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神禁榜(十四)[VIP]
此时因那张签纸而情绪动荡的, 远不止天幕内的众人。
同一时间,薄帝国皇宫主殿内的薄阳,可谓是与天幕内的自己极其得感同身受。
他本以为当初神弃榜上, 接连被三场神婚的聘礼给砸晕的自己已经够惨了,结果没想到,最惨的还在后面!
起码那时候三主神还是在其各自的神庙里正儿八经地下聘,可这一次,他们在这个注定战火纷飞的世界里,忽然搞出这么个图腾来,指不定此刻天幕里的那个薄阳为之心慌成什么样呢。
一想到对方那绞尽脑汁、试图揣摩出三主神用意时的忐忑, 一时间薄阳不禁再一次庆幸, 他活在了这个有着薄光存在的世界。
所以登不登得上神禁榜有什么要紧的?
总归神禁榜第一是他的子嗣。
而且照现在的情况看, 那极有可能是无数世界里, 唯一一个成功诞生于世的奇迹之子。
不过话又说回来。
即便薄阳颇为喜欢揽功, 但他可以非常客观地承认, 从薄雨怀孕到生子,他顶多就是明里暗里庇佑了后者一些,外加在对方冲向神庙时刻意没有阻拦而已。
这种说难不难的事, 他不信其他世界的自己做不到。
所以为什么那些世界没有薄光的存在呢?
上个世界,薄阳可以将一切归咎于历史不同——在薄帝国不存在的情况下,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哪个旮旯呢, 又何谈生下薄光?
可从这个世界所展露的一幕幕来看,它与本世界的轨迹几乎完全重合。无论是薄日、薄月、薄星,都和这里的没太大区别。那么为什么偏偏只有薄光未曾诞生?
想到这里,思索了半天都没想出点合理解释的薄阳, 干脆将这一闪而过的疑惑抛到了脑后。
他早就过了自寻烦恼的年纪。
反正现在他是薄光存在的既得利益者,其他世界有没有薄光与他何干?
该烦恼的应该是那些个世界的薄阳, 而非这一刻的他。
薄阳能够想得豁达,然而此时此刻,同一世界的九重天上。
某个众神殿主座上的神明,显然没办法如此心大。
今夜于众神殿里现身的是海神阿尔法。
可这不是因为他抢赢了另外两位。而是因着薄光去了另一个世界,本来在神禁榜前九夜明争暗斗的三主神们,在这一夜压根没有一个想出来浪费时间、浪费神力。
毕竟有那些力气,还不如留着等薄光回来。
所以今晚比得根本不是谁神力多。恰恰相反,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比得是谁神力少。
于是先前因神力消耗太大,而于躯体深处闭目养神的阿尔法,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另外两个给踢到了明面上,然后于午夜时分出现在了众神殿的主座处。
说真的,若非薄光的躯体就在众神殿后殿,即便神力告罄,他也不会如那两位所愿,更不会犹如坐牢一样,准时准点地守在这里。
原本因着被迫苏醒的缘故,海神的心情已然不佳。
结果他又看到了天幕上那怎么看怎么碍眼的三色图腾。
这时候他要是能豁达地笑起来,他就不是那头领地意识拉满的鲨鱼了。
所以这一刻,阿尔法说出的话会也只会是:“恶心。”
这个世界的埃和阿蒙恶心,另一个世界的天空、深渊、包括海洋本身,更是恶心透顶。
念此,阿尔法撩起那双野兽般的金眸,就这样静静看着天幕内正注视签纸的薄光。
万米下的深海里有多少暗流,这一瞬,海神的眼神就有多暗潮汹涌。
但他实在没办法不动怒。
明明都是命运。
凭什么他要因为那个“诸神终末”的预言,从一开始就不得不站在注定被薄光所厌恶的顶点。而同样是海洋之神,上个世界的阿尔法与薄光的浪漫相遇就不说了,这个世界的海神呢?
他甚至幸运到直接以签纸为笔,将自己与薄光牢牢绑在一个阵营内,如天命般堂而皇之地宣誓着主权。
于是还是那句话——凭什么?
于众神殿内水汽翻涌的潮涩中,主座上的阿尔法已然杀意沸腾。
如今仅是神禁榜榜首的第一夜而已。
但这一瞬,阿尔法已经开始后悔自己对小鸟那有关“不进入那个世界”的允诺。
小鸟当然可爱。
哪怕戴着碍眼的饰品,哪怕抽着碍眼的签纸,他的小鸟依旧有些过于可爱了。就连他看似语调温柔、实则淬着刀锋的舌头,都未免可爱得过分。
奈何另一个世界不识相的野兽着实太多了一点。
那是他们的小鸟吗?只是几句话而已,那群家伙就这样恶心地试图打上烙印。
话说当初他给小鸟画的那幅画里,只画了他在岸边为小鸟鼓掌。
那么他现在去那个世界搞一场海啸出来,等到海啸将那些恶心玩意儿淹没后,他再将小鸟放到对方头上,然后退到岸上为其欣然鼓掌,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履约吗?
然而念及那个世界的神禁规则,以及小鸟怒极后、很可能反过来将他啄得满头包的场景……前者阿尔法倒是无所谓,毕竟办法总比状况多,可后者嘛。
一想到薄光可能的冷笑,阿尔法满腔的怒火一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半响,他终是低啧了一声,烦躁地继续遵守着他的诺言。
算了。他再忍忍便是。
反正他的小鸟会赢的。
要问为什么?因为那是薄光。
是数万米的深海下,也无法抵抗的唯一曦光。
此时天幕内的抽签结果早已尘埃落定。
薄光就这么看了指间的签纸半天,看到目光近乎要将纸张烧穿,可签纸上始终未变的殊异图腾,终究还是打碎了他想要换个图腾的白日幻想。
等到他颇有些神色恹恹地移开视线,一边随手将签纸捏皱在手心,一边跃下祭台、思索着接下来的打算时,祭台下方的众人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一时间他们几乎都要将整个冬日的寒气给吸尽了。
虽然他们平日里也就在祭祀神明的时候装装样子,甚至其中有位老祖宗连祭祀的时候都不装相。可这种捏签纸如捏垃圾的举动,饶是心底一向不怎么敬重神明的他们也做不来啊!
更何况签纸上勾勒的,还是前所未有的三主神图腾!
于下意识地倒吸凉气间,第一个回神的薄阴倒是极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才不管薄光来自什么时代。
不说别的,就对方这举动这骨气,谁能说他不是他们薄家的种?
和这家伙比起来,当年他在祭台上没有卸甲卸剑、反手喝了神明祭酒的事,又算得上什么?
不过这张脸……
这一刻,薄阴看着薄光那张配色极具薄家特色,却瑰丽到和他们完全不在一个维度的脸。
再看看对方手里那张即便被团成废纸一样、依旧每一寸都充斥着神眷光晕的签纸,以及薄光那对神眷视若无睹、哪怕神色恹恹都掩不住的、生长在血肉、镌刻于骨骼的傲慢与疯狂。
一时间他倒是不难理解主神对后者的偏爱。
毕竟人类在诸神眼中不过就是猎物而已。
而理所当然的,越难驯服的猎物越引人瞩目。
这是人类与神明共通的劣根性。
说起来连最高高在上的三主神都已如此……
念此,薄阴不禁想到了当年自己祭祀的那一幕。
假使当初是薄光在祭台上做出他那样的举动,结果说不准会和他有所不同呢?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
与其祈求猎人为猎物低头,还不如自己提剑刺穿自诩猎人的咽喉。
今日见证了这惊世的图腾,薄阴早已不怀疑薄光的神眷。
但再深的眷顾终归是有限度的。
就是不知道这所谓的后辈,究竟明不明白这最最关键的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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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神禁榜(十五)[VIP]
薄阴还在这里考虑人类和神明的狩猎关系, 一旁的薄阳想得就要简单得多。
他才不管神明是一时兴起还是情有独钟,他只知道这位神眷深厚的人物如今在己方阵营。
那可是三主神的神格!
即便很多人搁那儿说“没有最弱的神格,只有最弱的使用者”, 可你将三主神的神格与其他神明的摆在一起,你看看那群家伙会选谁?保准一个劲地都冲着主神方向哄抢起来。
更何况那都不是一个,而是三个一起!
就算不谈质量,光是数量就赢得妥妥的了。
有了这些,无论是薄光的来历、还是他与神明的真正关系又有什么重要的?比起在这探究来探究去,还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用好这份几乎天上掉馅饼的力量。
所以当薄光从祭台上走来时,薄阳直接压下了先前理智短暂回归后, 想要进一步问询的话语。
说起来最初他有那么一瞬间, 是想问问有关“薄光”这个名字的事的。
因为许多年前, 他的情人意外怀孕时, 他恰好想过给第四个孩子取名为“光”。而薄光一开口, 又偏偏提到了当时他情人所信仰的幸运之神。
所以某一秒, 薄阳下意识想过,薄光会不会就是当年的那个孩子。
毕竟从世界各地的传闻来看,历史人物复苏的情况很多, 可来自未来的,此前他还真没听说过。然而当他看清薄光的配饰,听到对方之后所言后, 薄阳就狠狠打消了这个荒唐的念头。
尤其是当他瞥见了那张被捏皱的签纸。
一时间,他都搞不懂,他到底是怎么敢妄想这位是他儿子的?
比起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这位是他祖宗的可能性或许还更高一些。
毕竟三主神一同眷顾一人这种事, 因太离奇而被淹没在历史里,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此时薄阳已经彻底没了试探薄光来历的意思。
于是在带着对方走向主殿的路上, 他干脆将这个名字上的巧合作为引子,和后者闲聊了起来:“可惜二十年前,我的第四子没这个运气诞生在世上。不然今天他就能看见,什么才是真正的薄帝国之光。”
薄阳这句话说得颇为轻巧。
因为这对他来说,早已是二十年前的往事。
然而他的随口一提,却在天幕外掀起了轩然大波。
[之前看神禁榜前几夜,薄光一直没出现,我就在奇怪,为什么这个世界与原来世界相似度那么高,却唯独没有薄光的存在。敢情这个世界的大帝没出生就夭折了?]
[不止。就薄阳现在这拉拢薄光的做派,但凡他那个世界的第四子有着“诸神终末”的预言,他会不提一嘴,然后以此来衬托薄光的神眷深厚?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起过这些。所以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那个世界的薄光根本就没得到过类似的预言。]
[你这就叫大胆了?那我有一个更大胆的猜测。我甚至怀疑无论原初倒退多少次时间,造就出多少个世界,所有世界线上,都有且只有这一个薄光出现。]
后来薄阳的话也间接证实了这一点。
见薄光因着这个话题朝他看来后,天幕内的薄阳以为他是对这件事有兴趣。于是他便继续道:“那其实是个预言外的孩子。”
“曾经有个预言之神的信徒说我一生只有三子,所以当我的情人怀上第四子后,我又找上了对方,想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当时那人只是摇摇头,没有任何改口的意思。”
“后来我倒是明白了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因为十个月后,那个孩子和他母亲一起,在生产当夜……哪怕那一晚的最后,他的母亲闯进了主神神庙,祈求主神赐下神眷。但是世间求神者千千万万,神明哪会悲悯到回应每一位凡人的祈求。”
同样都是薄家人。
此时薄阳之所以说起这件事,还说得如此详细,未尝没有和刚才薄阴一样的想法——他想知道,眼前的薄光到底有没有被盛大的神眷彻底遮蔽双眼。
因为他们索求的从来都是人类的胜利。
而无论是获得主神的图腾,还是使用主神的神格,于他们来说只是用以胜利的工具而已。
保不准获得最后的胜利后,人类就和仅剩的神明对上了。
他可以不探究薄光的来历,但他得确认薄光的立场。
可惜。他絮絮叨叨说了那么多,这一刻却只得到了薄光一句轻飘飘的:“是么?”
一时间薄阳也没办法确定,薄光对此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态度。所以试探失败后,他只能当作没这回事的圆场道:“当然,那只是神明对待凡人的态度。如果当时是你的话,结果肯定是不一样的。”
的确是不一样的。
在天幕内的薄阳试图探究着薄光的反应时,天幕外已经不仅是轩然大波,而是惊涛骇浪了。
包括此时主殿内,一直注视着天幕的薄阳本人。
“……所以当年,埃不是因为孕妇的勇气而垂眸,也不是对孕者起了恻隐之心。”
此时一切已经很明显了。
那个世界的薄光并未被预言为“诸神终末”。而即便没有这个名头,即便没有神明的针对,该世界的薄雨也注定会难产而亡。而这个世界的她当初之所以能活着生下孩子……
“从一开始,让祂恻隐的就只是薄光而已。”
这一个独属于神明的“祂”,薄阳所指的却不仅是埃,更是三主神里的每一位。
在此之前,神明很少悲悯凡人,而主神更是从未眷顾凡间。
这是三个纪元所造就的约定俗成,也是亘古镌刻在世人认知中的、不为任何人所动摇的天理。
除了薄光。
原来那场奇迹一样的降生,自始至终都只为薄光而来。
“荒唐!真荒唐啊!”这一瞬,薄阳当真荒谬地笑了起来。
但他笑得却并非薄光,而是天幕内外自以为是的自己,甚至笑得是他曾经一直所崇拜的老祖宗薄阴。
他不明白,他们究竟哪来的自信,自顾自地觉得神明的眷顾是有限度的?
看看薄光吧!看看这自出生的那一刻,就打破所有规则、所有天理的人间奇迹!
假使神明的眷顾当真有限度,那么这个限度的名字必然只会叫做“薄光”。
他就是三主神的所有极限。
而这个极限的终点,并不取决于主神们拥有多少,只取决于薄光想要多少。
上个世界如此,这个世界如此。
而天幕内的世界,显然同样如此。
所以已经不必去管那个世界的神禁规则,也不必去想这其中可能会有的种种战斗过程了。
这一刻,薄阳已然在心底提前庆祝起了这位幼子的最终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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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神禁榜(十六)[VIP]
今天是各族既定的抽签日。
虽然刚才祭台下方只有薄家子嗣, 但这不代表此刻整个皇宫就剩下了这么点人。事实上在薄家人抽签时,皇宫大臣以及诸地贵族们,都待在不远处的主殿里静候着结果。
于是薄光一踏进这熟悉的殿门, 四面八方的视线就直直朝他投来。
没办法,谁让一群薄家人里就他这一个陌生面孔。
对此,此刻心情实在算不上好的薄光,半点没有再次自我介绍的意思。只见他随手将指间的签纸团扔予了身旁的薄阳,然后就直接走向左侧首位,在这个惯常的座位落座了下来。
原本还有人想提醒说这是薄阴的位置。
但随着薄阳小心翼翼地展开签纸,瞥见签纸上的三色图腾后, 众人的注意力顿时就不在所谓的座位上了。
“……这是三皇子最新的创意之作吗?看着确实挺有艺术感的, 可这种时候这么拿三主神玩笑, 是不是有点……”此刻率先开口的是等待已久的内政大臣。
然而他话说到一半, 看着从薄日、薄月到薄星, 完全没有半点玩笑之意的神色, 他的声音骤然一窒。
而与之一同凝滞的,是整个大殿的气氛。
最后还是坐到帝位上的薄阳打断了沉寂:“你们都看清楚了吧?没看清楚就赶紧再看几眼。别怀疑自己的眼睛,这一次人族的抽签结果, 的确就是这张签纸上画的那样。”
一瞬间,大殿一片哄然。
等到有人将信将疑地试着使用神力,然后真的用出了雷电、阴影乃至水流以后, 这种哄然就又变成了一种震荡到极点的静默。
哪怕众人因为和这些神格契合度不高,此时能用出的仅是一丝电流或是一星半点的水花。
可那的的确确是三主神的神格。
谁都清楚三主神的强度和其他神明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而这也意味着,只要多加尝试,他们人族在神格方面天生就立于了不败之地。
“这种梦都不敢梦的事, 竟然能是真的?可这抽签进行了这么多次,好像从来没有哪个种族抽到过天空和深渊的图腾吧?这一次为什么会……”
内政大臣又一次的欲言又止, 止于众人再次看向薄光的视线。
因为迄今为止,整个大殿里唯一的变数就是薄光。
而在薄阳开始介绍薄光的来历,将其形容成被史书湮没的神眷者时,薄光的心情简直更糟了。
不是因为这一刻薄阳对他的形容——而是因为大臣们吵闹间透露出的信息。
当初神禁榜只播放了上榜者的光辉事迹,关于整个神禁的始末并没有过多介绍。
这一次,身处其中的薄光倒是从周围的只言片语里,将一切听了个清楚。
原来阿尔法在搞出这场神禁的同时,就已经对所有种族说明,他会重启十三次时间线。
这其中获得胜利最多的族群,可以不受神明掣肘地统治今后的世界;而十三次里所有族群的最佳胜者,他会竭力实现对方的任何祈愿,哪怕对方想要成神也一样。
除此之外,阿尔法显然对神明们也有相应的承诺。
但具体是什么,此时薄光暂且无从得知。
不过单是这些,已经足够麻烦了。
念此,薄光极轻地冷笑了一声。
怪不得当时为了争一个抽签的名额,祭台下薄家那几位吵得如此热烈;怪不得明知战败就是族灭,依旧有无数人悍不畏死地冲在前线。
一面是成神的诱饵,一面是即便死亡、也还有数十次重来机会的认知,两者破天荒地凑到一起后,整个世界又怎么可能不打生打死?
周围的大臣对之前倒退过多少次时间线没有记忆。
可每一次时间线上表现最佳者,即那所谓的最佳胜者的候选人们,却对此多少残存着一些印象。
考虑到先前所看的那些天幕,再结合此时众人所透露出的情报,薄光基本可以确定,他所来到的时间点,正是第十三次世界线的开始。
也就是说,他不仅得一次获胜,还得尽可能地一次斩获最佳。
真是完完全全的地狱难度。
所以说,阿尔法这么有想法,还当什么主神啊?他怎么不去当导演呢?
此刻薄光十分愿意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他。
还有,是他在心底骂阿尔法骂得太狠,还是他现在的心情太烂,导致看什么都不顺眼。他怎么觉得今天的天气有点太潮湿了一些?
潮湿到他每一次呼吸时,胸腔里似乎都充斥着某种挥之不去的潮涩之意。
在薄光一边随意切换着神力性质、确认着自己所能动用的神力强度,一边漫不经心地思索着,在他胜利后直接许愿让三主神自戕的可能性时,位于他对面的薄星听了会儿薄阳对今后战局的安排后,已然不自觉地走起了神来。
而他走神的那一刹那,视线下意识地就落到了薄光身上。
虽然刚才内政大臣将画三色图腾的锅扣到了他头上,觉得他有可能做出那样不着调的蠢事。可薄星自认算不上聪明,却总归和“傻”字不沾边。
于是刚才薄阳介绍薄光的话,他全都听见了,也全都听懂了。
而帝座上的薄阳是怎么介绍薄光的来着?
他说:“看见这黑发黑眼了吗?这位也是我们薄家的血脉。至于你们为什么没听过他的名字,别问我,问你们自己去。反正要么是史书湮没了他的姓名,要么是他非凡到史书还没来得及记载。你们也别去在意这些有的没的了,各位只需要知道,这一次的签就是他抽出来的。”
“但凡有眼睛的都知道,这独一无二的三色图腾,只为了他而来,也只为了他而绘。”
“先前我们人族已经胜利过多次。不管现在到底是不是最后一次,总归有了三主神的神格,再加上这位至高无上的神眷程度,这一次要是输了,你们从今以后也别当人了!”
虽说此时因为神禁,各族既无法动用自身天赋,也无法使用所抽签文以外的力量。但信仰了诸神这么多年,人族还是有着不少烙印着神纹、附加着神力的器物的。而这些器物的使用并不受限。
这其中就有存在测谎功效的物件,并且这个物件此时此刻就如装饰般摆在大殿内。
那是一盏常年燃着火光的烛台。
所以刚才薄阳其实是在借着烛火的明灭,再次确认薄光血脉的真实性。而且他说的那些话,看似是在吹捧对方,实则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在众人由此意识到这位的神眷程度后,反而很难会有人想去投奔他。
因为根本无人敢说,自己能比神明给他更多。
况且人族和神明之间关系向来微妙。
哪怕明知希望渺茫,在意识到人族极有可能就是获胜次数最多的种族后,在座谁没有个成神的妄想?与其投效薄光、被薄光完全掩盖光芒,但凡有点野心的人,还不如去旁人手下另辟蹊径。
薄星清楚,连他都能看明白这些事,此时他身旁的兄姐们只会想得更多更全。
就是不知道,对面那个自称“薄帝国之光”的人究竟听出了多少。
然而当薄星的视线落到薄光身上后,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却骤然一顿。
因为他发现,什么听出了多少?薄光根本就没在听!
甚至那都不仅是没听,甚至后者似乎还自顾自地玩起了神力?
这家伙真就这么有恃无恐吗?
而等到薄星疑惑地挪了下身位,想要看清薄光究竟在干嘛时。于再次看去的那一秒、彻底看清薄光此时动作的薄星,只觉得喉咙一窒。与此同时,先前在祭台下那种油然而生的荒诞感,再次疯狂地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没看错,薄光的确在玩弄神力——如果那真的称得上是在玩的话。
先是天空神格。
谁都清楚,天空之神掌控着最暴烈的雷霆。
可这一瞬,薄星从薄光掌心看见的并非暴躁的雷霆,而是由雷霆一次次穿行、一次次碰撞而成的、绽放在后者指尖的炫白光火。乍一看去,与其说是不驯的雷电,不如说是独特而乖张的烟花。
这样的掌控力……
然后是深渊神格。
深渊之神的力量一向最难使用。
整个人族祭拜深渊神庙的人数不胜数,可深渊之神的信徒却寥寥无几。别说是临时抽签,就连过往的若干岁月里,也没有谁能将阴影与剧毒掌控于指间。
然而这一秒,自最深的黑暗里,薄星看见了一朵以阴影为花瓣,就此一瓣瓣盛开在黑暗中的玫瑰。
甚至那朵玫瑰身上,还绞缠着一条阴影化作的毒蛇。而那暗色的蛇身,就这般缓缓游曳在枝条的荆棘之间。
这样的塑造力……
再然后是海洋神格。
为什么整个世界都在祈祷着自家族群能抽到海神图腾?
因为阿尔法的力量是最狂放、也最没有使用门槛的。但凡使用者身体素质高一些,大可以强行掀起海潮乃至海啸。到了后期,拥有海洋神力的族群完全就是行走的天灾。
但此时此刻,薄星看到的却不是他以为的潮漩。
而是一柄刀。
一柄以水流铸就的刀。
那是一柄怎么看怎么普通的刀刃。假使没瞥见前面两幕,薄星甚至都不会多看一眼。
然而正是有前面两幕打底,薄星不由凝神多看了几秒。然后他就看见了,水刃上那微不可见的震颤,就仿佛有什么器物时时刻刻压着那道水流一般。①
明明那柄刀如此纤薄,如此朴实无华,但这一秒,薄星当真有种它足以割金短石的错觉。
而那大概率根本不是错觉。
这种前所未见的、使用神格的创造力……
作为十三次时间线上的胜者之一,薄星确实存留着一点有关人族胜利的记忆。
可即便他翻遍了当时所有的记忆,都没想出有哪个族群,又或是哪个人能将神力用得这般如臂指使。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恐怕就连神明本身也就如此而已了。
以至于这一瞬他不禁疑惑,这真的只是神眷能做到的程度吗?
倘若薄光真有这么强,他又哪里需要什么追随者,又哪里需要去听所谓的战略?他单是自己一人,就已经是一支必胜的军队了。
再念及这位曾说阿尔法是为了再次与他相遇,才一次次重启时间线……照这么想,说不准连那些奖励都是为这家伙量身定做的呢?
胡思乱想之间,薄星下意识想给自己倒杯酒压压惊。
但他的手刚触及酒盏,就猛地被杯盏给冰得瑟缩了一瞬。
因为不知何时起,青铜酒盏外已然氤氲起了潮湿的水雾。
话说他记得今天只是阴天,而不是阴转雨吧?
那么此时此刻,殿内的水汽是不是有些多得过分了?
多到就仿佛某位能够操纵雨水的神明,就身处其中一般。
==========作者有话说:==========
①这里提到的水刀,模拟的其实是高压水射流切割技术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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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神禁榜(十七)[VIP]
下一秒, 薄星就按下了这离谱过头的想法。
当初他胜利的那条世界线里,他确实听过有关神明亲自下场的传闻。
可那是阿尔法。
似怒涛似狂澜的阿尔法。
他若是真想露面,直接拎走薄阳坐到帝位上就是, 何必只用这点潮涩来彰显存在感。
说真的,让海神阿尔法忍耐,听起来简直比今天的三色图腾还要离谱。
与其相信这个,他宁愿相信是预测天气的器物年久失修,从而没预测到这即将落下的雨水。
念此,薄星再次抬手握住了桌面上的青铜杯盏。
哪怕此刻杯盏上依旧浮着水汽,但这一次他却没再收手, 而是不曾犹豫地将酒液整盏饮尽, 仿佛想借此压下心底那莫名的惊悸一般。
恰逢此刻上首的薄阳也说起了神明参战之事。
“我知道你们之中肯定有人觉得抽完签后, 就已经万事大吉了!在神格上我们的确占尽优势, 但不用我提醒, 你们也应该清楚, 我们的对手从来不只是那些异族。”
“算起来现在神禁之战已经重开不少次了吧?每次打到后面,都不难听说哪个种族又收到了什么‘神谕’之类的消息。这玩意儿说起来好听,实际上就是诸神明里暗里自己下场了。”
“我们薄帝国的皇宫不收蠢人。在座应该不会有谁自信到, 只凭自己手里那点雷电水花,能打得过神明本身吧?所以——”
就在薄星以为自己这位父皇会说点对策,又或是些鼓舞之语时, 下一秒,他却听薄阳拍着龙椅道:“所以,如果你们在哪个神庙前,或是哪个角落里也听到了类似‘神谕’的东西, 都抓紧点儿,第一时间报上来, 听到没有?!”
乍一听闻这种打不过就加入的流氓言论,薄星只觉得得亏自己的酒水已经咽了下去,否则这一刻铁定要呛在喉咙里。但大抵是刚才的酒水太烈,伴着那阵烈酒烧喉的刺意,他的视线再次不可抑制地落到了薄光身上。
因为薄阳的最后这句话,看似是对众臣所说,实则更像是间接对薄光所言。
毕竟有三主神图腾的珠玉在前,此刻整个大殿里最有可能收到所谓“神谕”、“神启”的,唯有薄光一人而已。
事实上这一刻朝薄光看去的,远不止他一人。
而这一次,似乎是注意到了周围的视线,薄光的指尖倒是没了先前的烟花、毒蛇或是水刀。
不知不觉间,他的指间就这么静静盛放着一朵白玫瑰。
旁人不清楚这白玫瑰是如何而来,只感慨玫瑰那殊异的美丽。
可之前因着角度的优势、悄然旁观了薄光许久的薄星,却本能地又多看了玫瑰几眼。然后就像是他察觉到水刀那般,细看之下他才发现,原来这朵玫瑰根本不是凭空出现,而是依旧由阴影所构。
只是它的每一片花瓣上,都如丝如线般织满了白色的雷霆,从而造就了此时的白玫瑰模样。
至于那被薄光手指挡住,以至于众人有些看不分明的荆棘枝条……
这根枝条并非常见的绿色,而同样是以阴影凝聚的黑色。
只是和先前不同的是,这一次枝条上的倒刺不是由纯粹的阴影构筑。只见那每一道尖刺的表面,都附着一层透明的水刃。
若非某一瞬,识谎的烛火恰巧映射在倒刺上,辉映出了倒刺处的些许水光,饶是一直关注这里的薄星,都没认出这些倒刺是由先前的水刀组成。
其实没认出来反倒还好,但偏偏他就这么阴差阳错地看了个分明。
最烈的雷霆,最绚烂的烟火;最柔的水流,最锋锐的刀刃;最深的黑暗,最纯粹的花朵。
在世人单用某位主神的神格,都如此困难的当下,薄光能如臂指使地随意切换着神力也就罢了。甚至只一瞬间,就以三主神的神力构筑了这一朵洁白无瑕的玫瑰……
这一秒,薄星当真觉得自己今夜喝得太醉,导致此刻有些如坠梦中。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对面坐的并非人类,而是某个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怪物。
这家伙就像此刻他自己指间的那朵白玫瑰一样。
看起来纯白而不染尘埃,可但凡有人抬手触碰,必然会被割得鲜血淋漓。
作为曾经的胜者之一,薄星又怎么可能没幻想过自己获得最佳胜者的可能性。所以他实在不明白,这种人究竟为什么会在这时候,顶着薄家的血脉,出现在他们薄帝国的皇宫里?
再退一万步说,这家伙真是真实存在的人物,而非某个神明下凡所开的玩笑,又或者是他醉酒后的错觉吗?到底是他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在薄星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的时候,指腹下愈发潮湿的杯盏似是一再告知着他,殿内的水汽已然又加重了几分。
正常来说,空气中的水雾都已经重到了这个地步,殿外早就该下起滂沱大雨了。然而截至现在,别说滂沱大雨,他连一滴雨水都没瞧见。
这一瞬间,先前荒谬的猜测再次浮现在薄星心头。
在这样的抽签日里,如此异常的水汽……总不能这真是某位神明的手笔吧!
可海神这么做图什么啊?
以水汽昭示自己的到来,以潮意裹挟着猎物的每一寸呼吸,这真能是那个海神干出的事吗?!
在薄星竭力说服着自己,这愈来愈重的水雾与海神无关时,薄光却没办法继续掩耳盗铃下去。
实在是水雾里的那份潮涩感实在让他太过熟悉。
于是在这场临时会议散去、众臣三三两两地离开皇宫时,他没有走向薄阳为他安排的寝殿,而是直直走向了皇宫里的藏书阁处。
先前水汽初初弥漫时,他之所以没觉得是阿尔法所致,是因为那则“诸神不得进入皇宫”的禁令。
然而刚才在殿内尝试着使用神力时,薄光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哪怕这个皇宫他再熟悉,可这终究不是他原本的世界。而这也意味着,他曾经早已习以为常的禁令,在这个世界很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于是薄光也顾不得薄家其他人怎么想了,在察觉到这一点后,他直接走向这里,翻阅起了该世界人族与诸神所签订的契约。
或许是因为阿尔法天生觉得世界为他所有,无需再以条约来约束什么;又或许是因为这个世界有着从上到下一身反骨的薄帝国存在,从契约的具体内容来看,这个世界的契约确实没有上个世界严苛。
甚至连“神明不得以任何形式影响人族内政”这一条,都切切实实地写在了条约内。
但要说两个世界的条约有差异吗?有的。
虽然它们之间的差异小到有且只有一条,但这份差异的确存在。
念此,薄光静静凝视着手中那张誊写着契约的羊皮纸复件。
只见原本应该写着“诸神不得进入皇宫”的那一行字迹,在这张纸上却被下一条给无缝取代。
也就是说……
薄帝国皇宫用于藏书的殿宇,正值背光的一角。
在今日这本就阴沉的天气中,哪怕殿宇四周都支起了窗户,可它们送来的却并非灿烂的阳光,而是越来越重、越来越涩的水汽。
随着一道不期而至的风穿透窗檐,就此拂过薄光的黑发,以及黑发下、坠着骨链的苍白脖颈。
今日整个薄帝国终是落雨。
而第一滴雨落下的刹那,已然将羊皮纸卷起、正以金线束着准备将其放回原位的薄光,抬手的动作却倏然一顿。
再然后,他便撩起眼看向了斜对角的窗台处。
木质的窗台本应在渐起的雨水里,发出沉闷的溅落之声。
但这一瞬,那个窗台处却什么都没有响起。
因为此时此刻,某位掌控雨水的神明正倚在窗台边缘,就这般嗤笑着看着殿内之人。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第125章 神禁榜(十八)[VIP]
从雨水落下到雨滴溅起, 短短数秒而已,窗外已然雨势滂沱。
可即便外界雨滴溅落得再热烈,这一刻的藏书阁内, 却是截然相反的寂静。
于短暂的停顿后,薄光就着先前的动作,将指间的羊皮纸卷放回了书架上。
一切看似与刚才毫无不同。
然而这期间,纵然隔着书架的层层空隙,与空气里若隐若现的水雾,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都落在了对角处的神明身上。
就像那位神明一直注视着他一样。
说实话,薄光此刻实在没办法不看向后者。
不仅是因为今日这场指向明确的雨, 更是因为此时海神的外表。
虽然长相仍旧是那个长相, 体魄仍旧是那个体魄, 甚至连后者身上的衣袍也是神明固有的式样。可阿尔法原本仅是墨蓝近黑的发色, 在此刻阁内影影绰绰的烛火中, 却呈现出了切切实实的纯黑色泽。
而这还是阿尔法变化最少的地方。
且不说他那双同样由金色转为黑色的双眸, 也不提对方即便在深海里也如熔金般璀璨、如今却悉数隐没在肌体下的熠熠金纹。最关键的是他的腿。
或许是因为神明生性如野兽般不喜被束缚,又或许是他们觉得自身躯体完美到没有任何需要遮掩的地方。这些家伙的衣袍向来没有多少布料,哪怕是冬季也同样如此。
于是这一瞬, 透过神袍的下摆,薄光很轻易就瞥见了阿尔法的小腿。
从骨骼到形体,那无疑是人类的腿。
甚至不只是腿。
往常阿尔法又不是没有将鱼尾化作双腿上岸过。可那时候他的颈侧、腰腹乃至脚踝处, 多多少少还落着点宝石般的暗色鳞片。
但此时此刻,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他就仿佛真的是个彻彻底底的人类一般。
至少外表看起来是这样。
见状, 薄光依旧没有率先开口。
最后打破这份微妙寂静的,是海神的哼笑, 以及后者那句明知故问的:“你在看什么?”
那并非人类难以听闻的声波,而是真真切切于喉咙震颤间所发出的、低哑而带着嘲意的人声。
只是第一面而已。
又是化作双腿,又是打破禁戒……
这是因为神禁限制,以至于神明想要插手凡间事宜时,所不得不做的伪装吗?
可神禁榜先前那九夜里,薄光也曾观察过阿尔法曾用过的伪装形象。那其中固然有不少不同面貌的人类形态,但仔细看去,对方的脚下一直缠着海流,实际上根本就没有触及到地面过。
至于开口破戒?那更是从未有过。
但这一次显然不是那样的表面功夫。
想到这里,薄光的目光再次瞥了一眼阿尔法的脚踝。
只见此刻窗外的雨势似乎又暴烈了一些,暴烈到溅湿了阿尔法踏在地面的脚背。
饶是先前的水汽再汹涌再潮涩,也没有让薄光觉得棘手。然而这一瞬,瞥见这位刚一照面、就将所有禁戒破了个干净的海神后,他当真有些局势悄然失控的预感。
就像他看不懂今天的雨一样。此时此刻,他也当真有些弄不明白,这有如暴雨般无始无终的失控预兆。
薄光的沉默转瞬即逝。
事已至此,想得再多也没什么意义。况且他总觉得阿尔法刚才的问法有点耳熟。
于是思绪急转之间,薄光干脆放弃了旁敲侧击的打算,而是难得坦然道:“——在看海神的双腿,想着久居深海的神明为什么会屈尊上岸。”
下一秒,回答他的又是一声低笑,还有那一句更为熟悉的:“那你可要好好看看了。”
这个瞬间,结合先前海神所言,薄光终于想起了在哪里听过类似的对话。
那是在神弃榜上的深渊神殿里。
当时阿蒙于神婚后陷入沉眠,而阿尔法自深渊神殿满身杀意朝他走来时,说的正是同样的字句。
艹。这一秒,薄光不禁在心底骂了一句脏话。
虽然是不同世界,可本质都是同样的神明,说出相似的话来似乎也不足为奇。
可此刻薄光就是不信,这只是个单纯的巧合。
尤其是在阿尔法说出下一句话后。
只听阿尔法说的下一句话是:“只要某人不瞎,但凡他看到我就会发现,我来到这里,是为了看一眼我的玫瑰。”
这家伙到底是不是有着其他世界的记忆?
可如果阿尔法有着其他世界的记忆,大概率会用小鸟,而非玫瑰来形容他吧?甚至刚才他的用词也不会是“某人”,而是直接嘲他是个小瞎鸟了。
还是说,这家伙只是因为认出了他是先前燃烧世界线的罪魁祸首,所以才以玫瑰代指他?毕竟当初神鸣榜的最后,自己在燃烧其他世界线失败后,曾做出过身化白玫瑰花瓣的举动。
而当时位于线条另一端的,正是这个世界的阿尔法。
对方在那时瞥见点什么,倒也并非不可能。
念此,薄光面上神色未变,只是继续开口道:“哪怕他是白色?”
显然,他这么问是想进一步确认,阿尔法所指的玫瑰究竟是哪一种。
这位海神指的究竟是所有世界线倒退前的黑玫瑰,还是自己原本世界阿蒙所造就的金玫瑰,又或是当初他燃烧世界线时所化的白玫瑰。
而这种问题和之前那个“在看什么”明显不同。
毕竟信息这种东西从来是相互的。在局势不明的情况下,薄光也不想说得太多太直接,从而导致自己情报没收集到多少,反而将自身的信息暴露了太多。
此时薄光问得果断,阿尔法却答得更无犹豫。
只一秒,他就听后者嗤笑着肯定道:“哪怕他是白色。”
所以阿尔法的确看到了当初他燃烧世界线的举动。
且不管海神究竟有多少其他世界的记忆,单凭这一点,薄光就想不通,这家伙明知他有过焚烧世界线的举动,为什么在认出了他以后,还任由着他抽出了代表海洋的图腾。
就算阿尔法发疯,这个世界的另外两位主神也都由着他发疯吗?
他怎么不知道三主神的脾气有这么好了?!
大抵是从薄光皱眉的那个瞬间看出了点什么,随着黑珊瑚鞋底踩在地面的声响,阿尔法的嗤笑再一次响起:“有什么好想的,不是都说了吗,小玫瑰?我是来看一眼我的玫瑰。至于他是什么颜色,谁在乎。”
哪怕对方嘴里说着不在乎,这一刻,薄光总觉得阿尔法的话似是在意有所指。
然而这个问题再追问下去,一时间也问不出太多的信息。所以薄光暂且忽略了这个听着异常微妙的称呼,转而不着边际地扯开了这个话题:“那么看到玫瑰以后呢?”
他早已经无所谓这群主神究竟是将他当鹰、当鸟、当玫瑰了。
哪怕他们将他当太阳、当月亮、当星星,于薄光而言,也同样无所谓。
总归他也没将这群疯子当人。
他们谁也别说谁。
此刻薄光自以为他只是说了一句很普通的反问,事实上他的问题乍一听也的确没什么特别的。
毕竟他只是想借此探知一下,这个世界的阿尔法对他的态度而已。
对方此时究竟是将他当成不死不休的仇敌,还是神禁限制下、可以临时合作的共赢对象,他总得有个数吧。
这决定了他之后是先想办法制约三主神,还是先尽可能地赢下这场神禁之战。
然而薄光话音落下后,最先回答他的却不是阿尔法的声音,而是后者的眼神。
之前他就说了,今日的阿尔法单看外表,与人类别无二致。
就连后者那双独一无二的金眸,也与他的发色一起化作了最暗沉的黑色。
可当那些嶙峋白骨、宝石鳞片、金眸鱼尾悉数被隐藏以后,这位海神身上的非人感非但没有因为这份贴近人类的外表而被掩盖,反而正是因为外表一如人类,他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桀骜疯狂,就此在暴雨中愈发得呼之欲出。
以至于薄光对上那双黑眸的刹那,甚至有种比当初被金眸注视时,还要更难以形容的灼烧感。
非要形容的话,对方的视线就像是深海里寂静燃烧的火焰。
明明海底暗无天日,偏偏有个疯子,既疯狂又孤注一掷地想将整片海水点燃。
此刻随着脚步声的渐渐停息,某位海神已然与他仅一步之遥。
而下一秒薄光便听后者舔着尖齿哼笑道:“怎么?难道人族地界已经疯到,开始流传起我是什么绝世大善人的说法了?既然都已经看到了玫瑰,下一步要做的,当然是想方设法地摘下他。”
看着隔着那道羊皮纸卷、几乎近在咫尺的黑眸,这一刻,明明薄光的下一句话已经到了嘴边,但他还是没有说出来。
他原本是想顺口嘲一句“怎么摘”的。
但是这样的距离,这样的氛围……
再想起前两个世界阿尔法的所作所为。
无论是原世界里阿尔法在深海的放肆,还是上个世界这家伙一见面就要将他拉入海中的做派。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瞬薄光总有种一旦他问出口,就会听到某些虎狼之词的错觉。
而从阿尔法此时那晦涩的眼神来看,那或许根本就不是所谓的错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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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神禁榜(十九)[VIP]
此刻薄光没问, 天幕外的观众们却在弹幕上,开始了他们的连环发问。
[什么什么?摘下玫瑰?那我可要搬来小板凳,好好听听怎么个事喽!]
[可恶!不是都说海神富有四海么?都这么富裕了, 别这么小气啊!我也不跟他乞讨钱财,只是我有一个朋友实在想知道,鲨鱼究竟是怎么摘玫瑰的。是这样那样,还是那样这样~~]
[前面的,又来无中生友了是吧?我就不一样了,我在这里实名提问——求求了,阿尔法你就再多说一点吧, 反正我知道, 前面那位那不存在的朋友, 一定什么都会做的。]
[话说这真的还用问吗?就阿尔法刚才那个眼神, 我都懒得说。他那哪里是想摘下玫瑰?他那分明是想着怎么将玫瑰吞吃入腹吧?啧啧啧, 还说什么不在意玫瑰的颜色, 虽然不清楚这家伙究竟有多少其他世界的记忆,可从他每次叫“小玫瑰”时的嗤笑来看,他分明在意得要死。]
[哈哈哈!阿蒙证明了, 他厌恶阿尔法真的不是没理由的。说起来在这之前,“小玫瑰”一直是他的专属称呼吧?其实比起阿尔法摘玫瑰的若干种方式,我现在更好奇, 阿蒙要是听见这段话会是什么反应——无论是哪一个世界的阿蒙(搞事.jpg)。]
同一时间,天幕外的众神殿内。
或许那个世界的深渊未曾听见阿尔法的言论,但原世界的阿蒙却听得一清二楚。
至于后者的反应?
原本神座上的阿尔法正因为那个世界的自己而杀心四起,可当“小玫瑰”这个称呼出来后, 他几乎是与天幕内的自己同时嗤笑了起来。
即便此刻没有看向右侧的金宝石折射面,阿尔法也知道, 这一刻那条毒蛇的杀意,比起他来已然不遑多让。
这一瞬,海神倒是没用言语来嘲讽阿蒙什么,只是漫不经心地抬起手来,以某片海域特有的纯白海水,就此在指尖凝聚了一朵还泛着水珠的白玫瑰。
这朵玫瑰出现的刹那,偌大的众神殿里,甚至比先前看到三主神图腾的人族大殿还要死寂。
毕竟当时人族主殿中起码还有一些活人的呼吸声,但这一瞬,众神殿内的一众神明却默契到连呼吸都一同抛却了。
倒不是单纯因为神明屏息能力强,纵使不呼吸也没什么大碍。
而是他们生怕自己此时一个呼吸,就因为“今天多呼吸了一缕空气”这样的原因,被阿尔法一戟穿个透心凉,又或是被阿蒙一个蛇影再次毒倒当场。
毕竟在这种时候以白玫瑰来嘲讽,可比阿尔法说些垃圾话要杀伤力大得太多。
此刻台阶下的诸神沉默,然而台阶上的神座处却半点没有沉默的意思。
只见那朵纯白玫瑰刚凝聚成形,一道漆黑蛇影就似利箭般刺向了阿尔法的手掌。并且在阿尔法反手唤出三叉戟的那一秒,整道蛇影于被刺穿的瞬间,不退反进地转身圈住了对方指间的白玫瑰,以那不透光的暗色将其从里到外染上了黑色。
先前弹幕有句话说得没错。
阿尔法绝非不在意玫瑰的颜色,事实上他的确在意得要命。
只是因为刚才薄光说起了白色,拿小鸟根本没办法的他才觉得白玫瑰也不错。但若是有的选,阿尔法当然更想要独属于他的黑玫瑰。
可不管怎么样,他要的绝不是这种淬着某条毒蛇恶心毒液的黑色。
一时间,整个大殿因为两主神不曾遮掩的杀意,愈发得气氛诡谲起来。
而为了不被这两位杀神点卯,下方不仅屏息许久、甚至连动都没动一瞬的神明们也彻底没招了。
直到一道白色的闪电摧枯拉朽地割裂阴影、烧尽海水,让整朵水玫瑰在高温中转瞬消散,神殿内那近乎粘稠的杀意先是因为第三位主神的介入,而骤然攀至顶峰,尔后却也在这种相互制衡的危险氛围里,微妙地平衡了起来。
最后随着阿尔法一声听不出喜怒的哼笑,所有的杀意顿时如潮水般褪去。
虽然清楚这份平静只是暂时的,然而终于能松口气的诸神也顾不得暂时不暂时了,后背已然一身冷汗的他们直接用起神力,在各自的光屏上激情盲打了起来。
预言:***的!一个疯子就已经够神受的了,现在直接三个疯子一起发疯,总不能今后我每天的神力都用在预测自己当天能不能活上吧?!天知道,刚才我甚至都想脱离神籍保平安了!!!
信使:天不知道。因为某种意义上来说,天就在神座上坐着呢(微笑.jpg)。
嫉妒:嘶……危险归危险,但今晚这神殿里,嫉妒的味道是真香啊。我就不信你们没看出来,阿尔法突然用海水变出了朵白玫瑰,不仅是在嘲弄天幕里根本碰不到玫瑰的海神,也是在刻意激怒天幕外的阿蒙。
智慧:我证明,他确实就是这个打算。我猜那三位大概都对薄光许诺了“不进入那个世界”之类的话,否则一向肆意妄为的阿尔法,又何必大费周章地激怒阿蒙?他100%是担心自己要是毁约进去了,他的小鸟会生气,所以才想抓着阿蒙背锅——这摆明了就是想激起阿蒙的杀心,让对方先踏入那个世界,好让自己能跟着进去。所以谁说鲨鱼不聪明?我早就想说了,这位鲨鱼简直诡计多端得很。
爱情:阿尔法用海水做的白玫瑰激怒阿蒙,阿蒙用毒液染的黑玫瑰反激怒阿尔法。他们两个怕不是都想让对方先发疯,然后自己找理由去拥抱玫瑰吧。嘻嘻~我知道刚才是挺危险,但我真的差点笑得停不下来。谁能想到有一天,我能在这两位身上看到这么神奇的一幕。果然,爱情的力量永远让我感到惊喜呢~
真理:说实话,天幕外的阿尔法激怒阿蒙不奇怪。可天幕内的海神说出“小玫瑰”这样的称呼,又是因为什么?真的只是因为拥有其他世界的记忆,借此反嘲阿蒙,或者说是因为看到了薄光当初化作白玫瑰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都不太对。
贪婪:或许吧。但你如果要我回答,我觉得这个称呼的本质,主要还是因为贪婪。
贪婪:我猜阿尔法应该真的有其他世界的记忆,并且记忆还不少。说起来上个世界崩裂的时候,各位应该多少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变强了一些吧?甚至还在梦里梦到了那个世界自己的一些经历。这或许就是阿尔法拥有记忆的原因。
贪婪:毕竟那三个世界线本就是三主神搞出来的,既然我们能在其他世界崩裂时,获得点崩裂世界的记忆,那个世界的三主神因此知晓一些,也实属正常。而这个世界那三位先前没察觉的原因,估计是当时他们要么吞噬了那个世界的自己,要么接受了那个世界自己的献祭,本来就拥有了两个世界的全部记忆,也就谈不上什么增多不增多的了。
贪婪:当然,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分析那个世界的三主神究竟有多少记忆的。我之所以说了这么多,指出他们拥有前面世界的记忆,只是为了我最初的话——我要说的一直都是那个世界阿尔法的极度贪婪。
贪婪:还记得神眷榜上,阿蒙让薄光向海神神庙献上金玫瑰,以此昭示玫瑰只为他所有吗?正是因为拥有那段结怨已久的记忆,今天他的这句“小玫瑰”才格外有意思。
贪婪:又是熟悉的对话,又是区别与“小鸟”的、陌生而讽刺的“小玫瑰”称呼。这其中固然有恶心阿蒙的因素在里面,但比起纯粹的讽刺,当时阿尔法的想法估计还要更复杂一点,或者说——更贪婪一点。说不准他真正想要的,是想在展露熟悉的同时,让薄光同样意识到他与其他世界自己的不同。
贪婪:见过揠苗助长的,但没见过一见面就这么急着让对方接受自己所有的。哪怕我是贪婪之神,我都搞不懂,有他这么求偶的吗?不知道的还以为神明是什么过了今天就没有明天的短寿种呢。先前我还觉得阿蒙是三主神里最贪婪的那个,只能说这两位不愧是一个人。至少在既要又要这方面,他们似乎永远贪婪得没有极限。
贪婪:说起来刚才埃烧却海水玫瑰时,用的也是少见的白色雷霆吧?在另外两位打生打死的时候,以玫瑰最初的白色让它归于空气……讲道理,他的贪婪程度绝不比另外两个少上半分。
随着贪婪之神的一长串话语铺满了整个聊天室,一时间觉得很有道理的神明们,再次各凭手段地观察起了三主神如今的神色。然后他们便发现,贪婪之神分析得恐怕都是真的。
而此刻,神座上的阿尔法瞥了眼自己被阴影擦过、被雷霆灼伤的指尖,倒是没刚才诸神想得那么杀意浓重。
因为当时他的确是在故意激怒阿蒙。
毕竟比起阿蒙,今夜他果然还是对天幕里的那个自己杀意更深。只是碍于担心某只小鸟因为他毁约,而一个劲地盯着他叽叽喳喳,他才想着让同样起了杀心的阿蒙先去趟雷罢了。
可惜后者没上当。
不过这本就是预料之中的事。
既然已经向薄光许诺了不进入其中,哪怕阿尔法杀意再甚、杀念再多,终究也没有真的进去那个世界的想法。所以这一刻他与其说是激怒阿蒙,不如说是纯粹在借着挑衅来发泄怒火。
念此,阿尔法烦躁地啧了下舌,然后撩眼看向了天幕里的自己。
他的小鸟或许不清楚为什么那家伙外表如此接近人类。
然而阿尔法却清楚,这种程度的相似,绝非单纯的伪装可以概括。
毕竟这是去见他的小鸟。
而伪装这种东西是给旁人看的,他的小鸟从不是旁人——即便神禁的限制再大,阿尔法依旧不觉得自己会掩去金眸、敛下鳞片,只以如此普通的形态现身在薄光面前。
除非是他的力量出了问题。
想到对方多次重启时间线、一再开启神禁之战的事,阿尔法猜测,这家伙大概率是因为前不久又一次回溯了世界,以至于此刻神力消耗到了极限、暂时连神躯都难以维持了而已。
就这样的状态,根本不需要他进去动手,对方估计也撑不了太久。
但知道归知道,这并不影响阿尔法对后者的杀意。
尤其是对方注视小鸟的眼神,实在让阿尔法无法不杀意沸腾。
说什么摘下玫瑰?他配吗?
于是短暂的沉寂之后,先前殿内刚缓和没多久的气氛,就这么在诸神习以为常的神色中,再一次暗潮汹涌起来。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第127章 神禁榜(二十)[VIP]
天幕外海神杀意四起。
然而天幕内, 即便薄光以最苛刻的态度去分析阿尔法,他依旧没有从这位身上感觉到,任何足以称得上是杀气的东西。
纵然今日阿尔法来意不明, 但他可以暂时肯定的是,对方的确不是为了杀他而来。
那么他要先动手吗?
在阿尔法接连破戒的当下,以他们这一步之遥的距离,他并非没可能一击必杀。
此时殿外雨声仍旧未歇,反而还在汹涌得无有止境。
而雨声之下,薄光并未掩饰自己的攻击性。
或者说,这一瞬他是刻意撩起眼, 将目光落在了阿尔法褪去骨刺的咽喉处。
可这样几乎明晃晃充斥着攻击倾向的注视, 造就的却并非海神的后退, 反而是对方低笑着再次向前的脚步。
他又在向前了。
本就是难以界定的一步之遥, 当阿尔法又一次上前后, 他们之间再无任何安全距离。而在这种连呼吸都交错的距离下, 薄光能清晰地瞥见海神颈侧绷紧的肌肉——那正是后者一再违逆本能的证明。
明明对方的每一个细胞都已经感知到了危险,甚至连其求生的本能,都在竭力叫嚣着反击的欲望, 所以这家伙究竟为什么又在向前?
是觉得玫瑰的花瓣不够锋利,纵然再近也刺不穿他的脖颈吗?
“你……”
薄光承认,刚才他故意表露杀意, 并非是决定了现在就要动手。
事实恰恰相反,倘若他真要动手,绝不会蠢到只以视线来威吓。
比起在这里和海神大打出手,既消耗他自身的状态、影响他取得神禁的胜利, 又让另外两位态度更不明确的主神增加了出现频率,显然还是暂且保持现状对他更有利一些。
所以他刚才只是因为听到了掩于雨声之下的、自殿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于是想着以这样的态度,让这位从不顾忌场合的神明主动退去罢了。
偏偏阿尔法不仅没走,反而又在上前。
一如曾经的每一次那样。
薄光自认绝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类型。对于不同世界的熟悉面孔,他一向区分得比谁都分明。
甚至刚才无论在祭台上还是大殿内,他都切实考虑过直接屠尽皇室,以最简单的方式获得人族唯一指挥权的可行性。
然而这一刻阿尔法的举动,却骤然让他模糊了他曾经分得格外清晰的界限。
倘若对方没有其他世界的记忆,他不会为之动摇分毫;倘若对方只有记忆、没有情感,他也能一如既往地不被同样的面容所影响。
可如果对方两者都有一些呢?
果然雨势一旦太盛,就容易让人类连同整个世界,都朦昧不清起来。
此时殿外的脚步声已经彻底临近。
随后一道叩击木门的声响,就这样打断了薄光的语塞,也打断了他颇为烦躁的心绪。
先前薄光并没有锁门。只是来这里查个契约而已,本就没什么锁门的必要。
所以此刻无需他动手,只见殿外之人象征性地敲完门后,就自己推门走了进来:“你还真在这里啊,薄光。”
意料之中的,来人是薄日。
毕竟刚才听到脚步声时,薄光就已经认出了后者的身份。
然而薄光不意外,此时薄日却有些诧异——不是因为薄光一散会就直奔藏书阁,事实上无论这位来自过去还是未来,来这里翻阅典籍、查看历史,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真正惊讶的是此刻阁内的另一个人,也就是书架前的阿尔法。
虽然薄帝国来来往往的宫人有数千之数,但薄日却可以笃定的说,他几乎每一个都认识。更准确的说,他基本上每一个都有印象。
但眼前这位……
这一刻,薄日并未细看。
因为他刚一进来时,对方和薄光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近到既像是在引颈就戮,又像是在耳鬓厮磨,总归不像是个正常的状态。以至于薄日下意识地就移了下眼。
可即便只是匆匆一瞥,他也注意到了阿尔法过于高大的身躯,以及那不容忽视的骁悍体魄。
但凡宫里有这么一个一看就非常能打的家伙,他怎么可能半点都记不住?
还有对方身上穿的是什么?他怎么好像看到了神袍的式样?!
想到这里,薄日猛然回神,直接再次抬眼,朝着薄光和阿尔法的方向看去。
只是这么一看,他才发现他刚才好像是看错了——虽然阿尔法此时身上的衣着挺像是神袍样式的,但仔细一打量,除了外观有点相似外,那不过是一件布料普通的白袍而已。
所以是因为先前这家伙侧着身,以至于他一时间眼花了吗?
事实上薄日并没有眼花。
而是在他进来瞥向这里的一刹那,薄光看着身侧根本没有半点离开意向的阿尔法,干脆低啧了一声,然后自己动手遮掩起了阿尔法身上的衣袍样式。
连带着后者脚下的黑珊瑚鞋,他都借着水雾所致的幻觉,让其看起来像是最普通的材料。
虽说海神的力量大多被用来引发海啸,可既然某人总喜欢用海水降雨,那么现在他当着这位海神的面,以后者的神力模拟出一场镜花水月般的视线错觉,不也是理所当然么?
所幸此刻来的是薄日而非薄月,不然薄光还真不觉得这份幻觉能瞒住多久。
虽然他也没怎么想瞒就是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薄日进来的那一秒,在自己反应过来前,他的手就已经下意识这么做了。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的薄光,指尖搭在阿尔法袍角的动作骤然一顿。
不是。如今神禁之战已经进行了这么多次,对人族而言,神明亲自下场早已不是什么特别的消息。今日不过是非常普通的神明现身而已,怎么到他这里,突然就搞得像偷情一样?
他是脑子被阿尔法带的不正常了吗?
没等薄光缓过神来,不远处已经细细打量了一会儿阿尔法、怎么看怎么都不觉得这家伙是普通人的薄日,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我们皇宫里有这么个人吗?看起来倒是挺眼熟的。或许是因为他也是黑发黑眼,我总有种在哪里见过他的熟悉感。该不会这位和你一样,也姓薄吧?”
别说,就阿尔法这气势,哪怕薄光说他是薄帝国曾经的哪任皇帝,薄日都信。
闻言,此时薄光也开始惊愕了。
他不明白,薄日究竟是怎么得出这么个离谱的结论的。
不过对方都已经误会成了这个地步,现在他忽然说这家伙是海神,好像局面只会更加混乱。念此,不想再节外生枝的薄光瞥了眼一旁的阿尔法,顿时面不改色地胡扯道:“不,他是我的近卫。”
不管怎么样,还是先想办法让阿尔法离开这里再说。
他就不信他都将后者编排成这样了,这家伙还能继续忍下去。
等到阿尔法转身离开,他再随便编个什么理由,忽悠薄日忘记这事就行了。
好消息是,这一刻阿尔法确实如他所愿地动了。
但坏消息是,此时此刻海神却不是动身离开,而是仿佛应和般地后退了一步。
等到薄光撩眼看去时,他看见的便是阿尔法玩味的笑。
一瞬间,某种微妙的预感涌上他的心头。而下一秒,他就见后者意味不明地凝视着他一会儿,随后这位便就着这般凝视的姿态,嗓音低哑地笑着承认道:“嗯,的确是近卫,还是兼职花匠的那种。”
结合先前某位海神所说的“摘下玫瑰”的言论,要不是薄日还在场,薄光真的很想问一句:你说的这个“花匠”他正经吗?
再想想一旦他问出口,阿尔法可能给出的答案……
这一刻,薄光当真想将“不说”禁戒,就这么重新按回阿尔法的脖颈。
总而言之,这家伙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他怎么不知道,海神什么时候成了忍耐力拉满的圣人?
一个从来目中无人的主神,竟然连他说他是近卫都能忍的?
而且先前他拿阿尔法自身的性命威胁,这位海神都没有退后半步,甚至不退反进;如今他不过是胡扯了一句近卫而已,阿尔法配合地后退也就算了,竟然还真的承认了这个扯淡的身份?!
在薄光和阿尔法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笑得格外张狂时,此时听完前者言论的薄日,还在认真思索着:他们薄帝国真的有过兼职花匠的近卫吗?
话说这么个前所未有的奇异职位,是不是还有个其他的、更适合一些的称呼。
比如说,情人之类的?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第128章 神禁榜(二十一)[VIP]
“……你确定是近卫么?”
最终, 薄日还是神色复杂地开口确认了一下。
他倒不是一定要薄光承认对方是他的情人,事实上这一刻他甚至是难得的好心提醒。
要知道刚才那张绘着三主神图腾的签纸,如今已经装裱完毕, 被好好保存在了薄帝国的宝库里。结果抽出那张签纸的人,前一秒还在祭台上说着“神婚”与“礼物”,下一秒就在同一座皇宫中与人私会了起来。
薄日从未闲到去管旁人的死活,尤其还是因为感情而引起的生死纠葛。
可是。
一想到签纸上煌煌烨烨的三色图腾,想到那些图腾所代表的、亘古以来至高无上的三位主神,他怕自己现在再不多劝几句,他自己乃至整个薄帝国的命, 恐怕都不知道要飞哪里去了。
虽然在神禁的限制下, 主神们不至于再像以往那般, 动辄就能搅风搅雨、毁天灭地的。但等到人类获得胜利, 三主神恢复巅峰力量后呢?
不会他们薄帝国前脚刚赢, 后脚就要因着某人的感情问题而分崩离析吧?
说起来今天这场雨就来得十分诡异。
而它落下的时机, 好像正巧是薄光朝着藏书阁走去的时候。
想到这里,薄日不禁心头一跳。
随后,他也顾不得什么近卫不近卫的了, 直接语气艰涩地朝薄光问道:“你觉不觉得,今天的雨好像有点太大了一些?”
该死的!三主神的神格分别是什么来着?
是天空,是深渊, 是海洋。
而无论是以上哪一个,几乎都等同于世界是他们的眼睛。所以这场雨该不会是某位主神注意到了藏书阁里的微妙氛围,从而搞出来的隐晦警告吧?
不,应该不是。
倘若薄光和这所谓的近卫真的有什么, 又或是三主神真的瞥见了这场私会,又怎会只是降雨而已?
那可是三主神。
自诞生迄今, 从不知何为忍耐的三主神。
一旦其中某位真的动怒,今天地上落得便不会是雨,而是无止无尽的血液。
自觉自己问了两个蠢问题的薄日,这时候也没了继续探究的心思。
反正只要薄光自己想活,应该不至于犯蠢到如此挑衅神明。所以何必他在这里瞎操心。
如今已经抽签完毕,人族的胜利已然可以预见。
如果薄光实在发疯地寻求刺激,就算暂时动不了前者,难道他还动不了那所谓的近卫吗?
念此,就在薄日收回瞥向窗外雨水的视线、重新将目光放到薄光身上时,位于薄光身后的阿尔法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就这么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薄日刚才所有的念头都骤然偃息。
这个眼神……
回想着那双陌生黑眸里,睥睨又空无一物的漠视。
有那一瞬间,薄日甚至觉得连窗外的暴雨,都随着这一眼而刹那止息。
就这气势,你跟我说他是近卫?!
于忌惮与荒谬之中,刚才第一眼看到阿尔法时所涌起的熟悉感,不禁再一次在薄日心底浮起。
他发誓,他一定在哪里见过这家伙!
可到底是哪里?而如若他当真见过,他又为什么会丝毫没有印象?
薄光不知道短短片刻,薄日已经由暴雨联想到三主神,然后默默脑补了一场强取豪夺的大戏。
假使他知道,他一定会骂一句:有病。
什么三主神,什么情人,什么强取豪夺。
搞出那场雨的本尊,甚至三主神本身,现在不就站在这里吗?!
然而即便不清楚薄日那奇奇怪怪的脑补,单从对方自近卫问到雨水的话里,他也多少能猜到,薄日大概是误会了他和阿尔法的关系。
早在扯出“近卫”一词后,就已经有点后悔的薄光,此时根本不想再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缠。所以他果断地单刀直入道:“你特意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一直到薄光再次开口,先前薄日自阿尔法那一眼所感觉到的惊悸,才如继续坠落的雨水一般缓缓褪去。
再然后,他不敢再将目光落到薄光身后的危险人物上,而是强行稳住心神,说起了正事来:“刚才结束的只是和臣子间的集议。父皇,也就是薄阳,让我来邀您再去主殿一趟,一起商量一下接下来的带兵之事。”
此刻的薄帝国里,无论是薄阴、薄日、薄月还是薄星,都曾在神禁之战中获胜过,成为了当次战役的最后赢家。而唯一剩下的薄阳,偏偏又是薄帝国的现任皇帝。
如今新一场战斗又一次开始,可想而知,从进军路线到领军之人,再到各个战场的人员分布,他们得吵成什么样子。
总归一定会比之前的抽签更甚。
对此,薄光只是道:“矮人族留给我。”
“嗯?”一开始薄日只以为薄光是在争权。关于这一点,从薄光于抽签时现身祭台,他们就已经有所心理准备了,所以此时薄日倒也并不惊讶。
毕竟神禁之战的最终奖励实在让人心动,要是对它完全没想法,那才是真正的不可思议。
于是这一刻,薄日仅是无可无不可地道:“你知道的,矮人族那边非常擅长锻造武器,在防御方面也挺棘手的,并不是攻击的首选。趁着现在我们抽到三主神图腾的消息还没传出去,大家都想着先想办法来一场大胜,分在那边的兵力可能……”
然而下一秒,薄光的话却让他的声音猛地一滞。
“不需要。”
随着薄光起身与他擦肩而过,不经意间瞥见薄光此时眼神的薄日,甚至连呼吸也顿了一瞬。
哪怕此刻薄光没看向他,可那一瞬他还是瞥见了薄光黑眸下的极端平静。
不知为何,明明两者的眼神并不相像,然而刚才被阿尔法注视时的那种战栗感,却在后者这短短三个字里,再次成倍地在薄日心底翻涌起来。
随后薄日感觉到了一道无可抵挡的风。
只见先前被他半阖的木门,此时此刻再次被薄光推开。
而当狂风呼啸而来的刹那,暴烈的雨声就这样涌入了他的耳廓。同一时间,与之一同响起的,还有薄光混在雨声里的那句:“我不需要任何兵力——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会为这个世界,带来第一场胜利。”
现在还是白天,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痴人说梦些什么?
刚才薄日觉得薄光疯,是因为他所以为的桃色猜想;然而这一刻他觉得薄光疯,却纯粹是因为薄光这个人本身。
他当然清楚薄光可能有着极浓重的神眷,可再浓重的神眷,能滔天到让他一人成军吗?!
某一秒,薄日当真很想开口嘲讽点什么。
然而最后的最后,他却只是沉默地看着薄光的离去。
甚至在意识到对方所走的方向与主殿截然相反后,他也没有任何阻拦的意思。
因为薄光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既然已经无需兵力,那么之后会议里,那些所谓的路线、所谓的战略,以及一切的纷纷扰扰,显然也与他毫无关系。他不耐烦去听这些无意义的东西。
说起来,是他眼花了吗?
刚才薄光自走廊远去的时候,他怎么瞥见那些雨水只是落在了对方的发梢乃至躯体上,却始终没有沾湿对方的衣服分毫。
假设这场雨真的源自神明,以薄光的神眷,这一幕倒是不足为奇。
可问题是,为什么一直位于他身后半步的那个侍卫,除了同样被淋湿黑发、同样被雨水划过躯体以外,他的衣服上也没有半点雨渍?
甚至在雨水划过薄光脖颈的刹那,后者还本能地舔了下尖齿,似是在笑一般。
那样的神色,就仿佛整场雨正是他的杰作一样。
以至于直到薄日独自回到了主殿,他还在竭力思索这家伙究竟是谁。
或许是直觉使然。他总觉得,一旦他想起在哪看过对方,他今日所有的疑惑就都能有了解释。
此时天幕内的薄帝国主殿,正因为薄日所转述的言论而心思各异地思量着,试图提前想明白薄光要如何拿下胜利。
同一时间,天幕外的薄帝国主殿里,几乎也都在思考着同一件事。
只是他们中某位的想法,却与天幕内那些,试图通过排兵布阵得出答案的人截然不同。
比如说薄雨。
只听这一刻,帝座旁的薄雨一脸疑惑地开口道:“近卫的话,一般职责是什么呢?”
不是,你还真敢想啊?
一旁的薄阳乍一闻言,端着酒盏的手都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结合刚才薄光所说的近卫言论,毫无疑问,此时他身侧的这位皇后,已经无缝默认着,主神是薄光近卫的事实了。
对此,薄阳只能说,她和薄光不愧是母子。
他们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当真啊!
而事实证明,薄雨不仅敢当真,甚至连薄阳梦都不敢梦的事,她都敢理所当然地说出口。
这一刻,正在斟酌着语言,想着该如何委婉地说出近卫职责的薄阳,下一秒就听自己的这位皇后,发出了她那神奇的灵魂一问:“你说既然都已经是近卫了,那么他会帮小太阳打仗吗?”
此刻薄雨话里的这个“他”指的是谁,殿内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一般来说,近卫大多只是充当保护作用,根本就没有这种外遣的职责,更不会为自己的雇主做到这等地步。
原本薄阳是想这么回答的。然而一想到那个近卫是阿尔法……
一时间,否认的答案忽然有些说不出口了。
因为如果是那个阿尔法。
或者说,如果是那三位主神,他忽然觉得,一切还真的很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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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神禁榜(二十二)[VIP]
最后, 薄阳沉默半天,所能说的也就只有一句:“……或许?”
说完这句话的刹那,他就下意识地再次看了一眼神禁榜榜首的姓名。
当初见薄星走运成了那样, 都只是神禁榜第二,薄阳就在想,到底要什么样的经历才能配得上神禁榜第一。
今天忽然听到薄雨如此发问,他倒是隐约有了个猜想。
是,榜单上的薄星的确是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可如果有那么一个人,只要站在那里, 就注定连天地本身都供他驱使呢?
而这会是薄光成为神禁榜第一的原因吗?
不知为何, 自午后至夜深, 天幕内的雨水一直没有停歇。
此时此刻, 天幕内外的众人都在雨水的掩映下, 等着看薄光如何拿下他所许诺的胜利。
天幕内的觉得他或许会在神庙前祈求神谕, 天幕外的则是以为,他可能会带着阿尔法一同去往矮人族的领地。然而在察觉到今夜夜色下,薄光的所作所为后, 所有人都本能地陷入了沉默。
没有繁复的神祭以求得神启;没有想象的谋算来驱使神明。
自始至终,薄光只一人消失在了夜色里。
正如薄日先前所说,以铸造兵器闻名的矮人族, 在防御工事上也远超其他种族。
即便如今他们已经不能使用自身的天赋,可过往留存的器械,以及他们抽到工匠之神后,珠联璧合之下所改进的警报装置, 已然布满了该族核心地界的每一个角落。
甚至为了应对那超规格的海神神格,矮人族直接在抽完签后, 连日改造出了专门针对水气的探测装置。自此以后,一旦空气中的湿度超过了警戒幅度,整个族地都会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可以想象,连探测装置都已经这般完善,在应对海啸方面,他们应该也早已有了配套措施。
可惜。这个世上遍布的不仅是水气,还有天空与阴影。
这一刻,自营帐光火所氤氲的阴影中,薄光踏着暗色而来,只一瞬就以阴影所凝的箭矢,刺穿了对方首领的咽喉。
随着营帐外的月光在风声中影影绰绰投射到帐内,就此与那工艺登峰造极的冷光源辉映在一起,此刻除了一滴顺着箭尖划落在阴影中的血液,自始至终,整个矮人族的营地都悄无声息。
而这滴血液,只是这场孤身之战的开始。
前军、中军、后军,无论是单人营帐还是多人大帐,阴影无处不在,杀戮如影随形。
天幕内薄帝国的皇室不清楚薄光此时的具体举动,只通过各种手段,知晓了他是独自离开的宫殿;但天幕外的一众人类,却将薄光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等到矮人族的核心地界处,唯有他一人静静沐浴在月光下时。
一时间,众人的呼吸几乎连同风声一同止息。
“……我差点忘了,他是薄光。”
这一次,最先出声的不再是薄雨,而是先前被薄雨问得差点说不出话的薄阳。
是啊,他想了那么多薄光之所以成为神禁榜第一的缘由,甚至想过三主神为其所驱的场面。
可他偏偏忘了最关键的一点——他忘了,此时天幕内的那个人,叫做薄光。
第三纪元的薄,第三纪元的光。
这是唯一一个以人类之躯,孤身一人屠尽诸神的终末。
若非三主神与他接连神婚,消弭了那场本应无解的死战,恐怕现在前者的三个神格,都已然在死亡中彻底归属于薄光本身了。
于神禁世界中,旁人在祈求神明眷顾,祈祷自己能适应神格,可于差点手握原初神格的薄光而言,他与后者的契合度恐怕早已拉满。
如今与其说是他去适应神格,不如说是这三个神格在适应他。
这也就意味着,神禁榜对力量的最高上限是多少,那么薄光所能拥有的实力就有多少。
所以他哪里还需要什么天时地利人和呢?
这一刻,他就是天时,他就是地利,他就是人和。
“所以之前他在主殿里一再切换着三主神神力,不是在借此威吓什么,而是单纯地在确认自己能将这些神格用到什么地步。”
比起天幕内的三皇子,今晚天幕外的薄星一直颇为沉默。
作为薄帝国实际上最受宠的子嗣,要说他对榜首、对胜利完全没有幻想,那完全是谎言。
薄星向来运气不错,他也清楚自己运气不错。
以至于在看到神禁榜第二的景象后,他同样很想知道,在他的运气已经强到他所能想象的极限时,薄光究竟为什么依旧是无可动摇的榜一。
现在他清楚了。
无需运气,并非外力。
哪怕没有那些戏剧性的相识、荒诞不经的投效,只要薄光出现在那里,他就注定会是第一。
因为薄光本身就是有这样的实力。
当时天幕宫殿里,后者指间绽放的又岂止是那朵白玫瑰?
从他抽出签纸的那一秒,甚至从他抬起手的一瞬间,他指间所绽放的,就已然是他的胜利。
在天幕外众人为这场孤军之战心神动荡时,此刻自月光下重回薄帝国的殿宇、并于雨水中擦拭着指腹的薄光,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
在进入这个世界前,他其实想了很多种胜利的方法。
其中既有所谓的合纵连横,也有或是发展科技的科技流,或是身先士卒、率军走在战场第一线的武力路线。至于具体怎么操作,还是得看他那天抽到了什么神明的签。
那时候,他的大部分心思都花在了于抽完签后,要如何解决庇佑着其他势力的三主神上。
结果他感到最棘手的三主神图腾,却都烙印在同一张签纸上,并在第一秒就落于了他的掌间。
虽然从敌人到共犯,麻烦成倍增长。
可抽完那张签纸后唯独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他原本想的那些手段已然没有必要。
二十岁前,他几乎每一个日夜都在思索着三主神神力的运用;二十岁后,他更是真真切切拥有过后者的一半神格。
无论是埃,是阿蒙,是阿尔法。
于相处的无数个日夜里,运用对方的神力、应对对方的神力,对他来说,都早已近乎本能。
于是这一次又像他曾经说的那样——他当真没有任何输的理由。
不过今夜之所以能如此顺利,到底还是托了各族以为天空、深渊皆不在抽签范围内的福。
否则若是矮人族连夜增加了应对了雷霆和阴影的策略,他大概率不会像今夜这般毫发无伤。
从薄光消失到重回宫殿,总共不过一个时辰罢了。
不知道是不是各族都对他族首领格外关注,此刻无需薄光将矮人族首领的躯体带回宫殿,几乎在他回来的瞬间,薄帝国的其他皇室就已经相继得到了消息。
所以在薄光自雨中慢悠悠走向自己的寝殿时,薄家余下的那几位,也顶着暴雨又一次凑到了一起。
“……最新消息,矮人族的首领死了。甚至不仅是矮人族的首领,从那边的探测结果来看,那一族主帐周围已经没了任何生命迹象。而他就一个人,甚至只用了一个时辰而已。”
“当年刚开始学史的时候,听到三主神独自碾压一个族群的事迹,我就在想这个世界怎么能荒诞成这个鬼样。人类在他们面前,从来就像是蝼蚁一样。没想到在我死后这么久的今天,在神禁规则还存在的当下,我竟然能听到人族一人成军的消息。这算什么?算是命运的回响吗?”
说出以上两段话的,分别是薄阳和薄阴。
和薄阳掩不住的忌惮不同,这一刻薄阴倒是拎着酒壶,异常豁达地笑了起来。
先前他曾说,神眷这玩意儿终究是有限度的。
可听到今夜的消息,薄阴却破天荒地怀疑起自己当初的想法了。
毕竟神眷是虚的,可神力却是实打实的。
而那位薄家的后辈身为人类,所能动用的神力却强成这样,实在让他不得不疑惑,这当真只是单纯的神眷而已吗?
同一时间,一旁的薄日也单方面地和薄月吵了起来。
“怪不得白天我问你薄光在哪的时候,你直接给我指路藏书阁,而不是自己过去。敢情你是看出了这家伙骨子里的危险,所以让兄长给你探路啊!要不要我夸你一句好手段?!”
若是平常,薄月闻言或许会妥帖地辩解几句,但此刻她却难得烦躁地懒于理会。
毕竟如果只是强上一分,大可以用其他手段来弥补,可若是强成薄光这样……
在人族胜局已定的同时,岂不是连最佳胜者也有了姓名?
这种情况下,她再怎么应付薄日,再怎么想办法斗倒这位兄长都没了意义。
既然如此,又何必再浪费力气。
关键是今天也不知道薄日受了什么刺激。
明明是他自己想去拉拢薄光,她只是提供了一个对方可能在的地点罢了,结果这家伙从回来起就不知道在焦躁些什么,现在竟然还有脸来质问她?
对此,薄日能说什么呢?
难道要他说,他当时差点撞破了薄光和情人的幽会吗?
早知道薄光这么危险,那时候他就不该多嘴去确认什么近不近卫的。
不然都不必三主神动手,他的命说不定先折在薄光手上了。
话说现在那个近卫,是不是还住在薄光寝殿旁的偏殿里?
今夜这一战后,薄光明显是更不容易接近了。所以他还是得想办法,先弄清那位近卫的身份。
在薄日再次想起了近卫一事时,此时他所念叨的这位近卫,这一刻却不在侧殿,而是静静靠在了薄光寝殿的殿门前。
而他白日的短发,也不知何时变作了长发。
就连那张脸都变成了陌生模样。
此刻薄日看到或许会依旧觉得对方眼熟,却想来想去也认不出来人。
可薄光认识,甚至可以说是熟到了极点。
因为那张脸,正是天空之神面具坠落后的模样。
——那是埃。
——天空之神,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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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神禁榜(二十三)[VIP]
又是黑发黑眸。
又是那种暴雨下, 呼之欲出的非人感。
只要埃站在那里,哪怕他仍披着最接近人类的皮囊,哪怕暂时无人认出他的身份, 也依旧没有谁会将他真的当作是普通的人类。
至少这一瞬,薄光在对上前者视线的刹那,于若隐若现的雷声轰鸣中,他感觉到的绝不是天空固有的平静,而是一种被野兽扼住咽喉的错觉。
所以今夜,这位会是来者不善吗?
在薄光下意识垂眼、思索着自己此时还剩多少神力时,他的目光却在下落的那一秒骤然一顿。
因为这一刻, 在对方垂坠的指间里, 他瞥见了一朵白玫瑰。
先前因着白色神袍与玫瑰的颜色过于相似, 而他的注意力又大多放在了埃没戴面具这件事上, 倒是未曾第一时间注意到这里。
可一旦发现了这一点, 即便隔着雨水和栏杆的间隙, 那朵被埃指腹所挡了大半的玫瑰,此刻依旧在夜色下过于分明了一些。
薄光视线的停顿并不明显,甚至可以说只一瞬而已。
按理说如此雨夜, 本应连视线的落点都捉摸不清。然而随着雨水再一次擦着薄光的眼尾划过,埃那双近似人类的黑瞳,在同一时间也随之动了一下。
随后, 这位天空之神像是清楚薄光究竟在看什么一般,直接垂眸瞥了自己指间的玫瑰一眼。
朦胧的雨夜模糊了此时埃的神色,那暗沉的瞳色更是与雨夜融为一体,使人窥不清前者眼底的情绪, 以至于薄光实在不清楚前者此刻在想什么。
这一刻,他只听到了一声几乎混在雨声里的轻嗤。
与此同时, 隔着这似近非近、似远非远的距离,那位向来寡言的天空之神终于开口了:“从二十年前起,每当我闭眼,我就在做梦。”
二十年前。
薄光不觉得这种时候,埃会是随口提了个时间。
考虑到两个世界时间流速不同,而阿尔法又回退了十三次时间线。再算算神禁榜前九夜里,基本上都是一年至数年定下的胜负……所以埃是在阿尔法设下神禁后,开始了挥之不去的梦境?
之前薄光在祭台说,阿尔法是为了和他重逢才搞出这场神禁,真的只是在信口胡诌而已。
虽然阿尔法弄出神禁之战的时间点,和他于神鸣榜上燃烧世界线的时间极为接近,接近到几乎就是前后脚的关系,但即便非要将两者强行联系到一起,这也顶多只能证明阿尔法想借此找出他罢了。
有些事情最忌讳的就是自我意识过盛。
尤其是他和这个世界的诸神,特别是三主神们,注定是非生即死的关系。
所以哪怕白日里,薄光一照面就注意到了阿尔法的接连破戒,却依旧刻意没有往情感方向去想。毕竟纯粹的生死仇敌不难应付,最难的是他已然经历过的爱恨纠葛。
这样的经历一次已经足够刻骨铭心。如果可以,他不想再在这样的局面里重复第二次。
偏偏这一次开口的是埃。
是亘古迄今,傲慢到根本没有谎言二字的埃。
以至于此时此刻,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必然是不容忽略的事实。
这就使得薄光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而现在,这位神明的声音还在继续:“前十年间,那些梦境既破碎又模糊不清。但后十年里,它们却越来越清晰,清晰到每一面都有着同一个人影。”
假使这个世界的二十年前,正是他燃烧其他世界线的那一天。
那么十年前,对应的则是他彻底崩毁第二个世界的时候。
原本薄光只是推测而已。然而当这些时间点完全对上以后,他基本已经确认,在他试图对其他世界线动手的时候,因着一众世界的动荡,于是三主神确实以梦境的形式接受到了其他世界的部分记忆。
甚至可能不仅是部分。
而之所以上个世界的那三位没反应出这一点,大概是因为他们那边与他原本世界的时间流速本就相差不大,并且当时三个世界都还好好存在着,所以那时候的三主神才未被影响太多。
但现在不同。
随着第二个世界的崩毁,原本的平衡已然失调。
此时该世界的三主神究竟知晓多少,薄光一时间也难以确定。
不过在这件事上,无需他费心确认什么,埃根本就没打算隐瞒。
“鹰隼,玫瑰,飞鸟;蓝玫瑰,金玫瑰,黑玫瑰;还有最后的白玫瑰。”
每当埃说出一个词,薄光的神色就微妙一分。
等到他说出“白玫瑰”三字后,薄光已然面无表情。
——这不已经全都知道了吗?!
怪不得当初他抽签能抽出三主神的图腾。
怪不得一个照面,无论是阿尔法还是埃,都没有恪守禁戒的打算。
既然他们对他的本性已经早有预料,那么他当时就算扯得再多,也很难达到激怒的效果。
至于恪守禁戒,在神禁本就极大限度禁锢他们力量的前提下,那一点差距更是没有意义。
现在问题的关键是,在明知一切后,这三位却让那绘着三主神图腾的签纸出现在他的手里,究竟是几个意思?
是看出了他不想抽到他们图腾的真意,从而反过来将计就计;还是说——
随着薄光再次将目光落到埃的黑眸上,天空之神的视线却自始至终都未曾移开过:“每一个白昼,每一个午夜,在庭院里那些鸟雀吵闹不休的时候,梦里甚至还能更吵一些。”
那不是薄光在吵。
是他的意识在吵。
不管当时他看到的是属于哪一个人格的记忆碎片,无论他看到的是鹰隼、玫瑰还是飞鸟,亦或是太阳、月亮、星星,只要他将视线落到薄光身上,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朝他无止尽地尖啸。
每一个昼夜,每一道记忆,都在叫嚣着想要梦里的那个人影。
他就是有这么想要他。
念此,埃再次轻嗤了一瞬。
而这一刻,他那低哑的嗓音与其说是抱怨,不如说是喟叹:“……真是太吵了啊,薄光。”
薄光原以为埃在嘲弄他梦里话多。
想到原世界二十年里他对埃的献礼,埃要这么说倒也没错。毕竟当时他一直在想着如何借由埃的神眷,让自己在那个世界活下去。为此,他的确在后者出现得频繁了一些,话也远比平时多上不少。
但他就算再吵,吵的是自己世界的天空之神,和这个世界的埃有什么关系?于是这一瞬,薄光也漫不经心地回讽道:“……实在嫌吵的话,您可以离鸟雀远一点。不管是哪一只鸟雀。”
如果是庭院吵,打破鸟笼的结界就是;如果是嫌他吵,不来这座宫殿岂不是完美解决?
这么简单的事,难道还用他来多说吗?
闻言,埃倒是罕见地又一次笑了。
和之前的嗤笑不同,或许是因为夜色更深、雨意更浓,这一次埃的神色还要更难以言说一些,连带着那份笑都莫名晦涩了几分。
下一秒,薄光并没有听到来自天空之神的回答。
他只看见了一只无声抬起的手。
此时此刻,只见埃那戴着金戒的右手,在略微摩挲了一瞬指间的白玫瑰以后,直接于抬起的瞬间缓缓松开了掌心。
而随着那朵白玫瑰擦过指腹、坠落在地,它并没有如薄光所想般,在碰撞中破碎零落。反而在它坠地的那一刹那,整朵玫瑰就好似彻底融入了雨水一样。
这场无休无止的暴雨让整个宫殿,乃至整个薄帝国都笼上了一层雨雾。于是当玫瑰融于雨水以后,它表面所裹挟的、似神力般的纯白光晕就这样顺着暴雨,流溢在了薄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此时薄光所在的宫殿并不偏僻,甚至无论布局还是陈设,都堪称华贵。但和原世界不同的是,今时今夜,他的寝殿外并无太多植物,至于玫瑰更是寥寥无几。
然而随着白光的流转,先是宫殿四周原有的各色玫瑰悉数化作的白色。再然后,但凡雨水所过之地,一丛丛白玫瑰自此于暴雨、于荆棘中肆意盛开。
短短片刻而已,整个薄帝国就这般遍布着白玫瑰的痕迹。
这过于熟悉的一幕,直接让薄光梦回二十年前他出生的那个暴雨之夜。
只是当初于午夜盛放的,是阿蒙所染的金玫瑰。
但这一次,却是不被任何颜色所沾染的,最最纯粹的白玫瑰。
而显然,这就是今夜埃所给出的回答。
如果要天空远离鸟雀,可以。
前提是,来自天空的雨水得以浸染玫瑰的每一寸气息。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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