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欺软怕硬】
黄采薇的“加课”不仅仅只有踢蹴鞠,还有一些其他的五花八门的活动,比如教这群孩子们唱歌。
她把诗经里的一些诗词谱了曲,然后快要下学的时候竟然拿了一个琵琶过来,让孩子们跟着她的调唱出声来。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她唱一句,孩子们跟着唱一句,就当是为以后学《诗经》打基础。
二年生和三年生的先生们隔着走廊听到了一年生学堂里泛着童稚的歌声,都伸长脖子走出课堂,互相对视了一眼,看到了对方眼里的不解。
然后二人聚在一起说:“这个京师女人到底什么来头,天天课不好好上,竟弄这些奇技淫巧。这也算是蒙学?再给她瞎搞下去,这个蒙学就毁她手里了。”
再后来,黄采薇下学前又领着学生们出了蒙学在外面散步,一面散步一面讲昔年孔子带领学生们在泗水游春的故事。
又讲了一些别的东西,当聊天一样散落地将她知道的历史趣事拿出来说,学生们当出来玩了,实际上在这个过程里不知不觉了解了一些别的东西。
然而几天下来,二年生和三年生的先生俱已受不了了黄采薇的新花样,于是这天拦住了她说:“你这是在误人子弟!”
黄采薇就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我如何误人子弟了?”
一说起这个,这两个先生就有话说了,山羊胡的那个说:“你整日不教书,尽带着学生胡闹,今日蹴鞠,明日唱歌,后日出去乱跑的,学生不像学生,先生不像先生的,不像话!”
另外一个面相看起来凶点的长脸说:“不错,整日弄这些,我们的学生被影响得上课也没心思了。”
黄采薇说:“我又没有成日叫他们在外面疯跑,每日该教的该做的都弄完了,才拓展这些的。”
“那也不能这样!这就是奇技淫巧!不像上学的样子!”两个先生反驳她。
“那是你们狭隘了,只以为学习就是关课堂里。
“比如说这蹴鞠,你们觉得只是玩耍,实际上我叫他们出去踢蹴鞠是为了锻炼体魄。从前君子得会六艺,里面就有射御二项,说明一个合格的儒学生不仅得知书识礼,还得体魄强健,修身养性。咱们这乡野地方想要锻炼体魄,射御是没有条件的,所以我就叫他们踢蹴鞠。蹴鞠这种活动呢,不仅能锻炼身体、场地便宜,规则还讲究合作分工和战术,总之是有好处的。
“再说我叫他们唱歌,唱的却是《诗经》里的歌,这种歌应该用编钟编曲,不过条件有限,我用琵琶也差不多。再说诗经一开始收录的就是歌谣,歌谣就是得唱出来才算正宗,不比干巴巴地背念更好记?虽然现在他们还没学到诗经,我先教他们唱了,得日后要学的时候立刻就能想出来了。
“还有出去带领他们散步也是有讲究的,古代的先生们都讲究带领弟子们四处游学,我们这没条件搞游学,就改成散步也差不多……”黄采薇一条一条地将她的理由说了,好像她每步都有深意。
两个男先生想说点什么,却无法辩驳,可是又不肯认下自己说不过黄采薇的事情,依然嘴硬:“你个女人懂什么启蒙?整日瞎搞,还搬出一大堆歪理来,别人启蒙就不弄你这些花样!”
黄采薇轻蔑地笑了一下:“我们之间是有些启蒙之事上的分歧,但是分歧是分歧,你们抛去分歧论男女,难道是启蒙先生的做派?”
乔定原正好从后面过来,她高高大大的,说话比黄采薇难听,直接朝这两位男先生:“你们俩睁开眼睛看看天日吧,还男人女人的,长公主难道不是女人?你们怎不去她面前说你是女人懂什么治国?女人怎么了?你们还是女人生的呢,连自己生母都瞧不起算什么先生?”
“你这个仆妇!欺人太甚!”凶长脸的那个秀才指着乔定原说。
另一个朝黄采薇:“黄先生,如果这就是你做学问的态度,那真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告辞!这青阳蒙学的先生不做也罢!”
凶长脸的也紧跟着山羊胡:“告辞!”
说着两人一甩袖子走人了,乔定原看着人走了,才反应过来,朝黄采薇:“坏了,我好像给你把这俩迂腐文物气走了,这下从哪里招新先生来呢?”
黄采薇摆摆手,说:“也不全是你气的,我也出力了,要走就走吧,他俩看我哪哪都不顺眼,迟早的事情。”
“那他们走了,这蒙学的先生该怎么办?你一个人教得过来吗?”乔定原说。
“他们迟早会回来的。”黄采薇不以为意。
“为什么?”
“因为欺软怕硬。”黄采薇挑挑眉。
乔定原明白了:“你是说他们会因为知道你身份又回来。”
黄采薇却摇摇头,说:“哪用这么麻烦,他们本来就辞不了,说的就是气话。
“蒙学的先生吃的是官府的饭,都是有县里教谕委任的,是他们想辞就辞的吗?都这样随随便便能辞就辞的话,蒙学不就没有先生了吗?本身为了防止这些有些功名在身的先生,教一半跑去科考撂挑子了,蒙学先生一期就是五年,五年内不得随便卸任中途科考,等过了五年才可以自己去选跟教谕解任。”
黄采薇和乔定原解释。
乔定原听明白了,于是说:“那就是他们本来就没法子走人?也是,这么大年纪了,秀才功名封顶了,就靠这个混口饭吃,走了也未必能考上举人。那他们怎么敢这么大口气说走就走,以为我们不懂这些?”
黄采薇点了点头,说:“没错。他们就是欺负我们是女人,以为我们不懂这些,所谓不干了就是之后不来上课了,实际上是不敢去找教谕提前卸任的,真去了,秀才功名都能革掉。就是做出这副样子恐吓我,以为我拿他们没办法,再等我去登门道歉把他们请回来。”
“真敢想的。”乔定原冷笑,又问黄采薇:“你预备怎么办?”
黄采薇说:“我直接写封信给教谕,既然他们想告辞我就帮帮他们。”
乔定原一想,是了,黄采薇并不是普通的女先生,她自己本身就是归乡养老的女官,当地官员本身就要客客气气的,能给自己当后台那干嘛要憋屈自己?
那两个男先生以为黄采薇只是一个孤身女人,所以欺软,做出这般姿态就是要黄采薇上门致歉。
等黄采薇这封信一写出去,他们就怕硬了,就自己回来了。
这几天蒙学里最大的变化就是蒙学里的两个男先生据说都一起生病了,黄先生就也顺便客串一下二年生和三年生的课堂。
祝翾作为一年生的斋长更忙了,更要帮助黄先生监督一年生们自己学习背书。
不过,两个男先生都病了这件事,对二年生和三年生的学生是件好事,因为他们也能一起和一年生的学生一起踢蹴鞠,一起跟着唱歌,三个年龄段的孩子也由此混熟了。
黄采薇还给学生们组织了蹴鞠赛,因为有了竞争压力,祝翾的蹴鞠水平也大大提升了一个级别,能够用脚垫好几个球了。
像她这样的乡野姑娘,从小在田野间活动惯了,一身自带的运动体魄,蹴鞠学会了,很快就踢出水平了。
在空地上抢蹴鞠跟进的时候整个人跑得跟个小旋风一样,欻地一下蹿出来,轻盈地用脚灵活地勾过球,然后往回踢,后面几个大孩子都追不上她,她跑起来太快了。
一年生的孩子们都在兴奋地喊:“祝翾!”“祝翾!”“祝翾!”
在热火朝天的呼啸声里,祝翾一脚将球踢进了对方的门。
“哦——”一年生都在欢呼。
祝翾高兴地擦了一把汗,然后叉着腰一脸得意,二年生和三年生的孩子们面面相觑,都在想:好厉害的一个小女娘。
明明个子不如这些大孩子们,可是她踢球非常灵活,跑得又快,常常一个不注意,她就从后面蹿上来,非常轻巧地偷走他们脚下的蹴鞠,然后跟风一下滑走。
来了这么几次,对面的大孩子都对祝翾产生了警惕的心理,就相约战术要紧紧盯着祝翾。
后面被盯上的祝翾在球场上就处处受限,想要偷蹴鞠,就被几个个子高的跟着围住,一直不得突围。
在边上看着的一年生急死了:“啊,太卑鄙了,祝翾就一个,他们这么大这么多人都盯着祝翾,一打多,不公平。”
元奉壹并没兴趣场场参与蹴鞠,就在空地旁当观众,拎着一本书在那看,听到身边的人如此说,就说:“谁叫萱娘厉害呢,所以他们就针对她。”
祝翾被盯急了,胜负欲达到了顶峰,更想要突围出去踢球,她又要像泥鳅一样滑出突围,针对她的几个孩子也急了,就赶忙上去围她,两边撞上,这时候意外发生了。
“祝翾!”一年生们大喊,元奉壹抬眼看去,就看见祝翾被大孩子们铲在地上的场景。
比赛暂停,元奉壹立刻扔下书跑到祝翾身边,他扶起祝翾:“你没事吧?”
祝翾从地上爬起来,她捂住嘴,摇了摇手,表示自己没事,然后却从嘴里吐出一颗带血的牙齿。
元奉壹一见她都被大孩子们铲得牙都掉了,立刻红了眼睛,站起身朝大孩子们说:“你们以多欺少,以大欺小,把萱娘的牙齿都踢掉了!”
他瞪着眼睛非常生气的样子,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狠意。
一年生其他人一听元奉壹这样说,那还了得,也赶紧把这几个孩子围了起来:“你们踢蹴鞠的竟然还踢人!把我们斋长的牙都踢了!这还了得!”
“就是!这还了得!”
“我们要给斋长报仇!祝翾的牙不能这么算了!”
一年生们都发自内心地很喜欢祝翾这个斋长,她不仅长得好看,成绩也好,人又亲和,踢起蹴鞠来也带劲,帮助他们一年生从这群大孩子们手里抢了不知道多少个球。
那几个大孩子也慌了:“我们没有踢人!是她不小心跌的!”
“明明就是你们撞的!敢做不敢当!”一年生的孩子们围得更近了,开始捞袖子了。
“我们没有故意撞她!都是意外!”
“你们不围着她,我们斋长怎么会跌得吐血?没天理了,必须得给祝翾报仇!”一年生们更加气了,都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
就在要发展成打架的时候,黄采薇来了,人群散开了,一年生为没成功打成架而感到羞恼,元奉壹立刻先告状:“他们针对祝翾,把祝翾的牙铲掉了!”
黄采薇看着祝翾,祝翾举着自己的牙,摇了摇手说:“没事的,先生,我这颗牙本来就有点松动了。”
她是到了换牙的时期了,这掉的是本来就松动的乳牙,一直在嘴里摇摇晃晃的,但是她不敢伸手进去直接拔下来,没想到摔一下就给摔掉了。
大家一听祝翾这样说,都松了口气,围住她叽叽喳喳:“祝翾,你真的没有事情吗?”
“身上有没有哪里摔疼了?”
“你不要怕,先生在呢,哪里摔伤了就说,他们不敢欺负你的!”
祝翾叹了一口气,说:“没事的,真没有事,油皮都没蹭一块,只没了要换的牙。”
然后又对元奉壹说:“都是你,奉壹,你不等我说完就小题大做。”
元奉壹沉默地看了她一眼,眼睛红红的,跟哭了一样,刚刚他是真的被祝翾吐血的牙齿吓到了,见祝翾没事,就立马扭头走了。
祝翾感觉到元奉壹有点生气了,但是没有多想,她那颗松动的乳牙终于掉了,她心情更松快了。
“既然没事,我们就继续踢蹴鞠吧。”她仰起脸说。
然后跟那些围她的大孩子说:“我不怕你们针对我,这说明我厉害,你们尽管针对我,我还是有本事突围的,我们再来!”
于是蹴鞠赛继续,一年生们又继续大声喊着“祝翾”为祝翾鼓劲,祝翾露着缺齿的笑容就这样钻出重重突围,如同风一样再次偷走了球,整个人都泛着一股明亮的色彩。
不过二年生和三年生的两个男先生没有“病”几天,就又好了,又回来上课了,二年生和三年生对于他们的归来,心情如丧考妣,因为黄采薇不带他们了,他们也不能再去踢蹴鞠了。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这两个男先生回来跟换了人一样,除了上课照样严厉,下学前居然依旧放他们和一年生们一起上黄采薇的“新课”,蹴鞠又可以继续踢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的祝翾:女足之光.jpg
第27章 【不许上门】
回去的路上,祝翾一面哼着歌一面走,她把自己掉下来的那颗乳牙收进了自己的小口袋里,虽然掉了一颗牙,但是今天踢蹴鞠踢得就是痛快。
元奉壹和她一路走,却不做声,今天的他格外沉默。
祝翾察觉到了他的沉默,也不哼歌了,忽然停下看向元奉壹:“奉壹,你今天怎么不说话呀?”
元奉壹抬眼看了看她,说:“懒得说。”
“为什么会懒得说?你看我的牙掉了还要讲话呢。”说着祝翾朝元奉壹露出一颗大大的微笑,咧开嘴故意给他看自己缺齿的样子,然后眼睛亮亮地问元奉壹:“我这个样子好玩不好玩?”
祝翾这是在逗他笑?
元奉壹其实心里不想理祝翾,因为祝翾太缺心眼了,可是看着她这副毫无芥蒂的模样,又不好意思不理她,自己独自来气就好像有点小心眼。
真是拿她没有办法,元奉壹根本应对不了这样自来熟性格天然的同龄人,就干巴巴的:“好玩。”
祝翾收起微笑,又有些奇怪地看了看元奉壹:“你今天有点奇怪。”
她虽然心大,但是对人的情绪变化有着野兽一样的直觉。
元奉壹抬头望望天,摇了摇头,说:“是你想多了。”
祝翾于是也循着他的视线抬头看看天,天上什么都没有,但是她却突然想起来了什么,突然朝元奉壹:“奉壹,你会爬树吗?”
元奉壹被她神来之笔的提问给弄迷糊了:“什么?”
“你会不会爬树?”只见祝翾侧过脸看向他,一脸期待。
元奉壹觉得莫名其妙的,但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祝翾就笑了起来,露出缺齿,有点滑稽,不过她看起来好像又高兴又得意:“就知道你不会。”
“那我教教你好了。”她擅自决定道。
“为什么?”元奉壹费解。
“就你之前教我认字,我说了要教你不会但是我会的东西。我想了半天,刚刚突然想到,你看着就不像会爬树的样子。那我就教你好了,这是我们说好的。”祝翾一脸理直气壮。
元奉壹:“……”
他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小声地说:“谁和你说好的……”
他根本就从来没有和祝翾有过这种奇怪的约定。
“你为什么不学?是不是怕高?偷偷告诉我,我不告诉别人的,也不会笑你的。”祝翾一脸真诚地发问。
“不是怕高,就是不想爬树。”元奉壹说。
“那就是因为怕高。”祝翾坚持着。
元奉壹又沉闷地叹了一口气:“你用激将法我也不上当,你就当我怕高好了。”
祝翾依然看着他:“你真的不想看看树上的风景吗?树上看天空和地面不一样的。”
元奉壹没说话,祝翾也没有再说什么,到了大姑家门口,她朝元奉壹摆了摆手,说:“奉壹,再见!我走了!”
然后转身继续往自己家走去,元奉壹看着她的背影陷入沉思,然后忽然喊住祝翾:“萱娘……”
“嗯?”祝翾回过头疑惑地看他,元奉壹又有点不好意思了,就心想我是她表哥,就当哄她玩吧。
他挠了挠脸,眼神飘移着:“你还是教我爬树吧,我挺想看看树上的风景的。”
祝翾脸上又得意起来:“既然你这样请求我了,那我只好答应了。”
元奉壹被她的厚脸皮给噎得说不出话来,祝翾又站在夕阳下和他招手告别:“明天见!奉壹。”
……
既然说定了教元奉壹爬树,于是第二天上学的路上,祝翾走顾右盼地终于找到了一棵适合爬上去的树,还自己上去了一次,确定好爬的。
到了下学的时候,她拉着元奉壹到了自己选定的树前,朝元奉壹:“我们就从这棵树爬起。”
元奉壹认命地拿下斜挎的书包放在树下,问祝翾:“你跟我说说,怎么爬?”
祝翾也把斜垮的包拿下,然后撸起袖子,朝两只手掌心各自“呸”了一下,然后离树远远的,助跑了一段时间,快到树下的时候按照惯性抓住树干将身子荡起往上一跳。
她一只手抓住了树枝,两只脚蹬住了树干,脚攀登地落在枝桠处往上蹿,一会就蹿到了最粗的树枝上,然后将自己整个人一屁股坐了上去。
她坐在枝头,两只脚荡了几下,抱住树干,低头看着树下的元奉壹:“就这样做。”
元奉壹傻眼了,祝翾的运动天赋不仅体现在蹴鞠上,在攀登技巧上也非常惊人,祝翾见元奉壹不动作,就坐枝头催他:“你上来啊,不要怕,这个树不难爬,你观察好落脚点上来就好了,把自己想象成猴子就好了。”
元奉壹于是也学着她离树远远的,助跑到了树下闭起眼睛根据惯性荡上去抓树枝,抓住了,但是却不知道脚怎么放,手忙脚乱的,于是祝翾就指导他:“你的脚往那边去一点,点到那个树枝。”
“对,不要这样扭着,放松一点,一鼓作气继续换手!不要怕,抬头,别往下看。”
元奉壹就按照她所指导的往上攀,快要祝翾眼前的时候,他因为用力脸通红,说:“萱娘,我手有点酸。”
祝翾怕他脱力坠下去,于是伸出手,朝他说:“你把一只手给我,我抓你上来。”
元奉壹怕祝翾拉不动他,反而被自己的重量坠下去,不肯把手给她,祝翾就说:“没事的,我肯定能拉住你的。”
催了几次,元奉壹把手给她,然后自己也用力往上,祝翾就一把拉住他的手把人拖了上来。
一晃神两个孩子都坐在了树杈上了,脸上都有点汗,元奉壹的心脏跳得很快,他还从来没有爬过树,原来爬树是这样的滋味。
他要低头往下看,祝翾就提醒他:“别往下看,你怕高会腿软的。”
元奉壹就没有往下看,但是感受到两腿空荡荡凌空的感觉,就诚实地说:“我现在就有点腿软。”
祝翾就一副眉开眼笑的模样,大大地露出缺齿的地方,一点也不以掉牙齿为耻,别的孩子换牙怕被人嘲笑缺牙,就常常捂着嘴,越这样越被笑。
祝翾反而兴冲冲地继续大说大笑,还到处给人看她没牙的样子,好像这是不得了到值得炫耀的事情。
陈秋生课间问她干嘛这样,元奉壹就听见祝翾朝陈秋生说:“小孩子都要换牙齿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是我要长大了。下次变成这样我得六七十了,那时候就是因为变老了,所以六七岁的时候这样我要让所有人都记住。”
元奉壹的思绪飘得很远,然后就听到祝翾说:“一开始都有点腿软,习惯了就好了。你不要往下看,也不要想树很高,你就看看远处的风景,多好的夕阳啊,在下面看得就不是这样。”
于是元奉壹往天边看去,果然高处看的天与风景就不太一样,是那种俯瞰的感觉。
两个孩子沉默地在树上看了一会天,祝翾就开始说爬树的用处:“比如你大了去打猎,遇见老虎之类的,你就可以爬树逃生,老虎上不来的话就坐树下看着你,看累了就走了。老虎会不会爬树?哎,我也不知道,但总有不会爬树的野兽,你遇到了就是保命的技能,多有用!”
“那我们现在怎么下去呢?”元奉壹问她,祝翾低头看了看,好像两个人爬得有些高。
祝翾呼出一口气,说:“我先下去,你沿着我的路径下来,就是摔了,我也会接住你的。”
说着她左右看了看,慢慢爬下去了,到了快接近地面的时候,一荡落地了,然后抬头看向元奉壹:“你就这样下来吧。”
元奉壹叹了一口气,祝翾这种教法换其他孩子早摔了,难得元奉壹有那么几分天赋,就竟然也原路下来了,等他下来了,两个人一起背起挎包,祝翾一脸认真:“你学会了吗?”
元奉壹点了点头,祝翾就一副如释负重的感觉,她终于也有教会元奉壹的东西了。
……
随着祝翾空着的那颗牙槽渐渐生出新牙出来,她就觉得牙龈那痒痒的,总是想舔牙根。
沈云发现了,就勒令她不许舔,警告她:“你乱舔,小心牙长歪掉,到时候牙全突出来,变成凸嘴多难看,你看你乳牙长得齐齐整整的多好看。我把你乳牙生得这样整齐,你新牙也要好好爱惜。”
祝翾不想变成龅牙和凸嘴,就忍住了,她的新牙生得很快,等不再是可笑的缺齿了,她就朝镜子露出微笑照了照,自己的牙齿都齐齐整整地长在它们该在的地方。
就很高兴地又对着镜子笑了两下,露出牙,一副眉开眼笑的模样,越看自己越顺眼,沈云扶着肚子进来瞧见了,就笑话她:“你照镜子看自己还能乐出来?”
随着秋意的散去,祝翾新牙的生长,寒气的袭来,沈云的肚子也越来越大,接近临盆的状态了,祝翾就小心地扶着她,说:“阿娘,你小心一点。”
然后小心地看向她的肚子:“弟弟妹妹是不是要出来了啊?”
沈云点了点头,祝翾就说:“生孩子疼不疼?”
“当然疼啊,妇人生孩子都会疼的。这就是咱们女子命里注定要吃的苦。”沈云抱着肚子说。
“那不生孩子不就不用受这个苦了?”祝翾疑惑地抬头。
她知道妇人生子肚子里就藏着一个娃娃,看着沈云肚皮越发高耸,她和祝莲给沈云换衣服的时候,都能看到沈云肚皮上被绽开的花纹。
里面的弟弟妹妹越来越大,她就害怕,这么大的孩子要怎么生出来啊?
听到沈云说女子都要吃这个苦,她更加害怕了,她也是女子,但她无法想象自己以后大着肚子的模样,人的肚子就那么大,再藏个娃娃多吓人,人生人,就是吓人。
沈云听到她的话就说:“女子哪有不生的孩子的,你看身边的女子哪个没有生孩子?至少都要经历这么一遭。你大母生下了你阿爹,我生下了你们,然后咱们家就生生不息了。”
祝翾低着头想了一阵,她想不明白。
但是她有点害怕沈云再生弟弟妹妹了,就说:“弟弟妹妹已经够我玩了,你不要再跟神仙讨果子吃了。你们要是还想再生个弟弟妹妹玩,就让我阿爹去讨神仙果子吃。”
“神仙果子?”沈云不大明白了,然后想了一会,笑了起来,她以前确实骗过祝翾说妇人生孩子是去讨了神仙的果子吃,然后果子在肚子里发芽就有了孩子。
祝翾还在说:“阿娘这可不能贪嘴,你吃几个果子有我们就够了,再去求果子,就来不及生了。”
沈云听着她的童言童语,知道祝翾是心疼自己,心神一松,萱姐儿真是个体贴的孩子,人人都说多子多福,只有她的女儿说心疼她生孩子疼。
但是听到祝翾撺掇她再想要有孩子就叫阿爹吃果子大肚子,就笑了:“你阿爹是男人,不能生孩子的。你在外面别说这些玩笑的话,要被人家笑话的。”
祝翾想了想,确实从小到大就没见过男人大过肚子,自己又说傻话了,男人竟然不能生孩子,就愤愤:“那阿爹真没有用!”
沈云又笑了起来,孙老太在外面听到儿媳笑,忙进来:“喔唷,你都快生了,还这样笑,不怕笑岔气了一下子把孩子笑出来?”
说着又瞪祝翾:“你个不省心的孩子,还在逗你娘笑。”
孩子还会笑出来?祝翾有些害怕地看了看沈云,沈云止住笑,说:“还有一个多月呢,没事的,再说了,也不是第一回生孩子了,这次肯定顺得很。”
孙老太四处看了看,低头小声说:“你那个亲娘好像要来了,我看是她个搅家精是难消停!”
沈云一听自己的亲娘高氏居然要上门,忙耷拉下脸,说:“谁许她来的?她好生在家里不好吗?”
“我们谁会吃饱了撑的请她来,当年那个事全家恨死她了,你娘那个人你是知道的,肯定这回又是来要钱了。”孙老太也非常讨厌高老太。
沈云一想到高老太干的那些事情,咬着牙恨声问:“婆母,她到哪了?叫她回去,当初就说了这辈子不见面了。”
孙老太就说:“我听外面闲汉说在镇上今天看见你娘了,估计晚上就要来了,不过也可能是看错了吧。我也怕你娘过来。”
祝翾在旁边一听自己的外大母高老太要来,忙一脸如临大敌,叫道:“我不要她来!”
要说祝翾平生里有没有讨厌的人,那肯定是有的,就是她外大母和她舅舅那边的人。
大母虽然对她不算太好,但她心里还是把孙老太当大母的,大母也只是说话难听从来不打骂她。
但是对于外大母高老太她是非常厌恶的,沈云生祝英的时候,外大母高老太上门,因为沈云当时刚生孩子,祝老夫妻又太忙,就没空带当时还小的祝莲和祝翾。
高老太就打量着沈云前面几个孩子,拍着胸脯道:“你们家忙,我却是没有亲孙子亲孙女的,就我把他们带走拿去带一阵好了。”
沈云一向知道自己亲娘的尿性,又知道自己两个兄弟多么混账,就不放心,要自己带,高老太就打包票:“喔唷,我可会带丫头了,你看你长得这么好,不就是我带大的?莲姐儿和萱姐儿就叫我带去松阳镇养着,等英姐儿断奶了,我再给你们送回来。”
又说:“不过我家没有你们祝家阔,孩子的口粮钱你们得直接给我一点,不给你白养。”
说来说去,就是变着幌子从沈云手里抠钱罢了,什么养祝莲祝翾就是随口说说。
沈云无奈拿了一点钱打发了亲娘,叫她走,高老太就非要说自己不是为钱,就是为了帮她分担养孩子的压力,各种发誓,非要带莲姐儿和萱姐儿走。
沈云当时确实没空带两个丫头,要奶英姐儿,加上祝明不在家,又想着到底是亲外大母,总不会苛待外孙女,让亲娘那边看管个三四个月再要回来也是一样的。
就松了口,包了钱让高老太带走了莲姐儿和萱姐儿。
然而沈云却是高估了自己亲娘的良心和道德,高老太一到家就把从闺女手里抠来的钱补了混账儿子的窟窿,先是平平淡淡养了一阵外孙女。
后来就开始叫祝莲在她家帮忙干活,祝翾太犟她看着也不爽,但是太小又不能干活,就只能随便打发着养着。
养了一个多月,沈云给的钱也花光了,就觉得两个丫头在她家吃干饭,看着就烦,想送回青阳镇耍赖。
就在这时祝翾的舅舅又有窟窿要补了,高老太才榨来的钱也花光了,一家人就干着急,又恨闺女嫁得远也不是大户,没条件常常上门打秋风。
高老太更加要赶两个丫头回去了,但是她一低头看到了两个丫头白嫩的面皮,忽然心思就变了。
她眼睛滴溜溜转了一下,想沈云家里如今有子有女,孩子够了,夫家也不富裕,这两个丫头就是赔钱货,大了祝家还要贴嫁妆呢,不好。
为了沈云好,沈云还是少养两个丫头吧。她心想。
于是她扣下两个孩子上门找来了一个牙婆,要这个牙婆找些要抱“鸭头”接儿子的人家将外孙女送出去给人养,再要这些人家补贴点钱给她。
牙婆一见两个丫头生得这样好,就知道撞到好货了,是最好脱手出去的,忙喜滋滋答应了,当天就领着两个孩子要走。
高老太从牙婆手里拿到了钱,又觉得帮女儿解决掉了两张吃饭的嘴,当自己是做善事了。
祝翾当时才两岁却格外机警,不肯和牙婆走,就一直大声哭闹,正好祝明来丈母娘家提前接两个闺女撞上了这一幕。
祝明提前从外面回来见家里少了两个丫头,听妻子说送给丈母娘带了一个多月了,忙觉得不靠谱,马上就驱车到了松阳镇接女儿。
没想到正好撞上高老太卖他两个女儿,他虽然知道丈母娘不靠谱,但没想到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连外孙女都要拿去送人贴钱回来补窟窿。
说难听点,这就是卖孩子。
还好他来得及时正好看到了牙婆拉孩子走,萱姐儿哭得格外凄厉,莲姐儿小小的人才被带走一个多月就被养得干瘦。
最后祝明强行带走了两个女儿,把高老太推了一把,又把两个天天闹窟窿的灾舅子毒打了一顿。
当时带着孩子回来,祝家知道了都异常震怒,也非常后怕,要是祝明晚去一步,两个丫头就给亲家不知道送给谁了。
震怒的沈云就跟高老太说从此断绝母女关系,再也不要上门见面,从此就当没有娘家了。
于是沈家那边就几年没再敢上过门,没想到这回又死皮赖脸来了。
祝翾还恍惚记得自己小时候在高老太家的情形,知道外大母曾经想要把她和莲姊送走换钱,讨厌这个外大母讨厌得不得了,大声说:“她敢来,我就咬死她!我讨厌她!”
第28章 【厚颜无耻】
到了快吃晚饭的时候,高老太果然上门了,松阳镇和青阳镇离得远,即使是坐马车也要走上大半天。
而高老太家里没有能出远门的牛车,每次上闺女家都要雇车,这也是她少上门的原因,沈云嫁得太远,来去不方便。
不过高老太虽然来芦苇乡来得少,但是祝家附近的人都认识她,一来是她长得和沈云很像,一看就知道是沈云的亲娘。
二来是她每次上门做派都有点令人记忆犹新,手脚不太干净,常常空着手来,然后不问自取地搬点东西回家。
她第一回上祝家的时候,走的时候就顺走了祝家好几把农具,那时候祝家人脸皮薄,不好意思说她。
第二回又顺走了一些东西。
第三回上门连祝家那鼎大锅都能拿走,是孙老太等她走了发现家里烧饭的锅不见了,忍无可忍追出门去,一直追到镇上勒令高老太还锅。
两个老太婆在镇上大骂了一场,这新鲜动静令祝家附近一带都见识了祝家的亲家作风。
之后高老太上门,孙老太都像盯贼一样盯着她,没想到后来高老太连外孙女都能骗走拿回家换钱。
这事隔了几年,高老太这回不知道又为什么要上祝家的门,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远远的,祝翾就看见高老太从牛车上下来,高老太比祝家老夫妻小了十来岁,其实看外貌还是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
沈云就是继承了她的好样貌,但是气质与沈云不太相似,有那么几分相由心生的意思,整个人眉眼里就透着一股市侩的俗气和心机。
自从沈云亲爹没了,高老太守寡也不安分,和松阳镇一个有妻室的商户交好多年,所以即使她是寡妇身份,却并没有穿得灰扑扑的,相反仗着好相貌打扮得很是艳丽。
黑油油的头发挽着压着雪白脸蛋的抛家髻,头上戴着一对鎏金的小簪,脑后斜插一朵红艳艳的牡丹花,上身淡粉色的交领单衫松松垮垮,露出一截石榴红的抹胸,下身是白绫裙子,腰间挂着香袋,臂弯里是青纱披帛。
一身打扮不似寡妇,也不像庄户人家的女人,反而像城镇里的年轻妇人。
孙老太一见她就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个老来俏。”
沈云穿得都没有她亲娘鲜亮。
“亲家!”高老太从牛车上下来,异常热情地和孙老太打招呼,还没靠近,祝翾就闻到了她一身香粉的气息,有些往后退了退。
高老太看见了祝翾,就贴过来装作好外大母的样子摸了摸祝翾的脸蛋儿:“这是萱姐儿吧,生得真不错。”
她以为祝翾不记得事情,祝翾闻着她身上的香气,避开了她的手,打了个喷嚏,然后戒备地避开了她的靠近,往孙老太身后站了站,一脸戒备和冷漠地抬头看着这个外大母。
高氏见祝翾这副样子心里异常不喜,但是面上丝毫不见尴尬,只说:“呵,这孩子还怕生呢,我是你外大母啊,不记得了吗?小时候还跟我家去过的。”
祝翾“哼”了一声,不理她,高老太更不高兴了,她不觉得祝翾能记得以前的事情,那祝翾这副敌对的模样就一定是孙老太他们教的。
她就朝孙老太:“闺女嫁得远就是不好,外孙女被养得不亲我,在孩子跟前说点我的不是,我也没法子辩驳一下,亲家,你觉得呢?”
孙老太真是被这个妇人的厚颜无耻给气到了,也不客气:“我没有卖孩子的亲家,你个丧门星上我家来做什么?又来打秋风的吗?”
高老太拧起眉头:“你说什么呢?卖孩子,我什么时候卖孩子了?你家哪个孩子被我卖掉了?你血口喷人!”
说着竟开始抹眼泪干嚎:“我苦命啊,一个寡妇将姑娘扯巴大了,给你们这家小子拐去当媳妇,离得这样远,再也不能看见。你们一家仗着我离得远,背地里折磨我姑娘,还教坏我的外孙外孙女,教得一个个都忘外家!我怎么就结了这样的破落户亲家啊!”
一套下来,格外流畅,整套动作浑然天成,旁边的车夫看了会戏,想起高老太还没给车钱,就说:“你停一会,先把我送你来的车钱给结了。”
高老太止住哭声,斜着眼睛看孙老太,说:“你给钱吧。”
孙老太没想到她上门雇车的钱都要自己付,又不是她请这个老来俏来的,几年不见,脸皮又长了一层。
孙老太“呸”了一声,骂道:“你穿红戴绿的,拿你头上的破簪子给钱吧!”
车夫看见高老太似乎没钱的样子,又见她亲家不愿意给钱,自己可不能白干这一单,就在旁边说要给个说法,一直纠缠两个老太婆。
两个老太太谁都不肯给钱,就在门口对骂,车夫没拿到钱也混在里面骂人。
祝家门口一出好戏,芦苇乡附近的人家都出来看热闹,一见是祝家那个无赖亲家来了,都高高兴兴地凑到祝家门口看戏,一些无聊的妇人椅子都搬来了,一边吃着晚饭一边看。
孙老太见附近这个阵仗都来见她家笑话,气得脸涨得通红。
她要脸高老太却不要脸,高氏是个人来疯,见周围来人了嚷得更厉害:“要不是我女儿被你家拐嫁得这样远,我来看看我闺女需要出这么远门吗?你给不给钱!”
孙老太道:“你从哪来滚哪去!不许再登我家的门!”
“好霸道的人家,你家儿媳不是我的姑娘?我姑娘竟然是卖你家了?连上门都不许了!”高老太叫得更大声了。
祝翾记忆里的高老太讨人厌,没想到一见面她的行为出乎意外。
祝翾也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她心里一面跟看戏一样看着外大母表演,又一面想到这是阿娘的阿娘,颇觉得丢人现眼,为此感到羞耻和愤怒。
这个时候,沈云从屋里冲出来,将一串铜钱甩给了车夫,车夫拿了钱就走了,沈云又涨红了脸朝看热闹的几个人家骂:“看个屁!再看抠你们眼珠子!谁家没几个老不修!”
周围的人见热闹散了,恋恋不舍地走了,几个端着凳子来的还不肯走,沈云就拿起扫帚做出要打人的样子,把附近看热闹的全驱散了,然后瞪着自己亲娘:“谁请你过来的?你非要我变成笑话才甘心?”
高老太看见沈云,就说:“你翅膀硬了!嫁得远就敢对付老娘了!胳膊肘往外拐,我白养你了!”
说着凄厉地大哭大闹起来:“我造孽生了你这么一个忘本的畜牲,嫁得老远,几年不问娘家死活,我上门来好心看你,还将我往外赶。你在家当姑娘的时候,我一巴掌都没舍得打你,结果你倒好,为了一点子误会记恨到现在!”
一通闹下来,祝家是秀才遇上兵,拿这无耻妇人没办法,最后还是将人弄进了家门,真要赶她走,这疯婆子能在芦苇乡巡回一圈帮祝家丢脸。
高氏进了祝家的门,观察下知道祝明不在家,心里最后一丝恐惧也没有了,立马抬头挺胸的一副得意模样。
见祝家的孩子们都一副忌惮的样子看着她,祝棠眼神发狠,他是记得外大母差点送走自己两个妹妹的事情的。
祝莲也一脸嫌恶,当年在外大母家时她已经记事了。
祝翾更不用说,一脸戒备。
只有最小的祝英和祝棣对这个外大母没有印象,都一脸好奇地看着高氏,于是高氏就舍弃前面几个“白眼狼”,打算亲近最小的两个。
跟没事人一样顶着祝家人厌恶的神情想要去摸祝英和祝棣:“这是英姐儿和棣哥儿吧,我上次来英姐儿还小小的一个,我是你们的外大母,快叫人啊。”
祝英想叫外大母,但是见众人脸色不对,就没叫,祝棣觉得她身上味道刺鼻,就往后退,高老太依然笑眯眯的样子:“叫我啊,我是你们的外大母,是你们阿娘的阿娘。”
祝英嘴巴嗫嚅着想叫人,被二姊祝翾往后一拉,祝翾说:“不许叫!”
高老太没想到祝家小辈也敢顶自己,非常生气:“你们祝家怎么教孩子的,叫人都不会?”
祝翾就瞪她,高老太嫌弃地说:“还和小时候一样倔样,看着就讨厌。”
祝翾不在乎这个外大母讨厌还是喜欢自己,但是她进了家门,名义上就是外大母,不好太过分,不然真想咬她,于是她拉走祝英和祝棣,背着高老太叮嘱道:“你们不许私下接触那个女的,她虽然是我们的外大母,但是是坏女人,小心她把你们都送走换钱!”
祝英点了点头,祝棣没太反应过来,祝翾就说:“尤其是你,如果她把你送走,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们了。所以你不许和她单独接触,也不许吃她东西。”
祝棣一听和那个外大母接触就可能再也见不到祝家这些人了,就很郑重地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见两个小的都有了戒备之心,祝翾这才放心了。
然而高氏并不觉得她当初差点送走祝莲和祝翾是干了错事,即使是错事,但是不也没送成吗?
没想到祝家这样绝情,自己好心为他们送走两张吃饭的嘴,又没有送他家小子出去,结果就被记恨了几年。
而且她也不是那种坏心眼子,没真的把祝莲和祝翾卖去当奴婢,也没送去什么脏地方,都是找的那种想要抱“鸭头”的清白人家当姑娘,就像祝家的大姑祝晴一样,不过通过中间牙婆换些钱罢了。
到了夜里,她就是这么跟自己的闺女沈云辩白的:“我就算是坏心眼子,我能把我外孙女乱送人吗?我是为了你少养两个丫头,丫头又不值钱,养大了还要贴嫁妆,我是为了你好。祝家不过普通庄户人家,你们还装阔每个孩子都想养大养好。瞧瞧你,进了祝家瘦成什么样了?结果竟然恨我这么久,连你都不懂我。”
沈云冷淡地看着自己的生母:“你要送走我的骨肉,我还要谢谢你吗?”
又跟高氏说:“今晚你在我家歇着,明早我花钱雇车送你回去,与你没什么话好说的,之前就说不要再上门了。”
高老太心底发酸,她于是说:“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就算我不是好人,难道你在家当姑娘的时候我有对你不好过吗?没想到你是最大的白眼狼,如此狠心绝情,嫁给了祝家你还是姓沈的,结果就为了这样的人家,连亲娘都不要了。”
沈云脸转过去,有点想哭,但是她忍住了,知道高老太不过是在做苦情戏叫她心软,就说:“你别说这些了,你大老远上门,必然是我兄弟出事了,没有事你可想不起你还有我一个女儿。”
高老太收起之前的脸,有些尴尬,说:“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沈云一直看着她,她这个姑娘是个脸面温柔实则刚性的人,目光冷得要把高老太看透一样,高老太被看得只能说了实话:“你行行好,拿点银子给我,你两个弟弟要被判流刑发配了。”
沈云知道自己兄弟不干人事,但没想到还能卷上刑罚,眼皮一跳:“他们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竟然被判刑了?”
高老太告诉她:“就是被人设局了,赌钱赌得头脑发昏,掉进别人圈套里,想做老千套别人家产,没想到遇上了硬茬,县里新来的知县又严打这些,要拿你弟弟做典型,打了几十下,说要送去岭南流放,这去了还有命吗?”
沈云没想到自己兄弟胆子这样大,竟然要设圈套摆赌局设计别人家产,被判刑属于活该,就说:“做了这种事,没死就不错了,你问我要钱有什么用?两个祸害去岭南好好改造等着大赦也能重新做人,你离了两个祸害也能安生过日子。”
高老太反而怪沈云心硬:“你怎么不顾你弟弟们的死活?他们也不是故意的,不过是被设计罢了。你要是当初听我们的嫁个员外郎或者当官的做续弦,这下你弟弟们的事情还叫事情吗?早就摆平了,能给新来的知县小题大做吗?
“这么点子事情,过去也就是打几下罚点钱罢了,结果现在整什么嫖赌严打,屁大点的事情就能判流放?再说了,你弟弟们是起了坏心,但是根本就没有弄成功,人家一点损失都没有,怎么能去报官呢,我觉得就是有人设套故意害他们的!”
沈云不为所动:“多行不义必自毙,他们就算是进了别人套子也是活该,平日里无恶不作,哪有不遭人恨的。我就算嫁了当官的也没有用,反而夫家会被我弟弟们连累得掉差事,还好我嫁了庄户人家让你们没指望,否则要造更多的孽。这事你问我要钱也是没有用的,明早你就走吧,他们离了你,对于你也是好事,不用再给他们擦屁股了。”
高老太一见要钱没有指望,就想要发火,但是又想着得徐徐图之,自己闺女吃软不吃硬,自己得做做样子拖一拖,到时候总能要点银子回去。
于是忙边哭边说:“你不理我这几年,我也天天自悔来着,当初要不是为了那俩祸害,我也不能痰迷了心要送莲姐儿她们走。
“这几年我天天劝他们少胡作非为,可是哪里管得住呢,可是他们再坏也是我的儿子,也是你的弟弟,要是死在外面了,我下去了如何见你的爹呢?”
沈云懒得看她表演,心想,我阿爹虽然混账,但他没死的时候你就找相好了,本来下去见他就是要打架的。
于是立刻吹熄了灯,不再看高老太那副模样,打断了她的表演,还是那套说辞:“睡觉!明天一早你就走,没钱雇车我请你坐车回去!”
高老太眼前一黑,见沈云油盐不进,心里恨得只咬牙,夜里也没睡着,只睁着眼睛想办法。
第29章 【我敢杀人】
高老太一辈子就没怎么吃过苦,当初嫁给沈老爹也是看中了沈家的家境殷实,没想到沈家之所以家境好是仗着沈老爹的父母会经营。
等上面两个老的去了,沈老头自己就是一个漏财的招子,不用几年光景,沈家就穷了。
沈老爹和高氏都是懒货,宁愿坐吃山空也不要去辛勤劳作。
年轻时的高老太吃不了苦,就自己找了个姘头,姘头贪她美貌,她贪图别人的财物奉养继续好吃懒做,沈老头知道了觉得丢人,但是日子久了也习惯了。
等沈老爹死了,高老太就与姘头好得更光明正大些,但是随着她的年岁增长,两个儿子又明显一对坑货,她的相好日渐露出商人的一面。
这回她的两个儿子犯下这样大的事情,不是没找过相好的帮忙,早年她的相好还愿意在她身上花些现钱和贵重物器,如今一枚铜钱不漏,只肯裁剪些好衣裳或打些便宜首饰哄骗她,这些东西越放越不值钱。
高老太又是出名的爱美的人,家里穷了个精光,她也不肯落下外在行装的体面,如今儿子大难临头,她上门来问闺女沈云要钱都要维持着她那份表面光。
她的一生都以不曾真正劳动过、有功夫打扮自己维持美貌为自豪,穷到绝境也不肯变成孙老太那样整日劳作的妇人。
如今到了沈云面前,发现沈云对她心更加硬了,她深恨沈云无情。
她不仅不反思自己的过错,反而觉得祝家这样靠种田为生的破落户竟然敢瞧不起她,同时她心底又产生了一丝山穷水尽的心焦。
她心底也隐约知道自己的儿子是没法求情的。
可是儿子流放了,闺女嫁这样远铁了心不管自己,只有一个越老越精的相好,自己以后和那种无儿无女的孤苦老太又有何区别,她不要变成那样!
沈云她必须得管自己!
她见过那些孤苦老太太,七八十了仍然还要辛苦劳作,她高氏享了一辈子福,绝不会落到那样的境地!
在黑暗里,她看了看自己没有劳作痕迹的手,心想,我生来就是享福的,我必须要从我女儿这里拿到钱。
她一夜没睡,一晚上都在想心事,第二天一早沈云果然绝情地要她离开,高老太气得浑身发抖,不肯走,孙老太就上去拉她走,却拉不住这个妇人。
沈云大着肚子也不好来拖亲娘走,到了祝翾去上学的时候,这个女人还没有走。
祝翾恨恨得看了高老太一眼,又看了看时辰,该去上学了,相信祝家人能送走这个女人离开。
然而,她低估了高老太的离谱,因大家都弄不走她,祝老头忍无可忍,他力气大,要送高老太出去。
没想到高老太一见他要靠近,就开始扯自己衣服,大声喊非礼,这下祝老头也不敢动她了,这个疯妇发起疯来太过吓人。
一大家子竟然拿她无可奈何,高老太就高高兴兴地坐着,说:“我是来你家做客的,哪有这样赶客人的,好歹叫我在你们家小住几天,也不能白来一趟。”
孙老太怕了这个滚刀肉,说:“你再如此我就去报官!”
高老太昂着脖子朝她:“你报啊,现在就去!我倒要看看我犯了什么法?我不过来亲家做客看看我女儿,哪条法令说不许的,你去报官!我不怕你!”
因心里有了那种即将被逼到山穷水尽的绝望,如今的高老太反而有了光脚不怕湿鞋的底气,她以前也无赖不要脸,但面上还是要做几分体面的,所以从前祝家人还能应付她。
没想到这回她完全不要底线了,祝家人反而束手无策了,高老太觉得祝家人被自己拿捏住了,反而很得意,心想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要脸。
她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孙老太,衣着朴素,面容苍老,自己绝不会变成这样。
……
祝翾今天上学也心境低落许多,一想到高老太那样的人是自己的外大母,她深以为耻,外面天渐渐阴了下去,祝翾眼皮一跳,有一种今天会出事的感觉。
但是很快她就摇了摇头,集中注意开始上课。
到了下学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大雨,直线型的大雨就那样砸进地里,溅起水雾一片,豆大的雨滴溅起水花。
祝翾看着天气忽然想起自己根本没有带伞,她看了看元奉壹,元奉壹不知道怎么回事也没有带伞。
其实早上就有些阴沉,换做以前,祝翾会根据云层判断是否会下雨,然后提前带伞,可是早上因为外大母的事情心事重重,反而忘记了。
元奉壹看了看天,就说:“这雨好大,我们等会再走吧。”
祝翾点了点头,可是她的眼皮一直在跳,有一种不妙的感觉袭击了她,她就说:“我还是想早点回去。”
“可是……”元奉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这猛烈的雨势砸身上都会有点疼,雨雾弥漫,根本不能顶着雨跑,于是他就说:“萱娘,我们还是再等等雨停吧。这样大的雨会淋坏人的。”
祝翾好像听进去了,她坐在学堂里拿出来课本想打算等雨停的间隙看会书,可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她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某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祝翾忍了片刻,忍不下去了,她麻利地收拾好背包,然后站起身,元奉壹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将书包顶在头顶扎入了雨雾里,顶着倾盆大雨往外走。
“祝翾!你疯了!”元奉壹在后面喊她,祝翾的声音隔着雨声传来:“奉壹,我先回去了,你等雨停再回去,不要淋雨。”
元奉壹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回想了今天一天祝翾的异状,今天的祝翾处处透露着些不寻常,不像从前那样明亮永远有朝气的萱娘,她一定是哪里遇到难处了,元奉壹心想。
不能叫祝翾顶着这样大的雨跑回去!元奉壹站起身看了看外面的大雨,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也一头扎入大雨里。
祝翾被淋得如同落汤鸡一般,瘦小的身影在雨里狂奔,从她身后忽然蹿出一辆跑得飞快的驴车,忽然刹住在她身边,激起的泥水溅起,祝翾有些恼怒地看着自己脏了的衣裳。
这时候马车车厢的帘子拉开,是黄采薇的脸,黄采薇只有一句话:“上车。”
于是祝翾就上了车,一进去就听到乔妈妈调侃她:“又来一个湿淋淋的孩子!”
祝翾这才看见车厢里还坐着湿淋淋的元奉壹,他裹着毯子,脸上都是水汽,眼睛被雨打得有些发红,他说:“萱娘,我觉得你还是不能就这样回去。”
祝翾一屁股坐下,不可思议地看向元奉壹:“是你喊先生他们来接我的?”
元奉壹没点头也没有摇头,不再看她。
祝翾觉得元奉壹淋成这样不可理喻,就说:“你怎么这样啊,我就一天没有送你,你就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雨这么大,你还跑进去淋,你身子看着就不好,生病了怎么办?”
黄采薇看着仿佛从水里捞出来的祝翾,说:“真是乌鸦看不到自己黑。”
说着将毯子裹住浑身湿透了祝翾,祝翾一边抱着毯子一边发抖,她这才反应过来冷了。
“你到底急什么?非要淋雨回去。”元奉壹问她。
祝翾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只是心脏跳很快,从刚才开始就觉得不对劲。”
黄采薇先送元奉壹回去了,再继续送祝翾往前走,祝翾这才意识到拉车拉得健步如飞的是黄采薇那只毛驴,觉得很不可思议,说:“驴拉车能有这样快?”
“当然不能了,但是这只驴有点天赋。”乔妈妈说。
到了祝家,祝翾的感觉应验了,祝家果然出事了。
高老太还在她家里,但是一反常态,之前早上祝翾出门的时候,高老太死活不肯走,现在反而背着行囊大声嚷着:“你们凭什么不许我走!没天理!没王法了!”
祝翾下了车,定定地看着高老太,觉得有些古怪,黄采薇和乔妈妈也下来了,见到了这一幕,问祝翾:“这是谁?”
“我的……外大母……”被先生他们撞到了这样的一幕,祝翾有些不好意思。
就在这时,她隔着雨声听到了自己阿娘的哀嚎声,那是一种疼到彻骨的嚎声,祝翾被这声叫声喊得心口发疼。
阿娘……阿娘出事了!
这时候她才发现了家里乱哄哄的,祝家几个孩子都围着高老太不许她走,大父不见人。
大母从沈云房里急忙冒火地端出来了一盆血水,看见祝翾回来了,就急急地说:“萱姐儿,你阿娘提前要生了,快烧热水!”
然后又朝祝棠他们:“看住这个虔婆,阿云说她不能走,就是她气得阿云早产了。”
祝翾脑子被这个消息砸得懵懵的,看见祝莲在灶膛那急忙烧热水,烧得脸上都是汗,祝棣在旁边抽泣,祝棠挡住门拦住高老太,祝英死死拉住高老太不许她离开。
而高老太本人一点闺女早产的担心都没有,还在那大声嚷嚷:“我要家去,别拦着我!”
看着就有鬼的样子,祝翾开始抱柴禾帮着烧火,问祝莲:“大父去哪了?”
“冒雨去请稳婆了。”
黄采薇他们一见祝家正人命关天,也马上加入帮忙。
乔妈妈一看祝家这个外大母这模样有鬼,嫌她嚷得自己耳朵疼,就上前猝不及防一下扭了高老太的胳膊将人绑起来了。
高老太想要挣扎,骨头就被乔妈妈扭脱臼了,疼得她冒汗,她不认识这个高大的女人,就喊道:“你又是谁!放开我!”
乔定原三两下就她绑了,然后威胁道:“你再说一句话,我就折断你一只手,叫你再好不了。”
乔定原看上去虽然只是个胖大仆妇打扮,可是此时浑身散发着一股屠宰的杀气,语气虽然平静,但是高老太知道她来真的,就闭嘴了。
收拾好高老太,所有人都投入了帮忙,不一会祝老头来了,带了一个穿着蓑衣的稳婆来了。
沈云依然在屋内哀声哭喊,祝翾隔着窗子听,心里很急,然后又听到孙老太说:“你少嚎几声,后面泄了力气。”
“可是……我好疼……阿娘……”沈云听着已经神智不清了,祝翾听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然而沈云哭喊的那声“阿娘”本人高老太不见任何忧色。
然而稳婆来了,也没带来希望,里面叫了一阵子,先听到里面欢呼的声音:“出来了!”
然后下一刻就听到稳婆绝望的声音:“怎么手先出来?”
孙老太听到稳婆这样说,去看,果然,先出来的手,完了!
孙老太手抖着扒拉住稳婆:“你救救我儿媳。”
稳婆就一脸为难,她说:“这胎位都横了,不正成这样,是肯定不成了,根本生不出来!”
她嘴上虽然说不成了,但是手头却不肯放弃,手隔着沈云的肚子想要给她正胎位,沈云痛得浑身发抖,稳婆帮她正胎位的动作就跟上刑一样,她生了么多回,就这次最疼。
祝翾站在产房外,眼睛瞪得大大的,祝莲才发现她湿漉漉的模样,忙拉着她换了衣服,安慰她:“会没事的,别怕,萱姐儿。”
但是她给祝翾擦头发的手指都在发抖,祝翾忍不住了,抱着祝莲压抑地哭出声来,说:“我今天下学就觉得不好,阿娘……阿娘……”
祝莲忙捂住她的嘴,她一脸泪水,朝祝翾摇头:“阿娘会过这一关的。”
听到里面胎位不正,乔妈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解开门口的毛驴,起身坐上毛驴,跟骑马一样,叫在雨雾里骑着毛驴要走。
黄采薇疑惑地看她,乔定原就说:“我回去拿个东西,或许能救人!”
又过了二刻,乔妈妈背着一个箱子回来了,里面稳婆实在正不过胎位,就开始让孙老太决断了:“这孩子生不下来了,再这样下去,大人的命也会被拖死。”
孙老太就忙说:“不要了不要了,保大人的命。”
稳婆叹了一口气,拿起一把被烫水滚过的的剪刀,说:“只能这样了。”
她和孙老太解释:“我只能手伸进去拿剪刀把孩子剪成肉块,这样一块块拖出来,大人才能活。”
稳婆自己做这样的事情也需要心理建设,就看向孙老太,孙老太一听这个法子这样可怖,瞪大了眼睛,但是沈云在那快不行了,就下定决心点了点头,说:“你剪,肚子里没出来的东西就只是肉。”
就在这时,乔妈妈在外间喊稳婆:“能用我手上这个把孩子夹出来吗?”
稳婆放下剪子,只见乔妈妈拿出来一个产钳,说:“从前我们那有人难产,就拿这个夹孩子助产。”
稳婆拿过产钳,看了一下,从外形大概知道了怎么用,就朝孙老太说:“把这个拿去烧煮烫一下,我们试试这个。”
孙老太马上拎着乔妈妈带来的产钳拿去消毒,祝家的人都在沈云房门外等得焦急,就这样到了天黑的时候,稳婆终于出来了,她疲惫地告诉祝家人:“生下来了,是个姑娘,母女平安。”
一大家子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就又听到稳婆说:“多亏你们送来了这个,才把孩子夹出来了,不然……”
祝家其他人都看向送产钳过来的乔妈妈,不由分说地就要跪下感恩她的仗义相助。
乔妈妈一个个拉起,然后大家又要感谢稳婆,稳婆摆了摆手,只说:“产妇早产又难产,还是要好好将养的。”
沈云又为何会早产?
大家的视线都看向高老太,高老太也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既然我姑娘没事,那就让我回去吧。”
孙老太这时候想起和高老太算账了,之前高老太和沈云在屋里吵架,没一会,沈云就早产了。
高老太反而一反常态背着包就要走,沈云那时候一边捂着肚子一边扯住孙老太叫她一定要把高老太拦下。
孙老太一想到高老太从前的脾性,她必然是顺了东西走了,于是就趁高老太被绑着,解开了她的行囊。
高老太大声阻止,但是没有用,行囊打开,里面竟然是几个大银锭。
面对着祝家人询问的目光,高老太还死不承认:“这是我自己带来的钱!”
“呀——”她忽然尖叫了一声,只见她脖子前多了一个镰刀,镰刀的刃挨着她的脖颈,只要她往前一蹭,就立刻擦上去。
高老太循着拿着镰刀的手望去,只看见黑暗里祝翾发亮的眼睛,此时的她的眼神就像一只伺机而动的幼狼,时刻都想咬断她的脖子。
之前的祝翾只是讨厌高氏,但是今日形状,她看着自己的阿娘差点因生育没命,如果她单独回来,乔妈妈和黄采薇没有跟着回来,沈云只怕这回是真不行了。
虽然沈云救回来了,但是看到高老太包裹里银锭的那一刻,祝翾就不再承认她与高氏的血缘了,她和高氏已经隔了杀母的死仇。
祝翾的头发还没干,她的脸因为淋雨还有点红,有发烧的迹象,可是她的手稳稳拿着这把镰刀逼向高氏的命门,她的声音因为愤怒听着有几分恨意:“你是怎么叫阿娘早产的,你好好说。”
“你这个畜牲……”高氏的骂声还没说完,祝翾的镰刀贴得更近了,直接挨上了她的脖子,已见一分血痕,高老太不敢骂她了,面上露出一丝害怕。
祝翾的声音很稚嫩,但是因为极端的愤怒和恨意说出来的话让人毛骨悚然:“我敢杀人。”
眼前这个疯子才六岁!这个认知让高老太更加恐惧了。
第30章 【永不上门】
祝翾这突然一下,吓到的不只有高老太,还有祝家一行人,这样小的孩子不动声色地拿来镰刀就敢往人脖子上架,说出来的话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她说她敢杀人。
如果祝翾过了十岁,她说她敢杀人那可信度就会低许多,然而她才六岁,这才是最可怕的。
孩子冲动起来也能变成恶魔,倘若她手这么一晃,在祝家闹出人命,那是最难收场的了。
于是祝家人反应过来都在劝她:“萱姐儿,你这是做什么?快把镰刀放下!”
他们只敢劝却不敢上来夺,毕竟谁也难说是祝翾的刀快还是他们抢镰刀的动作快。
祝翾站在那举着镰刀,刀锋直逼她的外大母,一双眼睛里是冰冷的恨意,她什么都听不去,她只知道她的外大母险些就害死了自己的阿娘,她的大脑已经被仇恨给控制住了,跟中邪了一样要做些什么。
面对祝翾这种不要命的逼问,高老太自然是怕死的。
白天众人轰她不成,她就得意地坐在祝家当祖宗,然后祝家人弄不走她自然也懒得管她了,一大家子都有自己的事情做,想着她待了没意思总会走的。
高老太就趁祝家人都在忙的时候,开始在祝家翻箱倒柜找钱。
孙老太的屋子锁起来了,她进不去,就去翻闺女的屋子,翻到了衣柜暗格里藏钱的小箱子,也带着锁。
她回忆着闺女以前在娘家时喜欢藏东西的习惯,果然在枕头夹缝里找到了一把钥匙,打开了,里面居然是大银锭子。
“背着婆母藏这些私房钱,也不肯救济老娘我。”高老太嘀咕着,她见这些钱出现在闺女的屋子,就确定这笔钱是祝家其他人不知道的,她拿走了也只有沈云知道,然而沈云背着人藏钱也只能吃哑巴亏。
心里没了忌惮,她就直接把沈云的钱一扫而空,全放进自己的行囊里。
正好沈云进屋看见了这一幕,与高老太发生口角,叫她把钱放回去。
然而吃进嘴里的肉哪有再吐出来的道理,高老太自然是不肯的,还朝闺女:“横竖这笔钱是你背着你婆母藏的,我拿走也没人知道,等我阔了再悄悄还你。”
沈云就说:“这不是私房钱,这是全家的钱!明哥儿是知道的,等他回来发现不见了,会找你算账的。”
高老太是有那么几分怕女婿,但是利在当头,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就说:“等他回来你又有什么证据告诉他是我拿的钱?反正银子是你弄没的,没凭没据的他还敢上门打丈母娘?”
两个人抢了起来,高老太抢得起劲,使出吃奶的劲将沈云一把推地上了,沈云“哎呦”了一声摔倒在地,然后痛苦地抱住肚子,高老太一见,想要蹲下身扶女儿,沈云说了一句话没吓坏她:“我……我好像要提前生了……”
高老太害怕担责任,毕竟她不推沈云一下,沈云也不能早产。
于是她先把沈云扶起来躺床上,却也不喊人,然后又将掉落的银子收拾好塞行囊里,再把她翻箱倒柜的现场收拾干净了。
沈云躺在床上疼得一头汗,以为高老太会喊人,没想到高老太弄完了一切跟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出去了,到了孙老太面前也不提沈云要生了,只说:“你家没意思,我要回去了。”
祝家人巴不得她走,但是又觉得她这么爽快就要走透着古怪,就在这时候下起了大雨。
高老太面色有些发急,不趁着现在走,待会他们去看到沈云的情状就走不了了,现在走,什么银子没了女儿早产的事都和自己没关系。
沈云孤零零躺榻上越来越不舒服,开始哼哼起来,孙老太听到了动静,推开门看见沈云这副样子吓了一跳,马上开始准备沈云早产的事情,偏偏雨这样大,不好出去找稳婆。
而高老太也有些邪门,下这样大雨,女儿还早产了,竟然也要走,跟她早上死皮赖脸要赖祝家一点也不一样。
沈云疼痛间还记得高老太之前抢钱的事,就还扯着孙老太有气无力道:“拦住我阿娘……她……不能叫她回去!”
之后就有了祝翾下学回家的一幕。
大家听完高老太的自叙,都被她的绝情贪财给惊住了。
“你是在蓄意杀人!”黄采薇看着她道。
“我怎么就是……”高老太想大声辩驳,但是看到脖子前的刀锋又小声了:“我不是故意推她的,怎么就蓄意了?”
“你推产妇倒地让其早产难产,第一时间竟然不想着救人,而是装作没事人一样搬挪孕妇当无事发生,耽误了许多功夫。倘若其他人没听到动静,产妇就孤零零地面对难产。你还是她的生母,你怎么能伤其之后不做任何补救措施,只想着掩盖自己偷盗与推人的过错?”黄采薇皱着眉头说。
听到黄采薇的话,祝翾拿刀的手更加紧了,高老太很想反驳,但是看到祝翾脸色愈加愤怒,就闭嘴了。
“蓄意杀亲,该当何罪?”黄采薇问身边的乔妈妈。
乔妈妈就说:“蓄谋杀亲,已伤,判绞刑。”
黄采薇就指着这一屋子人说:“我们都是人证,你蓄意杀成年亲女,造成了早产,绞刑还是够得上的。”
高老太现在才觉得怕了,她立马说:“我没有蓄意杀亲,怎么就能判绞刑,她难产的因果不一定就在于我,妇人生子哪有不过鬼门关的?”
“闭嘴。”祝翾瞪着她,用镰刀的刃威胁她,高老太眼神闪了闪。
“那偷盗又怎么说?”黄采薇不理会她。
乔妈妈就说:“赃满五十两就能杖一百流三千里了,她包里的不止这么多了。如果主家发现了仍然争夺赃银的,视为抢劫,抢劫的话也可以判‘绞监侯’。”
高老太向来无知者无惧,没想到自己做的这些事全都很严重,又见两个妇人说得信誓旦旦的,就觉得这种事想来是真的,一下子浑身都吓软了。
“祝翾,你把镰刀放下吧。”黄采薇吩咐祝翾,祝翾抬头看向先生,她因为听到黄采薇的话眼底多了几分清明,想了片刻,就收走了镰刀。
高老太已经被各种吓人的结局自己快把自己吓死了,也狂不起来了,忙把包里的银子往孙老太手上塞:“我还给你了!没有赃银了!不能判我!”
孙老太就恨得牙牙痒,朝她:“我要去报官!你差点害死了你的女儿!”
“不许报官!”高老太拉住她,忙说:“我是你的亲家,是阿云的娘,我要是被判了,你们也会丢脸的。”
“你还知道你是阿云的亲娘,你多心硬啊,眼睛被银子迷了,闺女的命在你眼里什么都不是,差一点就母女俱亡了!”孙老太气得吼她。
黄采薇这边平静地问祝家人要了笔墨,刷刷写了两份纸,然后朝高老太:“你按个手印吧。”
高老太不识字但是却不肯按,她说:“这肯定是什么认罪书,要害我,我不按!”
黄采薇就微微一笑:“你现在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吗?你不按我们立刻就去报官,不怕你知道,我在官府是有门路的,一定能按照最重的一等判你。你按了,我们之间才有谈判说条件的余地。你按不按?”
高老太被恐吓住了,想了想,横竖都是死,就赌一把,于是还是按了手印。
黄采薇这才满意地收起两张纸,才对高老太说:“你说的不错,我写的这两份就是你的认罪书。”
高老太惊恐地看向这个阴险的女人,想要上去抢夺,被乔妈妈一把拉开,黄采薇就看着她笑:“你怕什么?你按了我们也不会立刻送你去死,只要你听话。”
“既然现在不打算弄你去死,但是也得留个凭证,不然日后你翻脸继续在祝家作恶,到时候陈年旧案无凭无据的,反而拿不住你。
“这两份认罪书写明白了你的罪行,我一份,祝家拿一份。你只需要答应我从此以后就当祝家是陌生人,再不上祝家的门,也不许报复祝家,再也不出现在青阳镇,你的死活我自然也不关心。”黄采薇一边分着认罪书一边看着高老太说。
高老太一听是这样,总比被判绞刑要好,就忙点头:“我答应我答应,我再也不来了,我就当没生过阿云,绝对不再来找她要钱了!”
黄采薇还笑眯眯地看着她,不知道是信了还是不信,高老太被她看得心虚,就立马要发毒誓:“我以后再来,就立马横死,死无全尸!”
听她发完了毒誓,黄采薇这才说:“也不用你的毒誓,我只要在青阳镇看见你,就立马拿这个认罪书去报官,数罪并罚,你肯定是会横死的,绞刑如果变砍头了,自然也没有全尸了。”
高老太听到这般杀人诛心的话,知道自己是再也不能通过沈云扒拉住祝家吸血了,否则等待自己的只有无边地狱。
就又保证了一遍,发誓自己的决心是发自内心的,一定不会再与祝家发生任何交集。
等夜里雨停了,高老太害怕祝家人看她不爽,突然反悔报官,连夜都不敢过,说什么都要走,死亡的恐惧战胜了一切贪婪的小心思。
她要走的时候,祝翾还在恐吓她:“若你下次再来,我就还拿镰刀砍你,左脚进我家门,我就砍你左脚!右脚进我家门,我就砍你右脚!”
说完等高老太的背影在夜色里消失了,祝翾才觉得浑身没力气,那股支着她发狠的劲消散了,她放下手里的镰刀,黄采薇还在教育她:“你这么做事如此莽撞,这样的事哪里就要你拼命了?”
才说完,就看见祝翾小小的人往地上一栽,她忙抱住,才没让她磕倒在地。
祝家人见祝翾忽然晕倒,也慌忙凑过来看,只见祝翾嘴唇无色,脸红红的,一摸额头,烫得惊人。
“不好了,萱姐儿发高烧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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