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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200

    第191章 【再至顺天】


    这次去顺天,祝翾依旧选择了坐船,因为这样更快些,她启程出发已经算是较晚的一批,其他举子都是年前就出发往顺天去了。


    等到了顺天时,已经是元宵前后了,正是京师一年之内最热闹的时候,京师之西的城隍庙正在举办上元灯节灯市,又因为会试在即,灯市规模更大了些,列肆能绵延三里开外,灯市上什么东西都能买到。


    古董珠宝、图籍簿册、胭脂水粉、斧凿刀铁……凡天下之物,则无所不有,外地早先抵达的举子们从未在家乡参与过这样盛大的市集,一出来逛就逛得入了迷,不知不觉就花了不少钱出去。


    祝翾一到顺天,还是先找经纪看房,因她抵达得不算早,贡院附近的院子已经被租了个遍,还剩下的屋子都价格极其高昂。


    祝翾就先打算去慈恩寺试试,慈恩寺是贡院附近的大寺,每次会试前后都会预留一些空房供赴考的外地考生居住,像各省的前十名慈恩寺都是免费留宿的,只需要考生中榜之后回来返一道香,。


    正因为这个善举,从慈恩寺出去之后成为进士乃至名臣的不在少数,寺里还残留着前代曾寄居于此的名臣们刻的石碑。


    也因此慈恩寺香火一直很旺,每次到会试前香火旺盛,不少读书人来上香祈求功名。


    祝翾拿出自己乡试解元功名的凭证给寺里人,寺里人便朝她双手合十行了一个礼,道:“施主,还有供考生学习寄宿的房间。”


    祝翾一听到还有留她住的屋子,就立刻高兴地朝眼前的僧人行礼道:“我佛慈悲,多谢容身。”


    僧人看了她一眼,平静地引她进门,僧衣上泛着淡淡地檀香,道:“施主,请随我来。”


    祝翾拿着自己随考的大包小包跟在他身后,从连廊进入后寺,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棵硕大的巨银杏树,树干粗壮,要几个人拉着围着才抱得过来。


    “好大的树!”祝翾忍不住感慨了一声。


    僧人便介绍道:“这棵树已有七百年的历史。”


    绕过这棵历史悠久的银杏树,祝翾便跟随僧人到了自己被允许寄住的厢房内。


    这是一间不算很大的屋子,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条凳、一立橱而已,但祝翾不嫌屋内简陋,附近环境清幽,在这里等待考试再合适不过了。


    于是祝翾放下包裹再次感谢了寺里的收留,僧人点点头,说了留宿的规矩之后,便离开了。


    伴着寺庙沉沉钟声,祝翾一个人在异地他乡安稳地进入了梦乡。


    等第二天醒来时,祝翾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在顺天了。


    虽然顺天已经是第二次来了,可是她在这里的身份还是客人。


    寺庙里寄居的读书人不止祝翾一人,还有其他各省举子,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大家彼此间很快都知道了彼此的籍贯与名字。


    祝翾是唯一的女解元,但是寺里不只她一个女举人,有一位寄居的女举人叫韦简舜,浙江嘉兴人,虽然不是解元,但也是浙江乡试的第三名。


    还有一位叫左留女的,江西人,名次亦在前十名之列,这两位年龄资历都在祝翾之上。


    韦简舜的母亲为人继室,韦简舜三岁亡父,母女俩都被同父异母的哥哥们赶出了家门。韦简舜自幼跟随母亲寄居在舅舅家长大,韦简舜的舅舅是著名的狂士韦章达,没有男女之见,见韦简舜聪慧,便悉心教导学问,等舅舅去世之后,韦简舜便以对父服丧的规格为舅舅服了三年丧。


    左留女的来历就更传奇,左留女是被抛弃的女婴,被扔在草野之间,被一位妇人捡了养大,故起名“留女”,教养她养大的妇人是一位寡妇,为了守住财产与其她的寡妇、誓绝不嫁女互相来往抱团,形成朴素的妇女同盟,这些妇人都是左留女的干娘,干娘们和养母都愿意让她识字启蒙。


    南直隶的十个女举子都不是同一时间抵达的顺天,祝翾虽然有心寻人,可顺天这样大,她也不知道她的同年们具体都在何处备考。


    像上官灵韫是通过自家车驾来的京师,大概是在国公府内备考,像明弥和梅令仪这样的考中的还在应天女学就读的女学生们,一般也都是坐学里安排的车马来的,来了也不知道在哪里备考留宿。


    既然城隍庙的灯市还没有关闭,祝翾就打算去灯市上去买些考试需要的用品。


    灯市上灯火煌煌,亮如白昼,人不能顾,车不得行,祝翾一投入其间就是随着人群流动,大冬天的,还是在北方,却饶是在这样的地方冒了汗。


    祝翾一边看顾好身上值钱的财物,生怕有人趁乱扒走她的荷包,一边仗着个子高,在人群里抬着脖子四处张望,想看到自己要买的东西都在哪里。


    好在只挤了一会,人群就疏散了,灯市自然是要点灯的,有几个小孩在空地前嘻嘻哈哈地追着滚灯跑,庙市里挂的大多都是走马灯,因为临近会试,走马灯上的图案也都是一些吉祥的读书人及第图案。


    还有举着鱼龙灯在空地上舞蹈的艺人,祝翾凑近了看,不少人都和她一样围观着舞灯表演,等表演结束,就有人拿着盘子来收钱,祝翾就从荷包里掏了几枚铜钱放上了盘子里。


    她掏钱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后面的人,就侧头说了一句:“对不住。”


    “祝翾?”


    祝翾侧头回望,就看见了两个故人,蔺慧娥与蔺回站在一起,身上都穿着袍服,戴着大帽,都在她身后看着她。


    祝翾一看到蔺慧娥与蔺回站在一处还惊讶了一下,然后才反应了过来,这两个也是表兄妹,都是要袭爵的勋二代,只怕都已经在一处供职了。


    蔺慧娥自从当了世女,读到小成就离开了女学,据上官灵韫说已经弃笔从戎了,之前一直都跟着其舅舅蔺玉学着做事,以期望担起未来女爵的责任。


    好久没看到蔺慧娥,祝翾觉得蔺慧娥很不一样了,第一次看到蔺慧娥的时候,蔺慧娥是一个清丽富贵的小女孩,而几年不见,蔺慧娥也许是受军旅气氛感染,她高了不少也没那么雪白了,从前大家闺阁的女儿气息只残留了几分。


    突然看见蔺慧娥,祝翾自然是高兴的,她忙回过身,高兴地喊了一声:“慧娥!”


    蔺回垂下头看向祝翾,又是几年不见,但是刚才他在人群里还是一眼望见了祝翾。


    祝翾站在灯下,身形高挑,一身简便的道衣,头上梳着女髻系着巾,灯火照在她脸上映出了几道光辉,似玉渡上了一层釉,比从前见到她的时候风采更加照人。


    然而他和表妹一同站在祝翾跟前,祝翾只高兴地拉住蔺慧娥说话,然后才注意到了旁边还有一个蔺回,客气地行礼道:“见过蔺世子。”


    “不必多礼,你如今也是有功名在身的人了。”蔺回的神色在灯火之下分辨不清。


    “这里人多嘈杂,我们找个僻静地方说话。”蔺慧娥道,祝翾点了点头。


    三个人找到附近一个元宵摊,要了三碗元宵,一边坐着吃元宵一边聊天。


    蔺慧娥早就知道了祝翾是南直隶解元的事情,说:“小翾,你当真叫人刮目相看,竟然考中了解元,我在京师知道了这样的事情,很是为你高兴。”


    祝翾边说:“慧娥,你的才学也是一等一的,要不是你有爵位在身,如果还继续在女学念书,等到下场的时候,还不知道谁是解元呢。”


    蔺慧娥笑着说:“不带这样谦虚的。”


    然后蔺慧娥又告诉了祝翾自己的目前在做什么,她道:“我们这样继承爵位的是不能科举的,所以我系统地去学了军务,陛下已经任命我为潜龙卫的千户了。”


    然后她指了指蔺回道:“他也是潜龙卫,是镇抚。”


    祝翾一听他们都是潜龙卫,神色就严肃了些,潜龙卫拥有百官之外的第三方监察之权,除了执掌禁卫,还可以监察百官风纪,之前元新帝办了的几个大案中间都有潜龙卫的影子在。


    也因为这个,大多数文臣听到潜龙卫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蔺慧娥见祝翾神色严肃了不少,就笑道:“如今因为你还没正式考上进士,还未做文官,所以我们彼此之间还能这样来往交际,来日等你做了进士当了臣,我们之间就要避嫌了。”


    祝翾吃了一口元宵,然后说:“我并不是惧怕你,我又不会做亏心事,只是很惊讶你这样厉害了。”


    蔺慧娥便道:“我现在的厉害也是依托我得天独厚的出身,因为我是外戚,是蔺家人,所以能得到陛下的信任做这样的事情,并不算靠我的真材实料。不像你,靠自己脱颖而出来到这里。”


    几个人一起吃完元宵,大概聊了一通,蔺慧娥便站起身,朝祝翾说:“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蔺回看了看祝翾也站了起来,两个人都要送她回去,祝翾也没有客气,直接报了地名:“我寄住在慈恩寺里。”


    蔺慧娥就说:“你怎么住那里?是不是找不到落脚的地?若是你不怕麻烦,可以来江都郡君府来找我,我家里屋子多的是。”


    “不必麻烦了。”祝翾回绝了她的好意,几个人就这样踏着月色与灯光同行至慈恩寺门口。


    两人把她送到门口就要告辞了,蔺回走前见祝翾手里的灯已经快烧干净了,就把自己手里的玻璃罩子的羊角灯放在了祝翾手里,说:“里面路黑,你拿着吧。”


    祝翾正想推辞,蔺回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蔺慧娥看着蔺回的背影若有所思,然后朝祝翾说:“拿着吧,我也走了。”


    “嗯。”祝翾提着灯,看着蔺慧娥离去的背影,几年不见,虽然情谊还在,可是她总觉得曾经熟悉的蔺慧娥也渐渐陌生了。


    第192章 【孤灯立心】


    虽然祝翾有不少熟人在顺天,但是正式开考前她没有想着去特地拜会过谁,像她曾经在京师大学的那些老师们,像黄采薇和上官敏训这些人,搞不好就是这次会试的主考官或者同考官,亦或者是外帘官之一,考前都是需要避嫌的。


    万一去拜见了谁,人家正好就是会试相关官员,到时候再莫名其妙被一些人说她拜访谁是去舞弊的,她根本无法自证清白,那才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还会拖累了自己的老师。


    祝翾已经听说了南直隶乡试公布榜单之后一些落第男考生在贡院前弄的闹剧。


    也就因为全南直隶区区考中了十个女子当了举人,在全无作弊可能的制度下,这些人就能脑补出她们考中的女举子是通过什么“暗保底”的暗箱操作考中的,发自内心地不相信她们可以靠自己学识考中举人。


    祝翾作为女解元,作为女举子里最夺目的一位,虽然考中解元之后所面对的都是身份跃升所带来的和风细雨、攀附友善,可是背后未必没人不嫉妒她,不暗暗盼着她倒霉。


    今朝会试她作为唯一一位地方女性头名,一举一行暗地里必有不少人盯着看着,也许有人因为她的夺目而恨得牙痒痒呢。


    倘若一朝行差就错,被人钻了空子,让一些人有了泼脏水的机会,舞弊两个字从此刻在了她身上,她之前为此努力的所有都会瞬间烟消云散。


    墙倒众人推,只要她无法完全自证,那么她过往的所有成就在一些人眼里都是“舞弊”来的。


    越临近考试,祝翾的头脑就越清醒,乡试的胜利不是她的终点,越想往上走就越要时刻慎行。


    果然她抵达顺天的消息渐渐传开了,本次参加会试的女举人本来就少,何况祝翾还是唯一的解元功名,不少人都对她非常好奇,等打听到了她寄居在慈恩寺内备考,就想要邀请她出去参加宴会相识一番。


    各式请帖跟流水一样传了进来,顺天毕竟是皇城,这里的达官贵人扎堆出现。


    在应天的时候,她虽然已经离开了女学,但是当地女官与一些官员都比较保护她,所以也只有一些富商和当地大族试探着给她递帖子邀请她,那些人她还是得罪得起的。


    可在顺天除了这种性质的人给她递帖子邀请她,还有一些身份更高的人,比如谢贵妃娘家的某位亲戚邀请她赴宴,比如二皇子侧妃娘家谁过寿希望她上门作诗写赋,比如某位高官的直系亲属想要和她一见……


    虽然拒绝了可能会得罪人,但是一旦答应一个,就代表谁都要答应,不然就是彻底得罪剩余被拒绝的那些家。


    全部一视同仁地拒绝了,所谓的得罪程度也有限,最多背后说她几句清高罢了,会试当前,他们这些人家难道还敢绑她出去参加那些宴会吗?


    何况这些人家立场不明的,也许心里根本不赞成她考解元呢。


    她与某些人素不相识的,可是她的优秀、她的存在对与于他们就已经是一种得罪了,难道去赴宴去低头就能抹平这种得罪吗?不可能的。


    祝翾如今还未涉官场,但是她知道她是在太女的政策下得利的群体之一,她可以识字、可以念女学、可以考科举都要归功于太女的存在,等来日做了官,她不管是什么类型的官,她自然也会被划分在“太女党”的派系里。


    上官敏训作为前朝女官里第一个高官如今已经是尚书了,也有了额外的入政事阁议事之权,虽还不是完全的阁相,可离她真正入阁做女宰的日子也不远了。


    朝中有些人在背后将这些以上官敏训为首的亲近太女的一步步往上走的前朝女官们称为“女党”,祝翾是上官敏训曾经的门生,她还没有正式被授官,却已经被视作“女党”预备役之一了。


    祝翾曾经也想过真正做官的境界要“不党不群”,但自从她正式步入科举之路之后,她才发现她曾经的这个想法异常天真。


    只要她是女人,只要她想正儿八经地做官获取权势,那她在一些人眼里就是天然的“女党”、“太女党”。


    横竖她也是因为太女这些人,因为这些所谓的“女党”中人才有的今天,将来要是被叫一声“女党”也不算十分冤枉。


    享受了什么利益就更会选择什么立场,她因为太女这些人获利,做了官也就自然会选择拱卫太女当政,而谢贵妃的皇子们是太女对立的存在,和他们有关的一些人这个时候邀请自己赴宴指不定背后憋着什么坏水呢。


    轻一点的可能也就是多在考前邀请她赴宴玩乐,指望她因此状态浮躁、无心备考,到时候影响备考状态,会试名落孙山。


    重一点的只怕宴无好宴,平白无故请她上门就是摆鸿门宴等着她,到时候给她营造什么把柄彻底毁掉她也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枪打出头鸟,她是第一次男女同考的科举里最扎眼的女考生,最有中进士的可能,把她提前彻底毁掉了也算是一点对他们嘴里所谓的“女党”的打击吧。


    像当年谢寄真这样扎眼的天才不也是因为谢家自己人的背刺诬告,才错失了一次通过神童科当官的可能吗?谢家人当时这样做也是总有他们自己的目的在的。


    总而言之,京师的水比应天深,祝翾现在不是众师长保护的女学生了,更不能轻易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里,在正式考中前更要谨言慎行不能出任何岔子。


    于是祝翾拒绝了考前所有的应酬与邀约,都拿“闭关读书”这一条理由回绝了。


    大部分上门送帖子的家仆听她这样说就直接退下了,也有几个觉得她高傲的,被拒绝了还要阴阳怪气两句甚至恐吓两句的。


    其实人家所谓的恐吓也就是委婉地表达一下:祝翾你虽然是解元,但是没有出身和靠山,实际上在顺天什么都不是,一来就得罪了他们背后主人那样不得了的人,以后肯定没果子吃,你自己掂量着看吧。


    要是换几年前,祝翾可能还会为这种话彻夜难眠,那时候她只有念书的聪明,她当时刚来顺天念书,其实她的内心还是未见过风雨的模样,所以一个谢家的纨绔子就能把她吓住。


    但是现在嘛,这种程度的威胁祝翾只觉得不痛不痒,不过是狐假虎威而已。


    祝翾一个人坐在案前想着,掏出了护在心口上的那颗翡翠珠子,那颗昔年的翡翠珠子被祝翾拿红线串起来当成了项链,每每摸到的时候总觉得安心。


    送这粒翡翠珠子的人当年对祝翾说她是“凌大人”,那时候祝翾就稀里糊涂地信了,后来她渐渐知道太女跟前并没有一个叫做“凌元娘”的得势女官。


    透过昔年黄采薇等人对那位“凌大人”的态度以及“凌大人”那天生上位者的气势,祝翾已经察觉出所谓的“凌大人”有七分可能就是如今的太女本人。


    所以她能拿出这粒翡翠珠子给祝翾当护身信物,所以她能越过祝翾的老师黄采薇给祝翾起字为撄宁。


    虽然我没有出身上的依仗,可是我也不是没有依靠的人,当谁不会狐假虎威呢。祝翾看着眼前这个翡翠珠子想道。


    她叹了一口气,继续埋头进入书本的世界里,因为她还是想在这次正儿八经地通过会试,得到殿试的机会。


    等到了殿试面圣,她就会真正知道所谓的“凌大人”是谁,就能光明正大地见到那位不曾真正相识却影响了她一生轨迹的太女其人。


    我想考过会试,我想考过殿试,我要做进士,我要做官,我要做第一批科举晋身的女臣,我未来……我未来还要做对大越真正有影响的权臣!


    我要我所学的知识、所得到的能力能够通过这朝局的中枢像太女、像上官大人她们那样影响到无数的人。


    老师们和太女的存在促使诞生了如今我这样一个祝翾,我年少时曾经苦恼过“祝翾太少”,那就让我中进士吧,让我做官拥有权力吧。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让我这样的一个祝翾也间接促使更多“祝翾”存在吧。


    祝翾一边捏着胸口那枚翡翠珠子,一边看着书想道。


    大越的会试和乡试一样,也是四场试。


    二月初九乃会试的第一场,考试内容依旧是七篇时文,但是会试的时文要比乡试的时文更会揣摩风气。


    科举文章的形式与风格一直都在变化,会试只写出格式正确、内容充实的文章并不足以名列前茅、脱颖而出。考生还要结合时事与风潮去揣摩文风,尽量写出时兴的文章。


    这就要求举子们除了四书五经以及各类题集经注,还要留意各地官方报纸上的一些官员主笔的教谕的文章,更要留心官方各式小报上提出的最新的各种执政方针与时政新事。


    倘若考生写文章时除了写明白本身对照书本的一些解答之外,还能“顺便”列出三两句某朝廷新政概念或者某报纸上某有权威的官写下的关于时政新妙句佐证文章逻辑,从而融合进自己文章肌理里,那必然是上上的加分项。


    这就说明考生能够融会贯通,了解时政,可以汇聚古今写文立意。


    这样写出来的文章在会试场上才是所谓的“时兴”文章。


    二月十二是第二场,内容与乡试一样,依旧是诏、诰、表三选一作答,论一篇,判题五道。出题范围比乡试更广一些。


    二月十五是第三场,内容依旧是策五道。


    二月十八第四场,又是一张“理学综合卷”,这是祝翾的拉分项,因为她比大部分精深传统学问的举子们更早接触新学,所以乡试时她这一门是满分,这也是她当时四门只扣十六分的原因。


    不过会试是全国群英荟萃的场合,还是不能因为乡试得了第一就掉以轻心,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考试规矩与乡试也差不多,稍微有些区别的是会试不需要考生脱衣裸身检查了,这也意味着会试男女是不分门检查而入的。


    可这不代表会试考场纪律比乡试宽松,更容易夹带。


    乡试监考是一个考巷安排几个号军巡查,会试是一对一巡查,每一名考生每一场都有一个专门的全程监考的号军监视,每场监视号军都是随机的都会按场换人,除此之外还有巡场总号军。


    也因为这个,会试的人员安排与物资安排是各地乡试的数倍,最后的人才大选耗资靡费。


    等二月十八黄昏正式考完,二月二十七日朝廷就能把会试正榜写完,开始满京报喜了。


    会试考完基本前程初定了,还得经过一轮殿试定真正的名次,殿试时间离会试公布时间挨得很近,为三月十五。


    殿试就只考一天,且不续烛,殿试之后尘埃落定,到这才能正式步入仕途。


    乡试之后的每一场考试都离祝翾越来越近了,祝翾秉笔继续在寺庙钟响里疾书。


    无边的异乡深夜,她孤身对着佛灯将自己十数年的学习生涯里所学的一切洒在纸上,只有这些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才能在这异乡孤身的夜晚让祝翾真正感到安心。


    第193章 【众生百态】


    二月初七,考前两天,礼部正式张贴了考场的席舍图,祝翾去看自己座位号时才终于与南直隶的其她女举子见了面。


    祝翾因为身量高,又是挤在那看席舍图的为数不多的女子,所以扎眼得很,许荔君一下子就看到了人群里的祝翾。


    祝翾感觉到有人拍自己,一回头就是许荔君她们几个女学的同学,祝翾好不容易在这个时候遇到了她们,眼睛都亮了,高兴地看着许荔君道:“荔君!可算见到你啦,你们这几天都在哪里啊。”


    明弥就在旁边道:“我们这些女学生因为都是从女学来的,可以免费住应天会馆,我们还以为你也会来会馆的,却横竖找不到你人,昨天才听人说你在慈恩寺寄住。”


    上官灵韫也跟着说:“我们本来想来找你的,可是令仪和荔君她们却说今天要放席舍图了,我们总会遇到的,还是不要彼此打扰最后的备考了。”


    虽然也就一小段时间没再看见过同窗们,可祝翾自从提前大成了,那种和女同学们同吃同住共同上课的日子已经离她很远了。


    现在会试当前再与她们几个遇到,竟然有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除了来京师的应天女学的女学生们,祝翾自然还遇到了其她的南直隶女举子,大家互相寒暄了一阵,然后互相祝福了彼此前程就各自散开回去了。


    毕竟离会试也就两天了,这个时候不适合是联络感情正式相聚一场。


    二月初九的凌晨,天还没有亮,祝翾早就趁着夜色撑着灯背着考试用具行走在赴考的路上,慈恩寺其他各省寄居的举子们都纷纷动身了。


    寺里的和尚生怕有人落下,还特地持灯到举子寄居处一一提醒赴考检查物品。


    祝翾是和寺里另外寄居的两个女举子韦简舜、左留女一起结伴而行的。


    三个人里属左留女年纪最大,今年三十三岁,她养母也不是多富贵的人家,左留女是在市井里长大,她这个年纪在民间未婚自然是算大的。


    左留女是以要侍奉养母终老为理由才可以不嫁的,她的养母之前也有过孩子,但在战乱中都一一失去了,所以捡到了左留女之后便将其视作亲女。


    养母膝下如今只有左留女一个女儿,左留女长大后便不愿嫁人,外人在背后说她。


    左留女便道:“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①母年迈体弱,虽非亲母,却予之新生。


    “今舍母不顾而婚嫁,母生不养,母死不顾,此举莫不如禽兽,何以谓之孝?子不孝,世失其道,纲常不顾,社稷如何哉?”


    左留女还为此写了一篇文章回应了自己侍奉母亲而不嫁人的决心,文章大意就是自己并非是特地不愿意嫁人去违背世俗,只是养母年事已高却只有自己一个养女,她不能为了享受做人媳妇的好日子,而舍弃母亲。


    左留女拿孝道这样的大帽子反击了议论自己不嫁的那些长舌之人,从此没人敢再议论她不嫁人了,看见她都只能夸她有孝心是大孝女。


    左留女因为会写文章给自己彰显名声,这样的事迹终于被当地长官知道了,他们还特意把她的事迹写进了县志里,从此左留女虽然孤身守着老母不嫁,但是名声更加无可挑剔了。


    韦简舜今年二十四岁,她也是不愿意嫁人,家里将她养到了二十岁,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不过舅舅与母亲都比较尊重她的意见。


    她这样的家中有“狂士”的人家,女子留大些也无所谓,韦简舜的母亲当年就是在家待到了二十九岁才嫁的人,韦简舜还有一个姨母也是到了三十五岁朝外才思量婚嫁之事。


    可是不管韦家的女儿在家再如何潇洒,只要嫁了人,夫家并不会像娘家一般娇惯,依旧拿世俗要求对待。


    韦简舜看到了自己母亲为人继母被赶回娘家的心酸,也看到了姨母成为世俗妻子母亲之后的蹉跎疲惫。


    舅舅后来再和她说母亲和姨母没出嫁前在家时如何畅意的日子,韦简舜只觉得割裂,既然如此,那为何韦家的姑娘不能再超脱世俗之外一点彻底不嫁人呢?


    二十岁那年,对于韦简舜的疑问,舅舅没能给她答案,就突然辞世了。


    舅舅对于韦简舜就像父亲一样的存在,于是韦简舜认真地给舅舅服了三年丧,因为她要服丧,自然这三年没人与她说亲,那三年苦行韦简舜只以书本自娱,深居简出,等服完丧出来,就有了男女同考科举的事。


    韦简舜与左留女能够出来科举最大的原因都是因为她们都不是被别人做主的世俗妻母,可以自己做自己的主,她们都以孝道护身给自己争取到了不嫁的自由。


    韦简舜也告诉祝翾,她闺中曾经那些已婚的才女朋友们也有不少想出来考试的,可大部分丈夫是不愿意的,她们的丈夫还没有功名,所以害怕妻子有了功名压自己一头。


    也有丈夫开明愿意的,但是夫家和婆母却不允许的,丈夫也拗不过自己的家族。


    大部分女子都是有一些挣扎,但还是为了丈夫为了孩子渐渐妥协的,只有一个冒着众叛亲离的风险与夫家和离的,只是那个女伴这次没能考上举人来到京师参加会试。


    祝翾虽然是乡野平民出身,但是她并不是在父母家人跟前长大的,她少年时期的朋友们都是女学生们,民间女子成长时那些具体的困境她因为在女学也渐渐看不到了。


    现在听韦简舜这样说,祝翾才忍不住感慨这些民间的姑娘能够挣脱一切从零起步考试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在此之上,像左留女和韦简舜这种能够一下子到了会试考场的更是了不起。


    祝翾这样一想,那种因为考了解元自以为自己最出色的骄傲渐渐也褪去了几分。


    她少年时期所得到的机遇与教育都是最得天独厚的,比这些从童子试考的女子们条件不知道要优越多少,所以她能够侥幸考中一个解元也不是什么值得得意的事情。


    这些女子倘若和她一样幸运,只怕也可以得到同样的成就。


    几个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往贡院跟前走,很快就到了贡院门口。


    已经是春天了,可二月初的夜里还是冷的,一路上寒风簌簌,好在几个人腿着到了考场外,又是大包小包的,身上早走热了些。


    贡院门口已经扎堆了一些等着进门的举子,像祝翾这样朴素的自己扛着东西走过来的倒不是很多,到了举人这个阶级了,很多人之前哪怕不富贵,可是在乡里也是一方有影响力的人物了,仆役总是请得起的。


    住得近的就是雇人挑考试用具陪着自己来,住得远的就是早就请了马车送过来。


    这一次会试参考的举子大概有三千多人,因为朝廷也就才开了十几年的国,所以那种复考的举子最多次数的也就是第三四次来。


    去年乡试才中的举人倒是大部分都来了,三千多举子最后朝廷也只录三百左右的人数,比例上来看,没有祝翾之前在南直隶考乡试时那样吓人,区区十几比一的录取率罢了。


    可是能来参加会试的也都像祝翾一样是从他们各自省里那大浪淘沙的比例里考出来的人物,实力和普通秀才自然不是一个层面。


    参加会试的还有零星一些异域的人物,比如高丽、交趾、暹罗、波斯、天竺等地的留学贵族也有特考的恩遇。


    大越虽然才开国十几年,但是得益于皇帝与太女名下那些骁勇善战的名将,个个在内不管如何,在外都有征战威慑边疆的实力。


    前朝末世之时,边疆这些小国见中原不稳都不安分得很。


    祝翾的家乡在前朝可不算什么宝地,因为靠海,所以那扶桑国的海盗和兵士常常上岸掳掠渔民,寇乱不断,青阳镇好在离海远些,还好些。


    沈云老家那离海更近,在那时候常常遭寇,是越王来了之后,那里的人口才渐渐多了起来的。


    大越立国之后,前十年还有不少战要打,即使是到了现在还是有边战之事,可是已经做到了差不多的四海臣服了。


    这些小国不仅臣服了,重新认了中原的大越为宗主国,还派了一些贵族或者王室子女来大越学习文化。


    祝翾只是好奇地看了一眼那零星几个异域考生,就回了神。


    祝翾在打量别人,可大部分人也在偷偷看祝翾,祝翾这样的不满二十的女子站在这里应试对于大部分举子也是稀罕的西洋景。


    “那位就是你们南直隶的女解元?这样年轻?”外省的大部分举子还不怎么认识祝翾,就拉着已经相识的一些南直隶举子讨论。


    “就是她。”


    “你们南直隶的男人不行啊,被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子考到了头上去了。”有几个老成的外地举子忍不住发出嬉笑声。


    南直隶当地的举子都渐渐脸红了,就说:“你知道什么?人家考了五百八十四的分数,你们省的解元能够做到吗?我们省的解元虽然是女子,可也是真才实学。”


    “真才实学?”一个第三次来的举子撇了撇嘴。


    他看了一眼祝翾那扎眼的容貌,心里忍不住想,明明也是个佳人,却好好的佳人不做,非要跑来念书和他们挤功名,真是可惜了,这样得天独厚的好相貌难道嫁个贵婿不风光吗?女子还是不能太能干了。


    但是这样的话他自然是不敢说的,毕竟现在时代不一样了。


    于是南直隶当地的就朝外省那几个言语不屑的说:“你们觉得我们没考过她是没用,那现在会试你们也能和她比了,你们说大话的也不知道有几个能考她跟前去?敢打包票吗?”


    这话一出,外省的那几个都不说话了,谁敢打这个包票,就算心里腹诽祝翾年轻又是女子,可是五百八十四的分数在那,得怎么发挥才能超过这样高的分数去呢?


    南直隶那些举子见这几个外地说酸话的鸦雀无声了,就忍不住嗤笑道:“还看不上我们解元呢,连口头大话都不敢说,拿什么和祝撄宁比?”


    但也不全是背后酸祝翾的举子,大部分都是听说了祝翾的事迹与成绩在背后暗暗钦佩的,毕竟是一省的解元,是本届大热门之一。


    这个说:“那个就是祝撄宁?真年轻。”


    另一个说:“我读过她的文章,确实是好。”


    还有特意跑祝翾跟前结交的,祝翾礼貌地与人家互通了名姓,各省里女举子里也就南北直隶最多,其它省都是零星两三个人,北直隶的女举子比南直隶更多几个,大部分是北直女学的学生,祝翾也趁乱与北直的女举们认识了个遍。


    她知道很多人都在暗暗打量自己,必定有人疑惑自己这样年轻何以如此出色的,也有人觉得她只是运气好,祝翾对这些含义不同的打量都泰然处之,目光和人家对视了就礼貌地浅浅笑一下。


    她这般自若的风度更让在场举子们更高看一眼。


    等人到了差不多了,天际露出了一线白光,贡院大门终于开了,众举子们安静下来,依次排好队跟随着外帘官们的指令开始依次入场。


    作者有话说:


    ①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孟子》


    第194章 【轻轻松松】


    会试入考场不再男女分流而入了,而是按地区而入,南北直隶的举子被分到了同一道门进去,北直隶的先进,后面南直隶的按名次跟着进去。


    祝翾作为南直隶的第一名,等北直隶的都进去了,才正式踏入眼前的龙门,经过“天开文运”的牌坊,这是历史上除了前朝复兴帝与太宗之后,再一次有女考生被允许从这道龙门内而入。


    春寒料峭之下,祝翾能感觉到铺面的寒意,但是她无畏无惧地继续往前,虽然是男女一同入门,可进去搜检还是同性别搜检。


    会试不需要脱光衣服赤身检查,是可以留下一层单衣的,可检查的官吏却是可以上手摸考生身体与单衣是否可能夹带。


    祝翾高举起手任两名女吏在自己身上摸了一圈,头发自然也被拆开看了一眼,随身物品又被看了一遍,等确认无误之后,女吏们才点点头,登记了她的名字,便催她进去。


    会试搜检没有乡试严格,乡试搜检得完全脱掉衣服被搜身,这一是因为考生们好歹是举人,需要一点体面。


    二是会试舞弊夹带的代价比乡试大多了,乡试舞弊可能就是取消功名不许再考,会试敢夹带的连累的不仅是自己,还有家人,严重了考生自己人头落地,全家落得流放服刑。


    举子们自己也会掂量后果,横竖考不中这次还有下次,就算一直不中也还是举人的功名。


    祝翾将外套穿好,然后背好随身物品,正式进了考场内部,正中间的楼是明远楼,号房也是一巷一巷的,隐在栅栏里。


    因为已经看过了席舍图,祝翾对照自己记下的考场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宇”字考巷,然后找到了自己的号房。


    会试的号房与乡试的号房也差不多,矮屋风檐的设计,高六尺深四尺宽三尺,三面围墙,一面对风,里面放两块木板,一块离地二尺当座位,一块放高些就是考案,想要休息时就把考案抽下放低与另一块拼起,变成了一个简单的卧铺。


    祝翾提起木板再次坐进了这三尺天地里,春闱到底是在北方考,又是初春,现在考试不在考场过夜,所以这个天气还算舒服一点的。


    之前在应天考的时候虽然是秋天,但是南方潮湿考号背阴,做卷子时总有蚊虫叮咬。


    号房内有炭火盆供暖,这个天半露天考试还是需要供暖的,于是祝翾点了炭火盆,将身子骨烤暖了些。


    大部分考生入自己号房第一步就是先取暖,好在考试时间只有一个白昼了,换前朝那样三天两夜的,会试的考场记录常常有某巷失火之事,考巷前后各放了两个装满了水大水缸,都是拿来灭火的。


    很快来了一排号军端着椅子,他们将椅子纷纷对着考号放在号房外面的过道处,会试一名考生有一名号军专门监考,祝翾就看着这群号军纷纷面对着考生坐下了。


    会试监考是随机的一对一监考制度,一个考生一场考试全程由一个号军全程监视,到下一场又是另外的号军。


    给祝翾安排的是一个女号军,那个女号军先走过来查看了祝翾号房内木板墙面上有没有被动手脚,然后又把祝翾的随身物品进行了第二次搜检查看。


    大家都是这样一个流程,号军们看完了就坐考生对面去了,盯着自己负责的考生考试。


    考案只不过是一块木板,木板底下都是空的,木板下面的手脚动作号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就算有人铤而走险夹带了,在这种一对一监考的环境下也很难拿出来。


    倘若考生有舞弊被号军包庇,事发之后号军也是要自己掉脑袋且连累全家的。


    祝翾一抬头就看到负责自己的那个女号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敢有任何疏忽。


    祝翾也不知道对方身份是女吏还是宫女,会试需要的监考人数很多,女吏调派不够据说宫里还支援了一些宫女来供职监考。


    不过不同于祝翾这些考生只能在号房内三尺天地周转活动,号军们不需要常常坐椅子上,可以站起来走动几下,只是不许发生嘈杂声响扰乱考生思绪。


    祝翾觉得暖和了,就先趴在木板上浅睡一会,她前一夜也没怎么睡觉,得先抓紧时间养好精神。


    然后不知道睡了多久,祝翾感觉有人推自己,是监考她的那个号军,对方见祝翾醒了,就道:“女君醒醒神,马上要发卷了。”


    祝翾揉了揉脸,点了点头,等卷子投递下来,祝翾也没有几分因为这是会试的紧张感,这种狭隘的号房她不知道蹲了几次了,从小时候考女学的时候就要蹲号房,上学之后流水的考试,她的心态已经被考成老油条了。


    第一天七道经义题,祝翾展开试卷,开始看题。


    第一道题干是《论语八佾篇》中的“管仲之器小哉”一篇全文。


    此章是孔子对齐桓公的上卿管仲的评价,给出的评价就是“器小”、“不知礼”,在论语的《宪问》一章,孔子对管仲的功业评价很高,但是却在这一篇觉得管仲个人道德修养有瑕疵,不具备真正的辅佐君王的才德。


    祝翾于是在文章开头结合了孔子《宪问》中对管仲的态度写下了观点——“功之大者有馀于霸,器之小者量不足于王也”。①


    接着论述了管仲无德的外在表现在于“无检”,所以才被孔子谓之“器小”,接着指出管仲所谓“器小”的根源在于“无修身正身之学”。


    洋洋洒洒一篇文写完,祝翾夹叙夹议,不过三百字就把第一道题叙述清楚了。


    写完第一篇,祝翾深深吸了一口气,第一道写的时候几乎毫无滞涩停顿之感,这让她自我感觉非常良好。


    今天开局题感是有史以来最顺的一回,祝翾在心里有点高兴地想。


    第二道题是《中庸》里的《武王缵太王、王季、文王之绪》一节全文。


    此节讲的是三王都没有完成自己的功业,周武王继承了三代先祖的基业,才实现了真正的功业,最后成为了天子。


    祝翾正想下笔,却又觉得不对,倘若去商成周是周武王上面三代王所谓的功业,那岂不是说明周武王一家几代人作为诸侯都想着当真正的天子,到了周武王终于成功了,代代都居心叵测地想当天子,这怎么算圣贤呢。


    所以不能这样下笔立意,三王需要周武王真正缵绪的基业并不是做天子,而是修身成仁,周武王虽然以臣伐君,可是这是基于纣王无道的基础上,周武王既然继承了祖宗的基业,伐商之事便是他当时修身养仁功业里的一项,所以才能最后得天与人归。


    周武王缵绪的先祖功业不是当天子,他重“一戎衣”大于重“有天下”,“有天下”不过是他后来的结果,并非目的。


    对,这样理解才是圣人之德,才不矛盾。


    结合今朝实事,元新帝与太女也是推了前朝江山得来的天下,以民伐君,也不算篡逆之辈,也是因为他们有德,他们的基业也是除暴安民,而并非只是为了单纯的享有天下。


    这道题结合今朝历史实在是出的狡猾,要是按照原来的意思理解就歪了,圣人之德与武王三代基业就不好承接了,不能从“有天下”看题,得从“一戎衣”看题。


    祝翾按照自己的理解把这道题写完了。


    第三道是《孟子》中的“由尧舜至于汤”三节全文,到了会试就基本就不再截搭,或者选单句成题了,都是将一整段搬上来考验考生真正的对文题的理解,越简单越好明白的题,对考生的要求反而更高。


    大家都是举子,这些基本的东西个个都会,而真正想脱颖而出就需要考生很强的作文功底了,要有新意懂当下时兴,还能不歪曲圣人原意。


    像这道题就很难表达出新意了,祝翾就遵循孟子原义角度下笔,只是在结构上做了更高明的写法修饰,中间叙述时三比分叙,遵循古文写法,完善文章肌理,格式上更返古却不僵化,全文内外联系,沟通自然,是最能体现祝翾写文结构功底的一题。


    祝翾文名“天然赤心”,她不只有“赤心”,还有一个“天然”的擅长之处。


    三道题就这样很顺畅地写完了,祝翾趁胜追击,先不誊抄,而是一鼓作气又靠着这种得天独厚的题感把剩下的四道五经也在草稿上写完了。


    祝翾一口气就把七道题顺利做完了,坐她对面的那个女吏看得目瞪口呆。


    其他号房的考生有挠头的、有停顿的、有反复斟酌的、有来回删改的,只有这个女学生拿到试卷看一会题目就开始执笔写文,然后几乎不曾停顿,专注地一道又一道地往下写,几乎毫无要删改为难的地方,不敢想象她写文能有多丝滑。


    祝翾写完文章,就先检查了一遍,检查之后自以为没什么不好的地方,就把卷子收起来暂时不管了,她看了看日头,该发饭了,但是她一口气写完这么多题早就饥肠辘辘,就先拿出自己的东西吃。


    她这次带了面条和调料进来,打算在考场内煮面吃,干粮那些她在考场内已经吃腻了,考场条件有限,煮的面虽然也没有多好吃,但配着调料,还是香味扑鼻的。


    隔壁几间号房的考生才写了几题,正抓耳挠腮呢,就闻到有人竟然开始做饭了,忍不住在心底暗骂,但是骂也没用,祝翾她煮完了面就开始吃了。


    吃面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安静的考巷里都能听到,不少人一边咽口水一边忍着饥饿继续做题,也有忍不了的开始啃干粮了。


    好在马上就有号军来送饭了,会试朝廷发的饭比乡试时好些,两个软和的馒头是主食,还有一碗梅干菜扣肉拿来夹馒头,每个人又送了一碗热乎乎的羊肉汤暖身。


    会试因为人手充足所以发下来的东西都是热的,祝翾看到了伙食,觉得相当不错,也不枉她进来考一场了。


    祝翾就着肉吃了馒头,把剩下的肉浇在面上当浇头,把羊肉汤拿来当面汤,一起吃了个干干净净。


    吃饱喝足之后,祝翾内心满意得不行,然后大家都开始一一申请去如厕了,祝翾也申请了,会试去上厕所全程都要监考号军陪同,轮到祝翾时,那个女吏就过来带路了,把祝翾送进了厕所然后看着她解决。


    这样也是防止考生作弊,这个规定相比前朝也比较人性化,像前朝一些科举,考生们轻易不敢出去上厕所,怕被盖戳影响评分,有一些就是在号房内解决生理问题,今朝就不用这样了。


    祝翾很感谢今朝考场的人性化,不然她是真做不出在自己号房解决的事情,而且一个考巷有男有女的,这样也不太合适。


    等回到号房,祝翾又拿出自己的草稿仔细察看了很多遍,觉得大体上没有什么需要删改的地方,就开始认真誊抄下来。


    等誊抄完了,离考试结束还有一段时间,可是又不能提前交卷,祝翾就干脆又趴下打算睡会觉。


    监考祝翾的女吏忍不住瞪大了眼睛,祝翾隔壁的考生都写得满头大汗,生怕七道题来不及,这时候个个笔转得能在纸上起火星子。


    而眼前这位年轻女考生倒自在得很,竟然这么快就写完了,居然能够在这种氛围下睡觉,她就对自己的考卷这么自信吗?不用再看看吗?


    祝翾还真的渐渐睡着了,等到交卷的钟声响起,她才坐起身,想伸懒腰,发现自己在号舍里,这狭小的地方不够她伸的,就收起手撑起头等收卷。


    收完卷祝翾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就随着人群出去了,她隔壁几个考号的考生走前都特意看了她一眼,目光不太善意。


    他们在祝翾附近都听到了祝翾吃东西的声音,后来祝翾睡着了的事情他们也都知道,因为他们都听到了祝翾平稳的呼吸声,且后来也没有写字声了。


    祝翾不明所以,也懒得多想,就收好随身物品脚步轻松地离开了,这场体验不错,希望后面几场继续这样顺利。


    作者有话说:


    ①该论点选自明朝商辂八股文《子曰:管仲之器小哉》一章,原句为“盖功之大者,有馀于霸;器之小者,不足以成王也。”


    商辂,明朝历史上唯一一位没有争议的“连中三元”之人,《明史》中认为,他是明朝历史中唯一一个“三元及第”的人,“商辂,字弘载,淳安人。举乡试第一。正统十年,会试、殿试皆第一。终明之世,三试第一者,辂一人而已”。


    第195章 【考中考后】


    考完第一场,祝翾回去休整了一下精神,待到二月十二,便是会试的第二场。


    祝翾漏夜上路,空气里有都是潮潮的气息,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预兆,祝翾裹紧了衣裳,心里不是很希望考试的时候下雨,可是天上全是浓厚的乌云层,不见月华。


    远处传来哒哒的马蹄声,何人在贡院附近的街巷处御马?祝翾灯笼里的蜡烛被气流袭得闪了几下,马蹄声越来越近,祝翾与其他一起去贡院的考生回头看去,只见甲片的银光在黑夜里波光粼粼。


    “是潜龙卫!”一个考生认出了潜龙卫的服饰。


    祝翾瞪大眼睛朝马上看去,为首的人腰间别着火铳,微微伏着身子骑在马上,玄色的大氅在猎猎风中展开,隐隐可见上面银色暗底花纹。


    “潜龙卫办案,退散!”


    祝翾几人纷纷往路边站去,看着大概四五十个潜龙卫骑着马从眼前过去了,为首的那个潜龙卫经过时朝祝翾的方向看了一眼,虽然他压低着帽檐,可是祝翾认出了他的眼睛,是蔺回。


    等潜龙卫走了,几个考生拍了拍心口,只觉潜龙卫的威势震慑人,大部分考生对潜龙卫的存在是一些复杂情绪所在,有人低声道:“鹰犬爪牙之辈耳!”


    “嘘,慎言!”


    皇帝与太女再仁慈,也是掌握皇权统率天下的人物,以德抚民,也需要以威震臣,皇权的威从何而来,不见血哪来的威?


    这几年元新帝身体不太好了,太女常常辅政临朝,元新帝的脾气也渐渐少了刚开国时期的仁慈宽和。


    自从陛下手下第一辅臣王伯翟前年急病去世之后,元新帝少了束缚刀锋的剑鞘。


    太女虽然是他亲女,但并不是剑鞘,太女自己同样也是一把刀,两锋比芒,父女之间看起来依旧和睦,但是君与储君之间那种微妙的拉扯感已然显现。


    元新帝因为身体渐渐欠佳,老臣或离世或背叛,脾气渐渐开始捉摸不透,蔺家作为幸存的显贵至今的第一外戚之家,成了君与储君之间的调和剂,元新帝依旧倚重蔺家父子,倚重潜龙卫对文官的威慑。


    将蔺姓的下一代都送入潜龙卫这样一个只忠诚于君的机构,也是体现了元新帝对两家外戚之家的信任。


    元新十二年往后,元新帝通过潜龙卫开始真正的杀戮,开国的那些勋贵渐渐从帝王的拥趸变成了一个全新的利益集团,而皇帝父女的一些政策与规定触犯了勋贵们开国时预期的利益。


    元新帝给了十几年的光阴去怀柔去宽恕,到了无法在宽恕的时候,终于开始了针对新的利益集团小清洗,急风骤雨突袭,群臣勋贵不敢背后骂君,便骂与君做屠刀的潜龙卫等人为“鹰犬爪牙”。


    祝翾暂时还不涉朝局,但是看着昔年记忆中色转皎然的贵公子变成了如今一瞥而下的潜龙卫阴森模样,可见朝局浪潮之深,祝翾抬起眼看着月亮,多了几分对自己未来前途风雨的担忧。


    但是现在不是空想这些的时候了,她还是先得把会试考好。


    第二场题型与乡试一样,只是五道判题的圈选范围更大了,中间有一道判题祝翾还为难了一会,因为暂时想不出拿哪条法律往上判是更严谨的,祝翾思忖了一阵还是坚持了自己的风格写下了这道判题答案。


    一道判十五分,如果答偏了中间就有了七八分的来去,祝翾一边写答案一边在心底估分,但是她也就想了那么一个瞬间,考试忌讳举棋不定,反正她就这样答,要是因此失分了也是落子无悔的。


    论题出得就有些奇葩了,大意就是让考生们以苏格拉底与孔子为例论一论东西方先哲的教育思想上的共性。


    会试会提前公布一些考纲,这次考纲里就列了世界史,这种题虽然新,但是对于祝翾来说并不算难,她思忖了片刻,还是下笔了。


    考到一半时,果然如同祝翾之前所预料的那样,突然从天而降下了一场好大的雨,淫雨霏霏的天气配上初春略带寒意的氛围,哪怕是有炭火盆供暖,也有一种阴气刻骨的滋味。


    饶是祝翾这样的也打了两个喷嚏,她一边搓着手一边思考苏格拉底与孔子,然后鼓足精神继续往下写。


    因为天气不好,考檐下光线也不是很亮了,祝翾也只能点了之前发下的一捆三支的蜡烛供亮,本来这三支蜡烛不是拿来白天点的,是到黄昏纳卷时用来“请烛续时”的。


    不止祝翾,大家都无奈地提前点了蜡烛供亮,祝翾也只是觉得冷,不少人因为雨气与寒气考得两股战战,论题又奇葩,更加没有心思作答了。


    体质差的就有人坚持不住了,祝翾听到了轻微的骚动声,抬眼望去,号军们抬着担架把一个考昏过去的考生请了出来,祝翾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眼神继续专注自己的试卷。


    其他体质较虚的虽然不至于晕倒但也没好多少,在这种恶劣的天气下,加上考试情绪紧张,祝翾听到了隔壁号房呕吐的声音,那种酸味隔着雨汽传了过来,带着一股腐朽的恶心。


    祝翾自己都有点应激忍不住干呕了两下,然后忍不住捂住口鼻打算屏蔽干扰。


    其实那个呕吐的考生也很可怜,祝翾听到他因为身体不适加上考试急躁,一边吐还一边在啜泣,号军走了过来,问他要不要申请离场,还能不能坚持考试。


    那个身体不好的考生倒是坚强地摇了摇头,继续与眼前的卷子较劲。


    祝翾也没心情关心考巷里部分病歪歪的考生状态了,她忍着寒意咬着牙誊抄试卷,等写完了试卷,雨才终于停了。


    祝翾长吁了一口气,看了看自己的答卷,觉得自己水平都已经体现了个大概。


    等考完第二场,祝翾回去就是赶紧给自己煮了一大碗热乎乎的红糖姜茶,喝完发了汗,就钻进被窝里热乎乎地睡了一觉,考试的关头可不能生病倒下。


    二月十五,第三场,祝翾上一场回去好好休息了一遭,好在没有生病,但是其他一些考生就没有这样幸运了,在排队时祝翾就听到不少人在疯狂咳嗽,还有发着热排队全程被仆役架着过来的。


    上一场那场大雨还是影响了不少人,但是饶是如此,他们依旧坚持来考试,三年一次的机会岂能半途而废,哪怕天上哪怕下刀子也要来考试。


    这一场的试题依旧是五道策题,这一回五道策题出的都比较新颖。


    与乡试那种还是围绕古文典籍的策问题风格有了一些差异。


    第一题就是要求考生结合材料给出“教农之策”,祝翾结合各种农务农策资料写完了这一道。


    第二道题干是给出了前朝末期大厦将倾时也有变革之臣试图变法图强除弊的一个政策背景,但是依旧亡朝了,要考生从政策上论述原因,分析某变革之利弊。


    第三题就是诸葛亮变法与王安石变法的区别利弊,也是通过诸葛亮与王安石这两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人请策“变法”思路。


    最后的两道策问倒是正常些,大抵还是乡试时的风格。


    祝翾按顺序一一写完了,面对这次的“出新”,她心里也没有十成的把握,但是她内心还是比较平静的,因为她觉得“新”,别人也“新”,她只要答出了自己学识的全部,最后不论结果如何,她自己都是认的,凡事只要主观上已经尽力了,那么就可以问心无愧。


    这一场考巷里长长短短的咳嗽声此起彼伏,又有人因为发高烧终于支撑不住晕倒被抬出去的,祝翾看见那人被抬出去时还半醒不醒的模样,虽然闭着眼睛,嘴里还模模糊糊地在说:“我还能考,别让我出去,我还能考……”


    可是号军们一摸他的头,就摇了摇头,还是怕出了人命被问责,会试开始前,朝中给出的风向就是“生命第一”,他们上下监考人员都被要求下了保证令,要求保证考场里的零死亡率。


    因为在以前一场这样恶劣条件的考试,又是把考生长关于内,在考场上死个把个人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只是以前并不会问责在场的官军文吏,只当是意外的倒霉事。


    祝翾看着别人这样的情状,更加笃定了身体素质的重要性,健康的体魄才是拥有一切的前提。


    第四场题目理科综合卷的难度与乡试倒没有拉开很明显的差距,祝翾这一门终于找回了得心应手的感觉。


    为期十天的四场试考完,祝翾徐徐松了一口气,可算是结束了,真希望一下子就能考中了,她是横竖不想再来第二遍了。


    她从龙门出来,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天开文运”的牌匾,再往上看,是天开云散的天空,今天天气真好啊。


    此次会试的主考官为尚书省左仆射梁直,副主考官为吏部尚书兼翰林学士林潜,本朝会试一直都是以一位阁相与一位尚书为主考,会试的总提调官为刑部尚书上官敏训。


    会试四场的试卷送到了阅卷官们跟前,四门科目卷分给四科目场阅卷,同考官们只专批专看一个科目卷,首场分数最多,虽然不如前朝那样“只重首场”了,但是阅卷的分量依旧是最重的。


    经义房的考官们因为是第一场所以二月十二就进入了阅卷流程,这些考官们大都是翰林院或三省职事官,他们虽然做官资历不如主考,但是学识水平都是在饱学鸿儒之列,并不乏前几次科举的状元、榜眼之人。


    谢寄真的堂兄谢家三郎谢叙非就是元新十年的进士,官职为吏部文选司主事,这次也是科举的首场阅卷官之一。


    而太女昔年情人、如今的东宫少詹事薛明夜为元新四年的探花郎,其地位为经义房之首,为这一科的“单科主考”,第一门所有的要送到主考跟前的卷子都要他正式点头。


    虽然是全程糊名的制度,但是考生里名气大的一些人文风他们还是能够辨认的,尤其是那些已经出过文章集的。


    举子的卷子其实水平都差不多,只能在细微末节处计较得分点,但也有好到无可争议的卷子出现在同考官们跟前。


    谢叙非手上才过了一篇疑似是北直解元湛观水的试卷,湛观水作为乡试解元总分有五百七十四分,文风扎实,文章在北直隶很是风靡,就连这届作为主考之一的林潜看到他文章之后也曾经夸奖过“未来可为一代文宗”。


    谢叙非给湛观水的第一门初次批分就按照参考书给了一百八十的高分,心想:此子必为此科状元!


    又看了几篇平平无奇的试卷,谢叙非歇了一会,随便挑了一张继续看,这又是一张文风霸道的试卷,第一题的一开始抛出的论点“功之大者才有馀于霸,器之小者量不足于王也”就叫人眼前一亮。


    谢叙非自己就是当年的二甲第二,全国第五的人,虽然出身豪族外戚之家,可本身也是靠真才实学进身的,倒不至于为了这一个亮点就拍案叫绝,他只是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


    几乎每一题的文章都理足、神足、气足,功底扎实又能够有时兴之感,由文见人,可见卷后其人是个有学识、有胆识、有灵气的人物。


    谢叙非改完了这张卷,计算总分时发现竟然给了一百八十三分的高分,比湛观水的卷子高了足足三分,真乃是奇卷也!


    谢叙非就拿着这篇一百八十三分的试卷仔细看,拿年轻一辈的厉害学子的文风往上套,想要透过文风验看文章主人是谁,他在心底过了一遍,对着当前文风自然的体裁,心里逐渐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这次会试里最有风头的考生乃是南直隶的那位女解元,其人有“天然赤心”之名。


    这、这,该不会手上这篇一百八十三的卷子就是那位女解元的吧,也是,她乡试那样的分数,不可能分数太低。


    谢叙非又看了几遍卷子,越看越觉得像祝翾的试卷。


    可是,谢叙非放下卷子,他开始继续想了,如果给了祝翾一百八十三的分数,那她就是首场科目的状元了,她其他三门也不差,难道最后就会这么变成了会元吗?


    越往前的分数段分数差距越难拉开,谢叙非觉得顶好的湛观水的试卷分数已经是顶配中的顶配了,却也和祝翾差了三分,万一因为这三分让祝翾得了头名呢?


    但是现在是赋分制,打分细节都有明确的参考书,给分自由空间并不大,换在前朝谢叙非就能够直接将祝翾的卷子给个理由黜落,但是现在成绩都是这样一分一分打出来的,打分区间来去再大也不可能把一百八十段的卷子变成一百五十的分数段。


    现在就算考不中的分数最后也是会被登记被查阅的,考生倘若觉得自己分数不合理可以申请复核的。


    谢叙非能做的也就是“吹毛求疵”了,他倒不是见不得女人好,只是他到底是谢家的人,祝翾做了官一定是“太女党”,让太女党出一个会元?他得把这微末的可能给掐灭一点。


    可笑的是,他“吹毛求疵”了半天,对着这七篇文章竟然找不到一个应扣的扣分点,谢叙非纠结了半天就随便找了“字迹不端”、“结构不明”的理由把这张卷子改成了一百七十八分。


    然而卷子最后汇总到了薛明夜手里,他将最打头的两张卷子看了一眼,问道:“这两张是谁批的?”


    谢叙非站起来认了,薛明夜将两张卷子一起放在桌上,指着一百七十八的那张道:“此卷我觉得更应该夺魁,诸位如何看?”


    于是其他考官都凑上来仔细看了一遍,纷纷同意薛明夜的看法,说:“虽然初看不分伯仲,但是这一张卷子的文章结构精炼,题旨阐述得更清,细节处更能看出高下。”


    薛明夜就问谢叙非:“谢大人,你如何阅的卷?可否告知我你每一分怎么扣的?”


    谢叙非也没想到薛明夜这样较真,就忍不住说:“每卷给分各人眼光不同,你们都觉得那个一百七十八的更好,但是我观之更觉一百八十那张更出彩些,中间有个一两分的来去也是正常的。”


    薛明夜就又问了一遍他到底是给祝翾的卷子怎么按照扣分细节扣的分,谢叙非就大概说了一遍,薛明夜就道:“有一些地方我觉得只需要扣一分,你却扣了两分,为何?”


    “因为我比较严格。”


    “如果你给分这样严格的话,我按照你的扣分原则看了一遍一百八十分那张卷子,感觉最多也就一百七十五了?”薛明夜有些揶揄地看了他一眼。


    谢叙非恼羞成怒,道:“你们不过是看出这张是南直隶解元的试卷,想要点她为头名,来讨好上意,我没什么好说的。薛大人,你不怕瓜田李下的,就按照你的标准给分吧。”


    薛明夜平平淡淡的,道:“不是糊名的吗?你怎么就肯定这是哪省解元的试卷呢?我还不知道,你倒火眼金睛立马看出来了?那你说说,这个一百八十分的又是谁的试卷?”


    谢叙非哑口无言,薛明夜就警告道:“收起你的小心思,这是会试,只以才高低取士,你既然拿不出有利的扣分点说服我,那有偏颇的有私心的又是谁?


    “如今是赋分制度,你不要以为弄个几分来去的空间就看不出什么,几分不公也是取卷不公!”


    说着薛明夜重新给这张卷子批改了一遍,给的分数是一百八十三分,然后召所有人问道:“我点此张卷为头名,如此赋分可有疏漏不公处?我们随意多打少打的一分对考生来说就是很多个名次来去,实在是需要谨慎。”


    众人一一看过,皆说:“此卷扣无可扣了,堪称完美,下官觉得取分公正。”


    同考官们的态度更显得谢叙非有那么几分“不公”了,谢叙非红涨着脸,但一言不发。


    薛明夜将第一场前五百的试卷投递到了主考官们跟前,又是一轮二次审查验分,终于登记好了所有中榜的贡士名录与分数。


    终于到了二月二十七,这一天是万众瞩目的放榜日。


    这一天一大早,祝翾就地取材开始了祈祷仪式,因为她一直住在慈恩寺,所以想要上香是很方便的。


    她跪在佛前,双眼紧闭,在心底祷告道:“我不求具体的名次分数,只求得到的分数与名次是符合我真正实力的,这样不管落榜还是中榜我都心服口服。”


    然后她将香插在佛前,再拜了拜。


    慈恩寺的举人们都没有出门看榜,会试基本都不会去贡院外看榜,只要中了,自然有报喜人敲敲打打上门报喜,自己去看榜到时候反而让报喜的官吏白跑一趟没有赏钱,有伤人和。


    所以大部分自以为自己得中的举子都是待在自己住的地方准备好喜钱等报喜人上门,如果等了一天,都没人上门,那就是没中,没中的可以在殿试前去贡院查分复核。


    祝翾本来不懂这个潜规则,依旧收拾好了东西想要出门自己看榜,却被寺庙里的小沙弥拉住了。


    那个小沙弥好心地告诉她:“施主,你不必亲去看榜,寺庙里住了一堆举子,肯定会来报喜的,只要来了,就是一个地点一起报喜的,只等他们来了,你就知道结果了。


    “何苦去榜下看,今天如果是你大喜的日子,却只有你不在不能给喜钱也少了几分吉利。”


    祝翾一听他如此说,便感激地朝小沙弥道:“小和尚,多谢你。”


    小沙弥摸了摸光头,挺高兴地笑了一下。


    她便没有出去,等回到了后面厢房的院子里,果然无人出门看榜,举子们纷纷在搭彩棚,也是为了迎接报喜,他们这么多举子住在这里,都是全省前十,是一定会有报喜吏上门的。


    韦简舜看见祝翾就朝她招了招手,道:“祝姑娘,快来帮着搭彩棚!”


    祝翾便加入了进来,韦简舜就说:“大早上没看见你,留女说你可能是出去看榜了,我还正打算找你呢,好在你没去。祝姑娘,你这样厉害,今儿你肯定会榜上有名的。”


    祝翾就道:“考场形势千般变化,这不到最后一刻也不好随便夸口。”


    其他的举子也说:“到底你是解元,必然是能中的。”


    彩棚塔完,就听到外面有声音传进来了,第一批广而报之的报录人竟然已经到了,为首的报录人道:“捷报——广西省梧州府老爷,张讳希春,高中第一百三十三名,取分五百三十一分!”


    那位叫张希春的听到自己中了高兴了一下,却也有些可惜自己名次在一百朝外。


    祝翾听到一百三十三名就五百三十多分了,眉头不由紧了一下,看来会试分数档确实厉害。


    报录的继续拿着名册一个接着一个往后报,脸上绽放笑容的考生越来越多,但面露忧色的也不少。


    ……


    “捷报——江西省临江府女君,左讳留女,高中第二十一名,取分五百六十三分。”


    “捷报——浙江省嘉兴府女君,韦姓简舜,高中第十七名,取分五百六十五分。”


    祝翾的拳头捏紧了又松开,饶是面上再风平浪静,可是到了这个时候,她的心脏也砰砰乱跳,手心忍不住冒汗。


    报录的念到了第七名就不念了,第七名是南直隶的亚元颜开阳。


    中了的举人们都高兴地给报录人们塞喜钱,然后开始鸣礼炮,一番喜气洋洋的场景。


    祝翾没听到自己的名字,不敢置信地站在旁边看了半天,一直看到报喜人要离去的背影,才发现真的没有自己的名字。


    难道就没有了吗?她竟然没中?


    怎么可能会没有中呢?祝翾想了一下自己四场的发挥,尤其是第一场那种得心应手的感觉,怎么会不中呢?


    就算会试人才济济,她中不了前三前十,但不至于连贡士也中不了,怎么回事把她的分算错了吗?祝翾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正欲上前拦住报录人。


    “还有一个,慈恩寺的还有一个!”报录人刚要走,结果往后翻发现还有一个单独一张的报喜名单,于是走了几步就转了回来。


    剩下的没听到名字的举子都睁大了眼睛紧张地听。


    报喜人看了一眼名字和名次,喜气洋洋道:“南直隶扬州府女君,祝讳翾,高中第一名!取分五百七十七分!”


    作者有话说:


    结尾祝翾反应稍微修了一下。


    第196章 【绚烂烟火】


    报录人的话音刚落,大家就惊讶地瞪着祝翾,祝翾的心情也因为这突上突下的结果给整愣住了。


    然后就有人忍不住讨伐报录人:“会元!这可是会元!你怎么报录的?竟然把会元漏掉了!”


    为首的报录人是第一批次的广报性质的报喜官吏,拿到的报录名单是大批次名单,慈恩寺的报完还要去各省府会馆继续报喜。


    他就赶紧向祝翾请罪:“祝会元,真对不住,我自然知道你是会元,你籍贯是南直隶的,我之前拿到的时候不知道咋记的,这猪脑子,直接把会元住的地方记成在应天会馆了。


    “一直念叨着要去应天会馆给会元报喜,这样重要的事情都给我办砸了,真是没脸要你的喜钱了。”


    祝翾还愣怔在自己是会元的震惊中,这时候又来了一批的专门的报录人,每一名都专门针对一位考中的贡士报喜,后面来的报喜的看见前头报喜的还没走,就连忙赶人:“彩棚都站不下了,还不快走?”


    等听说了前面的报录的竟然一堆里漏掉了一个会元,立马骂道:“这样大好的日子还把差事办砸了,还好意思在这站着,难不成还要人家给你掏喜钱吗?还不快走去后面的地方预报去,免得耽误行程与安排!”


    前面报录人看了一眼祝翾也没好意思问她要喜钱,灰溜溜地骑马走了,后面的报录人一个接着一个的上门单独报喜,又是鸣礼炮又是敲锣打鼓的,随身还带着鞭炮,来报一次喜中一个贡士就放一次正式的鞭炮。


    慈恩寺的鞭炮从此响得不停,有几个会馆离慈恩寺也不远,其中一个在顺天会馆里等消息的举人就道:“这慈恩寺那边中了不少贡士,这炮竹声就响了个没完。”


    “也不知道今科会元是哪个?”另一个也忍不住说。


    湛观水坐在桌前看起来气定神闲的模样,一边喝茶一边等成绩,有几个举子就暗暗看了他一眼,虚指湛观水:“他搞不好就是呢。”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一阵喜气的鸣乐声,为首的报录人骑着高马打顺天会馆楼下经过,报录人手里拿着金花帖子朗声高喊道:“捷报——南直隶扬州府女君,祝讳翾,高中会试第一名会元,取分五百七十七分!”


    因报录人是会元的二报,颇有一种与有荣焉的得意,虽然大家都是一样的报录人,但是因他是专程给会元报喜的,就仿佛更光荣一些。


    果然他一说“会元”,路上的人都被吸引住了,都忍不住围着报录人看,问:“你是给会元报喜的吗?”


    “我刚才听你说会元是女君?真的假的?”


    有一些想看热闹的甚至打算跟着报录人走,打算看看会元住在哪里,打算跟着他上门看别人高中的热闹。


    二报的报录人看一堆人都簇拥着自己,更加得意了,高高扬着头,又大声地喊了一声祝翾的成绩,恨不得整条街都听得清楚些。


    顺天会馆的举子们自然都听到了,都惊讶地站起来往下看,忍不住说:“会元已经出来了吗?”


    “会元竟然是南直隶那个女解元?”


    “还真是出乎意料!”


    那个二报的人还没走远,一边走一边依旧大声喊祝翾的成绩与分数,几个举子本来等不到自己成绩就烦躁,再听到别人考了会元更烦躁,忍不住说:“考个会元至于这样满街喊吗?声音大得恨不得全顺天都听到……”


    湛观水也喝不进去茶了,他也起身站在窗边看着报录人远去的背影,神色有些莫测,有几个见他脸色不对,忙道:“虽然您没有中会元,但是亚元是跑不了的。”


    湛观水觉得自己四场发挥都非常好,怎么会不是会元呢?难道是考官有眼无珠?


    他忍着心里一股气坐着,等一报的报录人上门,他想知道自己到底考了多少,差人家几分?


    好容易一报的报录人上门了,在正式报喜前吸取了刚才在慈恩寺的教训,仔细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单,发现亚元在这,就直接先从亚元开始报:“捷报——北直隶顺天府老爷,湛讳观水,高中会试第二名贡士,取分五百七十五分!”


    大家一听湛观水是亚元,忙站起身恭维他:“湛兄,大喜啊,高中第二名!恭喜恭喜!”


    报录人这回先报了亚元,报完了就看湛观水的脸色,却见不到湛观水脸上一丝喜气。


    报录人心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心想:难道我差事又办坏了?会元我落掉了人家没来得及高兴,怎么这亚元也不高兴呢?


    湛观水面色平静地看向报录人,问道:“你刚才说我考了多少分?”


    “老爷您取分五百七十五分!”报录人堆着笑道。


    “五百七十五……五百七十五……”湛观水重复了两遍。


    他一想到刚才专门给会元报喜的说祝翾考了五百七十七,就差两分,就差两分,他就是会元了,这怎么就冒出了一个祝翾拦在了他跟前?


    湛观水在心里感慨了一番“既生水,何生翾”,平复好了心情,就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银锭子扔给了报录人,然后又冷着脸坐下等二报。


    报录人高高兴兴地接过银子,心里虽然觉得亚元奇怪,考了第二还不高兴,但是也没想太多,继续报其他举子的分数与名次。


    一番报下来又是有人哭有人笑,顺天会馆的炮声也响个不停。


    祝翾知道了还有二报甚至三报的存在,就也坐在彩棚下等人来报喜,她经受了刚才的乌龙既欢喜,但是一想第一批报录人的做事素质,又怕还有万一,就打算等二报上门报清楚了再放开胆子高兴。


    其他名次的二报人走了,这次终于轮到会元的二报上门了,那个报录人周围为了一堆好事的百姓,簇拥着跟着报录人进来,一进来眼睛就在祝翾几个人身上看,问:“女会元是哪个呢?”


    “都让开!我还得报喜呢。”那个报录人下了马,朝祝翾他们走来了。


    祝翾看着报录人走来,虽然已经知道了自己是会元,却忍不住还是有那么几分期待与激动,其他人也纷纷看向祝翾。


    “捷报——南直隶扬州府女君,祝讳翾,高中会试第一名会元!取分五百七十七分!”二报的报录人专门给祝翾递上了金花帖,然后笑道:“大喜啊,会元女君,真是大喜啊。”


    祝翾郑重地接过了属于自己的闪着光辉的金花帖,心终于放下了。


    其他人见祝翾会元之名已经是板上钉钉了,场面立刻沸腾了起来,不管他们心里是真心祝福的还是有些酸的,此时都堆着笑朝祝翾拱手道:“祝会元!祝会元!真是了不起!”


    祝翾站起身,她的心已经落定了,自己就是本次会元!


    她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怎么说,只能变成了一丝微笑,微笑越来越大,祝翾心里突然涌起一阵高涨的快意,她中了,她是会元!苍天当真不负她!


    可是她笑着笑着,心里又有些发酸,看着周围所有人都恭维地朝她祝福,她觉得自己跟做梦一样,怎么突然就走了这么远了呢?


    慈恩寺的天空终于绽放了第一朵专属于会元的烟花,满顺天都能看到,然后是第二道,接着是三四五,一直放了九道烟花,一道比一道绚烂,绽放得漫天都是灿烂,只可惜还没有彻底入夜,这烟花之景不如夜里好看。


    其他会馆的人见九道烟花终于燃在了慈恩寺上空,便忍不住说:“看来会元住慈恩寺。”


    炮竹声、烟花声、鼓乐声、众人贺喜的声音都纷纷往祝翾耳朵里钻,祝翾抬眼看向天上那朵巨大的鲸吞云彩的烟花,忍不住想,这世上终于有只为我而燃放的烟火了。


    祝翾给二报的人准备了喜钱,很快来的又是三报的人,三报的人就更加正式了,几十个人列马上门,前面抬着一个巨大的锣,走到哪便敲到哪,敲一声喊一声祝翾的名次与成绩,后面的人竖着两列大旗,还有专属于会元的披红。


    几批人一遍又一遍地为祝翾确认着她考了会元的现实。


    就这样一直热闹到夜里,才是真正的烟花庆贺,燃不尽的金花银花,开得夜色里到处都是,不止朝廷为她以烟花为贺,一些官员或者其他会馆的举子们都上门为她燃了烟花。


    就连庙里的和尚知道住寺里的祝翾高中了今科会元,也多念了几句佛,一堆和尚还特意为她表演了扔禅杖。


    祝翾兴奋了一天,到此时那股劲终于淡了下来。


    她倒是忍不住去打听南直隶那些女举子考中了多少,一打听才知道这一回梅令仪中了第五名,薛静檀也中了,是第三十名,明弥中了第五十七名,许荔君中了第一百九十八名,上官灵韫这次暂时没有中,她们中竟然中了五个贡士。


    祝翾对这个结果已经算是很满意了,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等一波又一波上门庆贺的人终于散了,已经是深夜了,祝翾终于落了一个清静,但是高中会元的喜悦让她无法安然入睡,于是她起身在慈恩寺的那棵银杏树旁散步,虽然天上只有一钩月亮,可是终究还是有月华洒落。


    祝翾坐在石凳上看着银杏树枝叶的影子在白墙上随着月光微风颤动,祝翾因心喜见乐景,总觉得这银杏树这颤动的影子也像是在微微发笑,祝翾这样一想,突然又觉得树会笑这种事一想又有点可怖。


    恰在这时,后面传来一阵低缓的呼唤声:“萱姐儿……”


    祝翾一怔,心里忍不住想,难不成这几百年的树真成精了不成?小时候看的那些灵异故事一下子涌上心头,书上说大半夜有妖怪呼唤不得回头,不然会看到可怕的东西。


    “萱姐儿……”那个声音又喊了一声,祝翾终于听出了一丝熟悉,于是回头看去。


    只见月光门处站着一个人,是祝翾再熟悉不过的人,那人头簪巾帼,鬓发已然见霜,祝翾看见这抹霜色总盼望是月华的错影而非岁月的蹉跎。


    她依旧像初见时那样一身素简从容,清明的杏眼满含笑意,祝翾颤着嘴唇轻声喊了来人:“黄先生……”


    黄采薇笑着看她,祝翾知道她肯定是知道自己考了会元了,却总忍不住想要亲自告诉给她这件事,就说:“黄先生,我考了这次会试的会元了。我心里有点高兴。”


    “只是有点高兴吗?”黄采薇还是那样的促狭。


    “不,是很高兴。”


    黄采薇就说:“我早知道你是会元了,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你多高兴俩下又如何?”


    曾经的师生俩在月色下面对着面,注视着彼此,黄采薇继续说:“我心里很为你高兴,就想着来慈恩寺看看你,也许你还没有睡呢,你果然坐在这里,萱姐儿,你长大了。”


    祝翾一听黄采薇这样说,鼻子就有点酸,她突然很恭敬地朝黄采薇拱手行了一个大礼,道:“学生祝翾拜谢恩师,昔年没有您为我启蒙,教我识字,就没有我祝翾的今天。”


    黄采薇走上前将祝翾拉起,她的手扣在祝翾手上,郑重有力,她说:“我们之间不必如此,我知道你能到今天都是靠你自己,这一路很不容易。”


    祝翾看着黄采薇,道:“黄先生,我中了会元了,已经成功了一半,可是我心里总还是容易茫然。前面还有很远很远的一段路要走,我有时候是明白这以后的路该如何走的,可是等这条路离我这样近了,我心里总有些不确定与疑虑。


    “我花了数十年的努力与勤勉换来了今天一夕的烟花与祝贺,可是今天不是我的终点。我有学识,有才华,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担起更多风雨的能力。


    “我总是不容易满足,我如今哪怕做了会元,我也是不满足的,历史上多少会元状元最后没有留下更辉煌的成就,泯然于众臣。


    “我想,哪怕只是会元也是不够的,我还有殿试,殿试之后我得做官了,做了官我希望我今天散发的光更长一些,在史书上留下的痕迹更多两行。”


    黄采薇郑重地看了一眼祝翾,又说了一遍:“你长大了。”


    然后黄采薇叹了一口气,道:“我做为你的蒙师,已经没什么好教给你的了。你只能靠你自己大胆地继续摸索前路了,但是不要害怕。你是第一个女会元,你殿试再拿个状元也不是不可能,你这条路你自己走清楚了,后面的人就知道怎么走了。你要相信你自己的心。”


    师生二人渐渐无话,她们的影子随着银杏树一同被月光映在墙上,一高一矮,一大一小,一少一老,祝翾看向两个人的影子,心想,江河汇海,前路无向,却海阔天空。


    第197章 【微风生澜】


    祝翾成为会元这件事引发的不只有民间的轰动,还有整个朝堂的轰动。


    之前祝翾成为解元虽然在南直隶已经引发了很大的轰动,可是一省解元与全国会试的会元比起来还是不够看的,不值得让大人物们将视线真正投注到她身上去。


    然而现在几乎满朝文武都已经通过会试的成绩真正认识和听说了祝翾,人人都已经知道了南直隶来了一个不到二十的姑娘,已经通过科举连中了二元。


    当考官们揭开被糊名的名字看到第一名是祝翾时,所有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里,只有会试的总提调官上官敏训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道:“天不负英杰也!”


    大部分官员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结果,都能男女同考科举了,出现女会元什么的是迟早的事情,都有太女了,再来一个女会元又有什么的?祝翾的卷面也确实配得上这个成绩。


    于是大部分人跟着上官敏训也一起夸祝翾,这个说:“这女子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大的作为!以后生女当如是了。”


    那个说:“真是天资令人艳羡哪!”


    谢叙非见了亚元的总分与祝翾只差了两分,心里忍不住咯噔了一下,忍不住想,要是按我的分数给分哪里轮得到她是会元?到时候她不仅是不是会元,连亚元也不是。


    祝翾这个女子竟然已经连中了二元,万一叫她中了三元,岂不是成了某种祥瑞了吗?谢叙非在心里自己嘀咕了一阵,却没有表现出来。


    薛明夜却在一旁瞥了他一眼,谢叙非因为姓谢,立场是明牌的,谢家自己有两个皇子,在开国之初怎么都不可能去站定太女。


    何况女人为女帝之事有,皇帝立太女之事未闻,唐朝安乐公主想做太女也没有成功,只要太女名分不定,当时还是长公主再怎么是王爵顶峰的待遇,再怎么拥有权力,到底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当时太女再怎么厉害,谢家依旧敢做未来皇帝外家的梦,直到元新帝终于名正言顺地立了太女,才彻底击碎了一些人的幻梦。


    更可怕的是,元新帝立太女之时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真正站出来反对。


    功勋上,元新帝诸子女无一能够匹敌;名份上,太女既嫡又长,自从追封了皇妣为先帝,设置了宗庙,那么公主自然与皇子是一样是可以继承大宗的存在,长公主的身份从此反而成了继承伦理里最吃香最毫无争议的“嫡长子”。


    谢家在这种满朝默认的氛围里输得惨淡、输得不明所以,但是另抱琵琶也不可能了,剩下的不过是一条道走到黑了。


    薛明夜不仅是太女的情人也是她的谋臣之一,他愿意为公主鞍前马后,也是一种认定英主的政治投资,他祖母的弟弟就是元新帝那个入赘的继父楚仁王。


    元新帝亲父不端,某种意义上薛家也算一种“天子外家”,正是因为家族是靠男人入赘变成“天子外家”而发达的,他才有机会锦衣玉食与皇室亲近、才有机会科举做官,所以薛明夜反而没有那么多男女之见的芥蒂。


    他也是为数不多为祝翾发自内心高兴的官员之一,心里恨不得祝翾殿试再争点气,再争一个份量最重的状元,多一个女三元,对他们这些支持太女的人从来没有坏处只有好处。


    就连宫里都为祝翾高中会元一事热闹了一阵,朝阳殿的谢贵妃这段日子病了,她的女儿周国公主因为担忧母亲病体,便主动入宫门为母妃侍奉汤药。


    自从正式册了太女之后,元新帝终于把他其她女儿顺带着封了公主的爵位,小的公主们还可以住在宫里,像周国公主这样已过及笄之年的有爵位的公主就自然出宫开府了。


    周国公主坐着辇入了宫,正好看到了有宦者抬着东西出宫,就忍不住停辇问了一句:“尔等何往?”


    “回四殿下,小的们奉命去慈恩寺送赏呢。”宫人们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周国公主本来还想问慈恩寺里谁能被宫里特意记住受赏,却一想最近那里出了一个了不得女会元,心下就了然了,便不问了,继续行辇入宫。


    一到朝阳殿,周国公主就闻到了一股药味,正遇见母亲的奶娘曾阿姆正在劝贵妃喝药。


    “阿姆,我来吧。”因为曾阿姆是母亲的奶娘,所以周国公主也尊称她一声“阿姆”。


    曾阿姆一见周国公主来了,就道:“四殿下,您可算来了,要不怎么说女儿是母亲的棉袄呢,您好好劝娘娘喝药吧。”


    周国公主就端过药喂谢贵妃,谢贵妃沉默了一下,还是就着女儿的勺子喝了,周国公主问:“母亲缘何不愿喝药?”


    谢贵妃就说:“人总是要死的,我死在你父亲跟前才是福气。”


    曾阿姆就在一旁说:“娘娘何苦要说这样丧气的话,就算陛下百年之后,娘娘也照样能够享福。


    “再说陛下身子骨硬朗着,娘娘好好的也是能够如皇后一般待遇的贵妃,刘淑妃杨婕妤那些小妖精再怎么也不能踩了娘娘的体面,如今娘娘自己想不开,岂不是便宜了别人?”


    周国公主倒是一见母亲这副模样就猜到了个大概,就忍不住抬眼问母亲:“是哪个哥哥又给您找气受了?”


    谢贵妃摆摆手,说:“我如果早死在你父亲跟前才算清净,省得看那两个祸根子惹祸。死早了,说不定你父皇会因为愧疚追赠我一个皇后的名分。


    “若是死晚了,迟早被牵连得连一点体面都不剩,天运不照我,我也认了。”


    周国公主想要深问谢贵妃事由,谢贵妃却不肯告诉她,一些事情让女儿知道了没有好处,便道:“不该你知道的别知道,好孩子,我只希望你能平安了。”


    周国公主闻言看了一眼谢贵妃,她沉静的眼睛看向母亲,忽然说:“母亲,为什么三个孩子里你从来不愿意挑中我呢?”


    曾阿姆惊诧地看了过来,然后连忙喝退宫内宫人出去,屋内只留下了三个女人,曾阿姆朝周国公主道:“四姐儿,你、你、你难道也有想头吗?”


    “我为什么不能有想头呢?三个孩子里,我明明比哥哥们聪慧,可是你们永远把我排除在外,你们一会支持二哥哥,一会支持三哥哥。父亲是男子,却能看到优秀的长姐,能看到他最优秀的那个孩子。


    “而母亲,我难道不是你最聪慧的孩子吗?我虽然不如长姐天时地利人和,我也知道我同为女子,与长姐比是没有优势的,二位哥哥到底从前在嗣统上更有优势,谢家看不到我,霍家也可以看不到我,但是母亲,你为什么从来不直视过我?”周国公主忍不住问谢贵妃。


    谢贵妃想要说点什么,但开口就是剧烈的咳嗽,曾阿姆上前拍了拍谢贵妃的背,好容易将谢贵妃的气拍顺了,然后对周国公主道:“殿下,您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如今公主的日子是一等一的好,你安生些吧,和娘娘争这些有什么用?”


    谢贵妃顺好气,就对周国公主道:“你二位哥哥是皇子,想不卷进去夺嫡都是不可能的,你却是可以安安生生的保全自己的,我三个孩子全卷进去难道是什么好事吗?我知道你聪慧,可是你聪慧得过你长姐吗?你拿什么跟她争?我也是为了你好。”


    “我当然不敢与长姐争,说句难听的,只要我不掺合谢家和哥哥那些破事,长姐做皇帝,我哪怕被排挤了,得到的权力也是正儿八经的王爵权力。


    “两位哥哥谁当了皇帝,我也就是担个公主的虚名,什么女爵继承、什么开府议事、什么宗室名分,他们不可能给我的。


    “因为他们也知道我比他们聪明,怕我成为第二个长姐,指不定被赐婚给了谁家为他们收拢人心呢。


    “为了我好?母亲你当真不知道哥哥们谁做了皇帝我反而是最吃亏的那个人吗?手指有长有短,虽然他们经常气你,可他们依旧是你最爱的孩子。”


    周国公主说到这里,面色终于有了波澜:“我有时候很羡慕我的皇妹们,她们母亲虽然位分不如您高,可是她们母亲却是全心爱她们的。”


    谢贵妃不做声,周国公主又说:“我进宫的时候还看到了父亲或者是长姐派人出去赏赐女会元呢,现在女子凭自己聪慧能得到的体面,我却从没有在自己母亲这里得到过。”


    谢贵妃看着自己长成的女儿,道:“我承认我是亏欠了你,可是我也不甘心,历史上有我这样可笑的存在吗?我明明是续弦给你父亲的,结果我成了贵妃,我明明生了皇子,却莫名其妙成了这副模样。


    “我这样的条件为什么不能拥有更大的野心?为什么要因为一个优秀的公主放弃我的优势一辈子老老实实做贵妃?我为什么要忍受这样可笑的命运?我想推皇子上位有错吗?我想做太后有错吗?


    “好了,我现在知道我大错特错了,原来公主也能做太女,原来民女也能做会元。连你、连我的女儿都要来告诉我曾经有多错了……”


    谢贵妃说完又急急咳嗽了一阵,周国公主看着母亲如此情状,突然失去了继续说心里话的欲望,她在谢贵妃跟前请罪道:“女儿不孝,扰了母亲病体。”


    谢贵妃看着女儿,想要抬手摸一下女儿的头发,周国公主却偏开了,谢贵妃无奈地将手放下,说:“你出去吧,你哥哥们的事情不要沾,我也只有你了。”


    周国公主行了一个礼便退下了,一出朝阳殿,周国公主就感觉到了阳光的刺眼,刺眼到她竟然有点想流泪了,但是周国公主没有流泪,她不想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脆弱,依旧保持着公主的威风出了宫。


    第198章 【父女之间】


    祝翾现在仍然寄住在慈恩寺里,但是她心里已经有了找新地方住的想法,虽然寺庙里的人向来仁厚,一直住寺里总归是不太方便的。


    与祝翾同寺寄居的那些举人,考中的就像祝翾一样继续在寺里学习,横竖殿试也快了,出去重新找地方也浪费时间,慈恩寺是大寺,在这里学习也还算清静。


    没考中贡士的就收拾好东西打道回府了,慈恩寺里也走掉了不少,大家也有一段短暂的同住之情,大家又是全国各省的人,以后也不知道有没有再见的机会了。


    于是考试成绩出来之后的第二天夜里,慈恩寺一众举子都互相告别了一番。


    祝翾倒没有忘记她还有一个便宜表哥在琼州,正好寺里同住的举人里有一个是从琼州来的,叫唐长宁。


    唐长宁是稍微富裕一些的渔民家庭出生的孩子,能从琼州那样的地方考中举人远赴顺天已经是一种难得的天赋了,只是全国各地的举人人才济济,他这次没能考中贡士,只能打道回府,下次再来了。


    祝翾就把元奉壹的情况给唐长宁说了,然后问对方能不能帮自己带份信给对方,毕竟琼州离她太远了,元奉壹具体在琼州哪里当吏住哪里她也不知道,所以从此二人便杳无音信了,普通人隔着山水送信的成本太大了。


    现在她面前有一个现成的琼州人,她也只能麻烦对方归乡时帮自己找一下元奉壹并且带信,唐长宁很爽快地就答应了下来,并且告诉祝翾他认识元奉壹。


    祝翾一听他居然认识元奉壹,就像他打听起了对方的近况,唐长宁说元奉壹如今是他们隔壁县的主簿了。


    “他都做了主簿了?”祝翾有些惊讶。


    “毕竟我们那地方偏僻人口不多,除了被贬的谁来做事?本来官缺就多。


    “他好歹是从繁华地方空降过来的,又有秀才功名,所以来了就有实缺,一开始大家都欺他面生年纪小,后来他出手做了几件事大家就不敢小瞧了他。


    “他虽然是主簿,但是我们那的县令不少是被贬来的,做事热情不高,实际上县里内外都是他在做事,当地人也算看着他长大的。


    “这做事的名声都已经传到了我们这来了,我也算认识他,既然你托我去找他,我自然也借此机会与他结交一番。”唐长宁就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祝翾。


    祝翾一听元奉壹过得还可以,心里就放心了不少,只是唐长宁却忍不住可惜道:“只是原来听说他是小三元的秀才,不懂为什么年纪轻轻的想不开就不科举了来我们那当这苦差。”


    “人各有志,少年时期能够脚踏实地为苍生黎民做事、能够亲历一县治理,也是一种神奇和难得的经历。可惜与否也不过是在当事人自己的志向上,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祝翾说。


    唐长宁听了觉得很有道理,就点了点头。


    祝翾把自己提前准备好的东西给了唐长宁,又打算给他辛苦费,却被对方回绝了,来回推了一番之后,祝翾只好作罢。


    送走了归乡们的举人之后,祝翾想着现在举子们回去了不少,现在能租的房子想来也没有会试开考前那段时间紧张了,毕竟现在真正待考的贡士也不过三百人,也到了她离开慈恩寺的时候了。


    祝翾正打算约经纪以最快的时间帮自己看房子呢,宫里的赏赐就来了。


    “会元女君何在?”为首穿着曳撒的内官朝寺中沙弥问道。


    沙弥们将这些宫中来客引到了祝翾处,祝翾一出来就遇到了宫里的人,她之前在顺天也算见过宫中赏赐的场面,很快反应了过来。


    为首的宦官看见祝翾就问:“可是今科会元祝翾?”


    祝翾与来人微微见礼,道:“是我。”


    “今朕闻有女祝翾初试科举,一中解元,二中会元。朝廷设新科不限男女,以求真才实学之士,以与朕共兴治道。今闻翾之风采,聪敏好学,通古博今,善治实学,为国家可得之贤才,为古今第一女会元。


    “特赐上等织锦十匹,笔墨纸砚一套,照心宝剑一把。望尔修己治人,勿负朕苦心。”


    祝翾跪在地上听赏,等对方读完了,才叩首谢恩道:“民女祝翾谨遵皇命,盛感皇恩,愿陛下万年。”


    然后为首的宦者就亲自将她扶起,将一把宝剑放在了祝翾手里,道:“此把剑乃太女昔年旧剑中的一把,取名照心,闻会元女君从前有愿此心照尽万古不平事之语,便特赐与会元。”


    祝翾一听这把剑有这样的来历,就又道了一句:“太女千年。”


    说着宦者又奉上了两捆银封,继续说:“陛下闻会元寄居古寺,又听闻您出身平凡,感慨道‘顺天大,居不易’,特从内库送上钱财与您,希望您能拿着这笔钱在顺天找到一个体面的住处。”


    祝翾听到元新帝竟然还能考虑到自己的经济情况上来,便觉得皇帝也挺务实的,还能为她考虑到如此地步,就又说了一次:“陛下万年。”


    实际上元新帝一听说今科会元是女学生,就直接想派人提溜祝翾进宫看看天下第一的女会元是何等模样与风采,然后大赏又赏一番,最后再好好叮嘱一番。


    但是此举却被太女阻拦住了,太女劝诫道:“虽然祝翾这丫头很有出息,是会元,可还有一门殿试呢,您这样把人直接叫人面圣,又大大赏赐一番,只会叫她招了更多人的眼。


    “等到殿试时,若她考得不好,反而失了吉利,若考得好了,别人又觉得那是圣心的份量,是考官们逢迎的结果。


    “以往从来没有会元就面圣的事情,就算面圣也是前三一起的,您独独喊了她进宫面圣,只给她这份体面殊荣,不过是因为她是女子,女子考会元与男子考会元又有何异同?”


    元新帝觉得太女思虑周全,就作罢了,但是商量道:“好歹也是第一个女会元,该有的赏赐也该有的。”


    等定下了赏赐的礼物,元新帝就把眼前的宦官召来叫他们送礼去,听到宦官说祝翾住慈恩寺,就忍不住道:“这丫头也不容易,年纪轻轻,靠着自己来的顺天考试,听说她是农户出身的,想来钱财也不富裕。


    “顺天这个房子价钱哦,贵得很,也不知道她有没有钱租到好房子,我又不能就因为她是会元就赏屋子,这样太显眼了。


    “咱们赐的那些物件虽然金贵,到底是皇恩,给她也就是面上有光,也不能拿了换钱。”


    元新帝沉吟片刻,就吩咐下人道:“到我私库取了两封银子来,不必写在单子上,你们见了人就直接给了,嘱咐她拿着钱在顺天换个好点的落脚点。”


    太女在一旁笑道:“阿父考虑周详,仁慈得很。”


    宦官们就拿着东西退下了,父女俩继续在殿内批了一会折子处理了一会政务,就又听到有人来报:“周国公主觐见。”


    元新帝一听说自己的四女儿进宫了,忍不住问太女:“你四妹妹怎么来了?”


    太女便道:“听说贵妃有恙,想来妹妹进宫是来侍奉贵妃的。”


    元新帝这才想起贵妃病了有些时候了,现在他年纪大了,每个月更喜欢召幸杨婕妤那样的年轻女子,贵妃早没了早期的独宠了,只是元新帝也恋旧,贵妃依旧可以保持皇后的仪仗与体面。


    现在见周国公主都进宫见贵妃了,想来贵妃病也不算轻,元新帝就说了一句:“哎,我晚上看看你妃母去。”


    太女没有接话,对于元新帝的后宫如何她从前就懒得多嘴,现在她这个位置了,更不会多嘴了。


    她对于谢贵妃这个女人也没有过实在的恶感,不就是想做皇后和太后吗,她在那个位置不想才奇怪呢。


    虽然元新帝对她这个女儿不一样,但是太女依旧知道他还是一个封建时代的男人,对自己的女人也就是稍微有些良心罢了。


    元新帝后宫的女人不管得宠与否待遇基本都不错,是个喜新不厌旧的人,在皇帝里算厚道的人物了。


    但是太女自己心里也知道,如果自己母亲活到了元新帝当皇帝之后,也是类似的局面罢了,元新帝会敬重原配会与发妻维系感情,但是他没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意识。


    如果他不当皇帝,也许会守着母亲一个人,当了皇帝就是不一样了。


    人人都深信不疑元新帝对文慧皇后的深情,以为太女的待遇、蔺家的待遇是一种爱屋及乌,确实有情,但是太女一直知道,她的母亲如果一直活下去,也就比谢贵妃更舒服一些罢了。


    所以她个人感情上对谢贵妃没什么喜恶,谢贵妃刚嫁进来的时候,想当她的好继母,时常嘘寒问暖,等她发现太女依旧不冷不热之后就聪明地学会了放弃,与太女维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后来一段时间,元新帝只有谢贵妃一个女人,要说元新帝对谢贵妃完全没有感情也是不可能的。


    直到元新帝成为皇帝之后,只给了她一个贵妃的位置,谢贵妃当时也是病了一段日子,然后又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参加了自己的册封典礼,再后来,元新帝的女人就不只有她一个人了。


    周国公主走了进来,与自己的父亲与长姐见了礼,既然她进了宫,就也得向君王与储君问一下好。


    元新帝和蔼地问四女儿:“你母亲身子骨如何?”


    周国公主就说:“有些咳嗽,但气色尚可,想来好好听太医的话总能好些。”


    元新帝听了就放心了些,又对周国公主说:“虽然让你出去开府住了,但是平日里没事也多进来看看你母亲,多走动走动,你母亲看见你高兴了,身子就好些。”


    周国公主点了点头,然后父女俩又说了几句话,就没有话说了,周国公主察觉到了这份沉默,就识相地说:“儿不耽误父亲正事了。”


    说着就站起了身,朝元新帝与太女各行了一道礼,元新帝也松了一口气,嘴上还挽留了两句:“留下吃顿饭吧。”


    周国公主客气地婉拒了,元新帝又道:“那你多回来看看吧。”


    周国公主又答应了一遍,终于走了。


    等她走了,元新帝才对太女说:“你妹妹一直内向得很,也不知道自己一个人住得惯不惯?你与她平日里也不怎么亲近,后面的与她又不是一个年纪段的,看着孤孤单单的。”


    太女就提议道:“既然赵王与蜀王都入朝做事了,四妹妹也是开府的人了,也不算小了。您觉得她内向,就让她做些事情吧,人在前朝多做做事,多与那批文官打打交道就不内向了。”


    元新帝也想起这个茬了,说:“也是,既然开府了,就能议事了,天天在府里闲着也容易闲出事,可以安排她做些事情了。但是,让她做什么呢?”


    太女就说:“妹妹内向,初次入朝也不好直接上手做大事,先拿些庶务练练手吧,蜀王最近不是在负责工部屯田之事吗?


    “让四妹妹也做这个吧,到底是同胞兄妹,蜀王早入朝,政务之事总能提点些妹妹的,四妹妹跟着三弟做熟悉了,就再正式安排她做别的。”


    元新帝觉得很有道理,心里也觉得蜀王与周国公主是亲兄妹,蜀王带周国公主入朝提点是不错的主意,就对太女道:“那就依你说的办,让三郎带他妹妹做事。”


    第199章 【殿试当前】


    祝翾受了宫里的特赏,虽然动静不大,但是也被同科贡士们给知道了,背后有羡慕的也有嫉妒的。


    祝翾也不管外界纷扰与评价,她终于找到了新的落脚点,在靠皇城很近的地方租好了一间屋子,骑马到宫城门口也就半柱香的时间。


    祝翾现在已经很确定她会试这个表现,到了殿试只要不出意外,进士肯定是有她的份,名次不说第一前三,但是不可能太往后,十有八九是能在考中进士后做留京的官的,所以她才特意挑了这样一个离皇城近的住处,住得近意味着上朝方便。


    不过确实是“顺天大,居不易”,因为离皇城近,所以哪怕是租房子也是贵的,祝翾虽然租得起屋子,但是还是觉得肉疼,想要迫切考进士的理由又多了一条,做了官就能租朝廷特供的官员廉租房了。


    朝中规定,五品以下的京官可以申请廉租房,五品以下的规定是这几年新出的。


    以前是京官都能申请廉租房,结果那些高官里有个别几个,或者是为了显示自己廉洁的作风,或者是为了薅朝廷羊毛,就也厚脸皮申请廉租房住。


    廉租房也就那么多间,高官占去了,下面真正需要的小官就没有了,有一些寒门出身的低品京官因为申请不到朝廷的廉租房,又不能长久租得起离皇城近的屋子自住,竟有人为此申请外任。


    元新帝知道了这个情况,就说:“朕给二品尚书发的俸禄与赏赐竟然支撑不了其在顺天买房吗?连租房都支持不了吗?若拿了二品俸禄的官也困难到如此境地,那你们贪腐也是朕的错,是朕给你们的俸禄少了,堂堂尚书都困难到一家子住廉租房!”


    他这样一说,那些薅朝廷羊毛显示自己清廉的高官们纷纷请罪,元新帝又继续说:“也不知道诸位两袖清风的大清官们俸禄都花去哪里了?是每个月都救助穷人了吗?


    “哎,这样可不行啊,我给你们发俸禄就是要你们无后顾之忧好好当差的,你们在自己位置了当好了差做好了事,才能惠泽更多百姓,若是生活都无法保障,如何办差呢?可不能颠倒主次。”


    元新帝一番话把高官们说得面红耳赤,然后元新帝就吩咐潜龙卫好好查查非要住廉租房的高官们到底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善事,才会让堂堂二三品的官俸禄都不够用。


    等查明白了,元新帝冷哼一声,便有了“五品以下”的规定,至于那些薅过羊毛的高官,也算是肱骨之臣,元新帝就给他们发了好几年符合廉租房群体的俸禄,将人家曾经薅过的羊毛薅回来了才作罢。


    祝翾若是考中了进士做了官,起步也就是七品左右,符合“五品以下”,她又是农户出身,申请住个廉租房享受一点住房福利自然是可以的。


    等搬好了家,祝翾就开始安心备考三月十五的殿试了,她现在其实不止是想考中进士而已,她还想保住第一名的优势继续考状元。


    因为一旦考中状元,她不仅会成为第一个女状元,还同时会成为大越开国以后第一位大|三|元,古往今来三元才几个啊,她如果前面没有连着中解元和会元,考状元的愿望倒不会这样迫切。


    可是她离科举神话里的“大|三|元”就差一个状元了,那肯定得要想一想了,而且她既然能考会元,就肯定有考状元的实力,只是状元功名除了实力也看运气,祝翾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一直幸运到殿试去。


    到了三月初五,经过几轮编录流程后,朝廷颁布了编纂好的《会试录》,每次春闱结束都要赶在殿试前编录刊印完成《会试录》。


    《会试录》包括前序、后序、入场官员名单、四场完整试题、中式举人全部名单以及程文。


    “程文”为中式举子考试中优秀到可为范文的文章,所以自然是择优选择,如果文章能上《会试录》成为“程文”,那对于一个读书人来说自然是无上光荣的荣耀。


    所以《会试录》一正式刊印,今科中式的举人们都去买了一本回去,想要看看自己的文章有没有被选录,再看看能被列入程文的文章是什么模样。


    祝翾的文章被收录了六篇上去,是被收录为程文最多的举子,这次最后的程文收录加起来也就三十二篇。


    第二名湛观水拿到《会试录》,就直接翻最后的程文,想要看看高他一名的祝翾文章如何。


    等一篇又一篇地仔细研读了一番,湛观水发现祝翾的文章几乎没有短板,不管格式、立意还是解读经义。


    湛观水与祝翾总分也就差两分,文章水平还算不相上下,湛观水收起《会试录》,忍不住想,自己虽然是第二名,但不代表就是比祝翾差的,还有一门殿试,他一定会凭本事赢回来的。


    毕竟有了第一,谁会在乎第二呢?


    祝翾考了会元,所以能得到宫里的特赏,能早早入陛下与太女的眼,他作为亚元却没有这样的待遇。


    祝翾也买了《会试录》,也把除自己以外的其他文章仔细研读了一番,发现大家水平都不错,她心里顿时有了几分危机感,看完《会试录》就更加努力备考殿试了。


    《会试录》颁发完,宫里就又开始派发贡士服了,是一袭青色的圆领袍,头上可戴大帽或儒巾,因为祝翾是女子,宫里还多送了一顶适合梳发髻的铺翠小金冠,小巧又方便簪戴。


    祝翾试了一下贡士服,大体还是合身的,在发饰上她还是选择了将头发梳成简单的女髻,头顶梳个冠底子簪小金冠打扮,祝翾想,到了这一步了,她那些稍显女性特质的打扮也不会影响自己风评了。


    少年时有一段时间,祝翾也喜欢戴大帽穿道衣,因为个子高,远远看去也有被认成是少年郎的时候。


    虽然祝翾不认为大帽、道衣、袍服这些是男子专属的服饰,可是出行时完全的不带女性色彩的打扮总在人群里更自在些。


    但是祝翾也不喜欢完全去除自己性别特色的打扮,她喜欢穿袍服是因为上下一体更方便。


    头发她反而喜欢体现出自己的一点审美来,比如她喜欢梳简单的发髻,但是鬓边经常簪一些应时的花,喜欢戴秀丽的冠,她这种身着袍服、头梳简髻簪冠别花的打扮在现在的南直隶被喊做“女解元头”,现在她是会元了,估计要改名为“女会元头”了。


    因为祝翾是会元,所以在青色袍服外可以披红。


    终于到了三月十五殿试的这一天,早上天还没有亮,祝翾就穿戴好贡士服,梳好了头,就早早雇车到了宫城外。


    还好住的地方离得近,祝翾到得还算早的,她就站在原地抬头打量眼前的宫阙,虽然未能进入,但是那种威严壮丽感就已经溢出来了。


    其实顺天的宫城还不如南直隶的旧宫壮大,但因为祝翾心理上知道这里是真正的政治中心,在心底总觉得更有气势更巍峨。


    贡士们陆陆续续到了不少了,女贡士们很自然地站在一处开始聊天了。


    大家情绪都有点既亢奋又紧张,亢奋自己走到了殿试这一步能够进入宫城面圣,但是到底是面圣,不可能完全不紧张的。


    于是大家彼此之间又互相打气,祝翾虽然站在这里也有一个瞬间跟做梦一样。


    她小时候被孙红玉说过是“宁海县都出不去的女子”,但是谁能想到呢,她才十九岁不仅走出了宁海县,走出了南直隶,还走到了面圣的这一步。


    儿时话语里像神仙一样遥远的元新帝与太女马上就要与她见面了。


    不过祝翾心里并不紧张,虽然殿试并没有规律,但是她内心很平静,她心里有一股强大的底气在支撑她,这股底气的来源就是她这十几年的学习生涯所得,什么都会辜负她,只有她努力得到的知识与才学本事不会。


    等到天渐渐亮了,宫门终于开了,礼部的官员出来点验了一番,祝翾因为是会试头名,自然是站在众贡士之首的位置。


    于是祝翾打头跟着礼部的官走入了漫长的宫道,这一路很漫长,天渐渐发白变亮,第一道阳光就打在了宫道上这群低头进入宫苑的贡士们身上,祝翾斜披的披红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赤金交融的光彩。


    她一路上也没有因为好奇抬头东张西望,只是恭谨地低着头跟着礼部官员亦步亦趋地往前走,走到了丹华门外,是潜龙卫的人陈设仪仗相迎。


    等潜龙卫们搜检完毕之后,就继续引着祝翾一行人往更里面一道门走,安静绵长的宫道走了一段距离,他们所有人终于被带到了太极殿的丹墀之上,呈东西向列队,面朝北而立。


    祝翾偷偷抬眼看了一眼眼前的太极殿,这个巍峨壮阔的宫殿也许从此就是她的归宿与前途之所在。


    文武百官们各穿着自己的官服如往常一般肃立,最上面的皇帝宝座与太女宝座上还没有人。


    大家都在等待着这天底下最尊贵的父女二人的到来,祝翾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觉得天色更亮了些,终于听到了皇帝驾临的动静。


    鼓乐鸣,击掌开道声至,皇帝升殿,赞礼官曰:“跪。”


    祝翾低垂着眼睛,跟着赞礼官肃穆地朝上座者行了五拜三叩之礼,她也不知道上面宝座上坐了几个人,也不知道皇帝长什么模样,只是沉默地行礼。


    等行礼结束,诸位贡士分列而立,赞礼官曰:“礼毕。”


    然后就有军校搬着试桌出现,放在每个贡士之前,文武百官纷纷退场,祝翾虽然低着头,但是耳观八方,听到这些动静,便知道殿试终于要开始了。


    第200章 【殿试对策】


    待试桌与所有考试用品摆放完毕,赞礼官在一旁道:“坐。”


    于是祝翾垂着头坐了下来,殿试不提供座椅,所谓的坐是“跽坐”,就是像古人一般双膝跪在垫子上,臀部坐在小腿与脚跟处,祝翾没有跽坐的习惯,但是依旧平静地保持仪态坐了下去。


    大家的考案距离也不是很远,中间可以过一人,视力好的或许能瞟到邻座的试卷,可是考案附近都是潜龙卫,上面是皇帝,檐下站着宫人,里面坐着相关执事官,这种环境下谁又敢作弊呢。


    祝翾坐在第一排,等着礼部的官员发下科举最后一程的试卷。


    等所有人试卷都发完了,才被允许读卷,祝翾等到“考试开始”的声音响起,才抬手拆封拿出试卷。


    这个过程她的手竟然有一些抖,祝翾于是憋着呼吸感受了几下自己的心跳,才令自己平静了下来。


    大越殿试,只考一天一题,不与续烛。


    祝翾展开试卷,题目写道:“皇帝制曰:朕诞膺天命,于今十有六年矣。朕求索诸学,惟日孜孜。开国之道,与众不同。遂闻道于经史,以明治乱之源;索国强于军旅,以资国土控驭之方;求坚固于地形,以知险易之要;求经济于圜法,以准轻重之宜……”①


    题目洋洋洒洒几百字,大意便是大越开国已有十六年,其礼法根基与前代都不太相同。


    于是皇帝要考生从帝学、经武、防边、货币四项制策,要考生提出一个五十年内让大越达到“强盛于世界、先进于宇宙”的治国方针与大略,这才是他元新帝与下一代想要达到的超越前代的所谓“大治”境界。


    祝翾看完题目,笔差点没掉下来。


    殿试问治国之策很正常,开国帝王想要国家大治也很正常,但是元新帝要“强盛于世界、先进于宇宙”的“大治之道”,而且是要具体的能在五十年内可以实现的制策,这种问法放哪朝哪代都是有点超过的。


    祝翾一见这么大的题目,瞬间有一种自己书读少了的感觉。不对,这种问题不是光看书就能写明白的。


    她还是想保住会试优势考状元的人,那些治国之策若是不能答出一鸣惊人的点又怎么脱颖而出呢?


    祝翾科举已经考过了两科,从乡试到会试的种种试题的变化,祝翾感觉到了一种题目思维的蜕变,乡试考的还是她治学水平,所以只需要她具有高超的“学生思维”即可。


    但是会试的策就越来越具体,光有“学生思维”已然不够了。


    她不能再把自己看作是一个女学生,一个才女,而是要把自己放在辅助君王治理天下的臣子位置上,甚至要把自己放到议政阁臣的角度去看问题,让三省六部全国所有省诸军卫所都能为自己调用资源,才能制定出所谓的大治之策。


    祝翾一边磨墨一边整理思路,殿试只给了一张草稿拿来梳理大纲,要求考生落笔成策,不改一字。


    殿试的第一开前半页是给考生介绍自己的。


    祝翾先写了自己的信息,道:“应殿试举人臣祝翾,年十九,系南直隶扬州府宁海县人,由应天女学录考有额,应元新十五年乡试中式,由举人应元新十六年会试中式。今应殿试,谨将三代脚色开列于后……”


    祝翾写完了自己祖宗三代的信息之后,才开始正式做题,在第二页开头写下“臣对”作为开篇,写完这两个字之后,对于这样大的国策,她不敢直接下笔,所以还是拿出草稿来开始打大纲。


    祝翾打完了一个简略的大纲,思路就清晰了不少,于是开始正式写题。


    首先就着“五十年”祝翾提出了在这个时代下“君主正位为天下大治之根基”的中心论点,又提出了“君民一体”的指导思路。


    虽然君主与百姓是不同的利益阶级,但是君王想要治理好国家,五十年大治的前提是要能让国家存在五十年,想要平安度过再往下的五十年,必须将君利的基石与民利绑定。


    士大夫、贵族这些人看似与君主共治天下,但是改朝换代之后,仍然可以“君死臣安”,所以君主的表面利益看似是与贵族绑定的,但是王朝根基利益却是与民一起的。


    历代亡国的根本原因之一就是“掠民”,所以“掠民愚民治国,犹如扬汤止沸”,谁掠民让百姓活不下去,百姓就会推翻不义王朝,这也是本朝的法理根基,本朝就是因为前朝君掠民利才正义推翻建新的,绝不可再走这条旧路。


    所以在帝学上,皇帝需要谨遵“人伦之理为治道之纲”,“礼乐、刑政、制度、文化为治道之目”。


    祝翾在试卷上写道:“帝王之本心为纲目之本,学为至上之要务。”


    帝王必须谨遵“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大学之道。


    祝翾就从这四个方面给帝学做出了具体的指导。


    要求帝王在《帝范》、《帝学》、《群书政要》、《贞观政要》之外还要格物新学,要在前代各位明君基础上推陈出新,不能一味拘束于前朝的“祖宗之法”,只有不断发展才能不断超越。


    经武一事上,祝翾在纸上写道:“用兵之道,贵乎因地制宜,内制疆域外制沿海,外制沿海者,舟师为其中要务”。


    祝翾想起本朝太女强调过“制海权”和“海权”的概念,所以她打算从“制海权”、“舟师”的角度来谈谈怎么继续发展国家经武之略。


    一方土地资源总是有限的,随着王朝昌盛、百姓繁衍加上资源划分的不均,便会产生种种内乱,这个时候就需要在海外开源,外邦人也是一样的资源人口问题。


    本朝是外邦的海外,外邦人自己之间都打了不少海洋战争以谋资源,祝翾在文章中忍不住举了几个外邦海洋战争的例子,来表明外邦因为内陆资源匮乏一直很在意海洋扩张。


    制海权的争夺是新时代资源掠夺的当务之急,如果不首先强调本国制海领域,那么外邦之人也许会先一步来掠夺资源,本朝到那时便会失去东部沿海的制海优势。


    想要制海优势就必须兴水战兴舟师,祝翾就列出了前朝各代的舟师部署与海防战略。


    然后指出了大越在这个基础上,必须不断精进军备技术、军工与舟师练兵之法,将旧式的舟师形成顽固的新式海军才能真正守好东部沿海。


    沿海海防安稳才能进一步兴海上贸易。


    第三个方面就是讲边防之策,祝翾列出了一堆前朝中央政府与周边关系的政策,然后指出国家繁荣依托于周边环境的安定,所以想要国防安稳,依旧需要“重兵兴武”,强大的武力是国防的后盾,同时还需要主动结交更多的国家,友善和平交往的国家,威慑对本朝图谋不轨之国,刚柔并济,不可固步自封。


    如果想要强盛于世界,那么必须得主动认识世界、了解世界、知道他国的政治发展路线,不同国情不同对待方法。


    祝翾在这条之上又洋洋洒洒写了一堆,她一直是新旧学兼学,那么多外课与海外之书不是白学的,只可惜她理学领域学得不好,不然高低也能具体写写怎么发展军工技术。


    这个时候,她的上方突然出现了一道阴影,祝翾侧头看了一眼,是带着龙纹的红色弁服衣角,祝翾只一瞥就收回来了目光,笔不由攥紧了些,只看衣角,祝翾就辨明了来人的身份。


    元新帝一点影响考生答题的自觉都没有,他与太女坐在上面看众人答题,看得无聊了,就安静地踱着步子走了下来观考生答题。


    三百贡士里女子也就那么些,本来就瞩目得很,何况祝翾是坐在第一排第一个的女子,是本朝第一位女会元,皇帝自然对她的兴趣最大,见祝翾写得不停,就背着手悠悠哉哉地站在祝翾身侧看她作答。


    看着祝翾专注的侧颜,元新帝就忍不住感慨她的年轻,再仔细看了一番祝翾还没写完的答案,心中不由感叹了一句祝翾胆子大,一上来就是君民一体,要知道第一轮阅卷官就是祝翾策中所得罪的贵族、士大夫阶级,殿试前列的卷子是阅卷官们看完了才供给皇帝仔细查看排名。


    她这样答,不怕考官们有人直接把她黜落到三甲吗?


    祝翾下笔之前当然是怕的,但是殿试问策之人是天子,她自然只能以天子的利益角度来献策,从有利于国的利益角度阐述,而非有利于某些人的角度讨好。


    现在皇帝看了她的卷子,祝翾就更不怕自己的大胆了,她相信皇帝敢问这样的问题,想要听到的就不是那些囿于典籍的泛泛之谈。


    这样一想,祝翾就忽略了元新帝的存在,更加自在地往后写,元新帝看了一会,见祝翾下笔镇定自若,心下满意,但是面上不露神色,又踱着步子开始去看别的考生答题了。


    其他考生可不像祝翾这样镇定,一意识到皇帝在自己身后的,手抖的有,突然不敢继续写的也有,元新帝见太女在上面不赞成的目光,知道自己这样有点干扰大家答题了,就又踱着快活的步子回去了。


    皇帝刚走,午饭就到了。


    午饭赐宫饼一包,还有一壶茶,祝翾拆开饼吃了起来,茶水却不敢多饮,虽然殿试允许举手离场如厕,但总归是众目睽睽之下离场如厕,多有不雅。


    大家都沉默地吃着午饭,皇帝与太女都挺尽责实在的,没有做做样子就离开了,也继续坐上面监考,中饭还特意要了和考生们一样的宫饼充饥。


    等吃完了午饭,祝翾觉得自己精神恢复了不少,就继续往下写。


    等前几项写得差不多了,就是货币了,祝翾学过经济,她想了想,在文中写道随着国家生产力的发展,随着对外贸易的加强,前朝那些古老的钱法赖以生存的土壤已经渐渐失去。


    若想先进于世界,那么五十年之内必须推出全新的更适应时代发展的钱法,并且要确立一个能辐射他国和世界的货币体系,这样才能以经济影响世界,吸引他国金银的汇入,加强本国金银储备。


    然后祝翾根据自己的见识提出了几条意见,虽然她知道自己想得有点大胆,但是还是努力地将所学之道与自己的一些感悟全部下笔写下了。


    殿试不限字数,祝翾从早晨边想边写,将自己平生所学倾注于纸上,哪怕她语言尽量简洁了不少,可因为肚子有货,提出的东西那是滔滔不绝,就这么写到了黄昏,写了洋洋洒洒五六千字。


    不少考生因为写完考卷都已经提前离场了,祝翾依旧在那继续掏出自己的所学与意见,一场下来,她续了很多张纸,这是她第一次离场速度落后于众人的考试。


    湛观水根据自己所学的典籍写了一篇非常漂亮的、文采出众的策,就申请了离场,走前发现祝翾还在那写,并且纸张比自己的多,就不免有些得意。


    难道她以为写得越多就越有用吗?湛观水在心里忍不住得意地想。


    坐在考场里的考生越来越少,祝翾写得头上全是汗,却没时间擦,她字虽然多,但是行文结构还是非常严谨的,只是很多见解一个又一个地蹦了出来,希望皇帝不要觉得她字数太多,毕竟是五十年的国策献计,区区千字她说不明白。


    终于到了快要纳卷的时候,祝翾停笔了,她在交卷前仔细审读了一遍自己的试卷,觉得这就是她平生所学的精华所在了,再怎么答也就是这个水平了,只能希望她的见解可以对上皇帝的胃口。


    科举本质还是为了择臣,才学出众只是为臣要素之一,远视的政治主张才是重中之重,这也是祝翾第一次完全抛弃自己的“学生思维”,以“臣”的思维来写一篇治国之策。


    就这样吧,祝翾看完了自己的试卷,她已经尽了自己的人事,剩下的只有看天命了。


    她申请了交卷,考场上也只剩下了几个人,她一抬头发现帝王与太女依旧高坐于上,虽然看不清皇帝父女的面容,祝翾却多了几分安心,这样全程监考的天子,说明他们很关注此届科举,越关注就越有她的公道。


    祝翾交完卷,站起身,因为脚麻忍不住晃了一下,她到底是跽坐了一天,两条腿被坐得全麻了。


    附近的宫人伸手扶了她一下,祝翾下意识道谢,就这样被慢慢扶出了宫道,祝翾走了一会觉得自己的腿脚有了知觉,就对搀扶自己的宫人道:“多谢内贵人相送,我可以自己走了。”


    那位宫女见祝翾为人和善,就说:“女君一直沿着进来的方向反着走就能出宫了。”


    “多谢。”


    宫女又说:“女君必会心想事成。”


    祝翾抬眼看了一下她,眼前的宫女只是出于女子的角度希望祝翾可以成为第一批女进士,她见祝翾看过来,就微笑着行了礼离开了。


    祝翾一个人缓缓地沿着出宫的宫道走,在夕阳的沐浴下,就这样出了宫,等正式出了宫门,祝翾忍不住回头看了宫苑一眼。


    三天之后便是正式定功名的传胪大典,到那时候她还会回到这里来,祝翾相信,那时候她一定会在这里得到新的身份。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参考与借鉴资料:


    ①清光绪十二年丙戌科殿试题目及状元答案


    题目为: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诞膺天命,寅绍丕基,于今十有二年矣。仰赖皇太后教育之勤,庶政协和,四方安谧。朕朝夕典学,惟日孜孜。求之于经史,以探治乱之源;求之于军旅,以资控驭之略;求之于地形,以知险易之要;求之于圜法,以准轻重之宜。尔多士自田间来,学于古训,究心当世。兹当临轩发策,其敬听朕言。


    ……


    ……”


    光绪以帝学、经武、防边、货币为问。


    当年状元为赵以炯,贵州人。


    赵以炯认为帝学之道在于“执中”,应当保持公平适中、不偏不倚之心。


    经武之方,赵以炯认为“引战舟之尤异者,要之出奇制胜,止在为将者驾驭之得法耳”。其中“舟师尤为要务,此又安内攘外之良规也”。


    边防之事,赵以炯认为“自来有文事者不忘武备,则兵之不可一日而去也。”


    货币钱法上,他指出钱法好坏直接关系到“国之强弱,民之贫富”。


    这篇策对内容可见赵以炯熟读经史、博闻强识,但在当时背景下,他的主张又与当时世界的政治、经济、外交、军事有一定脱节。


    祝翾对于这四策的解读层面看起来有点超越时代,但是还算符合她的教育背景,她一直同时学习新旧之学,汲取各方知识,不过她的“先进”是古人层面的“先进”,依旧是将一些希望依托在君王这个层面,将自己视为辅君治国之臣。


    (就有点雏形的阶级观念与利益分配感想,但不多,因为祝翾毕竟是古代人,这方面最多就是咸与维新的层面了,更深的层面也不好写了。


    就架空别太较真,强求一些真实度这个设定与背景也真实不到那个层面上去,所以一些细节觉得有些童话感也是正常的。)


    ②《明朝状元策试策的策对艺术》


    ③《清末贵州两状元及策对的证述》


    ④《中国科举制度通史明代卷》


    ⑤《明代科举图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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