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开山问路】
元新十五年的南直隶并应天国子监的乡试录取定额为一百八十人。
自元新十年之后,各地乡试录取定额都渐渐稳定,南北直隶每三年都在一百五十人到两百人之间,其他各省在五十到一百之间,每三年全国新录举人都在一千到两千之间。
下一年的春闱因前科获得举人功名的也能继续考,所以每三年春闱会试考生都在三四千之数左右。
刚开国的两次乡试因为中央急需人才所以南直隶都在两百朝外的定额,在那之后都渐渐稳定在一百六七十人左右,今科作为男女同考之后的第一科,所以定额数是除刚开国时期之后的巅峰。
但是因为南直隶是蒙学普及教育的最早推广之地,又人口繁多,无论高官达要之家还是乡里平民,都比外省更看重下一代的教育。
全家甚至全族砸锅卖铁供读书人的例子在这个地方不要太多,于是南直隶这届正式考生竟然高达八千多人。
其他省份虽然乡试录取定额少些,但是考生也不过全省三千人左右的数量。
南直隶录取比例小,但考生质量又是全国顶尖的水平,所以一直是全国考举难度最高的地方。
会试三四千取三百,南直隶乡试八千余人取一百八十,在录取难度上,一直都是乡试高于会试。
考中举人就有了做官的资格,但这样的难度让考举成为读书人最难磨的一道槛,所以像祝翾家里那样的人家,对子孙最高的期盼也就是中秀才了,中举一事对于大多数普通读书人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梦。
饶是祝翾看到这样的录取比例,也不敢拍胸脯保证自己一定能够中举,最前面的几百人水平实际上都不会有很大差别,出题是否对口、考场做题状态以及那虚无缥缈的运气都能决定最后的成绩。
虽然这是男女同考的乡试,但是这届南直隶乡试女子主力军还是应天女学的女学生,下面各府女子准备时间太短了,能够在短短两年内就直接抵达乡试门槛的女子还是太少了,但也不是没有。
祝翾早就提前认识全了,她们都是男女同考之后迅速考中的女秀才,虽然加起来只有十来个人,但是这样的准备时间下能迅速拿到入门券的女子已经是人杰了。
八千多考生,南直隶真正的女考生加起来竟然只有六十余人,因为人少加上性别,这六十几个姑娘在考前互相认识了一番,这也是一种抱团取火的相交。
在考试前,上官灵韫宴请了所有女孩互相认识,她说:“虽然今朝女子可以科举了,可是我们也只有这么多人,连男人的零头都达不到。
“我们这还算女子教育厉害的地方,外省到底多少女子能进这次的乡试考场我都不敢想,像那落后些的只怕都是光头,恐怕能有一两个女子就不错了。
“所以我们这些人虽然都是彼此在乡试里的竞争对手,但是我们中无论谁能够考中了,那都是在给我们女人争光,我在此希望大家都可以中榜!”
大家同举起茶杯当酒喝了,说道:“希望大家都可以中榜!”
祝翾喝完茶,便站起来说:“大家不要灰心,男女同考之事才有,所以这一回我们只有这么多人能够考乡试,但是这事只要渐渐确立下来,我们还有下一届下下一届,到时候人总会越来越多的。
“我们这么多人里只要出现一个能够考中乡试,那就算第一步胜利,要是能出现十个,那就是大赢特赢。
“我们是第一批能考的女子,我们能考中的越多,那么被我们激励的后来女子就越多,世人就越会知道供女子念书也是不亏的事情,才会有更多后来的女子可以进学校、考科举、当官……
“为了我们自己和我们后辈在科举这条路上能走的路越来越宽,我们都要竭尽全力,做到做好,希望大家都能在这回乡试中考到自己能力范围里最好的成绩!”
女孩们听完都很感动,祝翾又是此届中水平顶尖的存在,是中举大热门,所以大家纷纷跟着她站起来,说道:“祝撄宁说的是,我辈为后辈女子开山问路之石,必当义不容辞。”
然后她们就开始共享此次乡试的一些信息,上官灵韫说:“应天乡试主考官按例是两名,内帘官们都已经进贡院被关了一段日子了,贡院周围也都封起来了,苍蝇都不得进,但是我们这次有一个女总裁。”
乡试主考官又称总裁,地方上乡试主考官基本都是中央委派指定的人选,为了防止作弊,一般确定了也不会主动向外界公开具体人选,等成绩公布大家才知道具体是谁。
所以考生只能靠自己的人脉互相打听,上官灵韫就是有人脉的人。
“主考官之一是女子?”大家眼睛都亮了起来。
“不错,一位是礼部郎中夏满,江西德兴人,前代大儒,是当年的江西三大才子之一。
“另一位是太女东宫的右春坊谕德顾知秋,山西太原人。
“顾知秋就是此次的女主考官,她在前朝时在闺阁中就是当地有名的才女,因为才德享茂地方,于是被选入宫中为宫妃,后跟随太女为女官,国朝之后便渐渐任前朝官,先为北直隶女学的司业,太女得立之后高升为东宫臣之一。”上官灵韫介绍道。
祝翾没想到太女用起人才当真如此不拘小节,前朝宫妃的人物只要有才学天赋也能变成今朝的女官。
这位顾知秋这样的来历却能做主考官之一,想必是有真材实料的大家。
然后上官灵韫又给大家分析两位主考官的文章个人风格和大致取向,她这样无私地分享自己知道的消息,大家一边听一边都十分感谢她的慷慨。
上官灵韫便说:“我想考上举人,但是我也希望大家同样可以考上举人,所以我愿意告诉你们这些,等到时候我们在场上拿真才实学见锋芒吧。”
等大家各自散了,祝翾殿后,然后朝上官灵韫行了一个礼,道:“灵韫,你这样无私,我很是感谢你。”
上官灵韫不太高兴地说:“你也和我客气吗?”
然后她又对祝翾道:“小翾,虽然我不服气,可是你确实是我们中学识最强的,你这次可得争气啊,名次多往前考一些。”
祝翾笑着道:“知道了,灵韫你也要考中啊。”
“那用你说吗?我当然会的。”
八月初八,乡试正式开考前的白天,主持南直隶乡试的主考官及执事官一行内帘官已经在贡院内举行戒誓制度了,两位主考官同站于前,其余官员站在他们后面,对着天地奉香祝祷。
夏满举香说道:“上令臣满为考试官,若有辜负朝廷委任,以权挟私,必刑戮加身,子孙断绝!”
顾知秋四十朝外的年纪,端立于人前,官服清正,她也举香发誓道:“上命臣知秋为南直隶主考之一,臣受命惟谨,与诸位恪共乃事,清白一心,必漱清心、勤事物,务得贤俊,以报国家。其有私心以不法者、假公事得私利者,视为不忠不孝不信不贤之人,令典法与鬼神刑戮之!”
两位主考官宣誓完,其余官员一一跟着戒誓,纷纷焚香吁天证心。
一番宣誓之后,内帘官们按照考试职责就座,满堂官身中只有几个女人,都是太女委派之人。
有人看着坐在最高处的顾知秋心下复杂,谁也没想到一个前朝宫妃出身的女人能够高坐明堂与他们一起主持科举,但顾知秋是实打实的东宫清贵之官,这抿复杂之意也就渐渐消散于心间了。
八月初八的夜里,贡院内外早已灯火通明,八千考生云集贡院外等待入场,祝翾背了考篮、文具、干粮、清水、锅炉还有油布,迈着平稳的步伐到了贡院门口。
贡院周围几条街都站满了官兵清场,只许考生靠近贡院,茫茫夜色里到处都是穿着襴衫的考生,塞满了贡院内外几条街,天上的月光与人间的灯火相映成辉,也不知道会给祝翾的前景照出一片如何的天地。
虽然大型考试祝翾已经参加了不少,但是乡试是南直隶最大规模最高级别的考试,此遭不行,她就要再等三年,祝翾心里也不由有几分惴惴不安,就像她曾经在文章里写的那样——“寒窗十载为燃烛,幽微星星十日光。”
大家都是苦读了十年朝外的人,可是乡试只有十天,十天就要考尽他们十年的所学生涯。
作为一介在须眉堆里站着的女子,祝翾到今天只会更加不容易,她在心底告诉自己:这回我也能如愿。
她身边有人已经在默默合手祷告神明圣贤保佑了,但是祝翾不求虚无的神明,不求作古的圣贤,她只求她自己,她也只相信她自己。
这一回,我祝翾保佑我自己高中。祝翾闭上眼睛在内心这样祷告道。
贡院大门开了,外帘官们开始出来安排秩序了,祝翾睁开双眼,跟着人群大步朝前,她那些紧张与不安都在此刻消失殆尽了。
因为这次是男女同考,所以也是男女分门而入,外帘官里特意调了一批女官充数监考,监临官两名,男的是南直隶某府下的父母官,女的就是女学里的某位女博士。
祝翾她们自觉地跟着女监临官到了门前,她们人少所以进门顺序也快些,有那等急的男学子就想进女学生们的门快进场。
这边的监门官也是女人,自然是不可能放男人进去的,说:“男女有别。”
那边急的几个人就大喊不公平,说:“你们女人就这么几个人考试,竟然要独占一个门搜检入场,我们这么多人挤在一处才几个门?这就是不公平不公正!”
“就是,她们中也不知道能不能中一个,这样大张旗鼓的,像什么话?”
几个人都是看不惯女子还能科举的士子,在那大声嚷嚷,这边围场的官兵持刀直接上前喝道:“贡院重地,岂容尔等在此喧哗吵闹?速速退去!”
登临官也一身官服警告道:“再喧哗者取消考试资格!立刻退场!”
那几个人马上就老实了下来,面色灰白地去男子那边排队。
这边女学生看了都愤懑不已,但是耐于纪律,纷纷白目以对。
等那几个人被官兵们狼狈地赶回了男人堆里,便得到了男人群里的嘲笑,都在嘲笑他们愚蠢临阵闹事,真是看不清形势。
然后又来了一行冠盖,几个官轿在卫兵护送下在贡院门口停下,又下来了一行服紫穿绯着青的官,也是有男有女,都是外帘官里的提调官,总管考场纪律,稽查不法之事。
有应天府尹、府丞,有南直隶布政使、有中央派来的巡按御史、还有应天女学与国子监的祭酒,一行官员纷纷云集在贡院外。
其他执事官如印卷官、收掌事官、受卷官等人都跟在后面,外帘官们也都全部到齐了。
大家看着满场各色官袍降临,都纷纷静了下来,他们都感觉到了国家对南直隶乡试的重视,不少人第一回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官,心里又是艳羡又是希望自己可以有朝一日也能如此气派。
祝翾继续往前走,这边女子少,所以进去得爽利,里面都是女性官吏,经过几重熟悉的搜检,祝翾就按照顺序进了号舍之内。
虽然搜检流程面对的都是女性官吏,但是正式搜检完了进去就不分男女了,都是随机安排的位置,每百间号舍为一巷,进去的六十几个女子就这样散落在各巷里入座。
只不过按照规定倘若每巷考场里只要有女性考生,就要至少安排一名女性吏员在该考场内进行巡查监考。
祝翾找到自己那排号房,对照位置坐了进去,等这边考生都来齐了,祝翾就在黑暗里听到了上锁的声音。
虽然还没发卷,但是考试其实已经算是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祝翾:在卷区当卷王!终于可以考试啦!
第182章 【秋闱开考】
天还没有亮,祝翾先拿出带进来的抹布和清水将号房里都打扫了一遍,等全擦干净了,祝翾再拿出油布挂起钉好,隔绝最后一道洒进来的月光和考场巡场官吏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她感觉她这一巷里可能就她一个女考生。
这个时候巡场官吏们就开始点人数了,等发现这一巷考生们都到了,就开始从席舍的空档发下木炭等物。
一轮发完,祝翾想要先趴着睡会,她上半夜就到了贡院外,倘若一夜不睡那么到了白天做卷子的时候必然十分疲乏。
第一天要做七篇文章,像之前有些朝代同样的内容每场都是关三天两夜,给足考生时间,但是今朝认为一天写完七篇时间是足够的,考试做题速度与现场挥发能力也是科举选拔的一个维度。
祝翾放下木板正想委委屈屈蜷缩起来睡觉,却来了一个女吏来到了她跟前,仔细提灯打量了一下祝翾,问道:“可是女考生?”
祝翾“嗯”了一声,她这一发声感觉到隔壁就有男考生激动地咳嗽了两声,但祝翾并不在意。
女吏得到了回答,就又投递了两条月事带给她,祝翾接过东西,女吏说:“倘若没有用上,也不可以带出考场,不够用可以示意你们这一巷的女吏要。”
祝翾点了点头,之前她就发现乡试报名费女的比男的贵一些,原来是多了这个,也是,谁能保证考试的时候一定不来这个呢?
因为男女同考场,每舍又共用一个厕所,所以女子在这考试也多有不方便,但是既然都是要考科举的人,这点羞耻心必然是要克服的。
乡试座次安排不像祝翾之前考试的时候,都是女孩子扎堆一个巷内考试,乡试完全打散、男女混考的做法也是为了形式上的绝对公正。
祝翾收好女吏送的月事带,然后就开始烧锅,她带了生鸡蛋,乡试也发饭,但是只发午饭,早饭是没有的,自己煮几个热鸡蛋吃是最方便合适的。
她还有馒头片,贴在锅盖上蒸热了,然后就这样吃了早饭,这样吃又顶饿又不会一直想去厕所,其他号房的考生也有人在煮早饭吃,过道里一股煮饭的味道。
祝翾吃完了,就半躺木板半靠墙上睡了,得等到天亮才开始发卷子,所以得抓紧时间先休息养神。
考巷里渐渐响起来了打鼾的声音,也有人神经疲乏临场坐立不安,睡不着,一直在木板上发出辗转反侧的声音,明远楼上鼓角声也响个不停,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下,祝翾也还是睡着了。
等到了黎明,祝翾就听到号军一个个叫考生们清醒的声音了,隔壁就有号军在那喊:“相公醒醒,要发卷了。”
祝翾一听到声音就坐直了身子,在硬邦邦的木板上将就了半宿不到,虽然睡着了,但是却睡得浑身酸痛,可恨这地方狭窄,都不够她伸个懒腰抻抻身板放松一下。
号军提着灯到了她门前,发现祝翾已经醒了坐好,就略过她去喊下一个人了。
发卷的鼓角声终于响起,封好卷纸的牛皮纸包才一个个发下来,等到提醒拿卷的鼓声响起,祝翾才把第一天的试题从牛皮纸包里拿出来。
七道经义题,三道四书题,四道五经题,每道三百字以上,一天的时间说够用也够用,但是破题思路晦涩凝滞些的可能就来不及了。
祝翾拿到题目就不再磨蹭了,直接把七道经义题先大概看了一遍,难度倒还算适中,都不是什么偏题怪题。
可能不只有她一个这么想的,祝翾也听到了其他考生唰唰的快活的翻卷声。
八千份试卷,难度不高的题想要拔得头筹,文章结构与思路更要清晰有新意了,更加考究学生的文章功底。
祝翾呼了一口气,先看第一道四经题: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①
这是论语述而篇中的内容,《韶》乃舜乐名,上古圣王作乐以象德,韶乐之音象征着至圣之德,孔子闻韶音不知肉味,欣赏的并不是这韶乐本身的美甚,而是赞誉上古文治的境界与美。
关于这句的注解有不少版本,现在更盛行的版本是子闻韶而赞美圣人,也有一种说法是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是因为觉得齐有韶音是一种僭越,所以才会忧伤得“三月不知肉味”。
短短一句话,到底是按照伤心说还是赞美说下笔呢?
祝翾越细思这句话背后的几个版本的注解争议,越有些犹豫,最后她还是选择稳当,现在更多人比较推崇的朱子注解的说法破题。
她虽然并不推崇朱子的学说,但是在这句话的注解上也更倾向于赞美说,前代一些伤心说的注解她也看过不少,觉得论证角度都有些牵强。
这版注解里说:“《史记》‘三月’上有‘学之’二字。不知肉味,盖心一于是而不及乎也。”②
所以必须补出这版更通行版本注解中的“学之”二字破题。
于是祝翾写下第一句:“圣人寓邻国而听古乐,学之久而专称其美也。”③
破完题之后再往后写后面写思路就顺了不少,从“学之三月”疏证,最后引出“不知肉味”。
第一道四书题写完,祝翾跳过第二道去写第三道四书题,因为阅卷官阅卷顺序是先看第一题,第一题必须答得好而精妙,有第一题的好印象在,第二道倘若落了下风,必须要在第三道救回来。
祝翾先把第三道四书题写完,再回头写好第二道,三道四书题写完,她便开始做五经题了,五经题第一题是:次九曰向用五福。④
这句话来自《尚书》里的洪范篇,五福是九畴之纲里的第九项,也是相传上天赐予禹治国九种大法中的最后一项。
这句话直接翻译就是:第九,用五福奖励。
何为五福,在洪范篇后面也有详细解释: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④
也就是要结合圣人九畴的概念中的五福来写文章,祝翾各种版本的尚书注解与真伪论辩证疏都有涉猎,所以写这篇是手到擒来,直接就下笔了。
等她写到五经题的第二题,中午饭就发下来了,考场的午饭主食就是两个馒头,配菜是一碟虾酱,给考生用来拿来蘸馒头吃的。
祝翾先把卷子收好,接过午饭打算先吃东西,下午再写剩下的几道题。
因为考场人多,所以发到祝翾时,馒头已经不太热了,她怕吃坏肚子,就拿锅炉热了一下,然后吃得干干净净,但是两个馒头根本吃不饱,好在她还有带进来的干粮,就又垫了一些。
风卷残云地吃完饭,她趁着现在没人去厕所的功夫,跟巡场的官吏请示了一趟,然后去了茅房解决了生理问题,好在她生理期没有来,不然就麻烦了。
等回去了她才又把卷子拿出来,继续往下写,因为思路旷达,很快就写完了,这个时候日头才有一点西偏,离真正交卷的黄昏还有好长时间,那续的三根烛更是完全用不上。
祝翾仔细查看了一遍,乡试可以提前交卷,但是这个狭窄的考场对于祝翾是来之不易等来的结果,她才在里面坐了一天不到,就有种忘了日月的感慨。
虽然这里环境一般,但是祝翾还想着再坐着体感受一下考试的氛围。
隔壁左右还在沙沙下笔,祝翾又仔细查看了三四遍,觉得已经是发挥了自己最好的水平了,没办法再改一字,正想举手交卷,他们这一巷内已经有人在她前面开口了。
是个女子的声音:“交卷!”
这一巷里不止她一个女人!祝翾兴奋地坐直了,她也激动地喊:“交卷!”
最先要交卷的竟然是两个女人,其他考生才开始写五经题,就听到考场里有女人要提前交卷,都有一种被比下去的感觉,虽然有人嘴上嘀咕什么:“交得快不代表会得多。”
还有人在心里忍不住想:她们交卷快,一定是因为不会做写白卷了。
但是一个个手里动作都开始着急了,好像在和什么在较劲一样。
祝翾一点打乱别人节奏的自觉都没有,她悠哉悠哉地等着官吏来收卷掩名弥封盖戳,考场下发的任何考试物资都不能带出去,等清点完试卷,女吏又来把她蜡烛和没用过的月事带什么的全收走了,要等他们一切都确定无误了,祝翾才可以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离开号房。
那个在她前面交卷的女子已经走了一段距离了,贡院内离场不得狂奔,祝翾只能快步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那因为气流带起的马面裙涟漪而暗暗着急。
祝翾已经看出来了前面人的背影不是她所熟识的应天女学的那些同窗,应该是下面考上来的女秀才之一。
好在到了贡院门口处,那个女子就顿了下来,祝翾也就跟了上去,此时大门还没有开,要等到结束前一个时辰左右整个贡院才可以开始正式开门渐渐放人出去。
祝翾都没有预料到她自己写得竟然这么快,提前了至少一个时辰!
那个女子也没有想到,祝翾站在她身边,终于看清了女子的脸。
是镇江府学的女学生薛静檀,薛静檀是这次乡试里年纪最大的女考生,年方四十一岁,她的女儿甚至比祝翾年纪还大些。
祝翾发现是薛静檀,就和她打了招呼,虽然薛静檀实际年纪可以做她长辈了,但是祝翾还是呼唤她为:“静檀姊姊。”
薛静檀看见祝翾也很客气,喊了一声:“撄宁师姊。”按照学籍论,祝翾入女学时间比她考中秀才去镇江府学要早,所以这句“师姊”祝翾也是当得起的。
但是祝翾可不敢领她这句师姊,就忙摆手道:“莫要这样喊我,直接叫我撄宁即可。”
薛静檀也不别扭,就听她的喊了祝翾一声:“撄宁。”
门一直没有开,也没有新的考生来侯门,两个人因为不熟站着又无话,祝翾无聊了一会,就没话找话道:“你交卷子真快。”
“你也不慢。“薛静檀道。
然后薛静檀就问她:“你待会出去家里有人来接吗?”
祝翾本来觉得祝莲会来接她,但是一想到谭锦年今天也考试,祝莲估计会等谭锦年,就说:“我住得不远,待会自己走回去的。”
“这样啊。”薛静檀点点头,然后说:“我女儿待会来接我的。”
祝翾又一次认清了薛静檀的年纪,就“哦”了一声,道:“你女儿对你真好。”
薛静檀很和蔼地看着祝翾道:“我女儿比你还大一些呢,就是她没有你聪明。”
祝翾瞪大眼睛看她,薛静檀看着她这副惊讶的模样笑了起来,说:“当年我女儿在家也考应天女学,但是没有考上。我在闺中念过些书,看到不少女子离开蒙学之后无法继续念书,像应天女学这样的学校大部分女子又够不上,难道她们就不配继续念书吗?”
祝翾摇了摇头,继续听薛静檀说,薛静檀就继续说:“于是我就办了一个只收女子的私学,想要帮助附近女子继续教育,虽然我学费不高,但是愿意来听我课的女孩也并不多,我的女儿是我第一个学生。”
“您的女儿真幸运,拥有这样一个博学善心的母亲。”祝翾也没有想到薛静檀原先是私学老师。
“其实世人不愿意女子再教育,不过也是出于功利的角度,昔年女子无法科举,学得再好又有何用?好在有了科举之事,这次我其实是陪考的,却没有想到……”薛静檀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
她还是继续说:“我是打算我女儿试试第一次男女同考的科举的,我们下面的女子不像你们女学的人,是要从童子试考起,并赶在乡试前拿到秀才功名且通过科考。
“我和我女儿一起去参加童子试,结果她卡在府试这一关,我倒是中了秀才还通过了科考,成了镇江府唯二能来考乡试的女秀才。
“本来我不打算来的,打算三年之后来,但是我们那另一个女秀才家里母亲去了,得服丧错过这届了,我成独苗了。
“那么既然我中了又能参加这个,年纪也大些下一届再来更像老太婆了,就赶着来试试吧,我女儿比我年轻,这次不能来也不急,三年后或六年后总能够来,我算给她探探路了。”
祝翾听完也觉得很惊奇,于是说:“学问不问年纪大小,只要想做,什么都有可能。”
然后她又对薛静檀:“古人父子都是进士是很不得了的美谈。今朝我们女子也可以考科举了,您学问深厚一次就中秀才赶得上这届乡试,您女儿年轻,假以时日只要坚持学问也不是不能继续考,说不定今朝我们也可以出个母女都是进士出身的美谈呢。”
薛静檀听她这样笑,忍不住笑了起来,朝祝翾说:“是啊,既然可以父子皆进士,那还没有出过母女都是进士的美谈,希望我和我女儿可以做如今女子科举之后的第一对。”
两个人想到这个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时候门终于到了时间开了,薛静檀的女儿果然在外面等她,薛静檀觉得与祝翾一见如故,她一边向自己女儿走去,一边跟祝翾招手说:“下一场试见,借你吉言了,撄宁师姊。”
祝翾被她一句“师姊”喊得不好意思,然后又听到薛静檀对自己那个女儿悄悄道:“那就是祝撄宁,比你还小两岁,你看看人家多厉害!”
薛静檀的女儿侧着头看向祝翾,朝她礼貌地笑了一下,然后挽着亲妈的胳膊道:“您是不是忘了一件事?这回是您考试,是您在和她比!下次再说我吧。”
在后面听到一切的祝翾虽然心里有些无语,但看着眼前母女的背影还是忍不住微笑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①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论语·述而第七》
②史记三月上有“学之”二字。不知肉味,盖心一于是而不及乎他也。——朱熹《四书章句集注》
③圣人寓邻国而听古乐,学之久而专称其美也。——明·吴宽
④……次九曰向用五福……
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尚书·周书·洪范》
第183章 【二三四场】
虽然薛静檀在祝翾跟前客客气气的模样,但是她却是镇江当地有名的悍妇。
薛静檀的母亲在闺阁时就是一个饱读诗书的女子,嫁为人妇之后困于家事琐碎中,但却在婚后漫长的岁月里教导了薛静檀诗书学识。
薛静檀的学问都来自于自己的母亲,虽然她是女儿,但是母亲教导自己时总是严格要求,不许薛静檀放松对知识的学习。
这样的母亲在薛静檀记忆里总是慈爱威严又无所不知的形象,薛静檀幼时因为母亲渊博的学识而常常憧憬成为这样的女子。
可这样的女子在世人眼里不过是一个生不出儿子的妇人,就连族里那最无知的妇人都因能生儿子而觉得可以在薛静檀母亲眼前耀武扬威。
因为没有儿子,父亲又不愿意过继旁支子弟,为了守住家业,薛静檀的夫婿自然是入赘的,薛静檀与夫婿也只生了一个女儿薛冶,薛冶十岁时意外丧父,薛静檀的丈夫因外出做生意路上被野犬咬伤恐水而亡。
颇有家财的薛家只留下了一对母女,这自然招致了族里的惦记,面对族里的吃绝户之举,薛静檀主动上诉,自己给自己做讼师对着法律条文写状子自辨,期间许多挫折与难处都没有打倒她。
最后在新朝法律的保护下,在各方友人的帮助下,薛静檀战胜了宗族的盘剥吞吃。
一个无男嗣却能对抗庞大宗族守住家财的女子自然不是温柔的形象,薛静檀自己上诉成功之后,便做起了类似民间讼师的业务,主动帮助镇江当地与她一样情况的妇女打官司写讼状。
除了帮人守护财产,她还经常尝试帮助当地因为被夫家殴打虐待而不得和离的女子和离,时间久了,她便成了男人嘴里的“鬼见愁”,成了著名的“悍妇”。
后来她又因为应天顺天等地的女子教育风潮建立了自己的私学,想要像母亲当初那样教自己那样去教更多女子学识。
可惜因为她之前得罪了太多人,这个私学创办并不容易,虽然她自己的私学名声微小、学生不多、无法盈利,但薛静檀还是努力地做了下去,可最后还是因为经营不善而倒闭了。
私学事业无望之后不久,男女同考科举之事就有了,薛静檀便有野心令自己的女儿薛冶成为第一批获取功名的年轻女子,母女一起下场,结果薛冶童子试失利,而不再年轻的薛静檀却有了去考乡试的机会。
她的女儿薛冶倒对此十分看得开,立马就高高兴兴地送母亲到应天赴考,心态潇洒得过了分。
薛静檀第一次看到意气风发的祝翾时,就忍不住在心底生出了“生女当如祝撄宁”的感慨,虽然薛冶没有祝翾的才学,但女儿依旧还是自家的好,母女俩就这样从贡院门前相依着回去了。
祝翾出了贡院自己回去狠狠睡了一觉,然后被祝莲的拍门声拍醒了,祝莲接了丈夫回来就来看妹妹,祝翾开门时外面已经一片漆黑,祝莲就拉她去自己家吃饭。
吃饭时因为桌上有两个考生,祝莲也没有问他们考得怎么样,只说:“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后面还有三场呢。”
说着她就往妹妹碗里夹了一块肉,说:“你姐夫说在里面考试吃不好睡不好的,你一个姑娘家在里面只怕更不方便了,感觉都瘦了不少。”
祝翾觉得祝莲说话有点夸张,道:“哪有?我又不是在里面被关了十天半个月,只才考了一天而已,哪里就能把我弄瘦了?”
但是嘴上这样说,祝翾还是忍不住低头大口扒饭,考了一天确实耗精气神。
到了八月十二,祝翾又重新进了贡院开始第二场试,一回生二回熟的,这一回祝翾再进去蹲号房简直游刃有余。
第二场依旧是七篇文章,分别是五篇判,一篇论,诏诰表三选一。
判出的题目都是根据大越的法律条文出题,在题目中举出违法的现象,每道题干也就二到六个字,每道题都要求考生根据题干违法现状依据大越法律进行合理的判决,每题判语也就要求一百字左右。
祝翾对大越法律条文的了解还是很清晰的。
判语的结构也很简单,先要求考生根据字数精短的题目作论述,说清楚对于题干这种情况根据法律该怎么看,然后根据律法指出题干里的违法行为,最后还是根据法律给出有效意见。
只要法律功底过关,五道判写下来并不算难。
祝翾先把最简单的判写完了,然后把选做题里的文章给拟了。
诏诰表都是考察考生对古今历史的政见和撰写公文的功底,毕竟科举选拔的是国家未来的官,做官最常要写的就是各式公文了,题目都是以秦汉唐宋等朝代的真实事件为背景,要求考生撰写符合格式的文章。
祝翾选了一个诰题,题目就是“拟汉武帝罢田轮台诏”。
这个历史原诏写于汉武帝的征和四年,是汉武帝晚年的罪己诏,诏书中否定了当时继续主战的思路,认为国朝的行政中心在于“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表达了对自己以往穷兵黩武行为的追悔。
此时的汉武帝已经经历了晚年那场动荡的巫蛊之祸,也因为李广利的投降而灰心丧气,这个时局下他必须得改变以往主战的国朝国策方向,而开始新一轮的休养生息。
祝翾回顾了题目中的历史事件与背后意图,写完了这道题。
最后她才开始写第二场考题中的重中之重——论。
论是第二场的文体之首,历史上最著名的论体自然是贾谊的那篇《过秦论》,一篇内容翔实的论写下来至少上千字左右。
它不仅考察考生是否具备基本的思辨能力,也考验考生是否拥有政治斗争的思想能力。
今朝对论题还是比较看重的,祝翾平常也喜欢自己拟写一些论体文检验思辨能力,所以这道题又是手到擒来。
第二场考完,他们这一巷又是她和薛静檀先交了卷,第二场也就写论最耗费心思,不像第一场七篇都要做到精细,所以大部分考生交卷速度都不慢,这一回侯门的也不止祝翾和薛静檀了,还有别的学子。
一行考生一边侯门一边谈论第二场的题目,祝翾这样的女子夹杂其中终究是异类,于是这些考生总是以目光频频打量她,祝翾面不改色地与零星同考的女学生一路。
没想到这回在门口她还遇到了谭锦年,谭锦年看见祝翾倒是亲切地招呼了她:“翾妹,你也做完了啊。”
“唔。”祝翾应了一声,和谭锦年一处的几个男人也看到了祝翾,就打趣谭锦年:“这不是你姨妹嘛,这一回你能不能考过她呢?”
谭锦年不知道怎么回,祝翾看了一眼和谭锦年说话的几个男人,也就是国子监修道堂、诚心堂水平的学生,于是她挺公正地替谭锦年说话了:“以前又不是我姐夫一个人考不过我,我记得你们几个好像也考不过我。”
那几个人受不了她的狂,就说:“你就说大话吧,录试考得简单,所以你占了便宜,乡试这种复杂的考试岂是你这种平日里不甚钻研科举的女子一下子能考好的?你有幸来这考试就不错了,还当是以前你考的那些小儿科,还能一下子拔得头筹吗?”
祝翾看着他们几个那副踌躇满志的模样,也没再说什么,和这群人说再多都不如最后把名次考高些用实力说话。
等开了门,祝翾因为和谭锦年一处出来的,就一起被祝莲接了。
祝翾到家之后依旧是好好睡觉好好吃饭,书也没有多翻一页,也不再去想前两场的得失了,只想为后面两场备好精神。
巷子里那一堆外地备考的读书人倒是一直在屋里临时抱佛脚,一直还是备战苦读的状态,他们中还有人大着胆子搭话祝翾,想要和她对前两天的答题思路,祝翾都一一谢绝了。
她素来就是考一场丢一场的人物,既然卷子已经交了,后面的就不是她的事了,她对自己前两场也挺自信的,她觉得自己那样的卷子交上去,主考官想要不欣赏都难。
实际上八千多份卷子不可能所有卷子都能到主考官手里,得下面同考官先批阅一遍,选自己那堆里最出彩的卷子送到主考官手里定名额和名次。
虽然应天这场阅卷的同考官不少,但是一个同考官也得一天看上百张卷子,每张卷子七篇文章,这样的阅卷量只能走马观花,只有极其出色的才能在走马观花下脱颖而出,被送到主考官跟前细看。
祝翾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自信,她就是觉得自己的卷子能到主考官跟前。
八月十五第三场,祝翾心态已经非常放松了,她只当自己是来享受考试的人。
这一场试策五道,又是五道文章的题量。
科举中的试策要以经史时务观政事,想在科举中走远,试策功底也不能弱,因为不止乡试考策,会试和殿试都会考策。
策题的题干不再像第一二场的题干那样简短了,而是会以问开头给出具体的经史方面的背景,五道策题印了满满一页纸,祝翾先仔细阅读了题干,画出了题干里的重点,然后开始依次答题。
乡试作答策题时规定考生不许抄题复述题干,要考生直接依据题干写出对策。
答题格式也是“策第一问”起文题,然后直接回答。
必须依题条对,层次分明,要求考生言之有物,不得用大量架空排句塞一堆空话,也不能“夸多斗糜”。
正所谓“判必通律,策必稽古”,判要求考生熟知律法,策则要求考生熟知经史,要根据经史功底切入时事作答。
这次出的几道策题时政背景都挺新的,祝翾看完了所有题目在心里想。
所以考科举只想“一心只读圣贤书”,完全不问时局国事也是行不通的。
策题也考察考生对当下政治时局的敏感度与关注度,隔壁已经有人因为看不懂题干开始嚎了,祝翾却不受影响地笑了笑,然后拎起笔就开始逐次答题了。
策题字数多,这回虽然提前交卷了,但是她一出去门就已经开了,祝翾继续休养生息,终于到了八月十八的理学综合卷。
这一门就完全是她的优势所在了,于是这一回她是第一个出去的,等考完了才知道大多数考生这一门因为计算量太大都是来不及的,第四场又不给续烛,所以大部分考生都是被号军强行收卷赶出考场的,离场时哭嚎呜咽者无数。
祝翾一口气考完了十天四场,全部结束后非常平静地在心底复盘了一下自己的状态与各场卷面情况,实事求是地觉得自己这次稳了,只是不知道她最后能拿到什么名次。
第184章 【唱经楼下】
十天四场试考完,考生们是已经完成任务了,趁着还没正式放榜,还能狠狠放松一下,因为要等放榜,那些外地考生也都没有回去,也在考完放榜前的日子在应天狠狠逛了一通。
应天旧宫一带还有秦淮河一带因为学子这几天都出来扎堆放松,天天热闹得不行,天禧寺门口卖糕的小贩这几天挣得荷包鼓鼓,寻常的糕只要沾个“举人糕”、“解元糕”的名,学子或者他们家里人看到了都会讨个吉利买一点回去的。
祝翾这几天已经吃了天禧寺外六个版本的“中举糕”了,祝莲就是看了走不动的那种人,她家里两个考生呢,总是本着“来都来了”、“图个吉利”的精神买这些回去讨彩。
因为这些讨口彩的东西买太多了,祝翾是早也啃糕晚也啃糕,但是她还不能说太客观的话反驳祝莲的苦心。
祝莲这时候这种迷信的劲特别像大母孙红玉,祝翾假如说什么“中举的必然都是学识厉害的,而不是吃糕吃得多的”,祝莲反而会止住她,她生怕妹妹真因为说了这种话中了某种不得了的玄学而导致考不中。
住在祝翾巷子里的那堆外地考生这几天也出来打扮干净在外面潇洒了,只不过祝翾路过时听他们说过可惜应天传说中的“秦淮艳景”不再的话。
祝翾知道这些人在可惜什么,曾经秦淮一带秦楼楚馆繁多,离学子们念书的地方又近,是前朝科举之后的考生寻欢作乐、作词作赋的圣地,然而太女扫了他们的兴了,太女当年来应天之后,抵达秦淮第一件事就是彻底封锁这些地方。
那些读书人心里向往的“秦淮艳景”从此便不复存在了,都说“书中自有颜如玉”,可是这些“颜如玉”们不会再出现在秦淮附近等待才子们的驾临了。
之前乡试也有考生因为太想找“颜如玉”,就结群去了某些地下的类似场所寻快活,这群考生被发现了的下场自然是被剥夺本次乡试考试资格、剥夺以往所有功名并且终身不可再参加科举。
以往这样残酷的例子摆在读书人眼前,所以住在祝翾巷子里那群读书人也就是嘴上可惜罢了,谁也不敢去冒险拿自己前途赌快活。
但是应天本身的繁华也足够吸引第一次来的外地考生们这几天在这流连忘返了,祝翾因为外面这几天全是人,反而是懒得出门的,天天闷家里练刀练剑练匕首打太极,这段时间为了备考乡试太久没有锻炼一下武力了,祝翾打算补回来。
然而内帘的考官与阅卷官们就没有考生们快活了,尤其是两位主考官,当初从京师领了主考的任命就奔赴了应天,一到应天,就直接进了贡院被关着出卷子,内帘的那道门不到放榜是一只脚都不许踏出去的。
重重官兵们包围着阅卷重地,太女确立之后进行了完整的科举改革,允许女子参考只是其中一个步骤,还有一项很重要的阅卷改革——赋分制。
从前科举不赋分,考生成绩还有一部分靠主考官个人喜好的加成,大家都揣摩主考心思重首场,忽略后面的几场。
但是这次全国乡试都要求赋分了,以最后总分成绩高低决定录取名次。
乡试四门一共六百分。
第一天七道经义题一共一百九十分,三道四书题每道三十分,四道五经每道二十五分。
第二天总分一百三十分,五道判每道十五分,诏诏表选做题二十五分,论三十分。
第三天五篇策,一篇总分三十分,总分一百五十分。
第四天理学综合题总分一百三十分。
考官封闭出题时还要提前写出所有的官方参考答案,一起编写出明确且严谨的赋分参考书,各房阅卷官以赋分参考书给分扣分,这样既可以大大提高阅卷效率,又可以更加精确公平地给出具体的举人名额。
最后也更能选举出更全能的人才,虽然第一场依旧是重中之重的,但是后面场次因为被赋分了也不可能再变成“走过场”的项目。
赋分参考书的编写也不能掺合太多主考官自己的学问倾向,比如第一天经义题的“三月不知肉味”这题虽然大部分考官都倾向更大众的赞美说的观点,但是也不代表考生以伤心说的角度破题就是错的。
顾知秋写了两个版本的例文,然后吩咐下面考官无论是赞美说和伤心说,只要按照“赋分参考书”的标准能够答出踩分点,就能给出第一层的基本分。
阅卷的各个班房里堆满了考生们匿名的试卷,考官们按照赋分原则在精细给分,都答在点上给出所有的“基础送分点”,然后再按照字迹、文笔、逻辑结构等角度进行加减。
给出高分或低分的试卷都要在试卷上写下明确给高分或低分的批语与理由,答得不好的卷子上给出的批语都是“破题混乱”、“语序不通”、“圣人言引用错误”、“立意偏题”等话。
答得好的卷子上批语便是“破题精确”、“音节和畅”、“自然浑成”,写得特别好的卷子上面的批语更是很长一段,恨不得每句都下笔夸一下。
每房第一轮阅卷完毕,就把自己这房分数最高的那几十张卷子上承给主考官,每科基本只有分数最高的前四百份卷子能到主考官们跟前再进行第二轮更细致的重新核分估分。
主考官又在会自己觉得精彩的高分卷子写下更多批语,倘若某考号的匿名考生有两科卷子能到主考官跟前,那么他另外没到主考官跟前的两科卷子也要按照考号翻找出来,再经过一轮复核流程更严细的批改。
内帘考官们因为考试期间一直被看守在里面写赋分标准细则,所以只认考号不认人,这一场乡试出现了一位非常吊诡的考生,是考号为甲场申巷光字号的考生。
考场内分甲乙丙丁等场,每场内有巷,巷按照子丑寅卯为序排,巷内具体位置以千字文编号。
这位甲场申巷光字号的考生在没正式算总分的情况下就已经被敲定成了解元,因为每科送到主考官跟前的试卷经过复核之后的单科头名都是此考号的学生。
主考官验到第三场的时候终于有了一种“似曾相识燕归来”的感觉,然后一对考号,终于忍不住道:“怎么第一算下来又是这个甲申光?”
每场第一确定下来时,书吏都是唱名:“甲场申巷光字号为首卷!”
为了细致严谨,这位“甲申光”的卷子又被所有考官与同考官再核了一遍,最后在各种严格的扣分要求下,依旧得到了五百八十四的高分。
核验完的所有卷子都要交与内场文吏登记考号与总分,这一场的举人第一百八十名的总分为四百八十五分,这就意味着南直隶这次乡试举人过线分为四百八十五分,第一的“甲申光”总分竟然足足高了过线分将近一百分。
等所有人分数登记完毕,确认无误之后,考官们终于开始了拆封考生名字的环节,所有人都好奇这位遥遥领先的“甲申光”是何许人也。
等拆出了“甲申光”的名字之后,所有人都陷入了震惊与沉默的情绪之中,副主考顾知秋却发出了一声畅快的笑声,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其余考官震惊之后却也只能吩咐文吏登记中举的所有举人名字与分数,到时候张榜对照分数与名字,落榜的考生也心服口服。
……
八月三十正式放榜,贡院门口早就堵了个水泄不通,八千考生,一共一百八十人的定额,几乎大部分人都要无功而返、败兴而归。
但是没有正式张榜之前,大多数人都觉得自己是那一百八十之一的幸运儿。
祝翾也在榜前站着,但挤不到前面去,于是她便与明弥、上官灵韫等人站在后面互相聊天,薛静檀也站在她旁边,几个人神色看起来还算轻松,而薛静檀的女儿薛冶早蹿到前面去了,她性子急想早早蹲榜。
学子们有自信满满的,也有因为紧张一直在扇风的,还有站得快要休克的。
祝翾混在人群里,其实要说不紧张也是不可能的,但是她想表现得淡定一些。
放榜只公布中举人的总分,落榜的也可以在考后半个月内去贡院查自己具体的分数,到时候也能更清晰知道自己与中举的距离有多少。
祝翾她们几个正一边聊天一边支起耳朵听动静,就听到贡院前面的人开始起哄:“唱名了!唱名了!”
后面所有考生都静了下来,齐刷刷地转过头全神贯注地看向唱经楼。
唱经楼上终于坐好了人,都是被关在贡院一个多月才被放出来的主考官和同考官们,祝翾站在楼下抬头只看得清内帘官们的官袍。
唱名的官吏已经站在唱经楼前对着考生开始准备了,大家都抬着头往上看。
今朝乡试不贴副榜,第六名到第一百八十名都是正榜,前五名单独列榜为五经魁。
两榜虽然已经挂在照壁之上了,但是并不是所有人能够看到,祝翾站在后面还是在等唱经楼唱名。
炮声鸣响三下,唱名吏开始正式唱名。
“第一百八十名,淮安府金湖县洪泽镇林家村林泽元,总分四百八十五——”
当第一个名字报出来,人群里便有一个考生高兴地大喊了一声:“我中了!我中了!四百八十五!”
虽然是桂榜最后一名但也是榜上有名的举人了,只要能中,大部分考生都是欢欣雀跃的模样。
有人看了不以为意,觉得自己名次只怕在更前面,也有人听到第一百八十名的总分开始脸色灰白,想来是自己的估分成绩或许没达到这个总分,中榜的可能又削弱了几分。
唱名的文吏继续往前报,每一次报名人群里总能爆发出新的“噫,我中了”的声音。
渐渐的,中的人里也终于有了女人的名字,大家都在惊奇地看新出炉的女举人。
“第一百名,扬州府仪真县上官灵韫,总分五百零三分!”
上官灵韫听到自己的名字时也睁大了眼睛,祝翾她们团团围住她高兴地说:“灵韫!你也中了!”
上官灵韫激动地颤抖着嘴唇,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是泪流满面,她抱住祝翾说:“我中了!我中了!天呐,我也是举人了!”
名字还没喊到祝翾她们几个人,于是上官灵韫很肯定地对祝翾她们道:“你们的名字肯定在更前面,都会中的!”
“第七十六名,扬州府宁海县——”祝翾听到自己的籍贯心立刻提了起来,但是也有些疑惑,我是七十六名吗?
“许荔君!总分五百一十九分!”祝翾看向了许荔君,许荔君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也蹲下了声放声大哭了起来:“姐姐,娘,我考中了!我终于、我终于中了!”
再往前报,又中了三两个女子,她们女子只有这些人参考但是竟然也已经中了六个人了,这个中举比例已经非常高了,男子们也开始频频看向同样蹲成绩的女考生们了。
人群里有一个已经上榜的男考生猜测道:“应该就那么多女举人了,再往前面的名次估计就全是男人了。”
结果话音刚落,唱名吏就报道:“第三十一名,应天府江宁县明弥,总分五百三十三分!”
明弥忍不住激动地“哈”了一下,女孩们都笑了起来,预测再往前没有女举人的那个男考生脸色难看地侧了过去。
祝翾恭喜完明弥,也忍不住掐手指了,她发现越往前的分数区间越密集,经常一个名次挤了不止一个人,大家水平其实没有那么大的差距,祝翾也不知道她再前面还有没有希望了。
“第十三名,镇江府丹阳县薛静檀,总分五百四十五分!”
薛静檀听到自己名字忍不住笑了起来,薛冶一副手舞足蹈的样子,在那兴奋地大喊:“阿娘!阿娘!你是十三名!”
终于到了正榜的榜首了——“第六名,扬州府高邮县梅令仪,总分五百五十六分。”
这是目前女孩子里最高的名次与分数,梅令仪考中了亚魁的名次神情倒是淡然得很,只是眼神疑惑地飘向了祝翾。
剩下的只有五经魁的名册了,祝翾内心早已翻江倒海,她自己也不敢打保票自己一定在前五之列,但是她又不愿意接受自己失败的可能。
国子监曾经觉得她狂的那几个监生倒还有兴致注意祝翾,他们中已经中了的一个人就对祝翾说:“我说什么来着,到了正经的考试,咱们祝撄宁那些小儿科就用不上了,哈哈。”
上官灵韫怒目而视道:“五经魁还没公布呢,急什么?”
“愿意做梦就多做些吧,五经魁轮得到你们第一次上场的女学生吗?”国子监那个已然高中的真心不信前五能还有女学生。
祝翾屏蔽一切干扰继续等着听名。
唱名的吏从第五往前报。
“第五名——”不是她。
“第四名——”人群里发出新的欢呼声,也不是她。
“第三名——”依旧不是她。
“第二名——……总分五百六十六分。”这一次还不是她。
祝翾提着一口气抬头盯着唱名的文吏,她不信,她不信她不可能中榜!
终于到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受人瞩目的一个名字:“第一名——扬州府宁海县青阳镇芦苇乡,祝翾!总分五百八十四分!”
“解元!解元!小翾!你是解元!”上官灵韫她们几个已经中了的一听到祝翾的名字比自己中了还兴奋地尖叫道。
第185章 【红衣玉带】
祝翾的名字一出来,满场都沸腾了起来。
“五百八十四分?”人群里不认识祝翾的外地学子惊讶地抬高了声音。
祝翾不仅考了解元,还足足比第二名高了整整十八分,越往上的分数段是越难拉开差距的,六百的总分,总分在五百以上的人在八千人里也不过百数,五百五十分以上的全南直隶也不过九个人。
结果在这个层面,他们南直隶的解元居然还能与第二名拉开这么高的分数,这第一名的祝翾到底是何许人也,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怪物?
认识祝翾的当地学子们面色就尴尬了,尤其是刚才那位奚落祝翾考前五是痴人说梦的监生,结果人家不仅考进了前五,还是第一,不仅是第一,还拉开这么大的差距。
以前没有赋分制的时候,大家不能直观感受每个名次间的具体差距,现在大家通过分数都能直观地感觉到这位解元可怕的学力。
“这祝翾是哪位兄台?”
“名字听着有那么一丝耳熟……”
“谁是祝翾?”
“解元公是哪个?”
外地的学子们不识祝翾其人是谁,都下意识以为解元是个男人,正交头接耳地四处在嘈杂的人群里搜寻这位新出炉的解元在哪,想要亲眼看看解元的风采。
考中亚元的学子是苏州府的学生颜开阳,年仅十七岁,三岁识字,五岁能诗,六岁通四书,十岁熟经文,十三岁为秀才,是苏州当地赫赫有名的神童。
见过他的人无不感叹他的天赋与聪慧,此次颜开阳赴应天考乡试,场场得心应手,出榜前自以为此次乡试解元之名必然如囊中取物了。
结果他的名次在亚元,虽然也是中了举,颜开阳却在心里多了几分遗憾,也好奇解元是何人,又能多考他几分。
结果解元的分数既然还能在他之上多了十八分,本来解元一出就无人在意亚元了,更何况这位解元还是压着亚元考的人物。
颜开阳在苏州念书虽然听说过才女祝翾的文名,但是听到头名乃祝翾,却依然下意识以为解元是位了不得的男子,只当是同名同音了。
所有人都在搜寻解元,唱经楼上的主考官夏满从椅子上站起身走了出来,众人都安静了下来,纷纷低下头躬身迎他,他的视线也在女子堆里逡巡,他凭栏前负手朗声问道:“今科解元何在?”
人群里终于响起一声女子清澈的应答声:“学生祝翾在此。”
众学子循身望去,只见一位姿采宛若白日姮娥般耀眼的年轻女子站在那,高挑匀称的身段,淡然自若的气质,年轻女子身着襴衫往前走了几步,然后缓缓朝夏满施礼道:“学生祝翾见过总裁大人。”
女人?祝翾怎么可能会是女人呢?不知道祝翾具体身份的学子们都惊讶地看了过来。
顾知秋跟在夏满身后,也将目光投向祝翾,见祝翾其人年轻又这副姿貌,心中更是满意。
夏满知道祝翾是女子,却没有想到这样一个皮囊惊艳的女子,神情中又多了几分苛刻,他细细打量了一下眼前微微垂着身子的女郎,有些怀疑地问道:“你当真就是祝翾?”
祝翾不卑不亢道:“学生乃扬州府宁海县青阳镇芦苇乡人,倘若此次乡试并无与我同名同姓同籍贯之人,那我就是大人所想的那位祝翾。”
夏满这才叫她免了礼,端着身姿问她:“你名字的翾作何解?”
“是‘育翩翾之陋体兮,无玄黄以自贵’①的翾,也是‘翾飞背霄汉,及此承明庭’②的翾。”祝翾回答道。
“好一句‘翾飞背霄汉,及此承明庭’!”夏满见祝翾这样谦恭里带着傲劲的神态,不由高看了她一眼。
顾知秋又上前仔细端详了祝翾几眼,越看越满意,忍不住问她:“你可有字?”
“有。学生的字为撄宁,取自《庄子》的《大宗师》。”
顾知秋虽然有几分遗憾,但是还是觉得祝翾的字特别合适,就夸赞道:“你当得起这个字。”
“赐衣!”夏满的话音刚落,众人就听到又几声炮响,锣鼓随着炮声齐鸣,一排吏前呼后拥地捧着解元红衣上前。
先头的吏看见祝翾躬身问安,道:“解元……”
他也不知道如何尊称祝翾了,以前解元都是男人,一律叫“解元公”,可是祝翾这样一个大姑娘站在这里,好在他反应快,继续说:“解元姑娘,还请更衣!”
祝翾张开手臂,一身宽大的绯色袍服就直接套在了她身上,顾知秋拿起放在旁边的冠上前,待祝翾解元袍服上身,就亲自让祝翾半低下头给她簪冠。
夏满拿起一朵绢花,亲自簪到祝翾的鬓边,一番穿戴下来,当真是红衣玉带、自带风流、人比花娇,其他学子们看着她身上红色的袍服看得眼睛发红,恨不得是被自己穿上身。
祝翾身穿解元袍服,又来一匹头戴大红花鬃毛梳成麻花辫的通体雪白的高马,差役们喜气洋洋地迎着冠服一新的祝翾上马。
先头的吏怕祝翾不会上马还想要上前扶她,然而祝翾摸了摸白马的鬃毛,就直接一个飞身敏捷地坐上了马。
白马性情温顺,感觉祝翾上了自己背也只是兴奋地叫了一声,兵吏开道分列祝翾两边,前有一位穿着甲服的军官牵马,锣鼓敲打在前,鞭炮绵绵于后,祝翾一身红衣端正地骑在马上跟着众人出行。
应天城内人头攒动,解元骑马展现新衣是三年一次应天城自己的热闹,大家都在好奇这一回新科解元的风姿,随着锣鼓声的靠近,大家这才看清坐在白马上的人物模样。
虽然身着袍服冠带,可却是货真价实的女人。
“这就是新科解元吗?”
“怎么会是一个女人呢?”
“怎么不可以?你忘了,今朝是男女同考的。”
“还真别说,长得真俊俏,画像上的嫦娥也没有她俊呢。”
“吓!这样年轻!”
老百姓们站在街两侧看着祝翾形貌议论纷纷,祝翾听到大家都在议论自己,一想起自己是解元,是南直隶第一个女解元,就忍不住抬高了下巴,她也不想这样得意,但是这种事再不春风得意一下,还能在什么样的事情上得意呢?
催妆阁上的贵妇也打开窗低头想看新科解元的容貌风采,结果就见一个穿着红衣高抬着头的少女骑着白马从楼下经过,贵妇们也沸腾了起来,头发做了一半也不管了全聚在窗边看,一边看一边说:“天呐,解元是好漂亮的一个女孩子!”
“哪里?让我看看!”
祝莲正在给人梳头发,结果主顾头发梳一半就跑去看解元了,祝莲听到“解元”两个字,也忍不住捏紧了梳子,今天是公布成绩的日子,她在外面忙事,也不知道丈夫与妹妹考得如何?有没有中举?
和祝莲一起做事的几个娘子也在窗边看,她们看了一会便觉得解元的脸熟悉,她们都是跟着祝莲见过祝翾的人,等认出来了,忙大声呼喊在后面的祝莲:“莲娘,你快来看看,这个解元姑娘是不是你妹妹?”
祝莲手里的梳子摔在了梳妆台上,她也忙奔向窗前低头往下看,只见祝翾一身艳丽的红坐在白马之上,格外俊俏,她惊讶地张大了嘴,这真的是祝翾!
大家一见祝莲这样的情态,便都知道是祝莲妹妹了,忙说:“竟然是你妹妹!”
“恭喜恭喜,你家里出了女解元了!”
那些主顾也忍不住拉着祝莲的手说:“你妹妹这样厉害的吗?”
等祝翾的马走了,楼里依旧一片兴奋,与祝莲要好的几个娘子都上前问她要喜钱了。
催妆阁的主人崔夫人一听说这件事也稀罕地朝祝莲说:“既然你家里有喜,我放你假,你回去高兴几天,工钱我照样给。解元的姐姐在我这做事,我能吹一辈子了。”
祝莲狂奔着回去,却在家里见到了面容苦涩的谭锦年,谭锦年这次没有中举,却也知道了祝翾是解元的事情,一见到祝莲满面笑容,心里忍不住觉得她的笑扎眼。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他也只能忍着落榜的失落先恭喜祝莲,道:“翾妹高中了,还是解元,真是大大的喜事!”
祝莲看见谭锦年才想起谭锦年也参加乡试了,便马上压住喜悦,问他:“锦年,你看成绩回来了吗?你这次考得如何?”
谭锦年叹了一口气道:“哎,并没有中举人。”
祝莲只能先安慰他,道:“你还年轻,八千取一百八,哪有那么容易一次就中的?”
谭锦年看了她一眼,祝莲一想到祝翾这么得意,好像对她来说就是挺容易的事情。
谭锦年其实也已经想开了,他也知道自己中举希望渺茫,要是祝翾不是他姨妹,没有这残酷的对比,他还不觉得如何,现在就是人比人气死人。
于是谭锦年就对祝莲说:“翾妹少年英姿,与我这等庸碌之辈自然是不同,我考不中也是正常的,我早就料想到了这个结果,家里正有大喜事,你莫要因为我的失败而不好意思为妹妹高兴。这样的人物是我亲戚也是我沾了大光。”
他是真心说这样的话的,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一旦拉大到不是一个层次的级别,那么就没什么好患得患失了。
以前他是觉得自己与祝翾差距小,心里总有几分不服,现在这样的结果出来他就没什么不服的了,甚至还庆幸祝翾是他的姨妹了。
反正又不是他一个比不过祝翾,那大把大把的考生都没一个比得过,真要不服气也轮不到他了。
一番骑马下来,半个应天都知道了这一回解元是个女人了。
放榜之后,一切都尘埃落定,没有中举的学子们都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女学生们虽然中了足足十个人,可是也是大部分落了榜,失意的站在一起垂头丧气,还有人拿出手帕擦眼泪。
落榜的男学子们先是被女解元的信息冲击了一波,然后消化了一番之后,依旧是不肯认命。
有那等疯癫的竟然在贡院前人群中大声喊了起来,道:“三年前南直隶举人定额是一百七十人,这一回多了十个定额,结果她们女的第一回考就把这十个考完了,解元都能弄了一个女的来,谁知道背后有没有什么暗保底呢?”
此话一说,便有人觉得说得通了,横竖已经落榜了,便聚在一起在贡院门口要个说法。
乡试是关乎人一生的考试,每次都有不服气的要在贡院跟前闹,顾知秋听到了,就叫官兵们围住这群闹事不去的学子擒进去问话。
这几个学子一见官兵来了,更加来劲了,说:“考试结果不合理,却不许我们质问,还有人意欲捂嘴,乡试公平何在?”
有几个官吏觉得这群人疯癫,便骂道:“你们考不上就是没有考试公平了,别人能考上就是不合理了?什么暗保底?再在这危言耸听夸大其词,没有真凭实据的,你们可承担得住这样信口开河的后果?”
“怎么没有真凭实据!就多了十个名额,就正好给她们女人考中了十个!她们参考的还不足七十人,就能考十个?凭什么?
“没有保底,怎么弄出这样多的女举子来?下一次她们来几百个,难不成咱们南直隶全是女举人了?”学子们一边被官兵们押着一边嘴硬嚷嚷道,非要给个说法。
“虽然她们只有不足七十人,可是元新十三年才正式宣布可以男女同考,元新十五年就能冲到乡试的女人本来就是女人堆里最聪慧的,能考十个不是正常的事情吗?
“大部分又都是女学的,都能和国子监较劲呢,国子监这回参考的才多少人,结果考上的举人几乎一半都是国子监的……你自己考不上就说什么暗保底,嘴一张一合就是说朝廷舞弊了?”官吏有人回道。
顾知秋嫌这群人烦,说:“把所有中举的女学生们的卷子都请出来给他们看个清楚,再问他们叫什么,把他们的卷子和分数翻出来叫他们自己仔细验验,看看就算去掉十个女学生,多十个名额给他们,他们是不是那十个正好能够占到名额的人?”
于是官吏们把女学生们的卷子都请了出来,押着这群人一张一张看过去,祝翾的几张卷子全是头名,每张卷子旁都是考官们字迹不一的批语,都是从各个角度赞扬祝翾答题答得好的话,竟然写得密密麻麻。
几个学子又看到了自己的卷子,也知道了自己的分数,都是四百不到的分数,就算没有女学生,也轮不到他们中榜。
一番看下来,大家都无话可说,垂头丧气地接受了自己的失败,也不敢嘴硬了。
唯独一开始疯癫的那个学子还咬着不放,说:“谁知道背后怎么舞弊的呢?考试时倘若针对她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顾知秋走了出来,她朝这个不要命的考生说:“你的意思是咱们内帘外帘都有女人,所以一起舞弊她们让她们考出这样的卷子吗?”
顾知秋说:“我顾知秋一来应天就进了贡院出题,我是山西人,一直在京师做事,与诸位女学生也不相识,到今天放榜才出来。一个月与诸位大人同吃同住,官军包围,一个苍蝇都不得出,你告诉我,我怎么舞弊?
“女学生们和你们一个考场,一场考生男女混杂,场内号军有男有女,明远楼上有官军瞭望巡视,就算女吏想帮助女学生,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舞弊?
“考后每一张卷子都是匿名于我们跟前,都是所有人一起打的分数排的名次,你到底指控谁舞弊
“难道我们这么多考官同考官、内外官军、外帘本地父母官……就为了女学生能考中区区十个举人名额全都上下一心睁只眼闭只眼吗?不然你告诉我,我们是如何在这个机制下精准舞弊弄出你所谓的‘暗保底’的?”
她一番话把这个学子说得哑口无言,然后顾知秋放过了其他人,对这个带头造谣生事的人说:“在我们给出必要答复的情况下,你依旧危言耸听造谣生事,没有任何凭据就捏造是非污蔑我等官声和女举子名声,质疑朝廷乡试改革的国策,抹黑朝廷形象,其心可诛,按照大越律即刻收押,废除功名,永不再录!”
话音刚落,这位带头闹事的学子就被官军们拖了下去,顾知秋的眼睛扫了剩下的学子,问:“诸位可还有疑问?”
众人听到那人鬼哭狼嚎哀求的声音两股战战,都摇头说没有,说自己刚才是一时糊涂。
顾知秋就说:“你们先前有疑问,我们已经给出了合理答复。我已经记下你们名姓籍贯,今日始闻所谓‘暗保底’之语,倘若坊间再有此传言,你们便是散布谣言之人,裹乱是非之人其罪当诛!到时候人头落地希望你们也继续嘴硬!”
这群学子忙说自己不敢,顾知秋冷笑了一声,移步走了,一个官吏给她披上大袄,道:“那样的小事,您何苦亲自给出答复?每一次乡试放榜之后其实都有这样的笑话,这一回有了赋分制也能叫他们对自己水平更有数,省得回回都是怀才不遇,谁挤掉了自己……”
顾知秋就说:“才考中了十个,就什么暗保底,区区十个而已,就有这样的想象力编出这样的故事,来日考中的更多了岂不是要跑到神佛殿前说神佛也帮忙舞弊了……”
“嗐,这种人回回都有,以前是怪别的,这回有了女人考试,就开始怪女人考太好了,几千个考生里每次总要出几个脑子有病的,叫您看笑话了。”几个本地官员跟在顾知秋身后笑着道,他们虽然也都是男人,却也看不上这样的人。
顾知秋听了拳头暗暗捏紧了一下又立刻放松了,没再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解元骑马是我编的,不知道历史上有没有这种事。
①“育翩翾之陋体兮,无玄黄以自贵。”——
张华《鹪鹩赋》
②“秋扇一离手,流飘蔽埃氛。 翾飞背霄汉,及此承明庭。”——刘禹锡《送韦秀才道冲赴制举》
第186章 【鹿鸣宴上】
祝翾骑着马围着学宫附近走了一大圈,大大地展现了一番解元的风采,然后就骑着这匹白马到了家。
她屋子是租住的,房东知道了自己的租客竟然有这样大的出息,早就迎了出来,准备了鞭炮准备放。
祝翾的邻里一听到渐远渐近的锣鼓声就探出头来看,看到了祝翾被差役们簇拥着骑着白马回来了,都跑了出来。
因为差役当前他们不敢上前围住祝翾,于是纷纷站在门口张着脸看祝翾,在一旁不住夸祝翾出息了。
祝翾下了马,邻里几个胆子大的小孩子上前绕着祝翾这气派的一身看,有一个小女孩还偷偷地摸了一下祝翾的袖子,被祝翾发现了就不好意思地说:“姐姐,你这身衣裳真好看,我长大了能穿吗?”
大人们都哄笑了起来,道:“这衣裳只能做解元才能穿,大妮儿好大的志气,也想做解元呢。”
那个叫大妮儿的女孩不知道大家为什么笑,只是仰着脸问祝翾:“真的要做解元才给穿吗?那要怎么做解元呢?”她对解元没有概念,只依稀知道祝翾是很厉害的女子。
祝翾也笑了起来,道:“这我也不知道怎么教会你,不过你从现在开始得好好念书,这样才有做解元的希望。”
“好吧。”小女孩看完人的热闹又被马给吸引了,尤其这匹白马鬃毛还梳了辫子,就想去摸马。
她还没摸成就被她家里大人抱走了,骂道:“鬼精的丫头,到处淘!”
差役也驱散她,骂道:“小心惊了马!到时候看你骨头吃不吃得消!”
祝翾进屋翻出自己几串零钱,拿了出来,给各位街坊还有上门护送她回来的差役当喜钱,个个拿了她的钱都喜气洋洋的,于是差役们又在她门口奏乐击鼓了一番,长长的鞭炮响个不停,像一条永远烧不到头的火蛇。
因为知道祝翾还有姐姐和姐夫在附近一带,差役们又簇拥着她骑上白马去了祝莲那一带报喜,报喜的声音在巷子里传了好几道回音:“喜报——恭贺南直隶扬州府宁海县祝翾女君高中解元——”
祝莲早就在家里等着了,等一听到报喜的声音,见人一来马上迎了出来,散了喜钱给差役们吃酒,才落榜的谭锦年也只能恢复好精神帮忙交际,两条巷子的鞭炮噼里啪啦想个不停,附近一带的人都围过来看祝翾。
见过祝翾几面的人就在那说:“我早就知道她能有这样的出息了。”
当然这只是看客们事后诸葛亮的感慨,祝翾没考中解元前,没人“早就知道”当这个先知。
十八岁的女学生,谁能早早料到她有这么大的本事呢?
报完了一圈喜,衙役们也拿够了报喜的钱,就把白马牵了回去,吩咐祝翾道:“解元姑娘明日可别忘了要来鹿鸣宴啊。”
到了鹿鸣宴那天,祝翾两股钗将长发挽起,梳了一个简便又雅致的女髻,簪上莲花冠,一袭象征读书人的青衫,脚踩云头鞋,一身打扮既文气庄重又不过度修饰。
鹿鸣宴由应天府尹及南直隶六部官员们主持,主考、副主考、同考官、监临、提调等人都齐聚在明伦堂内,新录的一百八十位新科举人都一一到齐。
众人齐聚一堂之后,管弦备好,以少牢为牺牲祭祀圣人,各位考官站在最前面,祝翾作为举子中的头名站在所有举人之前,其余四个五经魁站于她身后只能看着她庄丽的背影。
主榜第一是梅令仪,于是梅令仪领着其余举子也打头站着,两个女举子领着众人跟着考官们跪拜。
然后管弦声音响起,众人歌《鹿鸣》之诗开宴。
《鹿鸣》唱完,举人们就要按照名次一一正式谒见主考等人,各位官员穿着官袍列席在位以待,祝翾作为第一个谒见的人,端着步伐上前缓缓行礼,道:“学生祝翾,拜见各位考官!”
主考正式赐下金银花簪与祝翾莲花冠旁,顾知秋拿着一匹锦花红色绸缎,亲自与祝翾披红在身。
众官略微与她几句,前十名都得到了单独的问话,后面一百多个举人便一同赐了东西统一应酬了几句,于是众人按位次落座,宴席正式开始。
宴席一开,祝翾又因为是解元要向众位大人敬酒,南直隶几位高官领了她的敬酒,又嘱咐道:“尔为女子,多饮伤身,不要逞强。”
上官敏训前年已经入京做了高官了,不然这样的场合她也是该在的,纪清倒是在众高官之列,他亲眼看着祝翾从一个稚龄女学生变成了现在这样一个锋芒毕露的解元,颇觉欣慰。
纪清便对祝翾说:“当年我来女学授外课,你当时尚且年幼,与诸国子监的学生一同听课,孜孜不倦,虽然年纪尚小却次次考学都在第一第二之列。
“后来你去京师求学,你的先生们与我来信都道你求知好问,基础薄弱却知道追赶,考核之后竟然又是第一。
“去岁你大成,十七岁的孩子做出那样惊世的见解,满应天学子皆望你风采。如今你才十八岁,就有了这样的功名成就,可见你这些年来一直勤学苦练,从来没有过松弛之意。
“我虽然不是你正经的老师,却希望你从此以后不忘初心,能够一直保持进学进取之心。来日做官之时对待公事也不要忘了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念的书,当日我跟你们说‘经世致用’四个字,也希望你一直能够记住,这样你才是国家真正的栋梁之才。
“去岁我录你为录试第一,叫你写了一篇文章,你发愿说要‘此心高悬明镜堂,照尽万古不平事’,我也一直给你记着。你有文名‘天然赤心’,然而官路难行,希望你能常怀赤心慈悲又继续保持你这样锋利的锋芒,不要浑浊,也不可柔弱。”
祝翾听了,也多了几分动容,纪清字字句句说的都是他掏心底子的话,祝翾很感谢他的教诲,就行礼应道:“学生谨记大人今日教诲。”
其他几个高官都嘱咐了几句,然后是主考与副主考发话了,主考夏满道:“你一介年轻女子,取得如此的成就,自然是比寻常男子更加不易的,我没什么好嘱咐你的,你这样的能走到我跟前,才华出众不用我夸,心性自然也是出乎常人的坚忍。望你往后前途似锦。”
顾知秋却打量了好几下祝翾,忽然问祝翾:“元新十三年始公布男女同考,你今科能中解元,必不是这一两年的功夫,背后也苦读了多载了吧?”
祝翾便回答道:“学生六岁开蒙,后有机遇入应天女学得以一直学习,苦读说不上,只是未曾松懈过自己,努力做到问心无愧罢了。”
顾知秋便又赞赏地看了她一眼,敬了她一杯酒,道:“大善,愿天下女子都以你为榜样。”
她这一话一说,席间也有几个官神情有几分不自在,祝翾这样的女人厉害归厉害,要是女子都这样那还得了?那还叫女人吗?
但是大势当前,太女临朝,现在地方上又有了女解元,已经可以想见以后女子的潮流风尚了,他们虽不自在却也不好说什么。
一番谢师之后,举子之间便开始作诗作赋了,祝翾也做了几篇,举子之间又互相结交了一番,考了第二的颜开阳认真打量了一番祝翾姿态,刚才见识到了祝翾的一番风仪,他早就对祝翾心服口服了。
于是他也端着酒也来与祝翾结交,祝翾见一玉面少年临前行礼,认出了这位是苏州的颜开阳,便回了他的礼。
二人虽然年纪相仿,却因为名次微妙站着也寒暄不出几句来,颜开阳行完礼介绍了自己,然后只对祝翾说了一句:“祝撄宁,你当真不错,明年春闱我们再试锋芒。”
祝翾看着他,只是礼貌地点头微笑,看起来并不十分在意的模样,这种话她听了太多遍了,反正她不会让任何人,能考第一谁要考第二?
颜开阳见祝翾如此态度,觉得她有几分傲,但是也没生气,考那么高的分数,傲两下也是正常的。
鹿鸣宴就这样热热闹闹结束了,元新十五年的乡试也就这样正式落下了帷幕。
祝翾高中解元的事情还要报喜其原籍乡里家人,祝翾高中解元的时候,祝家人因在扬州并不能立刻得到反馈,他们只知道祝翾考了乡试,却不知道结果如何。
孙红玉从八月初八烧香烧到了八月三十出成绩的那一日,然后八月三十夜里就做了梦,梦见祝翾玉身长立,穿着一袭紫色官服,头簪官冠,一身威严立于月下,左手执剑,右手执笔。
孙红玉从没见过这样气质的祝翾,祝翾几次回家都是姑娘家的模样,没有这样威严,也没有这样威风八面。
梦里的祝翾看向孙红玉,笑着道:“大母,我高中了。”
孙红玉从梦里惊醒,心脏砰砰乱跳,她醒来和家里人说了自己的梦,家里人都不太信,虽然他们也期盼祝翾中举,但是也不能因为老太太一个梦就开始提前庆祝了。
孙红玉就去找神婆,让神婆给自己解梦,毕竟当初是神婆给祝翾说了什么状元命的。
神婆听了孙红玉的梦,面色凝重地算了两下,然后说:“你放心吧,老善人,你孙女以后是撞大运的人,多的我不就说了,说再多折你家的福。”
孙红玉的心定了下来,忙掏了钱给神婆,说:“那这回萱姐儿肯定是和梦里说的一样,高中了,对吧?”
神婆其实也不敢打包票,但是她稀罕孙红玉的钱,就随便挑几句她爱听的,说:“横竖是中举中进士的命,别怕!”
孙红玉高兴地又给神婆捐了功德钱,等孙红玉走了,神婆点了点钱,想:要是孙老太的孙女没考中,到时候再编点别的名堂一圆就是了,钱是不退的,算命嘛,就是得挑人家喜欢听的,胆子得大。
结果祝翾中解元的消息终于抵达了芦苇乡,这天祝家人在屋里谈笑,就听到地鸣声还混着喜庆的奏乐声,祝家还以为大户娶亲呢。
结果就听到马蹄声就到了门口,祝家人打开门,就看见门口来了一行衙役下了马,一位吏下马就问:“这里可是祝翾姑娘的家?”
祝家人还不知道怎么了,倒是孙红玉一想到神婆的话和自己的梦忙上前认了下来。
果然,这位报喜吏马上笑了起来,作揖道:“恭喜贵府祝姑娘,高中南直隶乡试头名!”
他一句话把整个祝家都弄愣住了,只有孙红玉很快反应过来,在一旁高兴地说:“我就说!我就说我做梦灵得很!”
第187章 【立身之本】
报录人上门道喜,一开口就是祝翾高中南直隶乡试解元这种事。
祝家人一时间还有些不反应过来,直到这些胥吏们把祝翾的解元牌匾端了过来,因祝翾高中了南直隶解元,就赐了解元牌匾下来至本家荣耀门楣。
只要中了举人,朝廷就会赐匾,解元赐解元匾,亚元就是亚元匾,三到五名是“经魁”匾,再往后是“文魁”。
报录人见祝家人都怔怔的,跟没反应过来一样,就把解元匾上的红布摘下,一揭开,上面果然两个大字——“解元”,旁附着赠匾官员的名字。
大家看见了匾,这回是真信了祝翾做了解元了,祝大江高兴地说:“咱们老祝家竟然后代里有这样的出息!等我死了下去与我父祖交差也是没什么遗憾的了。”
孙红玉则高兴地凑上去看孙女的匾,稀罕地摸了一下,说:“我早说,萱姐儿是文曲星下凡的,你们总是不信!咱们家从前茅屋草舍的,萱姐儿有这么大的本事,是不靠我们的,靠她自己天生就是吉祥的胎,神婆早说了她命贵。”
沈云看着婆母笑,孙红玉也就信神婆那几句添头的话,并不是真心觉得祝翾能有大出息,但是她能渐渐认可祝翾的厉害也已经是很不错的一件事了。
报录人将解元牌匾高高悬在祝家正堂之上,才挂上去又放了一阵连绵不断的炮仗,惊动了芦苇乡的人上门来看热闹。
周围人一进门就看见祝家喜气洋洋的,看见他家多了一块匾,等识字的说了那是解元的匾之后才知道他家在外念书的祝翾居然高中了。
邻居们忙奉承道:“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你们家出贵人了!”
一时间祝家热闹非凡,沈云几个忙准备喜钱,又吩咐张妈妈去烧锅滚酒招待报录人们吃酒,邻居们见了也来帮忙,有人回去抱了碗碟来,有人回家抱了鸡来,生怕祝家器具不够,个个都热情得很。
就这样一家子急急招待了两桌酒菜给报录的吃了,祝大江坐下陪酒,七十岁的人今儿高兴极了,拿着海碗陪着人灌,孙红玉生怕他年纪大把自己喝死了,到时候喜事变丧事。
于是她在旁边说:“萱姐儿高中了,大家乐呵一下就完了,别以为自己还是当年,两斤黄汤下肚还没有事,你把自己醉坏了,就是折了萱姐儿的福气!
“咱们萱姐儿这一回这样出息,福气大得很,以后少不得还要中进士做官,你个老蛆把她福气喝没了,把祖坟青烟按熄了,可如何是好?好容易茅屋里生了一个凤凰蛋!”
孙红玉说话不中听,祝大江觉得她在外人面前下自己面子,就说:“你赶紧做事去,少在这里指手画脚,妇道人家懂什么,我这是陪老爷们高兴呢,你少大喜日子扫兴!”
孙红玉也不怕他,就在旁边说:“妇道人家懂什么?我是妇道人家一辈子什么都不懂,但是萱姐儿这个妇道人家能考解元呢!你还沾了她的光,所以到了半截腿入棺材的年纪还能享到她的福气,不珍惜就罢了,还忘了咱家的本了。”
那些差役也不强求祝大江喝酒,也怕把他喝坏了身子到时候坏事,就也劝道:“老夫人说得不错,少喝些吧,你们家出了贵人自然也是贵人门楣了,我们敬你们还来不及呢。”
孙红玉于是就收走了祝大江跟前的酒。
祝大江觉得被孙红玉下了面子,就说:“我婆娘就爱给自己贴金,她与咱家萱姐儿都是女人,那代表她也是解元了吗?
“我孙女聪慧我打她小就知道了,让她念了书学了字,后来有了女学。
“我婆娘那时候可是拦着不让考的,还是我劝她想开的,现在萱姐儿有了出息了,她倒事后诸葛亮了。要是当初随了她的主意,那才是祖坟的烟被按熄灭了呢。”
于是差役们恭维他道:“那您孙女有这样的出息,还是您当初有远见,那时候谁舍得送女孩念书呀。”
“可不是?”祝大江喝不成酒了,就抿了一口汤。
孙红玉收完酒端菜进来,听到丈夫半截子话,心里酸酸的,但是祝大江说得也不算太错,于是她也反驳不出什么,只是沉默地将桌子上的吃干净的盘子给收走了。
一通乱糟糟地招待完人,家里门口都是散了一地的炮竹纸,孙红玉又去扫院子,时而来几个道喜的人上门,又端着笑脸去招待,到了夜里,那股子兴奋劲也已经去了大半。
孙红玉心里虽然仍然高兴祝翾的出息,可是白日里祝大江的话又压在她心上。
她一个人坐在摇椅上,边晃边想心事,沈云进屋看见婆母一脸心事,就上来关心她:“母亲,您怎么了?是哪里不舒坦吗?”
孙红玉摇了摇手,只是说:“我想了很久以前的事情,萱姐儿如今有了这样大的出息,可是我越想从前越觉得她差点被我耽误了。所以总不是个滋味,我对她不好,到老了还沾了她的得意与福气。”
沈云听了也沉默了,过了一会说:“我也是没有见识的人,也是差点耽误了她,好在她自己挣出去了,挣到了这样的出息。”
孙红玉就说:“我虽然以前对她不算好,可是我自问我那时候没有过坏心,想故意让她不好,我是好心的啊,可是怎么会差点办了坏事呢?我想不明白,人起了好心却差点做了坏事,这又是怎么说呢?”
沈云也不知道怎么说,她自问她之前也不过只比婆母好一点而已罢了,两个女人一起坐着都想不通这种事,祝翾考中解元突破了她们以往的认知,于是孙红玉总结道:“可能我是没有见识的人吧,这世界是有见识的人才能做主,我没有见识却乱做有见识的人的主,所以才差点坏了事了。”
她看向沈云说:“家里早就是你当家了,萱姐儿的出息太大了我们都不懂,所以她以后要做什么我们别管了,我们根本管不明白,反而害了她,但是她比我们俩有见识,她以后如果在信里指挥家里要做什么要配合什么,就全听她的,准不会错的。”
“哎。”沈云答应道。
孙红玉又说:“你下面那些孩子我也不管了,爱咋样就咋样吧,我也不会管,只要不做不法之事害人就随便吧。
“我是一只老母鸡,搞不明白怎么孵凤凰蛋,虽然那几个没萱姐儿灵敏,但是就那样吧,各人有各人的运道,不是我能一下子搞明白的。我就好好养身子,多活几年,再看看咱家孩子还能有多大的出息。”
说完这些,孙红玉长长叹了一口气,这口气压在了沈云的心上,沈云觉得自己也是差不多的人,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要开始老了。
……
祝翾自从中了解元,出入都更加招人艳羡了,她的房东因为她甚至不要房租了,祝翾要给房租,对方就说:“你如今是贵人了,贵人能租我家屋子住那是给我家招福,怎么还能要钱呢?”
祝翾还是把租金给了房东,道:“若是因为我中了举人就贵了,就可以这样白住人家的房子,那有悖我的初心。”
她不理解房东的逻辑,照这样说,官是比民“贵”的,那是不是他们买商贩东西也可以不给钱了?毕竟“贵人买东西是给贫人招福”、“怎么可以收钱呢”……
虽然房东是自愿的,但是祝翾不想因为这样打开自己欲望的阀门。
房东还是不收她的钱,祝翾就挂了脸色,道:“若是如此,我便另租愿意收我的钱的人家了。”
她这样说,房东才愿意继续履行租约,等祝翾走了,人家还奇怪:“怎么会有人连白占便宜的事情都不要呢?”
祝翾享受到了功名加身之后社会地位的跃升,大家再见她更加恭敬了,想要与她结交的人也越来越多了,有人想给她白住屋子,有人想给她送钱,她在洪苍辰那的书与文章集也是大卖特卖,一时间甚至“应天纸贵”了。
而田员外当初的事情到了现在也已经不是特例了。
更多商贾来结交她,稀罕她的高深才学与可能的前程,又因为她年轻美貌,不少人想要给她送男人了。
她还不是举人的时候,田员外觉得愿意入赘的但空有皮囊的田五郎是与她般配的。
等她如今成为了解元,她又通过富商们举荐的“赘婿”人选的质量,更深一步估出了她自己目前在别人眼里的价值纬度,看起来她好像“升值”了。
这回他们不会再找一个空有皮囊的年轻儿子来扫兴了,富商们举荐的依旧是家里边缘地位的儿子,但是终于在“年轻貌美”之外又有了其他优点了。
比如这个的优点是“擅绘画书法”,但是就是不爱科举书物,可是品味高雅,所以富商说成为夫妻之后必然可以与她“琴瑟和鸣”。
那个又说他那个不成器的幼子的优点是“擅琴音”、“爱金石”,与祝翾婚后趣味必然相投。
祝翾拒绝了两三个,又有人以为她只是不爱“小白脸”,特意翻出家里高高大大孔武有力的儿子来,说体型与祝翾般配,还说了什么“那方面”肯定不会让祝翾失望的话来,祝翾看着人家说起这些隐晦的事时颇猥琐的打趣语气,更加不舒服了,当下就愤而离席了。
富商推儿入赘,一些豪族大户就推儿想要高娶她,也是推出自家较出色的子弟来想要求娶她入门,许了多少的彩礼,又保证了会赋予她过门之后如何的地位与自由。
比如“绝对不干预她的科举仕途”、“二十五之前不强求生育之事”,然后又暗示祝翾只是一介寒门出身的读书人,他们家里与哪位大人有亲,祝翾想要往后仕途还是需要大家族,需要“上面有人”,只要祝翾愿意过门他们就愿意给祝翾做往后仕途的“靠山”。
祝翾不明白她为什么要人家赋予自己过门之后的自由,她现在这样,有举人功名护身有了社会地位,本身就自由得不得了。
至于什么“靠山”、“仕途”的空话她就更不信了,她和他们这些“大家族”不沾任何关系,他们反而拿捏不了自己,毕竟自己是女解元,无从下手,做了人家媳妇,就是由他们做主了,什么“仕途”鬼知道能不能兑现呢?
于是祝翾只得意了几天,从此便闭门不出,什么人也不见,谁请她也不出去,就怕一出去就遇上这些狂热的想要攀附的人物,她只想躲清净好好念书。
解元虽然得意,但终究还只是个举人罢了,还是不够,祝翾也不会因此而真正满足。
明年春闱,她还要考进士呢,有了进士的出身,她才有了无可争议的逐权做官的靠山,靠自己真本事拿到的东西,才是她最可靠的靠山,才是她真正的立身之本。
第188章 【亲族之间】
虽然举人名额已定,但是落了榜的也未必服气。
公布名额后半个月内落榜考生可以去查看自己具体的分数,通过自己的分数对比榜上有名的分数,也好算一算自己水平还差多少中举。
谭锦年落了榜,偏偏祝翾中了解元,他作为祝翾在应天唯二的两个亲戚之一,还得压下落榜的苦闷,帮着祝翾迎来送往尽一尽姐夫的责任。
好容易熬过了一阵子,落榜的苦闷才重新涌上心头,贡院也张了祝翾等人的答卷,他去偷偷看了,祝翾每道题得分点都能全部拿了,精确得跟例题一样,在那之上文采立意又出众,内里又博学,考这样高的分数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谭锦年又自己去查了自己的分数,他跟胥吏报了自己的考号、名字与籍贯,查分的胥吏在册子上按考号一翻,说:“谭锦年,四百五十八分。”
说着他看了一眼谭锦年,见他还年轻,就安慰道:“虽然落了榜,但你与上榜分差距也不算大得很,再念三年下一次学问精进了,你中的概率就大了。”
谭锦年苦笑了一下,虽然第一百八十名的四百八十五分与他考的差距不算大,可是感觉大部分学问稍微精进的都扎堆在这个分数区间里。
谭锦年也问过了自己那些落榜的同学的分数,都是四百五十到四百八十的分数段,看起来差得不多,可是中间不知道区别了多少名呢。
于是他就留了一个心眼问道:“考和我差不多分数的人多吗?”
胥吏说:“你这个分数段人确实不少,再四百八十分之上的也就两百多名吧,但是上四百五的加起来就七八百人了。
“越往上的分数段越难考,这一回五百五十分以上也不过九人而已,所以这回的解元能考到五百八十朝外的分数还是有点东西的。
“你还有三年时间考下一次,下回平时能练到五百左右的分数,上场才有中举的希望。”
谭锦年听完点了点头,心里忍不住感慨:学问一事不能差不多,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然后他又忍不住去了三山街的书市逛逛,三山市的洪氏书坊前人满为患,谭锦年见了也忍不住挤进去看看,一挤进去就看见热卖的架子上全是祝翾的书集。
都是些什么《祝撄宁诗选》、《祝撄宁文章精选十八篇》、《祝解元附注解时文录》……
就冲着祝翾乡试考了解元还吊打第二名那么高的分,她的文章就有看的价值,所以学子们纷纷抢着买她的文章回去品鉴。
谭锦年有些惊讶,但是也忍不住买了几本拿回去看。
他这次落了榜还不知道怎么与母亲交代,但是买完书回去之后还是写了一封自述信回去,信上本本分分地告知了自己没考上的事实和自己真实的分数,说自己考不上是因为自己平日里念书马虎,对不起母亲的培养云云。
谭锦年的信还没回去,宋太太已经知道了亲家的二姑娘高中了解元,也送了红鸡蛋上门庆祝,心里却憋闷得很,没想到那个丫头居然有这样大的造化!
她既然有了这样大的造化,平日里又呵护长姐,只怕他们家以后更要矮人一等了。
宋太太总忍不住想自己儿子这回大概也是中了,只是名次不如祝家的那个高罢了,她是解元所以朝廷先去她家里报喜赐匾,谭锦年差些名次也许晚几天上门报喜呢。
然而她在家等了几天,并没有人上门报喜,她的心就这样落到了谷底去了,心里已经不抱很大的希望了。
正好谭锦年的信也到家了,等接到了谭锦年的信,宋太太知道了儿子未能考中的事实,当下就头发昏,晕了过去。
正好她亲姐姐来看她,见到这一幕,忙把她扶了起来,掐宋太太人中忙把人掐醒了过来。
宋太太醒了过来,目光怔怔的,宋太太的姐姐是钱善则娘家姐姐的婆母,是镇上开银铺人家的太太,当年祝莲说亲的时候,银铺太太还有一个小儿子未娶,就托了钱善则想要祝莲过门,结果祝莲却嫁到了妹妹家。
宋太太的姐姐将宋太太扶起,问她:“兰姐儿你咋了这是?”
宋太太便说:“锦年他没有考中举人……”
“嗨,就为了这个,这举人多难考啊,这一回说呼啦啦一片人去考,快上万了,只要多少人来着,反正没那么好考的。锦年第一回下场,才二十出头的年纪,考不上也没有什么,这回不成等下一回吧。”
银铺太太倒是想得开,还对宋太太说:“就算真考不上,他也是监生,好好学成了,也高低能轮到半个官做,读书人能这样已经是不错了。”
宋太太却听不得,说:“锦年没中,祝家的那个丫头却中了,这叫什么道理?”
银铺太太就说:“祝家的那个丫头中了也是你儿媳的妹妹,你儿媳娘家好了,你家也沾了光了,好肉也是烂自家锅里,你当年稀罕你儿媳不也奔着她有个聪慧些的妹妹吗?”
宋太太却想不开,她能接受祝翾聪慧,却不能接受祝翾比她的儿子还聪慧,她说:“她中了解元,只会更得意了,我那个媳妇本来就性子强硬得很,以后岂不是要仗着她那个妹妹更得意了?”
银铺太太听了,就觉得她生在福里不知福,说:“人家是解元,能给你做亲戚是你的福气,咱们镇上田员外多有钱,看见她都毕恭毕敬的,我才知道呢,她还没考之前,老田就想把他们家五郎介绍给祝家现在的那个解元。”
“这样要强的女子,他们家肯要……”宋太太忍不住说。
银铺太太却继续说:“人家要的就是这份要强呢,是要五郎给她做赘婿呢,可不是求娶她哦……”
宋太太睁大了眼睛,她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道:“这、这田老爷家也不缺钱,自古做赘婿的都是家里没钱的男子……”
“嗐,要不怎么你会守一辈子寡自苦呢。
“今时不同往日了,祝姑娘那样的人才,就是做赘婿五郎还做不上呢,人家祝二姑娘没要,如今她果然中了解元,有了这份风光,可见老田看人是有一套的,难怪发财。
“如今田老爷在家天天骂儿子不中用呢,说要是五郎聪慧些机灵些也许当时祝姑娘就看上了呢,如今肯定是攀不上了。
“儿子指望不上,他们家又要指望姑娘了,他们家四姑娘还没嫁人,祝家的那个老大不是未娶吗,据说正打算说亲呢,要是成了就肯定要漏消息出来了。
“我这也是悄悄告诉你的,你可别乱说出去,到时候万一没成就害了四姑娘的名声。”银铺太太朝妹妹说道。
宋太太这才清醒了过来,忍不住说:“这是个什么世道啊,这女人竟是要上天了。”
银铺太太就劝道:“人家田家比你门第高吧,人家还巴不得能和祝二姑娘做亲戚呢,儿子指望不上就指望女儿做人家大嫂。
“你家和人家是现成的亲戚,你还在这见不得人好,你不知道你这个福气多少人指望呢?要是你儿媳没嫁人等到她妹妹中了解元,难道还能轮得到你家娶她?好好的福气就被你想窄了想没了。”
宋太太被银铺太太句句挤兑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才道:“她向着我儿媳得很,考了解元我还能沾什么光?不过是更给她姐姐当靠山了,嫁到我家这么久了,非要在外面,在外面又生不出孩子来,我就一个儿子,自然是要抱孙子的,哼,以前就说不得,往后更加说不得了。”
银铺太太知道自己妹妹是钻牛角尖的人,劝不明白,从她当初守寡时就劝不明白,那时节妹妹死了男人,家里还有钱,都觉得她年轻回家再看一个嫁了,可是妹妹舍不得儿子,谭家也不许她再嫁带儿子走。
那时候银铺太太也来劝过,说为了儿子守寡吃一辈子苦不过是名声好听罢了,趁年轻再找一个孩子还能再生,锦年还有他大母在,谭家族里也会管,真过不好,宋家也会干预,本来生孩子就要了半条命,何苦再为了这一个搭进去半条呢,好像活该欠他的一样。
本来她都要把宋太太说动了,却给宋太太婆母听去了,谭锦年那个大母就和谭锦年说什么你娘不要你了的话,把尚且年幼的孩子说得抱住宋太太哭,又把宋太太的心给哭软了,对自己儿子赌咒发誓说肯定不二嫁。
后来银铺太太也很少上谭家门了,因为她撺掇过妹妹二嫁,宋太太婆母厌恶她得很,也因为这个,宋太太婆母日常怀疑媳妇守寡的决心,宋太太只能以自苦来证明决心与妇德。
好不容易熬到谭锦年大母去了,俩姐妹才重新走动了起来。
可是宋太太为了儿子吃了一辈子苦,谭锦年大了却为自己媳妇违逆过她几次,银铺太太有时候觉得妹妹可怜,早说了吃的这些苦也是白吃,可就是为了儿子心软。
熬到现在又觉得自己做了这么大的牺牲,指望儿子拿那种孝经书上说的那种至上的孝顺回报自己,没得到这种至上的孝顺又钻牛角尖想不明白。
银铺太太言止于此,最后就朝妹妹说:“你呀,吃了半辈子的苦,横竖想不开,一会什么都不要,一会什么都想要,不看看现在的世情,不能明白真正的好处。
“我因为是你姐姐,才愿意多管你的闲事,你当年那样伺候你婆母,如今做了婆母便也希望你儿媳这样待你,可是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了,就想不开了。
“人不能什么都想要,又要人家娘家得力,又要人家三从四德,就是田老爷都不敢这样想。你想开些,锦年也不差的,这回不中、下回就中了,再不中也肯定有饭吃有差事做,他姨妹倘若发达了,不仅是你儿媳的靠山,还是你儿子的靠山,他靠着自己姨妹总不会被狠狠欺负。
“你这辈子没什么欠他的了,女人就该多想想自己的日子,你为他苦了半辈子,自己如今在家吃吃喝喝,谁拘束你了?
“等他念书出来了,你跟着他到任上,该有的孝顺都有,其他的就不要想了,他是有良心的,自己哪怕吃糠也会让你吃肉的,至于他和他媳妇咋样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儿孙自有儿孙福。”
宋太太神情怔怔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银铺太太只是叹了一口气便走了。
渐渐的,到了冬天,祝翾终于收到了家里的信,说祝棠的亲事已经说定了,是田员外家的四姑娘。
祝翾看了这条信息,被田员外的执着惊讶到了,也不是她狂,她一看信就知道祝棠能高攀田员外家的小姐肯定是因为有个解元妹妹,她的功名成了她哥哥能够高娶富户小姐的彩礼添头了。
祝翾先是写信回去,在信里先是恭贺了大哥的喜事,然后又说自己以后还要考进士,既然能考解元明年进士希望很大,这并不是她盲目托大,等她考了进士是要做官的,她要做名声清白的官,家里勿要因为她中了解元就开始骄矜自傲。
写到这里,她突然想到,自己考完在应天都有人想着巴结,各种送钱的,祝家在乡里只怕也有这样的事,比如田员外都要与她家结亲了。
于是她继续在信里嘱咐家人不要见钱眼开乱收别人礼品,天上不会掉馅饼,人家总是有所图的,到时候就要她去兑现,这就是在害她害全家,朝廷清理了不知道多少这样的地方上因为沾亲带故就以权谋私的事情。
也不要忘了自己的本一朝翻身了就欺压邻里穷人也学会侵占土地资产,更不能做不法之事,要是给她知道了,她一定会大义灭亲。
写完家信,祝翾又附了恭贺祝棠新婚的礼物,然后将这些一起寄回了芦苇乡。
第189章 【祝英之志】
年底过节,祝翾是不回去的,她还有来年的会试呢,在应天过完年就要趁早动身了。
祝英就在扬州府念书,她倒是年年都回去的。
祝翾考中解元的事情自然也轰动到了她那里,人人都知道她是解元的妹妹了,祝英一边为姐姐感到高兴,一边更加勤恳学医。
朝廷为了提升民间良医的地位,提出了“职称”的说法,过去只有进宫做太医的才有正式的品级,可是这样一来大家学医学成了又都是想着往富贵地方挤,民间还是缺乏靠谱的医。
像她这样的女医又是医里的冷门存在,在过去女医要么出身于医家,因为自小耳濡目染而懂医,要么是民间稳婆神婆巫婆的转型。
医家出身的女子在过去也不是个个都出来行医的,很多医家一些医术都是倾囊教给家中传衣钵的男子,不同医门独技有愿意拿出来教给所有人的,也有设置壁垒只留给自家当秘笈保基本饭碗的。
那种设置壁垒的医门自然不可能将自家最精深的医术教给家中女孩,他们担心家中女子外嫁会把家里秘籍也带出去。
这些精通一些医术的医家女出嫁了一般也不会光明正大行医,她们的医术一般拿来在家族内部养生闲谈,或者仅在亲戚友朋间行医。
女医少,女患者又因为男女大防常常忍病不言,妇科自然是医里式微的一项。
荀家算是开明的医家,他们家不设置医学壁垒,在家族里传授医道也没有男女之别,所以才出了荀大椿这样一个资历老道、能看妇科的女太医。
现在医里的“职称”就是民间的医虽然不在宫闱供职,但是也可以通过医术考核和各种相应的考察来获得自身的品级,此举也是为了提升民间良医的地位与数量。
祝英虽然资历尚浅,却已经确立了未来主修妇科,她已经可以尝试开药写方了,也已经跟着师傅们临床出诊见识了形形色色的病人,心里渐渐对民间行医情况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明明世间大部分女子都会生育,生育一事如同过鬼门关,可是专门研究妇科研究接生的医却偏偏那样少。
大多数妇人的生死关头只能指望稳婆,稳婆大多都不是正儿八经的医,都是常年接生的经验主义者,以个人经验指导接生。
可是当妇人真正需要医的指导时,稳婆很难对症下药,民间大夫大多是男子,哪怕通晓妇科也很难近距离接触产妇进行最基础的望闻问切。
祝英对自己母亲生祝葵时的情形还有记忆,她也通过跟随师傅们出诊接触了一些真正的产妇,那些被忌讳的难言的苦痛就这样被病痛的女子们深深地忍进了骨髓里,旁人很难感同身受她们的痛楚。
祝英虽然一开始学医并不是因为什么医者仁心的理想,她那时候选择学医只不过是因为只有医接纳她而已,她那时候虽然想做祝翾,可是天资是很残忍的东西,祝翾走的那条路并不接纳她。
不做祝翾那样的人,她这样的也只能在家等着嫁人而已,可那时候的祝英觉得自己哪怕平庸也不能只拥有一个嫁人的选项。
学医是她当时的另一条看起来能走的路,等真学了医,尝遍了百草,看过了世间千般病痛形状,她又觉得自己学医或许是一件幸运的事。
如果她可以精通最式微的妇科,那么会不会因为她的存在,以后哪怕少一个难产的产妇、哪怕少一个受妇病苦扰却难以启齿的妇人呢
祝翾已经考上了解元了,十六岁的祝英也终于确立好了自己的目标,她要专修妇科,要考职称,她不够二姐的聪慧,但是没关系,她会像蜗牛一般一步步抵达自己的目的地。
祝英到家之后自然也知道了祝棠已经定亲了,是和田家的四小姐,虽然还不是正式夫妻,可是男女大防也没有那么严谨,田四小姐倒是来过几次祝家做客。
祝英终于看到了田四小姐的模样,田四小姐的名字为田徴华,田家的女子以“宫商角徴羽”为序起名,田四小姐排家中女子的第四,领了这样一个名字。
田员外有妻有妾,子女也不少,田徴华的母亲是田员外的续弦,等她出生时家里已经孩子一大堆了,她出生时她爹在外与人喝酒,家里人告诉田员外说家里太太正生呢,田员外慢悠悠地喝着酒,并不着急回去,只是说:“多稀罕的事情?”
等喝完了一顿酒,就有了一个女儿。
田徴华的母亲也没有很重视她这个女儿,田徴华就这样长大了,家里女儿里田员外最疼爱老三,田徴华一直是家里不上不下、不咸不淡的那一个。
三姐嫁了人,便也终于轮到了她,许的却是祝家那个给三姐做过嫁妆的当木匠的青年。
青年家里条件虽然不如他们家,可是家境也不算差,家里也是新兴的地主人家,青年自己又有手艺养活自身,他还有一个了不得的神童妹妹,得了解元的功名,只他妹妹那一条就是田徴华非嫁他不可的理由。
等见了祝棠其人,田徴华也渐渐有了几分自己的愿意,因为祝棠是个身量高大、面目俊秀的青年。
田员外提议祝棠做四女婿的时候,祝棠也是有些惊讶的,在乡下地方他这个年纪未婚是有些大了,再拖也不好拖了,他自己也知道田员外嫁女儿给他,不是看中了他,而是因为看中了他是祝翾的哥哥。
田员外的那个四姑娘其实脸长得并不算十分美貌,祝棠看惯了家里各色美貌的妹妹,田徴华这样的只能算中人之资。
但是她这副样子与气质倒是祝棠没接触过的,田徴华身量娇小,祝棠的妹妹们都是女子里的高个子。
田徴华个性文文静静的,声音软软的,祝棠的妹妹里祝莲虽然个性最柔,但是真吵架时那嗓门也是壮的。
祝棠看到了田四小姐其人,因为风格的不同,就一下子就意识到了眼前这个姑娘是属于他妹妹之外的异性,就有了几分不好意思,这几分不好意思也渐渐成了几分愿意。
他常常给田徴华带自己雕刻的栩栩如生的小人做礼物,田徴华就给他绣荷包,这样来往久了,倒渐渐生出了几分朦朦胧胧的男女之情。
既然定了亲,日常走动也没有那么多讲究了,到过了年,她就也来祝家做客了,明年的这时候她就是这家的媳妇了。
祝棠那个考了解元的妹妹并没有回来,田徴华其实也好奇祝翾是什么模样,她虽然听五弟和三姐说过,据说是个美貌灵气的姑娘,但是还是想亲见其人的,祝翾没回来,她是有几分失望的。
祝棠看出来了她的失望,就悄悄和她说:“日子还长呢,等你成了我家的人,总有见的日子。”
田徴华被他说得脸一下子就红了,头低了下来,她这羞涩的模样总是惹得祝棠喜欢逗她,未婚夫妻俩正坐着说悄悄话呢,祝英就一下子从外面走了过来,田徴华也知道祝英,这是祝棠在外学医的妹妹。
祝英在外学医多年,性情渐渐清冷沉默,祝棠都有些摸不透她性情了,看见她走了过来,就向她介绍田四小姐,又跟田四小姐介绍:“这是我的三妹妹,祝英,你叫她英娘好了。”
祝英已经渐渐长开了,形成了自己的风仪气质,她生得虽然不如祝莲耐看,也不如祝翾耀眼,可是独带自己的一股冷清寒质,配上温润的五官,又中和得刚刚好。
田徴华见了祝英,忍不住在心里感慨祝家的儿女会长,个个都生得这样漂亮。
祝英和田徴华打了招呼,请教了年龄,田徴华竟然和祝翾是一个年纪的女娘。
等田徴华在祝家做完客走了,祝英就把自己带回家的庆祝大哥订婚的礼物给了祝棠,祝棠看了看,都是一些药材和常用的药丸子之类的,但里面还有一些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祝棠就问祝英:“这是什么?”
祝英语气坦荡:“让你避孕的东西。”
说着她还叙述了这东西怎么用在祝棠身上能够避孕。
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祝棠被她的话呛得不轻,忙说:“姑娘家家的,你怎么好意思的?”
祝英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说:“男女人伦,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学的就是这个。”
祝棠不理解祝英为什么给自己送这个,就说:“那、那你也不能给我送这个啊,别人成亲都是祝人家多子多福的,你倒念医念得古古怪怪的。
“要我避孕,我二十几的人了,成亲为什么要避孕?”
祝英当然知道祝棠不理解,但是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说:“反正有了孕也不是你生,你自然从来不想为什么?”
她看着祝棠道:“田四小姐身形娇小,虽然她这个年纪已经发育差不多了,可是与你体型差距较大,这个年纪要孩子还是危险的,过几年等她壮一些才能少些风险。”
祝棠被她说得脸红,却看祝英语气平淡的模样,还是忍不住说:“从来没见过妹妹管到哥哥房里来的……你学医学得没有避讳,也不害臊!”
“害臊?明明是人命关天的事情,个个都害臊,稀里糊涂地生孩子,生没命的例子也不是没有!”祝英瞥了他一眼。
然后她又说:“你还记得咱娘生葵姐儿时候的情形吗?”
祝棠当然记得,他不做声了。
祝英又说:“大母和阿娘因为生育身上都有隐疾,我每次回来都会为她们料理,我如果不学医,妇人这些病痛她们也只是忍着熬着,所以也没人知道没人看得见。”
祝英最后交代大哥:“为了田四小姐好,你们最好晚几年要孩子,孩子也别生密了,避孕意识要有的,你别觉得我是不知羞,我是真的以学医的角度告诉你这些话。
“我觉得不说明白了,你看起来也好像是和阿爹一样娶了媳妇就稀里糊涂顺其自然生孩子的男人。”
再多的话她也不想和祝棠说了,就离开了。
渐渐的,沈云也偷偷知道了祝英送祝棠避孕礼的事,私下拉她悄悄问,想知道祝英怎么想的。
祝英叹了一口气,突然说:“我有时候觉得阿爹过去常年不在家挺好的。”
“怎么好了?”
“他常年不在家你们就生了六个,要是他常常在家,阿娘你怕是要生十个……”沈云一听到“生十个”脸瞬间就白了。
祝英就告诉了沈云一件自己跟着师傅行医所遇到的事情,她说:“我还真的遇到过一个怀孕十多次的女人,她生下来了大概就有十个,活了七个,才三十出头的年纪……
“从嫁人开始,她几乎没有断过生育,她是富贵人家的太太,丈夫常年与她腻在一处,又没有妾侍,外人大多羡慕她能生的福气与感情好。”
沈云看向祝英,祝英就继续说:“她找到我们的时候,肚子里怀着的不知道第几胎了,她又怀孕了,她丈夫带着她来诊脉,我年纪小,没有行医资质,就看着师傅给她开方拿药。可是等她男人一走,她就突然跪下了求我师傅,说……”
祝英顿了一下,她很难形容当时看到那个场景的震撼,妇人道:“我十七岁嫁人,至今不过三十四岁,十七年来为怀孕为产育所苦至极,这一回求您不要保我的胎,求您拿掉我的胎,我不想、不想再痛一回了,也求您赐予我不再产育的灵药。”
背着女人丈夫,祝英的师傅当然不敢给人开堕胎的药,万一出了事那是不得了的,她们也怕医闹。
于是祝英的师傅言语宽解女人之后便拒绝了她的要求,下一回夫妻俩再来,祝英的师傅便对那个男子隐晦地提及了避孕的工具,说女子身体因为接连产育最好避孕几年。
然而那个男子却不以为然,说这东西有伤人和,夫妻之间年纪大了自然怀孕频率就低了,能频频怀孕说明他们夫妻俩身体健康。
祝英的师傅也不好再说什么,祝英在一旁看着女子苍白的脸色也觉得难过。
后来再看到这个女子竟然是她的死亡现场,因为没有大夫敢背着她丈夫给她偷偷堕胎,于是到了四五个月的时候,女子找了扬州一个神婆,神婆是一个胆子大的庸医,收了女子的钱就说吃了她的符药能够无痛堕胎,还能“一劳永逸”。
女子一听还能“一劳永逸”就十分信了,回去拿了神婆的药吃了,当下就肚子疼,却以为是流胎的征兆,背着人不敢说,自己生熬了几个时辰,终于被家人发现,等祝英跟着师傅进出他们家救人的时候,女子已经是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这家一连找了好几个大夫,没一个说能救,于是女子就这样苦痛地离开了。
女子死后,女子丈夫如丧考妣、悲痛欲绝,便将罪魁祸首指向了那个乱开药的神婆,神婆误命被处置了,女子丈夫时常感伤亡妻,大多数人竟然多可怜他丧妻悲痛,说他对妻子深情。
祝英也是因为这件事直面了女子那难言的苦痛,什么样的世道将这样的痛苦当成是一种“福气”,女子生育人人都知道其中风险利害,可是纷纷闭嘴不言,纷纷忽视淡化这样的苦痛。
也是因为这个,祝英从此立志要专修妇科,救更多被看不到的女子疾病。
她把自己所看到的事说完,然后对沈云说:“我送哥哥这些,不过是不想这样的事情也发生在自己家里,如果我知道这样的隐患,作为医者却不言,我又凭什么修妇科呢?”
第190章 【爱的条件】
元新十六年的新年终于快来了,祝翾就暂时留在了应天与姐姐一处,等一过了年关,就说明会试近在眼前了。
即使是临近过年,祝翾也是甚少出门的,但是这一年她成了解元,总有不少不怎么认识的人以拜年为由上门来拜访她,想给她送年礼。
祝翾不见人,他们还能找到祝莲与谭锦年那边,希望谭锦年他们可以带话或者方便引见一下祝翾。
祝莲那间屋子到今年也不租了,换了另一套大了些的屋子,就在祝翾住的地方附近,这套房子终于有了像样的留祝翾住宿的客房了。
祝莲的经济条件宽裕了不少,她打算今年再努力攒攒钱,到明年这时候就离开催妆阁出来单干,到时候自己开个小的梳头铺子,专门做新娘头之类的业务,加点跟妆服务,规模不用太大,但是也算是给自己做老板了。
梳妆阁虽然氛围不错,可是终究时间不太自由,自从个个知道她是解元的姐姐了,点她帮忙盘头的贵妇主顾多了不少,虽然提成多了不少,腰包也丰厚了,可也越来越忙了,她常常忙得顾不上吃饭。
祝翾知道她有这样的想法,很支持她,直接说:“那为什么要等来年呢,今年就可以开店啊。”
祝莲就说:“钱还没攒够呢,再辛苦一年吧。”
祝翾倒是很爽快,跟祝莲道:“你还差多少本金?我直接给你就是了。自从考了解元之后,我因为文章集的分红,挣得不少,我暂时又没有花大钱的去处,你需要钱,怎么不来问我呢?”
祝翾又说:“而且家里也送了不少银子给我,因为我是举人又一个人在外,阿爹阿娘大哥他们都塞了不少银子给我。虽然我说了自己并不缺钱,可是还是给了我不少钱,姐姐你需要的话直接和我拿就好了。”
祝莲虽然很感动,但还是忍不住说:“就算是亲姐妹,也没有这样直接要钱的做派,我还是成了家的人。”
祝翾就很认真地说:“我正是知道大姐姐不会是那种人,所以才愿意这样的。但是大姐姐果然不愿意这样,这又让我怎么帮你呢?”
祝莲却更为祝翾想,她说:“可是萱姐儿,你怎么会没有要花钱的去处呢?你马上要去顺天考试了,路上有开销,到了那要吃穿住行,京师也是个开支大的地方。
“你如今也是解元了,有了身份体面,去了之后或许还会认识一些其他的读书人,你曾经的同学也有不少在那,还有你的一些师长,你与他们交际往来难道不要钱吗?
“等你考中了,就要做官了,做官了不管是外放还是留京师,你得有固定住宅、得有自己的车马、体面的衣裳得置办几套、还得雇仆役……这些都是钱啊,你别老觉得你没地方花钱,你身份高了,花钱的地方就肯定会变多的。”
祝莲一笔一笔地帮祝翾算她未来可能的开支,就怕祝翾仗着目前存款丰厚大手大脚的。
祝翾听了不以为然,反而对祝莲说:“穷有穷的过法,富有富的过法,你放心吧,我既然已经是家里最有体面的人了,家里还要靠我换更大的门楣呢,总不会任我在外喝西北风的,只要家里有钱,我哪怕口袋空空,在外也是有钱的。
“但是你就不一样了,他们觉得你是已经嫁了人的,已经给了嫁妆了,家里不会再给你钱支援你做事了。你在外面弄这些你婆母也从来不支持,你也不会去动谭家的钱做自己的事业,你能动的只有自己出去做工攒下的钱。
“在我眼里,你才是一穷二白,我们是同胞姐妹,我不管你嫁人还是不嫁人,你都是我姐姐。家里人个个都能借我如今的势,咱们大哥哥靠我都能添一门贵亲,家里也靠我光耀门楣,他们都没觉得不好意思,姐姐你的事业我只不过抬抬手就能帮你,你怎么还要和我客气呢?
“家里所有人都能借我的势,你也是我的家人,那你拿我的钱又怎么了?”
祝莲听完沉默了,过了好一阵,她才忽然问祝翾:“萱姐儿,你是不是……对家里有怨怼?”
祝翾摇了摇头,说:“我对家里没有怨怼,他们在自己的环境下对我已经是很好了,我当然也希望家里所有人都能过得好。
“但我也明白,我永远都不会是让家人无条件对我好的那一个存在,即使现在也是这样。
“小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是的时候,我都是往后排的那一个,布料一大家子不够裁新衣,那我就可以没有新衣穿,肉不够吃,那我便可以没有肉吃,因为我启蒙需要花钱,所以我就可以不启蒙不识字,反正我并不重要……
“现在他们愿意对我好了,家中事事件件都愿意听一听我的想法,也是更因为我是家里最有出息的存在了,我是祝家的门楣,是家族的未来,我越有出息他们越有好处,不是他们不爱我,只是爱也是有条件的。
“你可以觉得我贪心,但是我也已经过了贪图家人溺爱的年纪了,我虽然有家人,但是我知道我还是一个人,我一直只有我自己而已,家人与我并不能同行。
“我会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我会在我能力之内让大家都过好日子,我也愿意让他们沾我的光,但是我不会永远一直都只是祝家的女儿,我先是我自己,我不会奉献我的全部来报答所谓的生养之恩,去做到那种所谓的至孝。
“我的骨肉生命是由阿娘赐予的,可我的魂灵、我的思想是我自己努力塑造的,我是我自己。”
祝莲听了祝翾的话,感到了很大的震撼,她第一次听到祝翾说这种话,她好像能够理解祝翾,又好像不能理解。
但是她已经大概明白了祝翾的意思,祝翾对家人已经没有很大的期待了,也不会有失望了,祝家人也不敢让祝翾失望的,因为她现在是祝家的门楣,祝家人倘若敢做让祝翾彻底失望的事情,祝翾是有权力对这样的祝家人施以惩罚的。
那她自己呢?祝莲透过妹妹的照射,忽然发现自己才是在祝家内部渐渐失权的存在。
祝翾说她从来不是让家人无条件对她好的存在,可是她祝莲也不是。
祝家人对女儿的“爱”一直是有条件的,祝莲于是一直以为只要她听话,那她就能得到家人的爱。
所以她从小到大都很听话,从来不忤逆长辈,家里人给她安排什么样的道路她就走什么样的路,她那些委屈很少表现出来,她永远是家里最懂事最省心的那一个。
而祝翾一直和家里人对着干,她淘气,家里不允许的事但是只要她想她就要去做,她敢和长辈顶嘴,她从来不听话。
可是现在谁才是更得到祝家关注的那一个女儿呢?是祝翾。
听话就能得到家人的关注原来从来就是一个骗局,其实真正的条件还是得看她们有没有权力。
家人对她爱的巅峰只在她嫁给谭锦年的时候,嫁给谭家之后,她就不再是祝家人了,她听话走的那条路也不过是一条渐渐在原生家庭失权的、被淡化的路。
她都已经失权成为“别人家的人”了,那么自然祝翾就会说她是“一穷二白”的,她再想发展什么事业祝家也不再会支持她了。
祝莲想着想着,忽然有些愤怒,但是愤怒到一半又觉得无力,她看向神色清明的妹妹,忽然想:祝翾,她是不是早就看破了这些?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祝翾她必然是早就明白了这一切,这就是她的天赋与聪慧,她总是在提前的年纪更早识破一切找到自己的真正的路,而像她祝莲那样的人,总是稀里糊涂地走过一段路,等回过头醒悟时却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候。
她的妹妹从来没有比她曾经更多几分机会,可是却因为这种思想上的滞后,祝莲成为了那个被淡化的存在,从祝家的长女成为了祝家的亲戚。
祝莲觉得自己的心跟破了一块洞一样,她觉得自己很可笑很荒唐,一直在做无用功,可是她不知道她该怎么办了,她走到了不上不下的位置了。
祝翾感觉到祝莲神色不太对,问她怎么了,祝莲摇了摇头,只是朝妹妹笑笑:“你说得对,既然家里人都能沾你的光,那我不该和你客气,我今年就出来单干挣钱,你借钱给我吧,我也给你算分红的。”
祝翾就觉得祝莲想通了,欣慰地说:“大姐姐,就该这样。”
祝莲笑了笑,暂时把脑子里痛苦的一切淡化了几分,她还是得先过自己世俗的生活。
祝莲借到了妹妹的钱与势,当下就辞了催妆阁的差事,崔夫人还挽留了一阵,祝莲还是摇了摇头。
结清了工钱,祝莲算了算嫁妆里的钱,再加上妹妹给的钱,开店已经是完全够了,她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那么就能马上执行,还没到小年,她就开始找经纪看店铺了。
这个决定下定的第二天,她就真的盘下了一间店,然后她又开始一边着手雇人一边开始准备前期的生意,成日忙得不行。
这个期间接单的梳头娘子少,祝莲又有她曾经梳头的名声,一听说她开店了,自然就有不少人愿意做她的生意。
祝莲常常天不亮就提着梳妆箱子出去挣钱,她开的店目标群体不是梳妆阁那样对标贵妇了,而是市井平民,市井人家能用得上梳头娘子的场合也就是婚礼了,所以祝莲前期店铺规模在那,也只能先做新娘发型妆容什么的先挣钱,等做大了,才能再想想她的店要怎么具体经营。
祝莲天天早出晚归的,祝翾也看在眼里,但是没说什么,祝莲好不容易找到一件能够满足身心的事业做了,她不能阻拦姐姐。
谭锦年倒有几分不习惯,他倒是想劝几句,祝莲却不再听他的话了,依旧我行我素,她喜欢这种忙,只有把自己的时间塞得满满当当的,她夜里才没工夫思考那些可能会让她痛苦的东西。
除了做新娘发型的业务,祝莲也做过几单别的,竟然都是找她梳“女解元头”的。
因为祝翾是南直隶第一个女解元,她骑马出行那天的丽影成了全应天新的时尚潮流了,女儿家们觉得祝翾那样的打扮利落好看,也开始学她那样别钗簪冠,学她穿袍服做学生打扮。
新年期间各处街市女子出行都能看见这样的打扮,祝莲新开了梳头店,因为她是祝翾的姐姐,自然就有贵女光顾、高金请她上门梳头,只因“解元的姐姐梳解元头一定是最正宗的”。
祝翾逛街的时候倒没有注意到满街女儿大部分都和她差不多打扮了。
因为马上要去顺天了,以后还不知道还回不回应天,所以趁着应天最热闹的时间段,祝翾出门都是抓紧逛没逛够的庙会,在庙里进香游玩,去茶楼里听谈古因果看戏,这也是考前最后一次放松了。
会试在元新十六年的二月初九开考,所以时间一过元新十六年的第一天,在万家庆祝新年到来的时候,祝翾在世人阖家团圆的时刻终于开启了孤身去往顺天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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