿爹,她才亮了半分的脸色就灰败了下来。


    祝翾见阿闵沉默了很久,于是催她:“你到底想不想去?不是说好要一起玩的吗?”


    阿闵一听祝翾如此说,就立马鼓起勇气开了口,虽然声音还带着犹豫,她说:“我……我去问问我的阿娘。”


    然后祝翾就看见阿闵转到屋内,屋里乍然传来传来女人凶恶的呼喝声,祝翾耳朵好,听清了,大概意思就是“去什么去”、“看戏?真敢想呐”云云。


    她在等阿闵,其他人也在等祝翾,里面女人一骂人,大家都知道阿闵去不成了,于是催祝翾:“萱姐儿,别等了,咱们去郑家吧。”


    祝翾坚持等阿闵,阿闵出来时脸上就挂着泪,朝祝翾摇了摇头。


    其他人又在催祝翾,祝翾的脑子又开始发热了,见刘家的出来,居然仰着脸朝她说:“我要带阿闵去看戏,行不行?”


    刘家的低头瞧见祝翾,神色莫辨地看了她一眼,祝翾却不怕这个凶悍名声在外的妇人,继续说:“我和阿闵处得好,四喜班子的戏能在我们这里演几次?不去就可惜了。你就让我带阿闵去吧,阿闵也想看戏的。”


    刘家的继续盯着祝翾眼神犀利,祝翾目光也不闪开,跟着刘家的大眼瞪小眼,阿闵在一旁怕她阿娘迁怒祝翾,想要开口说自己不要去了。


    但是刘家的先开口了,朝祝翾:“那你把人带走吧。”


    “阿娘?”阿闵抬头一脸惊异地看向刘家的。


    “你说话算数?”祝翾也在确认。


    刘家的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这有什么说话不算数的,你带阿闵一块去看戏吧。”


    阿闵还沉浸在幻梦里,祝翾的手就抓住了她的,她非常高兴地拉住阿闵往祝明那边走,一面走一面说:“阿闵,快和我去郑家坐船!”


    阿闵木呆呆地被她拉着手,只觉得自己是在做梦,跟着祝翾走了一段路,才回过神:“我也能去看戏?”


    “你才反应过来,能啊,怎么不能?”祝翾说,阿闵跟在她后面,看见她扎在头上的红带子在脑后有个俏丽的蝴蝶结垂下来,随着祝翾的步伐一跳一跳的。


    “我阿娘怎么就突然能同意了呢?”阿闵还觉得这个月色下的场景太梦幻,可是祝翾拉着她的手是温热的,这不是梦。


    “你问我?我问哪个?管她为什么同意呢,反正我一看她点头就立马把你拐走了。她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祝翾的声音里带着亢奋。


    阿闵于是低下头笑,真好,可以和萱姐儿一道去看戏。


    “刚刚那个女的好凶啊,萱姐儿,我都怕她突然打你!”张小武在后面说,阿闵才恍惚发觉身边还有张小武元奉壹一行人,她有点恐生地往祝翾身边凑了凑。


    “她敢!我阿爹还在后面呢。她动手试试看!我又不是呆子,能站那给她打一下?”祝翾说。


    然后见张小武等人有些惊奇地盯着垂着头的阿闵看,祝翾就朝阿闵介绍他们:“这是张小武,家里卖猪肉的。这是元奉壹,我表哥。我妹妹和哥哥姊姊就不用我介绍了,你住我家附近都认识。”


    然后又指着阿闵告诉张小武和元奉壹说:“这是阿闵,我的邻居,她打水上漂可厉害了!你们可不许欺负她,不然我就和你们打架!”


    前面祝明听了想笑:“萱娘,你一个女孩子,脑子里天天就想着打架打架的!”


    “女孩子怎么不能打架了?我又不会主动打别人!那女孩子要是不给打架的话,别人打我怎么办,我就站着给他打?我肯定要招呼回去啊,人家也要招呼回来,不就打架了吗?打架不丢脸,欺负人才丢脸!”祝翾振振有词。


    张小武推了推元奉壹,悄声说:“之前她还要为了你跟我打架呢,才多会功夫,她就不保护你了,又为了那个小黄毛要和你打架了?你这个表哥萱姐儿不罩了哦。”


    元奉壹觉得张小武莫名其妙,脑子有点毛病,他会很在乎萱姐儿“罩”他吗?多幼稚。


    再说了,他一个男孩儿又比祝翾大,干嘛要祝翾为了他打架“罩”他!


    一行人就这样有说有笑地到了郑家,郑家的人也打了灯笼出来了,祝明把这群孩子交到了郑家人手上。


    郑家领头的说:“明哥儿,你保管放心,这群孩子我保管丢不了。半夜再给你送回来。”


    说着拿着灯笼照了照这群孩子的脸,看清了,又数了数,唯恐待会忘记带回来一两个,祝明点点头,然后和祝翾他们招手:“我家去了,到了半夜我来这里接你们。”


    “知道了!”最大的祝棠不耐烦地招了几下手,这群孩子的思绪已经飘到了绿萍里关家的戏上面去。


    祝明走前,又从怀里掏了点钱塞给祝棠,说:“看戏的时候旁边可能有卖零嘴的,弟弟妹妹要是想吃,你就买了给他们吃。”


    看着祝棠将钱塞怀里,祝明这才提着灯笼走了。


    祝翾手里的走马灯还在晃悠悠地转,嫦娥的影子在飘,她看了看阿爹的背影,然后回过身看着阿闵笑。


    阿闵也是第一回参与这种活动,很是兴奋。


    郑家的人于是领着一行孩子去放船的地方,到了渡口,只见几羽乌篷船靠在浸着溶溶月色的水面上,几个孩子一个个蹦上了放礼品的船,坐在船舱里,手牵着手。


    进了船舱,祝翾吹熄了自己手上的灯,瞬间一片漆黑,只有月色透过甲板露进来,船头挂着引路的灯,微弱的光在夜色里远航。


    之前在路上,孩子们还叽叽喳喳的,但是一进了船舱,就安静了。


    阿闵的手一直紧紧攥着祝翾,手心因为紧张都有点冒汗,她到现在还在觉得不可思议,但是一想到要去看戏了,就很兴奋。


    祝翾这才反应过来阿闵的手很小,明明和她一样大的年纪,手却干瘦干瘦的,已经长了茧,握在她手里份量还不如祝英肉乎乎的小手。


    郑家的人撑着长篙开始行船,水声渐渐从船底下露出来,哗啦啦的,透着些热闹。


    岸边离远了,祝翾透着月色望去,已经分不清是船在走还是水在走,她看着天上的月亮,觉得月亮也在跟着她的船往关家去。


    于是就很兴奋地朝祝棠他们说:“月牙在追我们呢,它也想看四喜班子的戏!”


    她的童言童语惹得船上的大人在发笑,祝翾不以为然。


    她眼睛看不过来似的到处张望,月色下的水面到处都透着新奇,青阳镇整个都依附着一个很大的湖泊,湖泊的分流汇入这些村庄都成了家门口的河流。


    而郑家的船出了小河是在往湖泊里汇入的,想要沿着湖泊到达绿萍里。


    这个湖泊并不是很大,与那种有名的洞庭湖之类的比,简直小得跟人家的指甲盖一样。


    但是祝翾没见过世面,她觉得这个湖泊大得望不到边,人在船上显得好小好小,祝翾在心底又生出一丝“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的惆怅。


    船行了一会,祝翾已经瞧见岸边绿萍里一处亮堂着光亮,那最亮的地方就是关员外的家。


    鼓乐声早就透过关员外家的墙传了出来荡悠悠地飘在水面上,祝翾隔着甲板沉醉地听了,觉得份外悠扬。


    郑家的几艘船靠了岸,岸边不止有郑家在停船靠岸,关家这样的大事,十里八乡来了不少人来凑热闹。


    祝翾一行人从船上跳下来,阿闵第一次坐船,下船的时候还有点晕晕的,觉得地仍然在晃,还是祝翾扶了她一把。


    祝英则是因为船在水里行得太舒服了,直接躺床舱里睡着了,还是祝棠抱着她下来了。


    等下了船祝英才晕乎乎地醒了,要祝棠放她下去,祝棠一放下她,她也因为没适应陆地摔了一跤。


    祝翾在旁边看见了,忍不住笑了,祝英摔了并没有哭,而是自己爬起来拍拍自己的膝盖,然后控诉道:“萱姊姊坏!”


    跟着郑家人的步伐,祝翾一行孩子自觉地进了关家的门,关家搭了一个很大的戏台,下面长凳摆满了,坐满了人,挤不进去的人就站在后面看,站关家客楼的台阶上看。


    “糟了,没得地方坐了。”张小武可惜地说了一声,一楼确实是已经坐满了人。


    祝翾看见了陈秋生,陈秋生坐在一楼前面看得如痴如醉的,身边却没有空隙,她好像预感到祝翾他们到了,回过头正好眼神与祝翾的对视了。


    祝翾张口做了个口型,问她:“位置呢?”


    陈秋生耸了耸肩膀,一脸无奈,也做了口型,祝翾看明白了:占不了。


    也是,关家这样热火朝天的情况,是占不了位置的,郑家的人见这群孩子一脸沮丧就说:“二楼还空着位置呢,地方更大更阔,光景视线更好,我领你们去。”


    一楼的位置都是开放给不交礼钱的散客,二楼是给关家的宾客的,晚饭散了,关家迎亲的宾客都坐到了二楼看戏。


    但是祝翾一行人都属于散客,本该挤在一楼大厅空地上看的,没想到还能跟着郑家人上二楼,真是意外的收获。


    于是一群孩子又高兴了起来,忙跟着郑家的人上了二楼。


    二楼的确位置更好,祝翾一群孩子就坐在靠栏杆的地方,兴致勃勃地往下看戏。


    只见台上立着一个劲装女子一身将服,手持双剑,站在台上舞剑,身段柔软,但是却把两把剑舞得清光惊寒,剑啸吟风。


    双脚也跟随剑舞在台上翩跹步伐,随着寒光就像一朵盛开的花,带着轻盈的风。


    “好!”


    满堂喝彩,祝翾眼睛看得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什么。


    甚至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凭栏跟随女子的剑器舞开始诵诗: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①


    “好!妙!绝!此间剑器舞可见当年公孙大娘之姿!”念诗的那个读书人一脸激动。


    祝翾被他念的诗吸引了,字字句句都异常玄妙,然后郑家的人就告诉他们:“台上这个女子是四喜班子的凌清姿,外号就叫小公孙,剑器舞得绝妙。”


    “她舞得这样好不该压轴吗,怎么这么早就上来了?”张小武问道,他也没有看过四喜班子的戏,觉得凌清姿这种水平就该是台柱子了,又问:“难道她在四喜班子里不是最好的?”


    “那肯定是最好的,是四喜班子的财神爷,就是随性了一些,不讲究压轴不压轴的,不然也不会叫她演这出戏,嗓子也清亮呢。”


    台上的凌清姿将双股剑一收,开始唱了起来,嗓音悠扬:“你看这四处凄惶,千里白骨,山河破碎!你望那北边苍茫,燕云十六尽与胡狼!”


    这一开嗓,加上之前的妆扮,祝翾就懂她演的是复兴王收复燕云十六州的戏。


    凌清姿边唱边舞,唱得满座看客气血翻涌,恨不得上去提刀骑马去收复河山。


    几个孩子也喜欢看这种热闹平快唱腔的大戏,看到复兴王骂人的片段,更加听得气都不敢出。


    戏台下戏班子的人又奏乐拟声的,风声、马的嘶鸣声、战场打杀声、众臣私语声……群声嘈杂,伴随台上热闹,简直让人身在战场,热血沸腾。


    最后一出戏唱完,凌清姿又是一曲剑器舞,双剑一收,英姿飒爽,大家才回过味来。


    “好!”满座雷鸣一样的掌声。


    凌清姿鞠躬下了台,祝翾还意犹未尽,连忙跟祝莲他们分享感受:“我的天,四喜班子的戏真不赖,这个复兴王是我看过的演得最好的一个版本。”


    祝英看得精神焕发,两只小手在头上比划学那凌清姿的模样,一面出“呼!”、“哈!”的声音,假装自己也是复兴王,整个人在那兴奋地手舞足蹈。


    祝莲觉得她这样有些丢脸,忙说:“你好好看戏,别在这里装疯卖傻。”


    祝英脸红扑扑的,看起来高兴坏了,见大姊祝莲嫌弃她,又巴在二姊祝翾身上,祝翾挽着祝英的小手也脸色通红。


    张小武看得虎目圆睁,阿闵眼睛发亮,就连元奉壹都有几分动容。


    后面又是一出才子佳人戏,唱得情意绵绵的,这场戏也有意思,但不如先前剑舞河山的热血,小孩子们坐一块也能看下去。


    讲的大概是一个农户漂亮娘子嫁给了一个秀才,过得有滋有味的,很快秀才进京赶考了,考上了状元,给当朝宰相相中了当女婿。


    秀才一开始还各种拒绝,说家里已有糟糠之妻,扮宰相的就唱道:“那等贫贱破落户女子,怎堪为大才良配?无才无貌无出身,早该早日早让贤。”


    唱完又夸自己的姑娘好,说可以自己的女儿当妻原配当妾,秀才仍然犹豫说不行。


    宰相就拿光武帝举例,说阴丽华那样好,刘秀都贬妻为妾娶郭圣通,秀才原配不比阴丽华怎么就不能让贤云云。


    说完又引出自己的女儿与秀才相见,秀才一见果然犹豫了,答应了娶宰相的姑娘。


    “啊!气死我了!这个秀才怎么这样啊!”祝翾看得来气,恨不得上去捶两下负心人。


    元奉壹坐她边上听到宰相说秀才原配是“破落户女子”的时候,就暗暗捏紧了拳头,但是他面上平静,没人能感到他的怒火。


    其他几个孩子都看得来气,骂秀才是负心人。


    故事又转到秀才娘子那边,秀才赴考一去不回,娘子苦守在家伺候婆母,又因为美貌家里无男丁被乡里豪霸欺负,为躲避豪霸,娘子带着婆母搬到深山无人处。


    这边秀才找来不见原配和母亲,直接给二人办了丧事,哭了一阵然后高高兴兴娶宰相姑娘了。


    “什么破戏!”


    祝翾看得气死了,但是仍然耐着性子看,看看还能怎么演下去气人。


    戏的高潮点是十几年后,娘子在山里累病了偶然知道丈夫的消息,就有了一场诘问前夫的戏,娘子虽然清贫但是颇有骨气,字字泣血,当着众人问得秀才无地自容。


    然后又吊着骨气诘问宰相、宰相闺女,一场好骂,字词明快,这里又是孩子爱看的戏,个个又坐直了看。


    这个演秀才娘子的唱腔清丽,听她一席诘问,场下的看客如同三伏天才喝了酸梅汤一样,心头舒爽。


    然而元奉壹却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秀才娘子字字泣血的诘问,忽而落了泪,好似被代入了一般。


    等大家看完戏,才发现元奉壹一脸泪水在抽泣,一脸动容。


    “奉壹,你怎么还看哭了?”祝翾看了看元奉壹的脸,一脸惊讶,元奉壹仍然怔怔地沉浸在戏里的情景,脸上一会愤怒一会动容的。


    元奉壹被祝翾几声喊回了魂,就看到祝翾他们一脸担心地看着他,只有张小武不怀好意地瞥着他笑,看起来就想要嘲笑他。


    元奉壹羞愤地低头擦眼泪,耳朵都有些泛红,张小武还没来得及嘲笑两下,就被祝翾瞪了。


    见元奉壹不好意思了,祝翾又把头扭过去,当不知道他哭了,心里也有些懊恼自己为什么戳破了这件事。


    这出戏的最后是秀才娘子因为刚烈作风被皇帝召见,还封了诰命,和秀才和离了。


    秀才、宰相还有宰相的姑娘都受到了惩罚。


    “这才像话嘛!”


    一群孩子都点头称是,元奉壹也缓过来了,眼睛还红红的,但是又恢复成以前那副冷清模样。


    祝翾见元奉壹面色好了就放心了,阿闵第一次看到这样好看的戏,觉得一双眼睛不够看,恨不得多长几双。


    又瞧见祝翾一面一看戏一面和她的小伙伴们逗趣,又很是羡慕,祝翾在哪都是热热闹闹的。


    后面几出戏就没有意思了,净是一些苦情人伦戏,既不很快地骂人也不打架的,全是一些婆媳团圆、母子团圆的结局,老太太爱看,却不是小孩子爱看的戏。


    祝英打了个呵欠,看困了。


    祝翾也觉得没劲了,心里回味还是凌清姿的复兴王最为精彩。


    这时候后面忽然张开一双小手,冰凉的,捂住了祝翾的眼睛:“猜猜我是谁?”


    祝翾反摸住捂她眼睛人的手,一拉想要呵后面人痒,陈秋生在后面边笑边扭,然后说:“萱娘,你松手吧。”


    祝翾将陈秋生拉到自己身边,问她:“你怎么上来了?”


    陈秋生说:“你们怎么还在看?后面的戏都不好看,要等到最后一场,凌清姿还会上来舞一下,那时候就半夜了,之前的都不好看。”


    陈秋生提前知道四喜班子节目单,其他孩子一听后面都是这缠缠绵绵没有骂人打人的戏,俱坐不住了。


    “别看了,出去跟我吃东西去。”陈秋生要拉祝翾他们走。


    “哪里还有东西吃,喜宴早吃完了。”张小武说。


    “啊呀,你们连这都不知道,要不是我上来找你们,你们今晚要没劲透了。”陈秋生一脸为他们可惜。


    “关员外在外面弄了好多小吃,都不要钱,随便吃,管够。你没看见下面一楼的人少了一些吗?都趁着没意思出去吃东西了。”


    听陈秋生如此说,祝翾往一楼看,确实人少了一些,于是都相信了陈秋生的话。


    跟着陈秋生下楼出来了,外面又是一阵热火朝天。


    空气里都是食物的香气,关家是真的阔,请了好多师傅在戏台外间做食吃。


    简直是把集市搬来了,煮面的摊子前弄了一锅骨头清汤,手里还在揉面。


    另有包馄饨的摊子、煮羊肉汤的摊子、连炸蝤蛑签的都有……


    另有做嗄饭的,都是一笼笼小碗蒸菜,里面又有王瓜拌辽东金虾、春不老炒冬笋、银苗豆芽等菜,都是前面晚宴流水席剩下没吃过的重新弄小碗装了。


    若是饿了直接拿几碗盛饭在边上吃。


    外面坐满了人,有些人不是来看戏的,就是来蹭吃一顿荤。


    祝翾眼睛看不过来了,这也想吃那也想吃,甚至有点后悔自己先前吃了晚饭过来,不能吃许多了。


    同时一面看一面又忍不住再感慨一句:姓关的好阔!


    最后祝翾看来看去,和祝莲合吃了一碗银丝面,又和祝英合着吃了一小碗馄饨。


    又拿了一串炸蝤蛑签,金黄酥脆的蟹肉混着冬笋丝,入口就极其惊艳,祝翾又忍不住多吃了几串。


    陈秋生一面吃一面可惜:“之前还有鲍鱼盏在外面呢,但是就那么多碗,我之前到的时候就被抢光了,不会再做了。”


    最后几个孩子去蒸笼那拿了几道菜拼在一起尝了尝,个个吃得肚子浑圆,饱到不行,再塞已经是吃不下的地步了。


    “早知道关家还有这样的菜,就不在家吃饭了。”祝翾一面喝着酸梅汤消食一面说。


    阿闵吃得最狠,跟狼一样,什么都吃光连汤都不肯剩,明明饱得不行也不怕撑,还想去拿了吃。


    她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这么多好东西,一吃就开始贪心了,祝莲瞥见她眼前一堆碗,吓了一跳,这阿闵小小身板食量太惊人了。


    拉祝翾看,祝翾一看马上阻止继续吃的阿闵,怕她撑出病来,朝她说:“别吃了,吃撑了不划算。”


    说着打了一碗酸梅汤给她,叫她小口小口喝了消食。


    阿闵有些馋地看自己还没吃过的摊子,又不想违背祝翾的好意,于是听她的低头小口小口喝酸梅汤。


    在外面就这样逛吃逛喝了一会,张小武就起身要走,祝翾问:“你去哪,别跑丢了。”


    张小武白了她一眼:“我去如厕,怎么了?”


    祝翾一脸嫌弃,然后等张小武回来,大家听到堂内鼓乐变了,陈秋生竖起耳朵,说:“凌清姿又上场了!”


    于是一群孩子又兴冲冲地往屋里去,要看凌清姿唱戏。


    继续坐了二楼,屋里人又满了,全昂着头看凌清姿。


    这回上台凌清姿没有舞双股剑,换了一身行头,也得一身女将服装,头上甚至有两羽长翎,手里舞着花枪。


    这回演的是女将军樊梨花,高潮就在凌清姿翻跟头,她轻盈地在台上连翻几十个跟头,看得人眼花缭乱。


    她一翻跟头,下面的人都站起来鼓掌叫好,恨不得把台子掀翻过去。


    下面的看客大多数都是周边种田的,大多第二天都有事情做,但是为了看四喜班子最后一台戏,都熬着夜在这看,个个看得眉开眼笑。


    祝翾看得也觉得值了,又想这凌清姿年纪轻轻既能够舞剑,又能够唱戏,还能翻跟头,肯定吃了不少苦用了不少功。


    这样一想,祝翾不由对凌清姿肃然起敬。


    最后一出戏结束了,夜已近三更,祝英又困了,没办法祝棠抱着祝英,让祝英在他怀里睡觉,颇有做大哥的模样。


    熬了个夜,祝翾也有些精神不济了,踩着月色随郑家人去岸边放船的地方。


    郑家的人起船,一群孩子歇在船舱里都闭上眼睛睡得七仰八歪,在月色里留下一船清梦。


    到了岸,郑家的人喊醒了船舱里的孩子们,一个个迷迷糊糊地醒了还在发愣,郑家的大人就在边上笑:“个个都能睡的,也不怕我把你们卖了。”


    祝翾揉了揉眼睛,她的头靠在祝莲身上,肩膀被阿闵枕了,元奉壹睡觉不老实也枕她膝盖上了,张小武又叠着元奉壹睡,祝棠自己在边上睡,祝英躺祝棠和祝莲中间。


    祝翾清醒了,把睡得七仰八叉的其他人也弄醒了,到岸下船的时候她果然跌了一下,因为头晕加上不太清醒,身上也被其他人枕麻了。


    不过这一下把她跌清醒了,祝明果然守在郑家那等他们,看着祝棠背着睡着的祝英走在前头,笑了一下。


    朝郑家的人道谢了,然后领着孩子们回家。


    先送了阿闵到家,又继续过了木桥过了河。


    到了家门口,祝翾忍不住抬头看看月亮,果然月亮又跟着她回家了。


    真是一夜好戏,月亮一定也是这么认为的,祝翾心里想。


    作者有话说:


    ①“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选自杜甫的《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


    公孙大娘是唐朝开元盛世的著名舞者,善舞剑器,舞姿名动天下。在民间献艺,观者如山,后来又入宫献舞,创造了多种剑器舞,比如《西河剑器》《剑气浑脱》等。诗圣杜甫小时候时见过公孙大娘的剑舞念念不忘,若干年后在席间见女子舞剑器,一问才知道是公孙大娘的弟子,于是创作下了《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据说草圣张旭的丹青笔迹思路也是受到了公孙大娘剑舞的启发,画圣吴道子吴带当风的绘画风格也是有观公孙大娘剑舞风姿的影响。


    第22章 【观音娘子】


    虽然关员外家的婚事已经过去了,但是他家新婚那几天的事仍然是青阳镇的大新闻,去看过戏的、去吃过散客免费席的都念念不忘。


    过了几天,青阳镇的人们仍然在讨论那天晚上四喜班子的戏,讨论凌清姿是如何剑舞得如雷霆一般,力拔千钧又异常轻盈,回忆起她扮演复兴王是如何的唱腔和故事,词曲写得有多传奇。


    又有说那才子佳人戏里的演佳人的长得多么漂亮,诘问时的唱腔如何明快,如何字字珠玑,最后看那负心汉倒霉又是如何解气。


    还有回忆关员外家的餐点酒水又是如何的好吃//精致,连吃饭的碗都是如何的讲究。


    一闲下来就个个在聊这些事,美化过的记忆更把关员外家的婚席说得王母娘娘的蟠桃宴一样,吃的喝的唱的戏皆是人间能得几回闻。


    那些没去的听去了的这样天天念,也在心里后悔了,不甘心地打听更多的细节。


    于是去过的嘴里又蹦出更多美化过的神奇细节,越说越夸张,凌清姿连翻几十个跟头都被说成了“翻了几百个都不肯停”,那曲剑器舞更成了“当时剑气挥洒下来,前面坐着的头发丝都被剑气震断了几根”……


    总而言之,越说越不像话。


    最后这些话都变成了羡慕郑家的话:“郑观音那小娘子真是好福气,她家里也就是普通光景,竟然能够攀上关家这样门第!郑家的因为这场婚事出门头恨不得昂得朝天,也不怕脖子酸!”


    “谁叫人家生了郑观音这样伶俐美貌的姑娘,能叫关员外的儿子看上,明媒正娶,大摆宴席,不把郑家当破落户,郑观音是从此掉进蜜水里了,全家都因为她有了着落。”


    “大户家的媳妇有那么好当?她凭姿色进的门,关少爷什么样的女子想要不能得到,如今新鲜着,往后你就看着吧……”嫉妒郑观音的人脸皱起来,一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样子。


    觉得郑观音享福的人又说:“又是八抬大轿,又是撒钱,四喜班子都为她请来了。周幽王当年烽火戏诸侯也不过如此了,这样爱重,郑观音只要进门生了儿子就立马站住脚,熬几年就是当家太太!”


    孙老太虽然没去关员外家看戏,但是她的孙子孙女们都去过了,回来了热热闹闹跟她讲了当时的情形。


    孙老太听得也非常向往,心里觉得郑家怎么就生了这么值钱一个闺女,一下子就全家鸡犬升天了。


    秋忙已经过去了,祝明也在收拾行囊打算走了,沈云肚子越发大了,还在坚持给祝明收拾东西。


    祝明这几天也听到了不少复述关员外当天宴席的场面,不管他想不想听,那些话就往他耳朵里钻。


    祝明忍不住说了句:“这些乡巴佬。”


    沈云一面给他收拾东西,一面翻了个白眼:“你不是乡巴佬,你腿上的泥也没有洗干净呢!我要不是怀着身子我也是想去看四喜班子的戏的,多热闹。”


    “关员外这种也就骗骗乡巴佬,算什么阔。应天府四喜班子这种水平的戏班子也不是没有,想听方便得很。那些应天阔佬摆阔才叫日撒千金呢,好大的园子,放的石头都是什么太湖石,一块贵得很,家里弄了一堆古董字画,摆个席也不是大鱼大肉,尽弄些搞不懂的名堂菜,又是曲水流觞的……”祝明到底见过世面,开始回忆他在应天看见过的那些画面。


    沈云听住了,祝明说得这些超乎他想象,祝明又说:“不过这些人不如关员外直白,关员外请人摆阔就直白告诉大家我有钱要造,那些人又要显阔又怕太显了被说俗气,总是要弄出各种可笑的撒钱名堂自以为雅致。我虽然穷但是十分看不上这些。”


    然后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就听到沈云问他:“你在外面见过这些世面,回到家里会不会觉得我鄙陋不堪?也是个乡巴佬?”


    祝明忙扶着沈云坐下来了,朝她说:“我见过世面又不是我成了世面?别人摆阔我去瞧过几眼难道我就是财主了?照这样说,这世上世面见过最多的就是宫里的太监,有什么用?”


    沈云被他逗笑了,祝明又揽住她的腰说:“人人都说那郑观音好命,她哪里有我好命,我就是好命所以才娶了你这样的观音娘子。”


    沈云被他说得脸一红,推了他一下,说:“芝麻烂谷子的事还拿出来说,也不嫌丢人。”


    那边孙老太先在心里羡慕别人生了郑观音这样的女儿,又忽然想起她的儿媳沈云成婚前也扮过观音。


    沈云并不是青阳镇的人,是宁海县松阳镇的人,离青阳镇远得很。


    沈云年轻的时候因为生得面目俊俏体面,所以打十二三岁起就也是扮观音的姑娘。


    然而同样扮观音,她就远不如郑观音好命。


    本来扮观音的姑娘不说个个都能嫁大户,但是也都是一女百家求的存在。


    偏沈云不是,她两个兄弟都是当地著名的无赖,虽不敢为非作歹,但是在家里是一点活都不做,吃喝嫖赌都沾一点。


    沈云的亲娘又是出了名的偏心眼,成天小偷小摸的很爱占便宜,嘴又碎。


    亲爹也是一滩烂泥一样的人,在世时狗屁倒灶的事没少干,正经庄稼户该做的事那是一件都不做。后来喝醉了自己跌水里淹死了。


    鸡窝里生凤凰,歹竹也能出好笋,这样的破落无赖人家竟然养出了沈云这样的十全娘子,样貌好、脾性好、会做的活也多,真是得罪猪八戒,嫦娥投错胎。


    虽然沈云样样都好,偏她有这样的家庭。


    她那个不着调的爹娘并不像隔壁刘家的对阿闵那样坏,这家人知道沈云这样的姑娘是他们门户唯一的希望,所以沈云当姑娘时日子其实过得还行。


    但是当地的人就因为她家里这一短,都不肯娶她,沈云虽然好,可是娶了就贴上了这样的亲家,哪怕沈云是孤女都好嫁些。


    祝明十几岁的时候就想着四处采生画画,偏家里不许他出远门。


    于是他就在宁海县内晃,去了离青阳镇最远的镇松阳镇,正好当天镇上举行庙会,就撞上了沈云扮观音出行的场面。


    惊鸿一瞥,祝明一见钟情,以情谊为灵感,不吃不喝画了一幅《庙会观音出行图》,这是一幅众生图,画的最中间就是面目温柔扮观音的少女沈云。


    祝明在松阳镇住了几天,打听到了扮观音的少女沈云的家境,又巧妙地经过她家跟沈云搭上了话,发现沈云真的是一个样样都好的姑娘,于是回到家祝明就跟父母说自己已经看定了媳妇。


    等祝家老夫妻通过祝晴打听到沈家的情况,大家都不同意他与沈云结亲,最后僵持下来,祝明还是娶了沈云。


    对于沈云来说,祝明是她当时能遇到的最好选择,年轻、美貌、脑子里充满新鲜主意、父母勤劳,最重要的是祝明是青阳镇的人,离她娘家松阳镇远得很。


    这个时代,跨村嫁人就是远嫁了,青阳镇和松阳镇正好在宁海县最远的两个对角处,离得是县里最远的。


    江北地方出个十里就能够易方言,所以明明是一个县的地方,两个镇风土人情和口音也大不相似。


    平常姑娘肯定是不愿意嫁这么老远的,但是沈云巴不得嫁个离娘家远的正常人家。


    她不慕富贵,只求嫁个父母老实、夫婿上进的庄户人家,在家当姑娘的时候最怕的就是哪天被父母卖去做什么富户小妾。


    还好祝明撞上门来,与她的要求基本吻合,祝明长得十分英俊已经算是格外的惊喜了,祝明家离娘家远更是一件好事,不用怕婚后与娘家人牵扯不清。


    婚后自然也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心酸。


    祝明并不是像沈云想的那样是老实种田做手艺的庄稼户,土地拴不住他,生了几个孩子也拴不住他,他的心总是向往一些土地之外的事物。


    可是这已经是沈云能够争取来的最好的姻缘。


    祝家老夫妻当初见祝明这样爱重沈云,那样的家庭都要娶,便答应了。


    他们当时也有私心,因为祝明没有成亲前就有点“拴”不住,成天想着往外跑,于是祝家老夫妻就觉得等祝明成了亲有了媳妇孩子就好了,好像成亲能够包治百病。


    既然祝明这样喜欢沈云,那么等娶了沈云过门,祝明就一定不会乱跑了。


    事与愿违,娶了沈云连扬州府都留不住他了,沈云和已经完成任务的子嗣反而成了他出去行走的底气,祝棠刚满周岁的时候,祝明就正式开始了他的游历生涯。


    这边孙老太忽而想起自己的儿媳扮过观音,自己的儿子又是青阳镇出了名的好看,那她的几个孙女都不该比那个郑观音的资质差。


    三个姊妹坐在一处干活的时候,她的眼睛就在自己三个孙女身上扫来扫去,大姑娘祝莲眉目似沈云,面容温柔,带了几分恬淡。


    老二祝翾这个丫头虽然脾气硬,可是老天真不亏待她这张脸。


    一张脸生得肖似祝明,祝翾和祝明一样是那种扎眼的好看、浓烈的好看,又生得白,三个孩子里一眼望去就是最惊艳的。


    也是因为祝翾有这张讨人喜欢的脸,孙老太虽然常被她气到,却舍不得真打她几下。


    老三祝英虽然形容稚嫩,却能看出也是个小美人坯子,和祝翾有几分相似,但是够不上她二姊的扎眼,也不如大姊的温柔面貌,还得再长了看看。


    于是孙老太忽而开了口,说:“你们去看了关员外家的戏,难道不羡慕那郑观音嫁得好吗?回来就知道说什么清姿的剑器舞,就不想以后也像那郑观音一样嫁个好人家?”


    三个姐妹抬起头,互相看看,她们对此毫无概念。


    祝莲九岁了,稍微懂了一点事,但是也不多,她是觉得郑观音好命,但是人家好命又跟她有什么关系,就说:“不是人人都有那样的福气。”


    祝翾脑子里完全没有这个概念,郑观音虽然嫁得好,可是她并没有成为郑观音的渴望。


    在郑观音之前她先认识了黄采薇这样的女子,在她心里,郑观音的经历远不如黄采薇那样的气派和传奇,具体哪里不如她也说不出来。


    于是祝翾摇了摇头。


    祝英是更加不懂这些了,只说:“我不知道。”


    孙老太看着三个不开窍的丫头,心里冒火,说:“你们怎么就不敢想呢?人家生了那样一个闺女,嫁出门去,光聘礼就给娘家挣了二十亩水田,别的金银物件更不要说,多好的事情?难道你们心里就一点也不稀罕?”


    祝莲坦诚说:“羡慕呀,但是我又不是郑观音。”


    祝翾就一脸平淡:“就算挣二百亩水田给娘家也不是我的东西,有什么好稀罕的?哪怕二十亩直接给我,我也种不过来呀。之前咱家这么点地秋收,我随便做点活就把腰累酸了,二十亩我得怎么种?请人来种,我还要跟大母一样早起给短工烧饭,也累得慌。”


    孙老太被祝翾的言论气得恨不得仰倒,祝翾不仅不开窍,还一嘴歪理邪说,说她聪明吧,却笨到以为地主要自己种地。


    孙老太就说:“你要是跟郑观音嫁得那样好,哪里还用种田?烧饭都有丫鬟仆妇伺候你,嫁进去就光享福。你不是馋肉吃吗,嫁那样好,就天天吃肉。”


    祝翾听了,思忖了片刻,说:“是有那么几分好,但是什么事别人都给我做了,那我做什么?一开始享福是有意思的,享福惯了就也没意思了。像我这种不是天天吃肉的才觉得肉好吃,关家那种肉多得吃不下的,肯定就不爱吃了。”


    反正不管孙老太怎么说,她总有自己一套歪理,孙老太说不过她,听了反而平白给自己找气生,就瞪了祝翾一眼这个犟种。


    祝翾聪慧地察觉到了自己该闭嘴了,就说:“我活做好了,我去描字帖看书去了,还有好多书没看完呢。”


    孙老太白了她一眼:“去去去,别在这里现眼。”


    又看着她背影说:“读书读书,你读书读到猴年马月才能给家里挣二十亩水田?”


    第23章 【会与不会】


    既然家里的稻都已经入谷仓了,祝明就没有再待在家里的必要了,终于到了祝明离家出行的日子。


    这天全家都起了一个大早送祝明。


    孙老太之前一晚上没睡,前一天就去钱庄把家里大串铜钱兑成了银两,又剪成了小碎银块。


    晚上非要将这些碎银缝在祝明随身穿的里衣里,以备不时之需。


    祝明跟孙老太说了许多次自己有钱,孙老太仍然固执地要往祝明里衣里缝钱,还说:“出个远门总有说不定的事情,万一路上你盘缠丢了,还能拆出来用。”


    她几乎拆了祝明所有里衣,都缝了夹层塞了钱进去,缝了一夜,缝得密密的。又拿手摸了,确定不明显也不会掉出来,才满意地笑了,缝完的时候天已经破晓。


    孙老太缝完衣裳又立刻去灶间揉面做早饭,煮了鸡蛋,又煎了饼,将一张张饼烙好,捞出来放凉叠起,预备着给祝明上路的时候吃。


    祝明摸着自己里衣夹层上密密的针线,又看着手里孙老太强塞过来的包着饼、鸡蛋和各种干粮的包裹,眼睛不由湿润了两下,低下头看自己的母亲,声音里带了几分动容与感动:“阿娘……”


    他回来时只觉得自己的孩子变化很大,自己一时不回来就长大了许多,等到临走的时候,才恍然醒悟一件事,时间不仅在他的孩子身上留下了印迹,在父母身上也留下了印迹。


    祝老头虽然还种得动田地,身上还有一把子力气,精神矍铄,但终究背弯下去了,背有几分佝偻了,两鬓也霜白了不少。


    祝明再低头看向孙老太,孙老太还在碎碎叨叨地叮嘱他一些有的没的,把能想到的都说了,祝明低头只能看见她夹着白发的头顶。


    原来阿娘这样瘦小啊,他在心里想。


    祝明有些舍不得走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的父母终究是老了,不再是年轻时可以绕着芦苇乡追着自己打的父母了,他越走越远,父母终究已经是追不上他了。


    他的目光又看向自己的妻子沈云,沈云扶着腰也一脸不舍地看向他,生育了这么多儿女的沈云眉眼里也比当年庙会初见时多了几分疲惫。


    她在家里没有丈夫依靠,要替他孝顺父母,还要担起养育孩子的责任。


    当年他说过要让沈云过上好日子的,可是沈云即使怀着孕也没有胖多少。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看向妻子的肚子,还有几个月这个孩子就要出生了,那时他自然也不在沈云身边。


    几个孩子只有祝棠和祝莲出生的时候他在产房外的,接下来的都是沈云独自面对产育。


    这样一想,他不由对沈云说:“阿云,你月份大了,家里秋收也忙过去了,你要小心些,不要太劳累了,如今棠哥儿和莲姐儿也大了,又不用上学,待家里也能做事的。”


    说着朝两个最大的孩子说:“你们也大了,你们阿娘肚子里还有弟弟妹妹。你们要懂事起来,担起做兄姐的责任,帮助大父大母做事,带好弟弟妹妹,让你们阿娘这几个月少操心些。”


    祝棠和祝莲都点了点头说好。


    沈云却说:“没事的,这又不是第一胎了,没什么好怕的,和以前一样。”


    祝明又低头看了看从祝翾开始的三个小的,祝翾抬头看他,一脸直白的不舍,问他:“阿爹,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祝明摸了摸她的头,说:“你要好好上学,知道吗?等你在学里学会很多东西的时候,阿爹就又回来了,到时候我可是要抽查你学问的,学得不好,我就打你手心。”


    祝翾说:“我会好好学的,我还会拿一堆得了甲的卷子给你看。现在我才上学字也没学好,笔也拿得不够好。下次你回来我就一定懂很多了,字也好看了,到那时候你就该教我学画了,我们曾经说定的。”


    她说着说着,眼睛里已经蓄满了眼泪,几个孩子里祝翾的情感最为充沛,也最喜欢祝明。


    只有祝明会觉得她学习很重要,会夸她是“天生的圣贤”,从来不打击她。


    前两天还给她专门打了一张写字的书案,让她以后不必在吃饭的八仙桌上写字,连祝棠和祝莲都没有过这样的待遇,只有在祝明这里祝翾尝到了被偏爱的滋味,所以她是真的舍不得祝明走。


    祝明低下身子给她擦眼泪,说:“很舍不得我吗,哭这样厉害。”


    祝翾很用力地点了点头,她一哭,祝莲也难受了起来,忍不住低头擦眼泪。


    祝棠鼻子也酸酸的,但是他大了,不好意思在弟弟妹妹面前表现感性的一面,就脸憋得通红,瞪大了双眼。


    祝明站直身子,摸了摸祝莲的头,又拍了拍已经到自己下巴的大儿子的肩膀。


    祝英和祝棣还感觉不到离别的忧伤。


    祝棣对祝明的认知才到了“这个人是我爹”的地步。


    祝英跟着全家一起起早了,困得很,在边上打了很多的哈欠,她不明白为什么哥哥姊姊都在哭。


    祝明看着两个还不知道离愁的孩子,叹了口气,又接连将两个孩子抱起,用鼻子蹭了蹭两个最小的孩子的脸蛋,说:“下回我回来,你们就彻底记得我了,到时候也要哭的。”


    和祝家人话别完,祝明就登上了张老头的船,张老头支起船桨,哗啦啦的水声响起,张老头起桨,船离开了岸,祝明站在船头向岸边一行看着他的祝家人挥手。


    祝家人个个站在边上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身影,直到融入远方水面和天际的交界处,变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点,彻底看不见了,才不甘心地不看了。


    “哎,回去吧,该干嘛干嘛去,萱姐儿,你也去上学吧,别迟到了。”祝老头说,要解散送别的祝家人。


    祝英这时候才恍然清醒过来,也终于反应过来刚才是在送别,祝明虽然在家不到一个月,但是祝英已经接受祝明是她爹了,也很喜欢这个漂亮好玩的爹,可这下阿爹又坐船走了。


    她记忆里上次送祝明的场景也渐渐清晰了起来,上次就是这样送走祝明,然后祝明很久不回来,对于她来说久得可以忘记祝明。


    这回好不容易记起来了,可是等下次回来可能又要忘了。


    “哇——”意识到这点的祝英突然嚎啕大哭,众人被她一惊,忙问她哭什么。


    “阿爹又走了……舍不得……”祝英边哭边说。


    大家又觉得伤感又觉得好笑,就说:“那刚刚阿爹在的时候你不哭,你还在旁边笑,走那么远了才反应过来要哭?”


    祝英止不住地哭,祝明一走,她立马就已经学会了离别的难过,这回是彻底记住了祝明。


    祝翾最后红着眼睛去上学了,她进了学堂,放下东西。


    陈秋生注意到她眼睛红红的,就说:“你大清早的扮兔子了,眼睛这样红。还是和谁斗气这副模样?”


    祝翾摇了摇头,没说话。


    陈秋生罕见祝翾第一次这样没有活力,就也不开玩笑了,忙贴过去很担心地问她:“萱娘,你怎么了?很难过吗?”


    祝翾见陈秋生这样担心自己,有点不好意思,就说:“我阿爹今早又离开家了,哎,心里难受。”


    “这样啊。”陈秋生讪讪地说,“那确实该难过一下。”


    祝翾把书拿出来,闷着脸运了几下气,暂时平复了一下心绪,然后专注地开始早读课文。


    “王戎简要,裴楷清通。


    孔明卧龙,吕望非熊。


    杨震关西,丁宽易东。


    谢安高洁,王导公忠。


    ……“①


    《三字经》虽然因为没教完,字还没有全部会写,但是她已经全部会背了。


    虽然黄采薇还没讲到蒙求,但是她早间晨读已经开始选择背蒙求了,边背边学着记住蒙求上的字。


    祝翾学习的时候专注力高,记性也好,又有学习主动性,每天都温习已经学过的课,还坚持往后预习新东西。


    蒙求的字她靠自己认不全,就先请教了元奉壹音读,记清楚了读音,就一面念一面记住字形和字音。


    虽然念的时候她手头没同时弄个笔在那写,但是她心里却有一张拿清水描的书案,背四个字,她就在心底的书案上开始默写一遍字迹,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学习世界里。


    连黄采薇走到她跟前她都没有发现,依然一字一句的背默。


    “我还没有教《蒙求》,你怎么就会背了?”黄采薇站她身边忽然开口。


    后面的张小武早读正举着课本在瞌睡,忽然惊醒看见黄采薇站在祝翾那,吓了一跳,黄采薇扫了他一眼。


    她虽然平时看起来温和很好说话和那些男先生不一样,这时候目光却比那些打手板心的更吓人。


    “张简,你站起来念书,待会我抽你背诵我已经教过的东西。”黄采薇朝他说。


    张小武听见“张简”还一愣,谁是张简,张简又是哪个,自己左右看了两下,看见元奉壹跟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才恍然想起“张简”是他入学前新起的新鲜学名。


    原来我就是张简,真不习惯。


    张小武在心底想,瞥见黄先生严厉的神情,马上站起来了,一想到待会黄采薇要抽背他,更加紧张地头顶冒汗,瞌睡全醒了。


    这边黄采薇警告完了张小武,又继续问祝翾:“你是之前的已经学会了?还是贪功冒进自己往后学?”


    祝翾见黄采薇一副冷淡神情,也有点紧张,但是她又没做错事情,就不害怕了,坦然地说:“我之前学的那些都已经会全了,才往后面自学的。”


    黄采薇挑挑眉,开始拿三字经抽背她,她从中间抽出一句,让祝翾背下一句,祝翾应答如流。


    黄采薇又倒着让她背,问后一句,让祝翾想上一句,祝翾也能立刻反应过来。


    然后黄采薇又开始抽查她已经教过的句义,祝翾也能清晰地说出来,不是那种死记硬背地说出来,是真的能够融会贯通地讲清楚。


    黄采薇这才信了祝翾是真的全都会了,果然没有看错祝翾这个孩子,这样聪慧又这样爱念书。


    祝翾被她抽查完了已经不紧张了,抬头偷偷看黄采薇的脸色,看见黄采薇一脸赞许,就在心里暗暗得意和高兴。


    “你很聪明,也很刻苦,不错。”黄采薇说。


    祝翾想要谦虚一点,在脑海里想元奉壹平时的样子,想学他面不改色,但是做不到,嘴角还是忍不住兴奋地勾了两下。


    “不过我没有教蒙求,你是怎么会念的呢?”


    “我课间问元奉壹的,他教给我念了,我知道了读音就看着念,念熟了就记字形,记清楚了就开始背。”祝翾老老实实回答道。


    “不错,你还知道不会的请教别人。”


    祝翾背挺得更直了,然后就听到黄采薇问她:“可是我是你的先生,你想往后学习应该来问我。现在元奉壹能够教你,等他的学识也不够教你了,你就也想不到来问我吗?”


    祝翾“啊”了一声,有些不知所措:“还可以私下请教您吗?这不是叫您给我开小灶吗?”


    黄采薇忍不住轻轻拍了她的头,说:“我是你的先生,你求知向我问理所当然,怎么不能请教我了?既然你学的比我教得快,我就可以因材施教根据你的学习进度,继续让你推进新的知识。”


    祝翾想了想,觉得自己之前走窄了,灯下黑。


    都上学了,还自学个什么劲,不会的东西就该问先生。


    之前祝莲他们的学习心得让她错会了。


    祝莲说她以前没听懂的地方去问先生反而会挨一顿呲,会被认为上课没好好听,次数多了,她就不敢问自己不会了。


    迷迷糊糊地学,越学越不会,就不喜欢上学了,一去问就是让自己悟。


    祝棠也是这样,所以在私塾学得身心痛苦,宁愿回家种地也不想浪费家里钱念书了。


    他们把自己的经验告诉给祝翾,祝翾就以为动不动私下请教先生是不对的事情。


    没想到黄采薇鼓励她积极发问求知,祝翾想明白了这个关节,就点了点头。


    黄采薇满意地叫她继续自己背书,然后猝不及防地点向张小武:“站着读清醒了没有,我开始抽背了?”


    张小武耸起肩,“啊”了一声,黄采薇不等他反应直接叫他背书,果然背得磕磕巴巴的,又问句义,学得也是十处有八处不通。


    黄采薇面无表情:“你学成这样,也不肯请教我?如果我你不敢来请教学会了,为什么连同学都不问,你的学习态度不够端正。”


    张小武低下脸,之前他听了祝翾的背诵成果,对比之下知道羞耻,张开手给黄采薇,觉得黄采薇该打他手掌心了。


    黄采薇却拍了他手心一下:“爪子收回去。”


    张小武惊讶地抬头,居然不打人,黄采薇看明白了他的神色:“你很想挨打?”


    张小武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于是黄采薇笑了一下,说:“你早读时间也别背书了,早读结束前把我教过但你还不会的地方全写下记号,早读结束后的课间给我看。没记下记号的地方我就全部当你已经会了,就抽你所谓会的地方,发现不会我再打你。”


    “你记住,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若是这个也糊弄自己糊弄先生,那就活该挨打。”


    作者有话说:


    ①“王戎简要,裴楷清通。


    孔明卧龙,吕望非熊。


    杨震关西,丁宽易东。


    谢安高洁,王导公忠。


    ……“选自唐朝李翰的《蒙求》


    唐人李翰的《蒙求》是专门介绍历史掌故和各科知识为主要内容的儿童识字课本,共2484字。


    除了李翰的蒙求,后来人们纷纷摹仿,产生了众多的都以“蒙求”为名的读物,如《广蒙求》《叙古蒙求》《春秋蒙求》《左氏蒙求》《十七史蒙求》《南北史蒙求》《三国蒙求》《唐蒙求》《宋蒙求》等等,于是“蒙求”在长期的封建教学中形成了一种体裁。


    因为书里时代架空在唐宋之后,又蝴蝶掉了一些历史,弄了一个类似处在元末明初时期的架空王朝,而封建时代常见的儿童启蒙读物比如《幼学琼林》诞生于明末,《龙文鞭影》也是诞生于明朝,写在文里会有一种明显的违和感,所以没写,不过我也不太严谨,可能后面写着写着又出现一些bug,就还是不要太认真考据。


    第24章 【成为斋长】


    黄采薇又将她对张小武说的话对所有学生都说了一遍,大家入学已经两旬了,字也教过不少了,也开始让读记《三字经》了,趁着教的东西少,这时候最好查漏补缺。


    在学识之外,黄采薇教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大家自己归纳自己开蒙以来学过的所有东西,并且学会自我分析哪里是完全学明白了的,哪些是还有些不通的,哪些是完全不行的。


    有许多不会的并不要紧,最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里不要自我欺骗。


    所有学生都安安静静地埋头拿笔和纸归纳自己会与不会的东西。


    这其实就是一轮按自我认知进度进行的自我复习,学生们在这个过程里回忆巩固了自己不通的地方,也明确了自己的薄弱点。


    早读结束,所有人俱说自己总结完毕了,于是黄采薇随机抽取了几个学生,按照他们自我总结的进度进行抽查。


    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诚实面对自己 ,有学生自己圈的所谓会的地方,黄采薇一抽查就发现对方并没有完全学明白,于是黄采薇问:“既然不会,为何要说自己会?”


    对方红着脸,说:“太多不会的有点丢人……”


    “那你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不会的地方?是我上课哪里没给你讲明白?”黄采薇站在学生面前问,不怒自威。


    她语气甚至有些温和,可是这种逼问的气氛就是很考验学生的心理素质,比那些打人骂人的还要吓人。


    “有的是因为没学明白……有的是因为……”学生嗫嚅着说,声音里已经带了抽泣声。


    黄采薇依然步步紧逼,目光里带着寒意问他:“因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好好听课。”对方的声音小得不能够再小。


    “那你觉得不好好听课这件事应该吗?”


    “不应该。”对方低头着自我检讨。


    “你有这几样错,第一,不好好听课糊弄了自己来蒙学上课的机会,启蒙与人差一步,以后只会越差越多。第二,既然已经知道自己不会,还想着欺骗先生欺骗自己,妄图以不会充会,自我欺骗久了,你就会忘记自己究竟何处会何处不会,想要查漏补缺都难。你知错吗?”黄采薇看着学生的眼睛发问。


    “我知错。”


    “知错犯错,此为第三错。”黄采薇继续说道。


    那个学生惊讶地抬头看黄采薇,怎么自己认错反而又添新错了,黄采薇看着他,说:“难道你此前心里不知道不好好上课是错,自欺欺人也是错?”


    对方又把头低了下去,说:“知道。”


    “既然你已经犯了三个错误,那我打你手心三下以示警戒,可服气?”


    “服气。”说着对方乖乖地伸出左手,黄采薇拿起戒尺朝其手心打了三下,这是她开学以来第一次当众打人手心,全班皆大气都不敢出。


    打完手心,她叫那个学生坐下,又继续抽点学生,遇到类似情况的,又是一轮打手心,但是大家心里并没有什么不服气的地方,黄先生惩罚人总会先说清楚缘由和做错的地方。


    抽查完毕,黄采薇站在众人跟前,说:“我并不喜欢打学生,也不希望你们见了我如避猫鼠一般。你们已经步入蒙学两旬了,大多数人连最基本的学习态度都没有好好培养,那些大多数不会的人,你们扪心自问,难道你们很笨吗?那如今为何会有这样的结果呢,是因为你们发自内心不爱学习,不重视蒙学教育,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每日都是在混日子。


    “启蒙,何为启蒙,乃是祛除内心蒙昧,让你们日后能够接受新的事物。你们天生地养的长到现在,就像没有方向的人,在雾里随着本能走,启蒙是为了让你们能够看清眼前道路,知道自己的方向。这难道对于你们自身不重要吗?”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这也是他们这些孩子长这么大第一次听到这样的道理,黄采薇继续说:“人想要长大,怎么会不需要方向呢?不知礼的人,会变成无赖;不理德的人,会变成恶人;愚昧没有认知的人,容易上当受骗。一日一日活着,不接受新事物新思想,活到年老却仍然只有孩童的见识,这样的人是一种危害。


    “以前世道乱,只有贵族士绅才有资格启蒙明理,而黎庶是没有资格的。如今朝廷给了我们这些人这样好的条件,你们若是荒废了,以后年岁大了追忆起来,岂不是会追悔莫及?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下面的学生们都低着头,在思考先生话里的道理,陈秋生的眼神闪了闪,黄采薇就点了她的名问:“陈秋生,你对我的话有何见解?”


    陈秋生一愣,站了起来,沉默了片刻,鼓足勇气问先生:“可是,您说的这些……我也不知道对不对,我家里人说若我不是家里大姐儿就不该来念书,因为不能科考,读了也白读,女子家念那么多书没有用……”


    “陈秋生,我问你,你知道整个青阳镇有多少个秀才功名?”黄采薇问她。


    陈秋生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但好像不是太多,就几个。”


    “那是不是除了这几个秀才,青阳镇其他人读书认字就是错?因为他们都没有考上功名。”


    陈秋生立马摇了摇头,就听到黄采薇说:“女子如今不能科考,难道就不该认字读书?男子读书认字的,也没见个个有功名,所以剩余没考上的就是白读了?或者打从一开始就不该认字?天底下的字和书就只配有功名的人该认识吗?


    “我之前说了启蒙是为了祛除蒙昧,你觉得不科考就是白读,那除了科考你们做别的就不需要方向,就不需要思考了,就是可以闭着眼睛随便做的?”


    黄采薇又指着她质疑的另一点说:“念书就是念书,何以又分出男女之别来?难道女子天生比男子笨一等,还是书本知道翻它的人是男是女?既然大家都一样的脑子,谁都没有比谁都长出一个头来,那又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你们这些女孩儿既然已经坐进了这间课堂,就不要想什么该不该的事情,而是该好好学习。”


    陈秋生没话说了,黄采薇说的样样件件她都辩驳不了,是她自己想左了。


    如果她不能科考就是白读,那学里这些男孩儿以后就能全考上秀才?怎么不见他们家里上学前就朝他们讲“读了也是白读”呢?


    “先生,我明白了。”陈秋生抬头说,黄采薇叫她坐下。


    “在这里,我要表扬一个学生。”


    祝翾抬起脸来,她有种很幸运的预感。


    “祝翾。”


    祝翾见果然说的是自己,就很高兴地坐直了身子,虽然她很想表现得谦虚一点,但是整个人就像一个骄傲的孔雀一样。


    “祝翾不仅好好听讲,把我教的全都记下来了,还主动求知,主动往后学。上次班里也就她和元奉壹得甲,还有那次我不在,外面娶新娘子,也就祝翾和元奉壹二人坐得住,没爬到墙上看新娘子。这里元奉壹我也表扬一下。”


    “希望祝翾能够继续保持,你们也要以身边的同学为榜样,大家都要像祝翾和元奉壹这样的学习。”黄采薇朝其他学生说。


    祝翾脸被夸得红红的,整个人就跟踩在棉花里一样,飘飘的,然后她听到黄采薇说:“根据开学以来的观察,我打算委任祝翾成为咱们一年生的斋长。”


    全班都开始窃窃私语,祝翾也疑惑抬头,斋长?什么是斋长?


    “斋长呢,就是由学生里品德学识皆堪为领袖的人担当,一是成为大家的表率,二是帮助我维持秩序和纪律,对于你们中今天这种情况可以代为训责,三是带领你们学习。祝翾就给你们做斋长,你们说好不好?”


    其他学生左顾右盼了一会,觉得祝翾好像也没有什么毛病,都觉得挺好的,就都说好。


    “有了斋长,还得有个副的,为斋谕,协助斋长帮助大家学习。元奉壹大家觉得合适吗?”黄采薇又点了一个人。


    被点到的元奉壹也有些惊讶地抬头,但是大家都说合适。


    一席话下来,学生们都端正了学习态度,一年生里的斋长和斋谕也敲定了下来。


    下学的时候,祝翾仍然有点活在梦里的感觉,其他人学生收拾完离开的时候经过她都笑嘻嘻地喊她一声:“祝斋长。”


    祝翾既觉得不好意思,又非常受用,忍不住要骄傲,又想自己做斋长难道不配吗,自己品学不足以为大家领袖吗?


    细想下来,都觉得自己那是配得不得了,没什么好亏心的,除了她没谁比自己配了,这么一想,觉得自己心里骄傲两下自然也是应该的。


    不,这不是骄傲,这是自信!祝翾一脸自得。


    下学到大姑肉铺的路,祝翾和元奉壹一直是一起走的,元奉壹一开始是不太想和她一块走的,因为祝翾总是做出一副“护送”的姿态,叫他实在吃不消,就这么点路有什么好护送的。


    但是习惯了,元奉壹就自觉地每天和祝翾一块下学了,这边元奉壹收拾好了,见祝翾仍然坐那发呆,也不急,就坐后面看着她后脑勺等她。


    结果看着祝翾的脸色一会思考一会乐的,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祝翾是他从小到大见过的最明亮又自信的姑娘,虽然他也没认识过几个姑娘,但是他知道祝翾这样的是特别的,寻常姑娘远不会这般。


    他安静地盯了祝翾一会,见祝翾还没有要走的动静,才拍了拍祝翾的肩膀:“你到底走不走?”


    祝翾被元奉壹一拍,才清醒过来,忙背起书包,朝元奉壹:“走吧,我送你回去。”


    元奉壹心底有些无语,但是没再反驳什么,他已经习惯了祝翾这副“罩着”的姿态了,觉得也没有什么不好。


    两个孩子一起走在路上,祝翾忽然喊元奉壹:“奉壹。”


    “嗯?”元奉壹偏头看她,只见祝翾笑嘻嘻的:“元斋谕,你以后可要好好帮助我当一年生的领袖。”


    元奉壹脸又红了,说:“你不要这样叫我,怪害臊的。”


    “有什么好害臊的,你不配做斋谕?不想做斋谕?还是说……”祝翾颇有危机地看他:“你想当斋长?”


    “那可不行,我告诉你。虽然你识字比我多,但是不一样,谁叫你启蒙早了,我启蒙晚是吃亏了。我也是凭本事当的,不会让给你的,你就好好给我当斋谕,协助我,知道吗?”祝翾朝他说。


    元奉壹“哼”了一声,别过脸,说:“谁稀罕跟你抢斋长?”


    两个孩子又无话说了,过了一会,祝翾又忽然说:“奉壹,我还得谢谢你教我预习蒙求的字呢,你有没有什么你不会但是我有可能会的东西,这样我也教教你,不然我只从你那学到东西,对你不太公平。”


    元奉壹不懂祝翾为什么总能脑子里冒出这些奇怪的想法,就说:“没有。”


    祝翾说:“怎么会没有呢?你好好想想。除了学习的上面,别的总有你不会的。我告诉你,我会打水上漂,还会吹口哨,还会把芦苇叶子吹出放屁的声音,还有一大堆绝活呢,你就没有想学的吗?”


    元奉壹:“……”


    然后第一次他在祝翾面前笑出了声,祝翾呆呆地看着他笑,平日里这个便宜表哥都是一副不爱笑的模样,这还是她第一回看见元奉壹笑呢。


    但是过了一会,祝翾反应过来了,元奉壹笑是因为觉得她的话好笑,祝翾心里有些生气,朝元奉壹:“你不许笑了!我告诉你,我一定会找到你不会但是我会的东西,然后教会你,报答你教我认字的!”


    元奉壹笑得更开心了,他捧着肚子笑得肚子疼,祝翾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玩啊。


    “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再笑,我就跟你打一架了!”祝翾警告他。


    元奉壹终于不笑了,但是脸上还露着笑意,他看起来也不像冷冰冰的精致玩偶了,终于有了几分活人气息,祝翾将他送到了大姑家门口,继续往家走。


    走前一副宣战的模样,对元奉壹说:“我肯定会找到你不会的东西的,你不要太得意。”


    祝翾说完就蹦蹦跳跳回家了,蹦了几下,觉得这样太幼稚,不符合自己成为祝斋长的形象,又停下活泼的步伐,用自己觉得的那种“可靠”的步伐回家了。


    第25章 【岂有此理】


    成为斋长这件事,自然是祝翾必须要在家里炫耀一下的素材。


    “今日先生叫我做斋长了!”她昂起小脸很高兴地说。


    “斋长?你还能做斋长?”祝棠很惊奇地看着她,他上学的时候从来没有做过斋长,但是学里斋长一般都是男孩儿,看来祝翾在学里很优秀,才有这样的机遇。


    祝莲也很惊讶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低下头去学着绣东西。


    祝英和祝棣什么都不明白,祝英就问:“什么是斋长?斋长能吃吗?”


    祝老头、孙氏和沈云都没上过学,也不懂,都不知道祝翾在兴高采烈什么。


    祝翾就跟他们解释了什么是斋长,最后总结了:“反正我是一年生里最厉害的,所以才给我做这个的。元奉壹也不错,做了斋谕辅佐我。”


    孙老太听明白了,就说:“就是你当了一年生里的官呗,把你们这些孩子比成宁海县,你就算知县,是正的,奉壹那小子当副的,做了县尉。”


    “不错不错。”祝翾赞许道,然后夸孙老太聪明:“大母你一听就明白了,脑子真灵光,和我一样。”


    孙老太扔下手里的活,咬着牙骂她:“你个死轻狂丫头,说话没大没小的!给你上了几天学,就得意成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祝翾见孙老太生气了,可能还想打她,就站起来一溜烟跑了出去躲灾,心里暗暗恼悔自己太得意忘形了。


    “婆母,您顺顺气,待会她回来我再打她。”沈云扶住孙老太。


    孙老太瞪了儿媳一眼:“你生的好宝贝!也别哄我发笑了,你要是真舍得打她,那她怎么到今天还这副无法无天的样子?”


    沈云只是笑笑,孙老太也懒得说她了,就继续坐下干活。


    这边祝翾跑出门去,没听到孙老太背后骂人的声音,于是放下心暂缓了脚步,慢慢走着。


    夕阳之下,她看见田垄里一个瘦小的背影背着背篓在捡掉在地上的稻穗,祝翾跑了过去,果然是阿闵。


    阿闵干了一天活,脸晒得红红的,听见有人喊她:“阿闵!”


    她回头,是祝翾,祝翾很高兴地跑过来,一见面就分享了自己的喜悦:“我做了斋长了!”


    阿闵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地看向她,于是祝翾就解释了,听她解释完,阿闵仍然静静地看向她,最后才说了一句:“真好啊。”


    说完继续低头捡地上散落的稻穗,祝翾沉默了,她有一种自己做错了的感觉,她好像不该和阿闵说这些的,就立刻低头帮阿闵捡稻穗。


    阿闵也察觉到了祝翾的沉默,她更加无所适从了,就说:“萱姐儿,你当斋长挺好的。”


    两个女孩对看了一眼,祝翾终于忍不住了,问阿闵:“你阿娘为什么不送你去上学?你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儿,上学有钱拿的,多好?干嘛不去?”


    阿闵眼神闪了闪,低下头说:“我阿娘为了养家天天去人家做各种活,家里就哥哥和阿爹在不方便,我去上学了,就没人在家给他们烧饭了。我阿娘去人家做活也没工夫回家烧饭的。”


    祝翾就说:“你哥哥和阿爹这么大的人了,只是手脚比别人欠缺一些,难道你去上学不烧饭就能饿死了?你才多大,怎么还要你去照顾他们?”


    阿闵不说话了,继续捡稻穗,祝翾问她:“那你想去上学吗?”


    阿闵沉默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我想不想的,有用吗?”


    “我本来家里也是不让的,但是我遇到了我们黄先生,她帮我说了,我就能去了。你要是想去,我就跟黄先生说了试试看,也许有办法叫你上学呢?今年已经开学了,要是不行,明年去也是好的。”祝翾很认真地帮她想办法。


    阿闵眼睛亮了一下,又熄灭了,上学就能变好了吗?上学了就能和祝翾一样开心吗?阿爹阿娘就不会打她了吗?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说:“我现在这样就很好了,上学了我还是得想办法给我父兄烧饭,不然依旧挨打,根本来不及做这些。我不做就叫我阿娘做,可是如果我阿娘也在家里不出去做工,就会没有钱,我阿爹是只顾眼前的人,反正没钱了他也不会第一个饿死。”


    祝翾听了有些难受,阿闵却没有很难受,因为她以前就过得这样的日子,习惯了就不苦了,只是和祝翾对比了才发现自己的日子不好。


    祝翾还带自己看戏,那一夜太美好了,日常回忆品品就足够她撑下去了。


    再多的乐事她不敢尝试了,怕习惯了,就过不了从前的日子了。


    祝翾却很内疚,她想了想,阿闵去上学了好像也不能快活,自己也是无能为力。


    又听见阿闵说:“你也不要为我伤心,最近我爹娘也不是很打我了,只要不挨打,我就觉得日子很不错了。”说着她撸起袖子给祝翾看自己的胳膊,证明自己最近没被挨打。


    然后就又听到阿闵说:“我还要谢谢你上次带我去看戏呢,那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一天,我从没有看过那样好的戏,也从没有吃过那些好东西。你带我去见识了,我不知道有多高兴。”


    祝翾忙说:“这有什么好谢谢的,这戏台也不是我搭的,我也是乡巴佬,第一次听说四喜班子。”


    天色渐渐晚了,阿闵就朝祝翾说:“我家去了。”


    祝翾点了点头,跟阿闵摇了摇手,看着阿闵瘦小的背影,忽然想,要是阿闵的阿爹和自己三个伯伯一样死在战场上就好了,这样阿闵的日子就一定比现在好多了。


    她为自己突然冒出来的这种想法吓了一跳,自己怎么能这样坏诅咒阿闵的阿爹去死。


    可是……如果没有阿闵的爹,阿闵的娘当个寡妇会比现在自在多了,不用多伺候一个爱打人、什么事情都不做的残疾丈夫,阿闵也不用在夹缝里生存长大。


    实际上阿闵是阿闵爹残疾回来才和刘家的生下来的,阿闵爹倘若真的没了,就没有阿闵了。


    但是祝翾是小孩子,她不懂男人对女人生育的影响,因为她自己的阿爹就常常不在家,半年回来一次,自己阿娘生弟弟妹妹照样生。


    所以祝翾一直以为生孩子只需要女人就够了,但是得需要有个丈夫,然后女人自己就能生孩子了。


    祝翾的大母和阿娘也喜欢讲故事骗她,说生他们这些孩子是阿娘吃了神仙的果子就有了,所以祝翾不懂需要男人和女人睡觉才会生孩子,只以为所有的孩子都是神仙娘娘给已婚的妇人赐了果子才有的。


    祝翾一直觉得她没去沈云肚子前一定是神仙的树上最好看最有灵气的果子,神仙看见她娘样样都好,就特意把自己奖励给了沈云。


    祝翾在脑子里想了想,觉得自己有点坏,不该诅咒阿闵的爹假如死战场了,在战场上少了一只手一定很疼,也很可怜,可是再可怜也不该变成这样害人。


    像撑船的张阿公,一辈子特别可怜,儿女在乱世里全没了,老伴也病死了,依然乐呵呵地撑船生活,平日里船客把东西落他船上,也从来不会昧下,只挣自己该挣的钱。


    他们这些孩子去他船上玩,也不赶人,在河里摸到好吃的还会给他们吃。


    再可怜也不是欺负别人的理由,也不能变成祸害。祝翾心想。


    她这样边思考边走回了家,孙老太瞪着她:“说嘴的时候跑出去了,一到吃饭就知道回家了。”


    祝翾看了看孙老太,就又觉得孙老太也很坚强,小时候过得苦,打仗死掉了三个儿子肯定很难过,可是没有像阿闵的爹那样因为伤心和可怜撒气,依然坚强地过下去,这么大年纪了还有力气和孙女斗嘴。


    于是祝翾就说:“之前是我说错了,我做得不对,不该没大没小,大母你不要跟我来气。”


    孙老太是吃软不吃硬的人,祝翾日常如果跟她一直顶嘴对着干,那她应对的话一堆。祝翾一做出这副可怜样子,乖乖道歉,她反而浑身不得劲,不知道拿什么话说祝翾。


    孙老太欲言又止了一会,就干巴巴的:“既然知道回来了,就不跟说那些了,吃饭。”


    然后她又问祝翾:“你先前说你做了斋长了,先生好好的怎么就选你个小东西当斋长?”


    祝翾心情又昂扬了,她立马说:“当然是因为我优秀啊,我功课又好、又听话懂事、又刻苦、还十分聪明。我这么多优点,先生当然要选我了。元奉壹呢,也样样都好,但是他不如我开朗,天天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不行的。做斋长是领袖,领袖得有那种开朗的性格,不爱说话怎么当领袖,所以他只能做斋谕。”


    孙老太后悔开口了,她平生就没有见过比祝翾还不要脸的人,夸自己夸得理所当然十分不重样,她父母都不是这样的人,也不知道萱姐儿是怎么生出这么厚的面皮,想来想去,只能是祝翾“天赋异禀”了。


    沈云在边上听了,也觉得奇怪,朝祝翾说:“你怎么这么会夸耀自己啊?”


    祝翾不觉得自己是夸耀,虽然她确实有点骄傲,于是她就反驳:“难道我功课不好?不聪明?不开朗?不刻苦?这本来就是事实嘛,是事实我自己说出来又有什么?夸耀是把没有的东西说得很有,我怎么就是夸耀了?”


    “哎。”祝老头在旁边听了叹气,祝翾到底是怎么养出这个性格,一直是个未解之谜。


    学堂里黄先生也渐渐改变了上课的方式,每天要学多少字要背多少文章,早上一上课就会说好,倘若大家都能够提前学完,那就奖励大家上一些其他的课,比如音乐、体育之类的课,只要黄先生会的都能教。


    “体育课?”祝翾歪着头。


    黄先生就说:“长公主说了启蒙也得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天天光学字背书,我想大家也觉得枯燥。”


    “不过前提是你们能够提前完成每天的教学进度,我考校了确实没有问题,我就给你们上新课。”黄采薇说。


    一年生的孩子们都觉得新鲜,十分积极地开始跟着黄先生上课学知识,都卯足了劲要把黄先生布置的任务做完,背起书来也十分起劲和专心,不会的也敢去请教了。


    因为所有学生学起来都有了目标,都想着早点学会搞懂知识,所以效率也高了不少。


    祝翾学得也很快,她学完了,先生来不及给所有孩子解答疑问,她就仗着自己是斋长,教身边同学仍有不会的地方。


    最后这样热火朝天地学下来,所有孩子都说已经学会了,黄先生考察下来,发现大部分孩子是真的已经学会了,布置的描红任务也都认认真真做了,最后班里只有杨秀莹差一截。


    张小武觉得杨秀莹落下后腿了,就生怕因为杨秀莹导致大家不能有新课上,就说:“杨秀莹学不会的,她是呆子,不要管了。”


    秀莹脸憋得通红,她依然在努力地拿笔学习,朝张小武说:“秀莹不是呆子,秀莹只是反应慢了一点。”


    黄采薇已经教了杨秀莹一段时间,发现杨秀莹并不算呆傻,只是反应比一般孩子慢半拍,心智年纪不像十几岁的人。


    但是做事却比一般孩子专注认真,新的知识也能接受,并不是大家所认为的呆子和傻子。


    只不过她总是带着这个年岁不该有的天真烂漫,世人就拿她当呆傻,秀莹的认知水平是没有问题的。


    于是黄采薇就说:“如果秀莹没有完成,那也不算大家都学会了。”


    张小武气得跺脚:“这个笨死了的秀莹,这么笨就不要来上学了。”


    秀莹眼睛一闪,有些难过地低下头,她不是对外界完全没有感知的。


    祝翾作为斋长当然不能让张小武这样说秀莹,就对张小武说:“你比她聪明,之前却不肯好好学,秀莹却一直很专注很努力,你有什么资格说她。”


    张小武一愣,见祝翾这样护着秀莹很不服气,就说:“可是她确实拖后腿了!”


    祝翾于是站起来,朝大家说:“秀莹还有东西没学明白,我们在这里指责她,也没什么用,还会让秀莹难受。既然秀莹有不明白的地方,我们更要帮助她,帮助她搞明白她还不会的地方。”


    其他学生很多都是张小武的想法,但是都觉得祝翾说得有道理,指责秀莹也不能改变什么。


    于是都聚在秀莹边上:“秀莹,你还有哪里不明白?我教给你。”


    秀莹抬头看看大家,脸上又恢复了天真烂漫的神情,在全班的帮助下,秀莹最后也完成了今天的任务。


    黄采薇亲自考校了,然后说:“现在离下学还有一会时间,剩下的时间,我们去外面空地上踢蹴鞠好不好?”


    “好!”所有的一年生都发出了兴高采烈的声音。


    黄采薇微笑地拿出了一个蹴鞠,说:“所有学生,都跟去外面空地上踢蹴鞠。不过有一点,出了教室经过二年生三年生的时候,都保持安静,不要影响别人上课。能不能做到?”


    “能!”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①三年生的学生一边摇晃着脑袋一边读着诗经,即使头摇得起劲,可是依然昏昏欲睡,怎么还不下学,他心里想。


    趁着台上先生也坐上面拿着戒尺打瞌睡,他偷偷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就看到了外面空地上一群孩子在踢蹴鞠,也没意思念书了,就仰着脖子看。


    不止他看到了,别的学生也都看到了,都看向窗外。


    读书声停了,台上山羊胡子的先生觉得哪里不对劲,睁开了双眼,看见自己的学生都在看外面,用力拿戒尺拍了拍讲台,读书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山羊胡先生将脸也往外看,他倒要看看外面做什么把这群孩子都迷得不读书了。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那个新来的女先生居然把一年生一堆男男女女弄在外面踢蹴鞠,瞧这些孩子个个喜笑颜开的模样,这像话吗?


    真是岂有此理,有辱斯文!三年生的先生愤愤地想。


    作者有话说:


    ①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诗经·鄘风·相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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