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神禁榜(二十四)[VIP]
冬日的雨水本该彻骨寒凉。
然而随着白玫瑰盛开于午夜, 抬手摘下指边玫瑰的薄光,最先感觉到的却不是花瓣上覆水的冰寒,而是一种近乎物极必反的灼烫。
这当然不是雨水在沸腾。
事实上, 这场暴雨一如既往的寒意入骨。至于此时此刻他所以为的热度,不过是因为某位神明始终未曾移开的注视,导致感官下意识回想起了埃在雨声中凝视他的那些午夜、从而自顾自浮起的错觉罢了。
直到此时,直到此刻,薄光才切实意识到了一件事。
——原来这场雨来自于埃。
或者说,今日这场横贯日夜的雨,同时源于阿尔法和埃。
当初抽签后, 空气中一寸寸加重的水气或许是出于阿尔法的注目。而藏书阁外的第一滴雨水, 也是那位海神在肆意宣告着他的到来。
可当时乍起的风呢?
阿尔法的确能借由海流掌控雨势。
然而整个世界真正一念掌控风雨的神明, 从来都是埃。
这原本是场早该停歇的雨——如果埃没有让它继续坠落的话。
此时嗅着空气中不再遮掩的、独属于雷霆的硝烟气息, 听着落雨的天空中一声又一声的轰鸣, 薄光忽然有些荒诞地笑了起来。
先前他以为是阿尔法于偏殿休息时, 终于醒悟到要收敛神力,所以雨水里的潮涩才缓缓消褪。如今看来,大抵自那一秒起, 从午后到黄昏到深夜,与他一殿之隔的一直都是他眼前的埃。
对于天空之神而言,有时候天象就是他心情的最直观象征。
那么此刻这场绵延了一半白天一半黑夜的暴雨, 意味着什么呢?
在他待在寝殿的时候,在他独自去往矮人族领地的时候,这位神明看着这经久不歇的暴雨,又在静静想着什么?想着他如何吵闹, 如何让人不得安眠吗?
假使是白玫瑰出现前,薄光大可以如此自我宽慰。
可这一刻, 看着指间这指向明确、怎么看都是在刻意抹去阿蒙曾经改变玫瑰颜色之举的白玫瑰,哪怕薄光再怎么追求理性讲究逻辑,也无法否认这位天空对他的在意。
还是那个问题。
如果这个世界的神明没有记忆,他绝不会为之动摇;如果这个世界的神明只有记忆没有情感,他也依旧可以不被同样的面容所影响。
可如果对方两者都有呢?
假使在其他世界的记忆碎片以梦境形式入了三主神的梦以后,连带着那份情感也开始模糊了现实与幻梦,那么他眼前的这位神明,对他来说真的还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吗?
最后于思绪翻涌之间,薄光所能说的,只有一句算不上问句的询问:“……既然明知鸟雀吵闹,又为什么还要出现在这里。”
这并非疑问的语气。因为这句话的答案,从今夜埃选择现身的那一刹那,他便已然知晓。
而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秒,只见埃神色难辨地笑了一瞬。
哪怕后者的声音惯来低沉,然而此时此刻,他的每一个字句依然在雨声中清晰得过分:“从二十年前第一个梦入梦起,天空神殿就已经不再栖息鸟雀。”
曾经天空神殿的鸟庭的确聒噪,但那仅仅只是第一夜。
自那以后,哪有什么鸟雀吵闹?
就像薄光刚才觉得雨水烫手一样,从那一夜起,此后的每一夜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都只是他的心太过吵闹导致的幻觉而已。
而天空神殿里聒噪不休,他可以打破结界,任由千百只鸟雀一朝飞走。
但他却没办法不见薄光。
于是在半日的暴雨过后,他终究还是等在了这里。
闻言,哪怕早知答案,薄光此时依旧呼吸一滞。
先前从阿尔法现身起,他的每一寸呼吸就充斥着挥之不去的潮涩。如今潮涩刚刚消去,转瞬之间,他却又被这雷霆的硝烟给尽数淹没。
世人说爱时,总有人习惯将爱说上千千万万遍。
然而于他眼前这位谐音为“爱”的神明来说,他根本都不必开口。
因为每一次他落下面具垂眸瞥来时,那一眼就已经无数次向他重复了一切。
以至于在自己还在纠结着记忆和情感究竟能否借由梦境等同时,这位天空之神已经如真正的天空一样,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一切,包容了一切,更毫不犹豫地试图占有这一切。
想到这里,薄光不禁也以舌尖抵了下尖齿。
虽然他不清楚三主神为什么常常做出这样的动作,但他唯独清楚的是,此时唇齿间传来的刺痛并未能够缓解他心底的烦躁。
尤其是在他注意到埃于他这么做以后,也同样若有若无地抵了下尖齿后。
见状,自己都快被自己给气笑了的薄光,干脆有些破罐破摔道:“今天您忍着吵闹守在这里,总不会只是想让我看一场玫瑰盛开的戏码吧?所以你想要什么?”
薄光以为埃会笑——嘲笑,嗤笑,又或是对方那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更辨不分明的笑。
但这一刻他真正听到的却不是他所以为的这些,而是这位天空之神的脚步声。
和阿尔法黑珊瑚鞋底那略有些清脆的声响不同,此时踩着某种木制鞋面的埃,明明走在雨中,脚下的声音却寂静得微不可闻。
然而与之截然相反的,却是随着他的靠近,纵然再寂静的夜色、再汹涌的暴雨,也掩不去的那份如奔雷、如暴风般的极致存在感。
明明自他瞥见埃的那一秒起,这场雨水就不曾再沾湿他的肌理。
然而这一秒,薄光却又从这隔着躯体划落的雨水上,再次感觉到了先前玫瑰花瓣上雨水滑落时、那种近乎灼烫的热度。
而此刻比这错觉更烫的,是埃在夜雨中那犹带着点雾气的低嗤:“这个问题应该是我问你。”
“你想要什么,薄光?”
这种时候,继续伪装显然已经毫无意义。
既然彼此都对彼此的来意知根知底,薄光直接撩起眼,就这么看着止步于三步外的埃笑道:“这句话的意思是,我要什么都会被允诺吗?”
说实话,此时薄光只是在确认埃的底线。
他本就不擅长处理亲密关系。更何况还是面对这种从记忆到情感,都混乱到或许连对方本身都梳理不清的家伙。而现在这般混着杀意、缠着爱恨,却又微妙地停止在安全距离前的氛围,更是让他愈发得心情不佳。
如果可以,他反而只想纯粹地以力量分个胜负。
毕竟三主神固然强大,可于神禁规则下,他的胜率也绝不算低。
闻言,埃并未正面回答,只是若有所觉地重复了一遍:“你想要什么?”
如此追问之下,此刻薄光面上的笑意渐敛。尔后只见他抬起那双黑眸,再一次对上了埃如今同样浸着墨色的眼:“即使我想要的是某位神明的命?”
问出这句话前,薄光想过埃的很多种回应。比如说继续追问他具体是哪个神明,再比如说像对方曾经无数次那样,就这么沉默地注视着他。
可这一瞬,埃却只是平静地接着问了一句:“还有呢?”
这种既非应允也不是拒绝的回应,顿时让薄光无意识地皱了下眉。
他早就说过。三主神里他最了解的就是埃,偏偏他最难弄懂的也同样是埃。
这个世界的埃被午夜梦回纠缠了二十年,而他却是切切实实用了二十年来试图解读这位神明。
即便如此,有些时候他还是辨不清这位天空眼底的天象。
不过薄光本来也就是随口一说而已。
如今虽然是夜晚,但他还不至于睁着眼做起了三主神自戕的梦境。所以下一秒,他就挑着笑,漫不经心地转移了这个过于危险的话题:“如果神明的命对您来说有难度的话,兽族现任首领的心脏也可以。”
“心脏不行。”
嗯?乍一听到这句话,薄光还以为埃是在拒绝他那莫名其妙的要求——即便没有参与薄家众人关于行军路线的会议,但薄光推测,就像他先前所选的矮人族一样,实力强悍的兽族也并非他们的第一目标。
也因此,原本薄光打算下一个动手的族群就是兽族。
恰巧此刻埃问到了这里,于是他就这么随口一提罢了。
别说先前的近卫仅是他敷衍薄日的借口——哪怕对方当真是他的近卫,那也是阿尔法不是埃。
再退一万步说,即便三主神真的都顶着近卫的名头现身皇宫,他们也没有替他上战场的道理。事实上薄光也没指望真让这三位成了他的打手。
结果听到埃此时的回答,他不禁懵了一下。
什么叫心脏不行?假使他没理解错的话,埃此刻是在说,但凡他要的是头颅就可以?
不是吧。今夜以白玫瑰取代金玫瑰,抹去阿蒙曾经眷染玫瑰的痕迹也就算了。
可连他索要敌人的心脏都这么在意……
一时间,薄光只觉得指间落雨的白玫瑰又一次灼热起来。
那既是天空不曾停歇的注视,也是埃无处不在的占有欲。
此时此刻已是深夜。
但显然,直到某位手握白玫瑰者入睡,这场寂静又错乱的雨都不会停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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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神禁榜(二十五)[VIP]
等到薄光再次睁眼, 已经是雨后天明。
其实自昨晚那场有关兽族心脏的对话后,无论是他还是埃,都未曾再开口说些什么。
于是此刻薄光理所当然地以为, 昨夜他所以为的允诺,只是他自我意识过剩的误解。
念此,他只是随手翻了翻从矮人族领地带回的、一些关于武器制造的羊皮纸——经由矮人族的研究,他们早已能够将神力、神纹乃至一些族群的天赋完美融入武器当中。
单是解析这些,就已经足够耗费薄光的注意力。至于三主神究竟还在不在偏殿,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在意。
毕竟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和这个世界三主神的联系显然越少越好。他不想自寻烦恼。
所以这一刻, 当薄星前来邀他前去议事时, 薄光并未去确认那一晚上没动静的偏殿里, 是否还有神明存在, 而是就这么独自跟着对方再次踏进了薄帝国主殿。
和昨天那任他缺席的行军会议不同。
昨日他在这个世界, 顶多算是个来历不明的无名之辈, 哪怕他抽出了前所未有的三主神图腾,世人在意的也只是他的神眷浓厚,而非他本身;但今时今日, 手握矮人族这场首胜的他,却已然是以“薄光”这个身份被邀请入会。
纵然再讨厌无谓的人际关系,可如果在会议上多说几句, 就能让这群人主动避开他所选择的行动路线,减少他们可能给他带来的麻烦,薄光自认没有不出席的理由。
也因此,他也确实出现在了这里。
“在座应该都听闻了昨夜人族的那场大胜!如果不是再三确认, 我都不敢相信那是人类能打出的战绩!众所周知,在神禁出现前, 所有种族里唯有人族最为孱弱。可这场战役证明了,只要给我们一个机会,我们人族绝不会输给任何族群!”
经过一夜的冷静,此时殿内众人虽然还在为这场胜利而战栗,却远没有昨晚刚听闻时那么惊心动魄了。可即便如此,再次听到这个消息后,他们还是忍不住明里暗里地看向薄光。
然而就像薄光所想的那样。
此时此刻,众人的目光与昨日已经截然不同。
毕竟第一纪元的神明弱肉强食,而第三纪元的人类也有着自己的丛林法则。
意识到这群人已经进一步认下了他所谓的皇室身份以后,先前被薄光压下去的念头再次蠢蠢欲动——他在想要不要趁此机会,直接将皇室重臣们一网打尽,然后省去那些虚与委蛇,就此以薄帝国唯一后裔的名头登基。
只是想了一会儿后,薄光又觉得实在没必要。
这么做快倒是挺快的。假使当时他没抽出三主神图腾的签,兵谏上位无疑是他最快收拢兵权的办法。
偏偏现在,他已经不需要兵权。
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个世界最强的那一个。
哪怕在其他种族知晓了人族能动用三主神神力的消息后,他没办法再像对付矮人族那样,如此迅速地轻取胜利,可一人对付一整个族群这种事,却依旧算不上太过困难。
所以他根本不需要所谓的私兵,更不需要所谓的皇权。
反而就如现在这般,任由薄帝国其他人拉开架势、于正面战场上牵扯各族视线,才更适合他孑然一身地取下各族首级。
念此,随意敷衍了几句身侧众人有关昨夜战役的询问后,薄光直接收回了划过一众皇室的视线,转而自饮自酌地准备混到这场晨会的结束。
从薄光又一次投来视线时,位于他对面的薄星就已经背脊一寒。
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天每当薄光瞥过来时,他总有种一再被刀锋抵住咽喉的错觉。
好在这种错觉来得快去得也快。
念及胞姐早上让他多亲近薄光的话,骨子里本就崇拜强者的薄星,倒也没了先前那种若有若无的不甘。而就在他端着酒盏,准备走过去与薄光搭话的那一刻,他却瞥见了后者此刻的黑眸。
一双瞳孔极轻微、也极微妙地紧缩了一瞬的黑眸。
明明连先前抽到三主神图腾,这位都平静到近乎冷漠,到底看到了怎样不可理解的事物,才能让他如此诧异?
正是薄光这一瞬的神情,使得薄星刚刚迈出的脚步下意识顿住。
而就在他停顿的时候,更准确的说,是在他停顿的前一秒,似有什么重物掷地的声音响起。
以至于在薄星停步的那个瞬间,一个未曾打磨的木盒就这样落在了他的脚前。
不,那样的动静,与其说是落,事实上更接近于砸。
若非他刚才僵住了一瞬,恐怕这玩意儿就精准地砸在他的脚踝上了。
也不知道这是扔掷木盒的力度没控制好导致的巧合,还是对方刻意为之。原本薄星是想质问到底是谁这么无礼的,偏偏这时候,木盒的锁扣因为撞击至地面已然打开。
于是一垂眼,薄星就瞥见了木盒里所放的东西。
看清后者具体为何物的刹那,已经涌到嘴边的低咒顿时被薄星忘到了九霄云外。
因为此时此刻,木盒里放置的是一颗头颅。
一颗但凡了解过各族首领的信息,就绝不会错认的、属于现任兽族首领的头颅。
不过现在,连族长的头颅都在这里了,兽族如今还存不存在都是个问题。
这一刻,木盒落地的动静扼住的不仅是薄星的声音。
随着众人下意识将目光落到大敞的盒内,整个殿宇一片死寂。
半响,等到一些人终于回过神来以后,他们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朝着门口看去——他们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人带来了这样的厚礼。
除了薄光。
因为早在瞥见那颗头颅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知晓来者是谁。
原来昨夜并非他的自作多情。
原来一切真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埃所说的“心脏不行”,不是拒绝了他的索求;而是确实在意指,除了对方的心脏外,他索要的一切致命部位皆被应允。
无论在哪一个世界,心脏因为“心爱”一词,常常与爱挂钩。
也就是说,这位神明当时真的只是单纯地、不想将旁人的心脏献于他眼前罢了。
所以此时此刻,来人还能是谁呢?
那必然只会是埃而已。
“……看这衣着,薄光,这是你的又一位近卫吗?”
即便此刻木盒掉落在薄星的行进之路上,然而因着它落地的方式,无人觉得这会是向前者的赠礼。
既然不是赠予薄星,那么很明显,它只会是赠予当时薄星所走向的薄光。
薄日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由于昨日薄光施加在阿尔法衣饰上的幻象,针对的是神明所拥有的那副躯体。于是即便之后现身的不再是阿尔法而是埃,在薄光撤去力量之前,这份海市蜃楼般的遮掩依旧存在。
以至于这一刻,众人所看到的依旧是最普通的衣着,顶多也就是看起来和神袍相似罢了。
而正是因此,昨天在藏书阁里见过阿尔法的薄日,看着门口埃那逆着光的黑发黑眼,以及对方与当时藏书阁里那人如出一辙的衣着,才会有此一问。
只是瞥过埃那仍带着几分血迹、却同样骁悍得无以复加的躯体后,其实此刻薄日真正想问的不是近卫,而是:这真的不是你的又一位情人吗?!
毕竟哪家的近卫,能单枪匹马带来兽族首领的头颅的?
这简直比昨晚他听到薄光一人灭了一整个矮人族的消息,还要更荒诞一些。
事实上昨夜他们已经根据当时矮人族领地留下的痕迹,基本分析出了薄光的战斗过程。
要知道薄光能赢,是因为他自身天赋异禀,外加对三主神的力量如臂指使。
况且前者好歹是他们薄家的血脉,是他们都承认的自己人。
可这个顶着近卫身份的人又凭什么?
观其居高临下、目空一切、傲慢得仿佛天地间没有旁人的态度,比起被神眷,对方这副样子倒更像是神明本身。可像归像,总不能有谁现在跟他说,这家伙真是某个踏入尘世的神明吧?
开什么玩笑!
如今谁都清楚,神禁的规则已然生效。
虽说先前的战斗里也有神明下场,可那大多是以神启神谕的形式。以诸神力量被限制的程度来说,哪怕是最强的三主神,现在顶多也就是各族力量的平均水准。
顶着这样的神力、这样的身体素质,纵然是他们,恐怕也很难独自摘下一族首领的头颅。
所以此刻薄日才荒谬地半点都想不通。
话说薄光到底是怎么挑选近卫的?他怎么觉得这一位看起来也那么的眼熟呢?
就好像他也在哪里见过这位一样。
究竟是哪里呢?
在薄日又双叒叕地陷入沉思,竭力翻找起自己的记忆时,坐在他身侧的薄月看似平静,实则已经惊愕到几乎要将指间的杯盏给捏到变形了。
当初在薄日和她单方面吵起来、却又忽然闭口不言后,薄月就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后来于夜里的又一次聚会里,她还特意追问了这件事。
当时薄日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说起了白天他在藏书阁里的见闻。只是那时候薄月得出的结论和他类似——她只当那个近卫是薄光隐藏的情人或是杀手锏之类的。
然而今天,通过薄日的询问知晓此刻殿门口之人,很可能是薄光的另一个近卫后,薄月忽然间懵了。
或许薄日只觉得熟悉,认不出来者的身份。
可在抽签前还特意拜了海洋之神神庙、连带着将三主神神庙都拜了个遍的她,却第一时间就认出了来人。
那哪里是什么近卫?
即便对方没戴面具,但那分明是三主神之一的天空之神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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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神禁榜(二十六)[VIP]
或许有些族群会对神像进行更恢弘的创作, 以示他们对神明的崇敬与歌颂。
然而人族神庙的一众神像,却从来都是按着神明的真容一比一复刻而来。只是因着神像材质和体积等因素,纵然工匠们复刻得再完美, 乍一看去依旧难免有些失真。
况且平日里祭祀神明时,哪怕心底对诸神再怎么没有敬畏,也很少有人会敢于仰视神颜。
所以薄日昨天认不出阿尔法并非不可理解。
可薄月是狩猎之神的信徒,于她的五感里,最为敏锐的便是视觉。
即便埃如今是摘下面具的模样——甚至可以说,恰恰正是因为埃此时是摘下面具的模样,她才更笃定后者的身份。毕竟每次祭祀的时候, 因着埃的雕像亘古以面具遮眼, 他的下半张脸反而让人印象更加深刻。尤其是这位还有着神明里少有的长发。
五官相似姑且还算常见, 可在五官相似的前提下, 连头发占据躯体的比例都一致, 再兼之对方独自斩获兽族首领头颅的武力, 种种因素叠加在一起,怎么想也不能单用巧合来形容。
所以这位必然就是埃神。
此时认出埃身份者远不止薄月一人。
事实上此刻整个薄帝国皇室,除了薄日以外, 都已经相继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薄阳是因为对所有种族、包括神明的信息都了熟于心;薄阴则是因为满身反骨、于是格外注意神明里最强的那三位;就连薄星都因为对艺术的天生感知,以至于在注意到埃人体结构的刹那,他甚至要比薄月还要更快认出对方的来历。
于是在薄日还冥思苦想着的时候, 作为双胞胎的薄月和薄星已然神色微妙地对视了一瞬。
显然,在确认埃的身份后,念及这位对薄光的神眷、以及那连“近卫”一词都不反驳的态度,这一刻薄星早已意识到, 那个木盒很可能就是对准他的脚踝砸的。
至于原因?大概率是因为他刚才没眼色地想要靠近薄光吧。
念此,薄星趁着众人还聚焦于薄日有关“近卫”的询问时, 就这么默默地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并于坐下的一瞬间,他忍不住小声朝着身侧的薄月道:“姐……”
这一刻薄月也很明白自己这个胞弟是什么意思。原本她让薄星靠近薄光,虽然有几分借此试探薄光对薄家人态度的意思,但这其中也不乏她觉得和这样的人交好,对薄星没什么坏处的想法。
毕竟就薄星那算得上单纯的性格,就算套近乎失败,也很难真的惹怒薄光。
结果薄光收没收敛荆棘她不清楚,她只知道,在众人靠近薄光前,这朵玫瑰周围已然遍布雷霆。
照现在的情况来看,恐怕还不止是遍布雷霆。
念此,非常理解薄星此时在问什么的薄月直接道:“之前的话当我没说,今后你还是尽量离那位远一点吧。”
薄月承认,有些时候她的确厌烦这个弟弟,可她真没想自己唯一的胞弟莫名其妙地死在神明的占有欲下。
所以接近薄光的事还是就此作罢得好。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主神的占有欲竟然有这么重吗?
果然,三主神的神眷不是一般人能消受得起的。
此刻薄星的后退并没有引起过多关注,因为在他退后的那一秒,埃已然从殿门口走向了左侧首位,就此静静注视着矮案后执杯未饮的薄光。
而他这样的举动也证实了,那个木盒的确是埃为后者所猎。
一时间,某些认出埃身份的臣子们也与薄家大部分人一样,选择了沉默观望。
这种寂静又微妙的沉默,瞬间让一开始说出“近卫”一词的薄日倍感不妙。
哪怕先前稍微迟钝了一些,但随着氛围的转换,他还是敏锐地意识到,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发生了。
那么在座诸位忽然如此反常,是因为来者的身份吗?
思绪急转之间,薄日不再纠结于对方的面容是否眼熟上,而是直接从这人的实力着手,去思考对方可能的来历。
和薄光有关,又从里到外透着一种古老而蛮荒的神明气息……
某一秒,薄日不禁又想到了自己刚才涌起的荒谬猜测。
是,一般的神明的确无法在神禁限制下,于数万人中取下兽族首领的首级。
可如果那个神明是三主神之一呢?对他们来说,这当真完全不可能吗?!
顺着这一点思索下去后,看着埃此刻正对着他的背影,对方于他眼中的身影,终是逐渐和某座神像重合了起来。
同一时间,薄日几乎一点点忘记了呼吸。
——他终于想起来在哪里看过对方了。
不是皇宫,不是帝都,也不是其他族群的地界。
——是在神庙里。
——是在他无数次祭拜的祭台上,是在人族无数次仰望的神座上!
那是埃——那个从来不看尘世的,天空之神埃!!!
与此同时,薄日的脑海里忽然划过了昨日阿尔法的面容。
假使这一位所谓的近卫是埃,那么昨天那位……
哈哈!他该不会是海洋之神阿尔法吧?
而自己当时当着阿尔法的面,对着薄光说了些什么呢?他当时貌似是在自以为委婉地劝诫薄光。
那时他暗示薄光三主神可能正在注视着他,所以让对方别在那里私会情人。
想到这里,这一瞬间,薄日忽然觉得,他可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好心人啊!
就是他的好心过于不合时宜了一些。
念此,薄日顿时再次看向了薄月。
这一次他倒是没有像昨夜那样和对方吵了起来,反而眉眼间带着一种看穿尘世的淡淡死感。而感觉到前者视线的薄月,也没有再像昨夜那般无视这位兄长,只是在回望过去的同时,颇为同情地敬了对方一杯。
她发誓,她当时也没有让这位兄长送死的念头。充其量她也就是算计了对方一下,拿人当个探路石而已。
只能说薄日确实差了点运气,这真怪不了她。
随着薄光撩起眼,将指间未动的酒盏推予埃,今夜的神禁榜就此结束于埃饮尽贺酒的画面。
而从举杯到饮酒,这位天空之神的眼自始至终未曾移开过薄光分毫。
谁也不知道那一瞬,他饮尽的究竟是酒液,还是某人的眸光。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种人潮中的对视,又或是这般寂静推盏、无声独饮之举都尤为浪漫。
可此时此刻,有一个人实在觉得浪漫不起来。
因为他就是天幕里那个丢了头颅的兽族首领。
更准确的说,他是薄光原世界的兽族首领。而天幕里躺在木盒里的那个,正是异世界的他自己。
作为鸟族,当初他之所以成为这所谓的首领,就是因为兽族在第二纪元被埃打了个遍,以至于他被赶鸭子上架。
结果他在神弃榜上,被当作埃教学小鹰飞翔的教具也就算了,起码当时的他还活着;可今夜于神禁榜上,那个世界的自己直接连头颅都飞了。甚至都这样了,他还得在这天幕外,眼睁睁看着埃饮下那所谓的庆功酒。
这种情况下,他能高兴起来就怪了!
是。曾经他是恶毒地祝福过小鹰早日学会飞翔,从而飞离天空的怀抱。从神禁榜上的情况看,薄光也的确对那个世界的埃情绪复杂,没太多靠近的意思。
可他没想到的是,小鹰的确暂时没飞向这位天空,但天空转头却又赠予了小鹰玫瑰。主打一个小鹰不飞向他,他就落地走向小鹰。
至于天幕里他的头颅,最多也就是埃所示爱的添头,并且很可能连添头都算不上。
见状,此刻他就想问一句,小鹰也好玫瑰也罢,怎么受伤的总是他?
这世上究竟还有没有鸟权了?!
此时这位鸟族兽领兼兽族首领,还在纠结着自己的无妄之灾,然而各族的悲喜并不相同,至少兽族和神族无法感同身受。
于是此刻天幕外的九重天上,一众神明的关注点倒是和薄月一样。关于今夜所放的这一幕幕,他们想的是:这位埃神是不是占有欲太盛了一些。
因此,这一刻的诸神聊天室里。
信使:唔……埃原来是这种性格么?
预言:你才知道?我早就发现了,三主神都是一路货色。只是以前埃露面少,各位就下意识以为他真和天空一样不染尘埃罢了。实际上昨夜那场不停歇的奔雷,说不准才是他占有欲拉满的底色。
贪婪:一个曾经因为意识到薄光不够爱他、就暴怒离开的家伙,你指望他是什么真善美的脾性吗?更何况昨天他才被薄光索要性命,当时他没回答不代表他不在意。由此来看,今天那个叫薄星的家伙靠近薄光,只被扔木盒都算他运气好。一个等了猎物二十年的野兽,怎么可能容忍别人踏进自己早早圈好的领地?尤其是那个领地里,终于盛开了他唯一的白玫瑰。
嫉妒:每次提到玫瑰,我就忍不住想瞥阿蒙一眼。咳咳,阿蒙,你还好吗,阿蒙?
爱情:占有欲强不是很正常吗?原本埃就已经足够想要占有他的小鹰,只是因为各种缘由一直忍耐而已。现在又被各个世界所有人格的记忆影响了二十年,单是看他昨晚还能正常和薄光说话,我都觉得他已经克制到几乎圣人的地步了。
事实上,此时天幕内的薄光也是这样想的。
他不知道埃是怎么顶着那种限制拉满的躯体,取下了兽族首领的头颅。可如果埃当时应允了这一点,那么他前面索求的神明性命呢?
毫无疑问,那时他们都知道,他话里所说的这个神明,指的就是埃自己。
而埃没有拒绝。
念此,薄光朝他推去了那杯酒。
这其实并非什么庆功之酒。
只是那一瞬,他觉得这位从不饮酒的神明,明明身处白昼,却依然如醉梦中。
连带着未曾饮酒的他,似乎也莫名醉得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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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神禁榜(二十七)[VIP]
神禁榜榜首的第二夜。
今夜的画面, 以一个材质不同,却尺寸尤为眼熟的珊瑚盒开场。
[嘻嘻,我只用一秒就猜出了里面是什么, 你们也快来试试吧!]
弹幕只用了一秒就猜出了盒里的内容,可薄光甚至都不用一秒。
早在阿尔法嗤笑着将盒子扔到他的寝殿前时,他就已经猜出了内里的东西。
那必然是某个种族首领的头颅。
而更进一步的,薄光都能猜出,那大概率是那位海族首领的头颅。
因为阿尔法从来都理所当然地觉得他自己拥有整个世界的一切。所以即便在旁人看来,海族属于他的附属、理应受他的庇佑,可对阿尔法而言, 什么理应, 什么庇佑, 海族归属他本就是天经地义。
他根本无所谓什么亲疏远近。反而正是因为海族离他极近, 才会让阿尔法第一个朝其动手——毕竟那些族群的首领对他来说毫无区别, 于是他自然而然地选择了离他物理意义上最近的那一个。
这就是阿尔法的逻辑, 直白到让人唯有沉默而已。
可薄光沉默,早已打破不说禁戒的阿尔法,此刻却没有半点沉默的意思。
“小玫瑰, 在我这里就是近卫,到了埃那里就是猎人是吧?怎么?你是觉得鲨鱼口齿愚钝,咬不碎猎物的头颅吗?”
你现在想咬碎的到底是猎物的头颅, 还是我的脑袋?
一想到阿尔法曾经一再咬碎玫瑰花瓣的举动,再兼之他刻意为之的小玫瑰称呼,薄光这一刻都不想吐槽这家伙短短一段话里,究竟掺杂了多少阴阳怪气的元素了。
这一瞬他只想问, 为什么还有生死仇敌,上赶着给人当打手的?
这就是阿尔法的逻辑吗?
如果是, 那么这与其说是直白,不如说是纯纯的强盗。
不过看着此刻阿尔法那颇为不悦的、以舌尖抵住尖齿的动作,完全不觉得这条鲨鱼牙齿和“钝”字沾边的薄光,难得从心地没将这话给说出口。
其实从埃真的对异族动手以后,他是想过借力打力的可能的。
无论怎么样,他的确是为了崩毁这个世界而来。
既然结局注定要以这个世界三主神的死亡为结束,那么这期间一切的容忍退让都是自欺欺人罢了。他真正该做的是在对方犯蠢的那一秒,要么冷眼旁观,要么推波助澜。
甚至他应该在埃拎来头颅的那一刹那,就想好要怎么将这个木盒落在阿尔法的视线。
只要阿尔法看见,这位就必然会带着只多不少的战利品来到他的寝殿。
就连现在,他应该做的也不是沉默,而是就这样顺着回一句:“我没指望你带回任何猎物。”
随后,他同样会收获一个嗤笑着在各族里狩猎的疯子。
然而所有的话术、所有的应对都已经到了嘴边,这一刻薄光却像是被染上了所谓的不说不言一般。
是昨天那杯酒太烈,以至于他单是嗅了一下酒气,就脑子昏沉到现在吗?
念此,薄光强压着这两天与日俱增的烦躁,面上却平静挑了个笑道:“事实上如果鲨鱼在陆地的视力还过得去的话,那么他就会发现,我并不缺猎物。而当时我向埃索要的,也不是那些猎物的头颅。”
前半句他说的是实话。
昨天埃以一个木盒,让整场会议刚开始便已然散场后,薄光就独自前往了其他种族的领地。
因为他知道,从埃带着那份首级进殿以后,或者说从埃真的独自去往兽族领地、于万人中取下后者首领的头颅后,这位神明的身份就已经无法隐藏。
自此以后,主神下场的消息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传开。
所以他已经不需要那些兄姐长辈来吸引各族的注意力了。
因为那日之后,举世的焦点必然只会在他一人身上。
于是全然无所顾忌的薄光,也不再去想什么取巧而省力的偷袭手段。他直接在晨会散去后的第一秒,就来到了地精族的领地——那本是薄家众人一致挑选好的第一个下手目标。
而晨间离开的他,于黄昏时,便带着敌方首领的首级回到了这间寝殿。
也就是这时候,他遇到了斜倚在栏杆上、于他踏进寝殿的那一瞬,将指间的珊瑚盒扔予殿前的阿尔法。
一切就像他先前说得那样——他不缺猎物。
即便今天阿尔法没带来这个盒子,或许是明天,或许是后天,他总会亲手铸就出相似的结果。
此刻不仅薄光的前半句话是实话实说,就连他的后半句,严格意义上说也并非谎言。
毕竟他的确没有向埃索要过头颅。
他要的从来都是心脏。
所以这一刻,当阿尔法问出“你跟他要了什么”的时候,薄光也就这么模糊焦点地说了:“心脏——我要的是心脏。”
薄光其实没准备听到阿尔法的回应。
他只是受不了这种莫名其妙的记忆情感所造就的、莫名其妙的相处氛围。
偏偏他又受够了自己惯会逃避的劣根性。
当初在原世界里,在那场薄雨消散在他二十岁的午夜时,他就告诉过自己,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得过且过。要么生要么死,他从来没有第三种选择。
然而在生死之事上,他倒是学会了不再苟且,可感情这种极端不可控的东西……
于是心绪浮动之间,薄光决定让阿尔法成为先离开的那一个。
连一向有话直言的埃,都只是以沉默应对这个问题;对于脾气更暴戾的阿尔法来说,他明显是死了做鬼也要拉人下水的类型,自戕于他而言完全是天方夜谭。
所以按理说阿尔法不会回应。
这一秒,薄光也的确没有听到这位海神的回答。
但他却听到了对方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和之前那溢于言表的嘲弄不同,这一次的嗤笑,薄光罕见地没有听出任何情绪。
那一瞬,他忽然有了昨天薄日在大殿里所涌起的预感。
——似乎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已经静静发生了。
随后,骤然打断薄光思绪的,是阿尔法的再一次开口。
依旧不是对于索要心脏的回答,而是一个乍听与往常没什么区别的张狂反问:“小鸟,你跟我索求心脏,那你会给我你的骨骼吗?”
摒弃了那个挑衅拉满的小玫瑰称呼后,阿尔法的脾性却仍旧未曾收敛分毫。
可就是这样张狂到近乎猖狂的反问,偏偏又一次让薄光感觉到了某种抵在咽喉的潮涩。
因为如此桀骜的海神,竟然在反问时,索要的只是骨骼。
薄光一直很清楚,阿尔法的本质就如寂静时的海面一样——他近乎于一面镜子。
当初在原世界,自己对他抱予的毫无善意,于是阿尔法从一开始就追求他的恨意;先前在上个世界,他与阿尔法的相遇是他费尽心机的筹谋,于是阿尔法在将之归结于爱的情况下,毫无犹豫地接受了他的谋求,甚至试图直接将他带入海洋。
可以说,这位看似最不驯的神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谓是三主神里最注重平等的家伙。
不是埃那种因为无所谓世界、所以对整个世界一视同仁的平等,而是更接近于人格本质的平等。
也因此,他才能搞出神禁这样的规则。
然而此时此刻,这个最注重平等的神明,却在他索要心脏时,说出的仅是骨骼而已。
他甚至都不要求等同。
又或者说,在阿尔法看来,自己的骨骼已然与他的心脏等同。
念此,薄光静默了一瞬,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如刚才阿尔法那般反问道:“如果我没记错,是我先问的你。不过既然你这么问了,那么我也换个问题。这一次我不问心脏只问骨骼——假使是你的话,如果我向你索要骨骼?”
此时已经不知道是薄光第多少次,试图结束这场让他越来越心烦的对话。
偏偏这一次,阿尔法既未嘲讽什么,也没再避而不谈。
以至于下一秒,薄光就听这位海神道:“那要看看是哪里的骨骼。肋骨,手骨倒是无所谓,但腿骨不行。”
这一句“腿骨不行”,直接让薄光幻视了前夜埃的那句“心脏不行”。
如今已知,埃拒绝给他异族的心脏,是因为不想旁人的心脏被献于他的身前。
那么阿尔法呢?
想到这里,薄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阿尔法的腿骨处。
就是这一眼,让他的眸光骤然一顿。
他最先看到的是阿尔法腿侧的伤痕。
先前因为阿尔法一直斜靠在殿外,从右侧走进寝殿的薄光看不清前者的左腿。直到此刻这人漫不经心地跃下朱红的栏杆,他那躯体上那被残阳晕染的血痕才稍稍显露一二。
昨天埃踏进主殿时,神袍下也充斥着若隐若现的血气。显然,以这种顶多算是各族平均水平的躯体,去对战一整个种族,哪怕是最强的三主神也无法简单取胜。
何况这三位倒退时间线的时候,还不知道究竟消耗了多少神力。
但是这一刻,真正让薄光顿住的却并非对方的伤势。
而是阿尔法拥有双腿的这个事实。
近来看多了海神的人类模样,他差点忘了,曾经前者只有鱼尾,而没有这走在岸上的双腿。
深海的鲨鱼游曳于海洋。一旦上岸,没有双腿的他,注定只会搁浅在岸边。
所以阿尔法为什么唯独拒绝给予他腿骨呢?
这一刻,薄光再一次不需要任何答案。
因为此时阿尔法朝着殿内走来的脚步,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毕竟没有腿骨,鲨鱼又该怎么走向他的鸟雀?
也就是这个瞬间,薄光想起了当初阿尔法自海岸朝他走来的那一幕。
不是一次,不是数次。
事实上无论是哪个世界,无论是怎样的相遇,每一次都是阿尔法朝他走来。
自此,一次如此,次次皆然。
可笑的是刚才他还试图让阿尔法主动离开。
自从阿尔法选择破戒上岸起,他的每一步虽然并非是童话故事般的刀尖起舞,可海神主动离开海洋,与踩着自身死亡而来又有什么区别?
而对于这样的鲨鱼来说,当真会有主动离开的那一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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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神禁榜(二十八)[VIP]
接下来一段时间, 薄光都游走在各族的领地里。
没有战帖,没有试探,更没有所谓的列阵与迂回。
自始至终, 但凡他所在的战场,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非要说的话,或许还要加上一位如影随形的神明,以及每一场战争后,那似清洗似镇魂一般、悄然而至的雨。
无论其他战场里厮杀得多么热烈,到了薄光这里,唯有一种犹如天灾过境的极致沉寂。
而这样浸透血色的沉寂, 也在一场场的胜利中传到了薄帝国的皇室处。
“……这是他这个月的第几场大胜了?”
“第七场。要是算上那两位‘近卫’的战绩的话, 那就是第九场。”
二十三天, 七场大胜。这是什么概念呢?
薄阳回忆着前几次神禁之战的战果。虽然每一次他都不曾获胜到最后, 但薄帝国获胜的人的确不少, 从薄阴和他三位子嗣的口中, 他多少还是了解到一些信息的。
而即便在那四位的胜利过程中,一个月能赢下一个族群都算是非常了不起的胜果了。
就这还是各族互相征战不休、不曾共同针对人族的情况下。
可薄光呢?
“据前线传来的最新战报,之前薄光攻击巨魔族时, 巨魔族领地周围出现了矮人族余党的踪迹。很明显,现在我们人族已经是其他所有族群,都第一个想要灭掉的对象。”
可即便在这种极端针对的氛围里, 薄光还是收获了二十三天的七场胜利。
念此,此时殿宇里的薄家众人不禁本能地陷入了沉默。
无论什么情况,他们都不怀疑人族的最终胜利。纵然在薄光出现前,他们也从不怀疑这一点。
事实上这一刻, 他们真正怀疑的,是真的有人能在这种最疯狂的歌剧都无法谱写的所向披靡下, 胜过薄光拿下所谓的最佳胜者吗?
正是因为太清楚答案,这一刻他们才陷入了同样的沉默。
半响,下首的薄日才哑着嗓子地开口道:“……主神们动手了吗?”
此刻回答他的是一旁的薄月:“没有。”
随后殿内又是一阵微妙的沉寂。
直到薄日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似想到什么最荒谬的笑话般、就此扶额笑了起来:“哈哈,这才是问题所在啊!”
是了。这才是问题所在。
倘若这份战绩里有着三主神的手笔,虽然夸张,他们也不是不能想方设法地赶一赶。
毕竟他们比薄光多一份曾经获胜的记忆。
然而自始至终,三主神都只是在能够看见薄光的角落处静静旁观而已。
甚至这件事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一点。
“让主神为他献礼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既能够让这份献礼开始,也能让它停止。”
这一次开口的,是主座上神色复杂的薄阳。
身为薄帝国现任的皇帝,和草根出生、兵谏上位的薄阴不同,他姑且算得上是一个天生的上位者。所以他自认还算了解那些生来居高临下的主神们的心理。
无论是上位者为了眷爱之人一掷千金、还是他们为了偏爱之人屈尊献礼,说到底满足的不过是他们自己想要占有的私欲。这种事充其量仅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自我满足罢了。
谁也不清楚神明的眷顾会持续多久。
要是拿这种东西当真,他们甚至都不必在这里讨论薄光,因为后者根本没有被讨论的必要。
偏偏主神们没有动手。
明明已经身处战场,明明这些战役的结果决定着他们能否恢复神力,但他们真的就只是在看而已。
这比他们先前为薄光献礼,还要恐怖上一万倍。
因为这要么意味着,他们愿意为薄光悖逆天性地忍耐良久;要么意味着,他们笃定薄光的每一场胜利。前者恐怖,后者也恐怖,如果两者兼有,那它简直是整个第三纪元最最恐怖的故事。
“先前薄光抽到三主神图腾的消息刚传开的时候,各族说他占尽了运气的便宜。”
“等到埃神和海神相继为他带来兽族和海族的头颅后,他们更是说他运气好到只要站在那里,就拥有了天时地利。”
“但现在,你们知道异族们说他什么吗?”
随着祖辈、父亲、兄姐们的接连沉默,今夜一直没开口的薄星却一改常态,就这么语调平静地诉说了起来:“他们什么都没说,他们只是指着战场上盛开的白玫瑰,然后为它编造出了一个全新的花语。”
那夜在白玫瑰骤然开遍整个薄帝国时,薄帝国以外的人还在疑惑这些玫瑰因何而来。
直到他们看到了薄光每一次战斗结束后,都必然坠落在那片战场残骸处的雨。
随着雨水的落下,雨后被洗去血迹的土地上,就这样静静盛开着最洁白的玫瑰。
于是无需诉说,所有人都已然清楚,这玫瑰究竟意指何人。
白玫瑰原本又名“骄傲玫瑰”。
因其高贵典雅的外表,有关它的花语可谓数不胜数。
但现在,在这个世界的任何土地上,它的花语已然变成了:“——终末的裁决。”
随着这五个字被薄星诉诸于口,一时间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假使只是一个族群在那编造花语,世人根本不会为之买账。可如果是两个、三个乃至所有族群都在这么说,那么这就是它从此以后的唯一含义。
不需要天空或是海洋带来的天时地利,显而易见,对现在的异族来说,薄光已然就是无可匹敌的天灾本身,亦是为他们带来死亡裁决的那朵终末玫瑰。
不过忽然提起玫瑰,由此联想到那一场场战后之雨的薄月再次开口了:“我记得三主神里,掌控雨水的神明只有两位。”
其实真要说起来,深渊之神若想让世界落雨,应该也并非难事。
毕竟以阴影氤氲湿气、于暗处搅弄云层,对阿蒙来说恐怕再简单不过。
此刻薄月忽然提起这件事,想说的自然不是对方能否控雨这一点。
而在座没有真正的愚蠢之辈。于是下一秒,薄日就敏锐地接过了话茬:“这阵子出现在薄光周围的,的确只有埃神和海神。你的意思是,剩下的那位深渊可能会是三主神里的变数?”
老实说,血缘上亲情他们不是没有,然而这和他们争取各自的胜利并不冲突。
更何况在座基本都成为过神禁之战的某一次赢家,原本谁都有可能成为那唯一的最佳胜者。
于是在薄光强到让他们绝望的情况下,寄希望于最后一位主神与他翻脸,从而增加自己的胜率,已经可以说是他们最后的倔强。
但凡时机合适,薄日甚至觉得自己都敢稍微给这位从天而降的亲属使点绊子。
因为他真的不想输,更不想在人族注定胜利的情况下,就这样不战而败。
“呵。”薄日原以为最先反驳他的会是薄星——就薄星刚才说起玫瑰花语的语气,他一下就听出来,这个除了幸运一无是处的三弟已然彻底拜服于薄光的实力下。
然而当他朝着声源处看去时,他才发现,刚才嗤笑的竟是他们的老祖宗薄阴。
不应该啊。要知道薄阴可是薄家人里第一个敢当面不敬神明的家伙。
薄日甚至怀疑今天他们薄家这一身反骨,一大半都来自于这位血脉源头。
所以难道是他听错了,那声笑并非嘲讽,而是在赞成他此刻所言?
可这样的想法只持续一瞬,因为下一秒,薄阴的话就打破了他的犹疑:“当初那家伙抽的签,不是埃的天空图腾,也不是阿尔法的海洋图腾——那是三主神的图腾。”
那是由天空、海洋、深渊一同烙印的,打一开始就象征着三主神的图腾。
正因为薄阴打心底里不信任神明,他才明白一个神明为人类忍耐至此意味着什么。
倘若是刚看到薄光抽出图腾那一会儿,他或许会觉得那三位猎人对薄光别有用心。可现在?
现在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那就是:猎人当真不会为他们的猎物低头吗?
说起来最近各族是不是又流传起了一个传说?
念此,薄阴不禁挑了下眉。饶是一向雷厉风行的他说起这事来,都忍不住啧了下舌:“听你们的意思,这阵子薄光出现在战场上的时候,他身边出现的要么是埃,要么是阿尔法,总归三主神从来没同时出现过是吧?”
这阵子薄阴也一直待在战场上。
他固然也想成为所有战役中的最佳胜者,可他真正想要的,还是以人类之躯战胜他族乃至神明而已。
至于是不是最佳的那一个,比起在座其他人来,他倒是没那么在意。
也因此,他对薄光的消息关注的并不算太多。相反,有关神明的消息他却零零散散听了不少。
而在得到薄月对此肯定的回答后,薄阴顿时有些玩味地笑了:“最近不是有族群在传言,三主神很久以前是一个人吗?一开始我还以为那些家伙输多了在扯淡,现在看来还真不一定。不过如果这是真的,你们也别去指望阿蒙了。”
如若三主神本质都是同一个人,当其中两位都为玫瑰怦然心动时,剩下那位难道会无动于衷吗?
有关猎人是否会低头的问题,薄阴暂时没有答案。
可关于后一个问题,他可以很利落地回答说:不会。
都已经留下自己的图腾了,他就不信阿蒙真的能一直都不出现在玫瑰的身侧。
要问为什么?就当是他在战场厮杀了这么多年的直觉吧。
而就在薄家众人散场的时候,本应在寝殿入睡的薄光却若有所感地睁开了眼。
此刻窗外明月皎皎。
朦胧的月光为窗内窗外的白玫瑰都笼上了一层更纯白的色泽。
不,这并不仅仅只是月光的杰作。
这一刻眸光落到玫瑰上的薄光,终是在月色的辉映中,看清了落在玫瑰花瓣上的那层薄雪。
而于他眸光落下的那一秒,深夜的薄帝国再次寂静地飘起了雪花。
见状,薄光感受着空气中那混着玫瑰气息的冷冽,几乎本能地看向了窗外视线所不能及的阴影处。
理所当然的,碍于视角的局限,他什么都看不见。
就连夜色里无处不在的阴影,似乎也唯有雪花留下的痕迹。
然而这一刻,薄光既没有将其当作错觉,也没有试图使用深渊神力去进一步感知什么。
他只是静静凝视了窗外落雪的玫瑰一会儿。
许久许久,他才在自己寂静的呼吸中开口道:“阿蒙。”
阴影处并没有回应。
可此时此刻,窗外多出的一道呼吸却已然告诉了他,那里正坐着一位神明。
或者说,一位深渊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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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神禁榜(二十九)[VIP]
雪落无声。
阴影无痕。
当深渊自夜色中沉默时, 整个世界无人能察觉到他的踪迹——除非他愿意被察觉。
刚才的那场雪或许可以推脱于天象的巧合,可此时此刻,随着那声“阿蒙”而起伏的呼吸, 却自此一寸寸刻下了独属于深渊之神的姓名。
“不知如此雪夜,我们的深渊之神为何而来?”
这一刻,薄光未曾起身向外,暗处的神明也没有推门而入的意思。直到薄光开口询问,某位深渊之神才在两者若有若无重合的呼吸中,低哑而晦涩地重复道:“‘我们’?”
薄光不明白为什么他话里那么多字,阿蒙偏偏就执着于那随口一提的字眼。
明明他问的是后者的来意, 到了阿蒙这里, 打从他开口说出第一个字后, 这场对话的氛围就开始微妙起来。甚至可以说, 从这场雪飘落的那一秒, 他们之间的氛围就已然微妙得过分。
还有。
刚才除了阿蒙的呼吸, 他似乎还听到了后者固有的骨制蛇扣,于其耳侧缓缓游曳之声。
假设蛇扣已坠,那么这便意味着……阿蒙此刻并非是以阴影在感知, 他是真真切切地在听。
破戒的那种聆听。
薄光知道,这个世界的三主神拥有其他世界一众主神的部分记忆或情感。
但三位接连在第一面、乃至于一面都未见的情况下破戒……一时间,薄光垂眼看向玫瑰的眸光, 不禁染上了些许涩意。
是。三主神是否破戒,在如今的神禁规则下,对他们的力量并无太多影响。
可在这种注定你死我活的局面中,有时候就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以三主神的脾性, 那一点记忆与情感,当真有那么强的影响力, 让他们这般舍身忘死吗?
薄光对此持否认态度。
就像先前他面对埃、面对阿尔法时想得那样,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他所不知道的事发生了。
此刻窗外的雪依旧纷纷扬扬,不消片刻便铺满了整座皇宫。
刚走出主殿的薄家众人见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天空。不过因着这次落下的是雪,而非几乎与那两位主神等同的雨,所以他们并未联想到主神的身上,只觉得这场雪是个应景的吉兆。
“看来明年又是丰收的一年。”
随着薄阳说完这句感慨,他们便顺着原本的轨迹四散而去。
而就在这仿佛应和着人族一场场大胜的雪色中,就在所有人都无从窥视的阴影里,那位深渊之神却于此刻,开始诉说起了一场无人知晓的故事。
“二十年前的某一天,阿尔法忽然想要设下神禁。”
又是二十年前。
虽然之前已经从埃那里听说了有关三主神梦境之事,但这一瞬,从阿蒙所说的话里,薄光却听到了更清醒视角下的另一个版本。
“当时我只当他在发疯,完全没有理会的意思,埃显然也同样如此。但那一天的黄昏时分,阿尔法就这么对着镜面中的倒影,说出了神禁的第一条规则——每一次神禁结束后的世界线倒退,都只由他来动手,直到他的神力彻底枯竭为止。”
听到这里,薄光骤然撩起了原本倦怠的眼。
来到这个世界的这段时间里,他早就特意了解过神禁榜明面上的一些细则。
而关于阿蒙此刻所说的这一条,并不在书面的规则范围内。
因为这条并未写下的第一条规则,本就不是说予诸神与各族所听——这条规则,自始至终都只是海神说予埃和阿蒙的罢了。
薄光也曾成就过终末。所以他基本清楚,一个主神的神力巅峰在何等范围。
以阿尔法的身体素质及其神力上限来说,接连倒退十次时间线基本就已经是他的极限。
而现在是第十三次。
薄光之所以先前对这次数没什么反应,是因为他下意识以为这份神禁规则的存在,是出于三主神的共同默许。毕竟三者中但凡有哪位不同意,这一场场神禁之战根本不可能开场。
兼之神禁之战已经持续了十三次,远超单一神明所能独自承受的范畴。因此他理所当然地默认,即便每一次都是阿尔法动手,但有关这份神力的消耗,实际上仍是由位于这副躯体里三主神共同承担。
然而此时阿蒙的短短两段话,却让他意识到,他先前的认知偏差到了何等程度。
念此,这一瞬间,薄光忽然又想起了阿尔法初露面时的黑发黑眸。
他原以为那只是一时的伪装,结果那很可能是后者神力告罄的预兆。
小美人鱼的每一步都犹如刀尖起舞。
可于阿尔法来说呢?这位唯独拒绝给出腿骨的神明,每一次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情绪走向他?
于薄光沉默之际,此刻阿蒙的声音还在继续。
“这具身体本就拥挤,既然那头蠢鱼蠢到愿意在神禁中一次次耗干自己,我和埃再也没有不同意的理由。所以神禁成立了。”
“而就在当夜,我开始做梦。”
天空高远,于是无有幻梦;而深渊晦暗,从来无梦可入。
偏偏那一夜,他们不仅陷入了相似的梦境,更是梦见了同一个人。
“也就是那一夜,我忽然明白那个疯子究竟在做什么——他在找一个人。或者说,他在试图找到一朵玫瑰。现在看来,他的运气的确不错。”
为什么在回退时间线本就足够耗费神力的情况下,阿尔法还非要让不同时代的人物,违背命运地共处同一个世界?因为他在借此找人,因为他在找那朵几乎将他点燃的白玫瑰。
可惜,即便他接连回退了十二次时间线,也根本没见到那朵玫瑰的半分踪影。
因为对方根本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直到第十三次神禁之战的开始。
直到某人漫不经心地高坐于祭台,于抽签时说着不着边际的狂言。
在海洋彻底自我焚尽前,鲨鱼终究还是见到了他所寻找的玫瑰。
所以这一刻阿蒙才说,那个蠢货的运气不错。
而这还远不是阿蒙今夜的结语。
只听下一秒,来自深渊的声音就这样和落雪一起,寂静地浮于夜色:“这么说来,埃的运气也不差。在他被他的梦境吵到成为第二个疯子前,他也如愿看到了这朵玫瑰。不枉费每一次倒退时间线时,他都背着阿尔法混入自己的神力。”
这才是阿尔法回退了十三次时间线,依旧能站在这里,并且还有余力像头求偶的野兽一般、为眼前的这朵玫瑰带回海族头颅的根源。
今夜阿蒙说的许多事,的确都是薄光所接触不到的视角。
然而这一刻,听着阿蒙那一句句“蠢货”、“疯子”,薄光却从对方克制又嘲弄的语调里,本能地意识到了点什么。
于是此时明明他还有无数问题想问,可唯独这一秒,他说出口的是:“——那么你呢?”
阿尔法是他口中永恒的蠢货,埃是他嘴里濒临疯狂的疯子。
那么这位嘴唇上下一碰,说不准就能将他自己给毒死的毒蛇呢?
不知道是因为刚才说话太多,从而短暂地停歇一瞬;还是因为被薄光突如其来的一问给切实问住。但此时此刻,窗外确实连呼吸都凝滞在了风雪里。
可呼吸能够屏息,心脏却不能。
随后于深渊若隐若现的心脏跃动声中,阿蒙再一次开口了。而这一次,他的声音远比先前还要暗涩:“三主神的禁戒分别是不看,不听,不说。”
“这些天里,埃和阿尔法可是没少出来。所以某人看见他们的禁戒了吗?”
当然没有。这种第一秒就被打破的东西,要如何看见?
不过此时阿蒙也不需要薄光的回答,只是继续道:“既然没有,那么你一定想过,为什么‘不看’的埃第一眼就注视着你,为什么‘不说’的阿尔法,忽然在岸上用出了他自己的声音。”
“因为从第一个午夜梦回起,他们就想要用这些破碎的禁戒,告诉那朵玫瑰一件事。”
“既然在他们不存在禁戒以后,‘不看’的不再是埃,‘不说’的不再是阿尔法。那么从此就出现了一个有趣的问题——真正不看不说的是谁呢?”
不看,不听,不说。
亘古以来都是三位主神不曾打破的禁戒。
然而在这个世界中,不看的埃每一眼凝视的都是他,不说的阿尔法每一句话都只对他所言。
倘若禁锢神明的禁戒不复存在,那么在这场相遇里,真正不看不说的,究竟是主神还是他?
所以不是因为其他世界的记忆,不是因为影影绰绰的情感,也不是因为对自身实力的自信。
他们破戒,自始至终都只是在以他们独有的方式,反过来证明一件事而已。
他们想要知道,天生拥有禁戒主神,究竟能否让生来无有禁戒的人类破戒。
而显然,那个人类就是他。
至于证明之后的胜负?从阿尔法燃烧神力一次次回退时间线起,从三主神选择在第一秒就破戒后,他们早已先行将自身的性命作为这场证明题的耗材。
哪怕最后的结果证明了他们的成功,这些不可逆的神力耗损,以及这个经由多次倒退、早已濒临崩溃的世界,也已然注定了他们的死亡。
怪不得先前他索要埃或是阿尔法性命时,两人要么不曾正面回应,要么回以他一声嗤笑。
这种从一开始就已经给予他的东西,要怎么再次允诺?
此时此刻,窗外飘飞的雪已然厚到足以掩埋一切。就如同那些假使阿蒙不说,便会与宫殿砖石一起、被静静埋葬在雪里的秘密一般。
而在这种如刀锋一样刺骨割喉的冷冽中,薄光忽然再次开口询问道:“那么你呢,阿蒙?”
埃是如此,阿尔法是如此,那么即便同样破戒,却一直只拿这两位举例的深渊之神本身呢?
话音落下的那一秒,窗外又是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
再然后,薄光听到了一声低笑。
只是这一次,声音却并非来自殿外,而是他所在的殿宇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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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神禁榜(三十)[VIP]
不是金眸。
当月光穿过玫瑰穿越窗台, 落到窗沿下投着些许阴影的地面,一双隐在夜色中的黑眸就这样逆着月光,静寂地注视着卧榻上的薄光。
又是这样黑色的眼。
曾经薄光以为, 黑发黑眸仅是三主神贴近人类的伪装。可经由刚才阿蒙的叙述,他又怎么可能继续觉得这只是神明心血来潮的伪装?
阿尔法是因为倒退了十三次时间线,以至于此;埃是暗中添上了倒退时间线的能量,又一再被梦魇所扰,从而褪去了眸中的金色;那么阿蒙呢?
在叙述里全然隐身,在一场场神禁中也同样隐匿身形、仿佛从头至尾什么都没做的他,究竟为什么也是这样的眼眸?
此刻阿蒙的蛇扣还在后者的耳侧游曳。
先不论瞳孔颜色的问题, 那自耳侧游曳至脖颈乃至指间的骨制衔尾蛇, 就已经是他破戒的最直观证明。而比这蛇扣更能证明的, 是对方此刻自低笑中, 近乎叹息的那句:“看得足够清楚了吗?小玫瑰。”
这一刻, 窗外悄然飘进的雪花衬得深渊的黑眸更深, 也让那双蛇眸更涩更沉。
这是今夜阿蒙第一次说出“小玫瑰”这样的称呼。
事实上他本不想开口,就像他这些天根本没想露面一样。
但是。
想到那声“阿蒙”,阿蒙轻轻抵了下尖齿, 然后提起指间的酒盏将酒液饮尽。
与此同时,似是注意到了薄光的视线,一道蛇影就此托着同样的酒盏朝薄光递去。
并非红豆酒。
早在阿蒙握着杯盏现身时, 薄光就已经嗅到了酒盏中的石榴气息。
说起石榴,地球上似乎有一则关于它的神话。
甚至这个世界的亡灵族里,也存在着一个与前者差不多的传说。
假使他没记错的话……
就在薄光对着冰盏中的殷红酒液微微走神时,独饮满盏的阿蒙注视着他不曾接过酒盏、更不曾想要将其饮下的动作, 来自深渊的神明按住喉间烈酒的灼意,然后再一次低笑了起来。
再然后, 只见他一边朝着玫瑰走去,一边平静地说起了后一则传说:“传说亡灵族领地上生长的作物都带着挽留的诅咒。但凡吃下那里的作物,就得永远留在他们的领地,成为这个族群的一员。而酿造这盏酒液的石榴,正是来自那里。”
说到这里时,阿蒙的脚步完美地止于薄光的床榻前,就连他那张一向英俊又危险的脸,在月色中也带上了那深渊独有的致命引力:“所以要尝尝吗,小玫瑰?”
尝什么?尝这盏不是剧毒,却比上个世界的毒酒还要危险的酒液吗?
还是尝尝眼前这条毒蛇究竟能疯到什么地步,又毒到什么地步?
于是这一秒,薄光能说的只有:“你将它换成红豆酒,说不定成功率更高。”
至少红豆酒不会让他联想到地球上的那个希腊神话。
还记得希腊神话里,冥王让春神吃下冥石榴的石榴籽,从而将人留在冥府,成了他的冥后。①
比起这个,有关亡灵族的传闻薄光听说的就十分有限。若非阿蒙是深渊之神,若非今夜他递上的恰恰是石榴酒,恐怕薄光还不会一瞬间就联想到这一点。
“红豆酒?”听到这个词时,阿蒙再次发出了和先前他重复“我们”一词时,如出一辙的笑。
“小玫瑰,当初极夜下的那杯红豆酒,你喝了吗?”
答案是否定的。
上个世界深渊之神留在浮冰上的那盏酒液,最后还是阿蒙自己将其饮下。然而薄光也不能说是完全没喝,因为那个时候跨世界而来的毒蛇,在饮尽酒液的刹那就已然吻上了他的玫瑰。
显然,此时阿蒙也想起了那个既属于他,又不属于他的吻。
不过他不用红豆酒的原因根本不是这个,而是单纯因为他不想罢了。
念此,止步于床榻的深渊之神垂着那双蛇眸,然后平静地俯身接过薄光身前的酒液,并且再一次独自将之饮尽。
冰盏的冷冽并没有降低这盏酒的烈性,反而让它愈发得灼喉烧骨起来。
无论是它的甜度,还是甜度下挥之不去的涩意,其实都不是阿蒙偏好的口感。相较而言,带着几分苦意的红豆酒恐怕才更合他的喜好。可他就是不想。
因为那不是为他落骰的红豆,而眼前的人也从来都不是属于他的玫瑰。
所以今夜,阿蒙本不想露面,也不想开口的。
可是怎么办呢?
后者不是他的玫瑰,可他却永远都是那条觊觎玫瑰的毒蛇。
于是为什么是石榴酒呢?
念此,阿蒙嗤笑着看着指间以冰制成的玫瑰杯盏。
非要说原因的话,大概是因为成千上万种作物里,唯独那种果实听起来音同“留”字吧。
可惜。就像亡灵族的作物留不住他一样,那些作物所酿的酒液,也根本留不住他想要的玫瑰。
别说薄光还算了解各个世界的神话,哪怕当真不清楚石榴酒的含义,听着阿蒙半嘲半讽地说起亡灵族的传说,他也不可能不明白这位神明递酒的含义。
他想留下他。
一切就这么简单而已。
先前薄光还在思索,深渊之神究竟是做了什么,才会顶着这副神力告罄的人类模样。
但现在,他好像已经知道了。
三主神自诞生起,就恪守着不看、不听、不说的禁戒。
可在这个世界里……
随着窗外又一片雪花覆于玫瑰上,让所有的白玫瑰都笼上了一层雪色的洁白。阿蒙那混着笑意与哑意的低笑就这样在殿内响起:“看来你已经很清楚了——真正不听不看不说的,从来都是你啊,小玫瑰。”
无论他们怎么靠近,这朵玫瑰就仿佛是真正的玫瑰一样,不曾给注视者任何回应。
当那盏玫瑰酒杯空置着落在床沿的刹那,试图绞缠玫瑰的毒蛇自叹息中再次湮没于阴影。
恰逢一阵夜风拂过。
等到玫瑰上的覆雪被稍稍拂落在殿内时,一个由玫瑰枝条绞缠而成的盒子就这么搁在了落雪的窗下。
根本无需眼睛去看。
这样熟悉的尺寸,这般裹挟着个人气息的材质,里面放着什么已经可想而知。
甚至都不用他去想,此时此刻的每一道阴影都在诉说着盒中之物。
——那正是亡灵族首领的头颅。
亡灵族,因其天生免疫物理攻击,且族地异常阴冷偏远,甚至近来那边还下起了前所未有的大雪,以至于它打一开始,就被薄帝国众人乃至薄光自己排到了最后的攻击名单上。
然而此时此刻,这个族群显然已经要从名单上划去。
不过这一刻,薄光在意的倒不是头颅本身,而是后者亡灵族的身份。
在原世界里,曾经有段时间,他仔仔细细了解过亡灵族的信息——若非如此,他也不至于连亡灵族的传说都有所耳闻。
而那是什么时候呢?是神弃榜上薄雨献祭己身、彻彻底底消散在原本世界的时候。
因为活人的世界寻不到留下至亲之人的方法,所以他理所当然地将目光投向了亡灵的领地。
哪怕仅是亡魂,他也想要将人留在自己身边。
反正他就是这样自私又自我的脾性。
如果当时他是为了薄雨,才会失智一样地在亡灵的领域寻求方法,那么这个世界的阿蒙呢?
这一秒,薄光再一次想起阿蒙于黑夜下的纯黑蛇眸。
仅是在那个领地夺下石榴,根本耗费不了多少神力;哪怕加上割下亡灵族首领的头颅,也不至于让深渊之神神力告罄。所以在每一个阿蒙不曾现身的日夜,他在做什么?
在亡灵族每一段被大雪掩埋的光阴里,这位神明又在做什么?
在研究亡灵族的作物吗?
还是说,他是在研究如何将某人留下。
此时窗外仍在下雪。
厚重的雪色铺天盖地,让每一朵玫瑰无论原本是何颜色,如今都被如出一辙地被雪染白。
而凛冽的风雪却并没有带走空气中石榴酒的余涩。
或许是此刻殿内关于亡灵一族的元素过多,这一瞬薄光的记忆也近乎走马灯地重放了起来。
从阿尔法的那句“腿骨不行”,到埃对他索要心脏时的闭口不言,再到阿蒙今夜未曾送出的酒液。
天空注视他,深渊聆听他,海洋蛊惑他。
人会两次踏进同样的河流吗?薄光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神明不会,至少三主神不会——因为他们只会明知故犯地踏入一次、两次、三次,乃至无数次。
今夜他问了深渊那么多句“那么你呢,阿蒙”,这一刻在这落雪的夜色里,他忽然很想问自己一句:“那么你呢,薄光?”
那么他呢?
在那样的雨下,在这样的雪下,他真的能不看、不听、不说,直到这个世界走向尽头吗?
当薄光于这场雪中久久沉默之时,此时已经各自回到自己寝殿的薄家众人,再一次相继收到了前线传来的战报。
而他们所收的战报内容,正与亡灵族有关。
此刻薄日看着手中那写着“亡灵族全军覆没,亡灵族首领首级被取,该战场上遍布着深渊神力痕迹”的羊皮纸后,一时间他也忍不住久久沉默了起来。
嗯?他看见什么?让他再看一遍。
在意识到无论看了多少遍,纸条上写着的都是同样字迹后,薄日终于彻彻底底地无语了。
先前他还指望深渊之神能支棱点,至少得给薄光找点麻烦。可谁家找麻烦是这样式的?!
得了,要是他现在去薄光寝殿,说不定还能看到对方新鲜出炉的第三位近卫。
念此,一想到刚抽完签时,薄帝国众人关于神谕的讨论,薄日都不免有些发笑。
都已经这样了,还要什么神谕呢?
那三位至高无上的神明,自始至终不就在薄光身侧么?
==========作者有话说:==========
①该故事出自《希腊神话》:春神贝瑟芬尼被冥王哈迪斯劫至冥界后,因食用了冥界的石榴籽,导致她每年必须有一段时间留在冥界之中。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第138章 神禁榜(三十一)[VIP]
原本薄日对神禁的最佳胜者还是有点想法的。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他就是不甘心毫无作为地将胜利拱手相让而已。
但是,谁来告诉他,面对这种三主神都成为了薄光三近卫的情况, 他到底拿什么跟后者争!
靠他那不知在哪儿的勇气吗?!
此刻盯着战报走神的又岂止是薄日。
和近来一直在后方调动兵力、安排各战场人员部署的薄日不同,薄月和薄阴一样,一直行走在各自战场的最前方。也因此,她对一众战场的了解程度远胜薄日。
而基于这一点,早在很久以前,她就已经收到了关于亡灵族领地气候异常的报告。
然而那段时间她派出去的所有探子,无论进出那片区域多少次, 回来的时候脑子都是同样的昏昏沉沉, 对亡灵族内里的情况没有丝毫记忆。
当时薄月就觉得那地方邪门得很。要么是亡灵族在自己的领地里搞起了什么特殊的屏障, 要么便是有其他族群盯上了这一族, 所以以这种方式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避免其他异族的打扰。
无论是以上哪一种, 都足够薄月将这个种族的优先级往后稍稍了。
毕竟说不准等雪散去, 整个亡灵族便已不复存在。
如今亡灵族确实在风雪中被毁城灭族,可是——
这一刻,薄月抬手推开身侧的窗户。
此时窗外依旧白雪皑皑, 飞舞的雪花一遍遍覆盖着远处的纯白玫瑰。
对于今夜这场久久不散的雪,她想过很多种可能。
然而她唯独没想到的是,“这竟然是深渊写给玫瑰的情书。”
而亡灵族外覆盖无数天的雪, 显然则是这封情书无数次的寂静回响。
之前埃让薄帝国一夜之间白玫瑰盛开,薄月就已然暗暗感慨过薄光的神眷。如今看到阿蒙刻意避开了埃与阿尔法掌控的风雨,选择以雪色一寸寸亲吻玫瑰,为玫瑰重新覆上自己的痕迹。
薄月已经无法再感慨这种神眷了——这早已不是神眷的程度。
非要让她找一个形容词的话, 她只能堪堪将之描述为“着迷”。
具体着迷到什么程度呢?
恐怕那三位早已着迷到,当有人类以“我们的主神”来形容他们时, 他们会玩味嗤笑的程度。
因为自始至终,那三位只想成为一人的神明。
想到这里,薄月顿时又瞥了一眼夜色里还未散去的风雪,随后她就这么莫名地笑了一下。
毕竟不笑还能怎样呢?
当自己与薄帝国其他人在和那些异族菜鸡互啄、有来有回地扔泥巴时,他们在雨雪里开花。
甚至都不必去考虑如今薄光的豪华近卫阵容,单是前者那夸张过头的战绩,就已经绽放成了这个世界绝无仅有的终末玫瑰。
在个人的王权上,她毫无胜算;在诸神的神权上,她甚至极大可能地再倒欠一万。
差距都已经不可逾越到这种地步了,她还能说什么?
就这样笑一下算了。
同一时间,薄阴也在笑。
一如当初他在殿内听到,薄日指望阿蒙成为变数时的那个笑。
就像他说得那样,如若天空和海洋都已然为玫瑰着迷,深渊又怎么会无动于衷?
看看今夜的这场雪吧!
单看这铺天盖地的雪色,那条毒蛇又岂止是动容那么简单?
比起前面三位,此时薄帝国皇室众人中,薄星可能是最不惊讶的那个,甚至他对这个消息接受得比薄阴更快,也更觉得理所当然。
至于最后剩下的薄阳嘛,这一夜他实在没忍住狠狠灌了杯烈酒。
不是,之前薄家其他人都获得过神禁胜利也就算了。
如今神禁之战再次重启,为什么空降的这位也明晃晃地直奔胜利而去?甚至这位更狠,狠到连最后的最佳胜者,都已经极大概率是后者的囊中之物了。
这到底是什么区别对待啊!
难道他不姓薄吗?!
天幕内薄家众人心思各异,此刻天幕外的弹幕上,更是热闹得近乎吵闹。
[……有人还记得最初世界里,金玫瑰的花语吗?]
[我就知道肯定有人要提到这个!为薄光而诞生的金玫瑰,花语为“原初的神眷”;因薄光而荣耀的白玫瑰,花语为“终末的裁决”。不是,连花语般配成这样,到底是想怎样啊?]
[家人们,除了花语,我再问你们一个问题。有没有人发现,薄帝国里白玫瑰遍地,但在接连的雨水与风雪里,却连一片花瓣都不曾坠地?]
[你说这个那我可就不困了!我立马“咚咚咚”敲黑板!注意注意,各单位注意:原世界的金玫瑰就不能被薄光以外的人摘下,而这个世界的白玫瑰,更是除薄光外,不可触碰、不可采摘,就连主神本身也不行。难道你们没发现吗?当初就连埃手中那朵白玫瑰都不是真的——那打一开始就是他的神力所化。结合今晚阿蒙刻意用白雪覆盖玫瑰颜色的做派,这份神明的占有欲啊,啧啧啧。]
[不可触碰、不可采摘算什么?真要说占有欲更重的,还得是阿蒙的那杯酒吧?从抽签结束后,我们清楚的时间里,亡灵族就已经封山二十三天。而前十二次神禁途中,我们所不知晓的二十年里……谁知道这杯隔着屏幕都烈成那样的石榴酒,某位神明究竟在深渊酿了多少年?显而易见,今晚阿蒙饮下的每一滴酒液,都是他对玫瑰最深的挽留。]
[而且那杯酒配着还是最剔透的玫瑰冰盏唉。以至于酒液倒进杯盏的一瞬间,就像是红玫瑰绽放其中一样。众所周知,红玫瑰只为示爱所用。所以小玫瑰,你还问什么,又有什么好问的呢?你早该知道,从第一秒起,深渊就已经为你着迷。]
[别说了别说了,再说我都要把民政局给搬来了。我真的求求你们了!三主神不管你们哪位,也不管什么金玫瑰白玫瑰的,总之赶紧和小玫瑰在一起好吗QAQ!!!]
[嘻嘻,你们都在说白玫瑰说纯爱,我来说点别的颜色的。难道就没人觉得,今晚阿蒙对小玫瑰说那句“所以要尝尝吗”的时候,真的很像是在问“做吗”。不管你们怎么听的,反正我是听不出来,这句话究竟哪一个字像是在说酒。讲道理,阿蒙说完这句话的那一秒,我已经在心底哼哧哼哧地给他们搬床了。]
无论弹幕在说金的白的,还是别的什么颜色,随后的时间里,天幕再次被无尽的雪色与血色所覆盖——那是薄光又一次独自一人踏上了战场。
当三主神皆已现出身形并不再动手后,世人的目光彻底从静默的神明凝聚到了薄光本身上。
也就是这时候,他们才彻彻底底明白了“以人类之躯成就终末”的含金量。
本该相生相克的水与电,于他手中相辅相成,自此龙族折翼;本该永不接轨的天空与深渊,让他日夜奔转千万里,以致血族无处可逃。
从神禁的第二十四天到第三十一天,只见此时此刻,每时每刻,薄光指间的每一道雷光、身侧的每一缕水流、脚下的每一道阴影,都带着那独属于终末的烂漫杀机。
到了最后,但凡哪个族群意识到薄光到来,第一反应绝非反击,而是本能地退避三舍。
那盛放于战场上的白玫瑰,更是成了除人族外所有族群最深的忌讳。
这也使得2月1日来临时,薄帝国于各战场压力大减下,颇有余裕地补办了一场新年大宴。
原本这场宴席应该于1月1日举办,因为那一天既是这个世界的神诞日,也是人族的一年之始。
只是当日因神禁之战的出现,临时变为了神禁起始的抽签日;又因当天薄光所抽到的神签实在过于震撼人心,最终这场本应大办的宴席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念及近来虽然人族大胜频出,可一个月未曾休止的征伐依旧让不少人眉眼里皆是疲惫。
所以趁着各族胆寒的时候,薄阳干脆随便找了个庆祝的由头补办此宴,也算是借此帮着众人修整一二。
当然,更关键的原因是,他怕薄光再这样下去,真的彻底杀疯了。
一个月九场大胜是什么概念啊?!
薄阳可以说,他这辈子都没有过九场大胜。
讲道理,这些天他是真怕薄光杀得太狠,杀到神志不清的地步。
不过这并不是主要理由。最关键的是,他需要在人族即将胜利的关键节点,根据薄光是否缺席,再一次确认这位未知来客的态度。
当然,薄阳倒没有幻想自己能借着这场宴会对付薄光,摘下后者的胜利果实——说真的,一个从头到尾只靠自己打出胜果的家伙,他就算想针对也没办法,更何况他压根就没这种鸟尽弓藏的想法。
但别的不说,至少他得搞清楚,自己究竟该什么时候退位,又该怎么退位吧?
否则他说不定连自己怎么死得都不知道。
想归这么想,实际上今日之后,这件事显然不必再由薄阳费心。
因为那场大宴上,薄光确实如约出席了。
并且后者不仅准时出席,还在众人举杯庆贺的同时,直接以一滴氤氲于阴影的毒液,让在座所有皇室就此昏睡不醒。
哪怕薄阴出于固有的警惕与敏锐,并没有与旁人一同饮下那盏酒液,却也在放下酒盏、佯装酒醉的下一秒,被自阴影中蔓延而出的玫瑰当场刺倒。
而他闭眼前的最后一秒,所看见的正是薄光笑着朝他举杯,并将盏中之酒悉数饮尽的那一幕。
与此同时,这也是今夜神禁榜结束前的最后一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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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神禁榜(三十二)[VIP]
暂且将视线移回一刻钟前的天幕。
和过往的无数新年大宴一样, 这场迟来的宴会依旧以歌功颂德开场。
在薄阳慷慨激昂地说完开场白后,面对着人族如今压倒性的战绩,他理所当然地开始展望未来:“我相信诸位应该都已经有了预感, 今年对于我们人族来说非常非常不同!照这个架势,等到雨雪散去、春暖花开,我们必定能斩获这场神禁的最终胜果!”
“甚至说不准,到了明年这个时候,人族已经踏上了这个世界的世界之巅!”
薄阳的鼓舞话术可谓十分娴熟。
这种热闹喜庆的氛围下,也没有不长眼的人开口扫兴。就连一向颇为严肃的内政大臣,此刻都只是近乎附和地玩笑道:“容我冒犯, 您心底真的指望着春天, 指望着明年吗?”
毕竟于雨雪未散的这个月里, 薄帝国早已有一朵白玫瑰盛放于此了。
而以这朵玫瑰绞杀敌人的速度, 何必再等到春天、等到明年?说不准下个月, 人族的旗帜已然遍布整个世界。
此时薄阳显然也听懂了内政大臣的言外之意。他倒也不会真觉得冒犯, 只是顺着对方的话豪迈大笑道:“哈哈哈!你说得对!哪有什么春天,哪有什么明年?整个世界谁不知道,早在新年钟声响起的时候, 薄帝国就已经盛放了一朵扎根于胜利的凛冬玫瑰?那么现在——就让我们用这盏玫瑰酒敬玫瑰,敬他所向披靡的胜利!”
即便并非以白玫瑰为原料,用的是截然相反的红玫瑰, 可恰恰是这样热烈如血的颜色,反而更衬出了薄光那独一无二的疯狂大胜。
今日纵然是各族短暂的休战期,又顶着一个新年宴会的名头,可因着战役还未完全结束, 在座者的杯盏里都是度数极低的酒液。何况那还是新酿的、象征意义极为浓重的玫瑰酒。
于是哪怕是战时滴酒不沾的薄阴,此时饮与不饮暂且不说, 总归他也与众人一起为前者举杯庆贺了起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举起酒盏的那一瞬间,看着正对面被敬酒、却一直未曾举盏的薄光,于后者漫不经心垂眸时,常年磨炼出的危机预感让薄阴下意识感到了一阵战栗。
以他近来对薄光的观察,一旦对方寡言少语意兴寥寥,此后必然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
假设他没记错的话,上一次对方这么沉默时,是埃提着异族的头颅走进主殿的那一天。
再然后,就像薄阳刚才所夸耀的那样,整个世界都听说了“终末玫瑰”的名头。
那么这一次呢?
之前他可是看过薄光自饮自酌的。考虑到这一刻对方不曾饮酒,会是酒液有什么问题吗?
感觉到危险时,或许有人会立即撤退,但薄阴却天生反骨,对此他只会更先一步靠近。
所以当这阵战栗骤然涌起时,他并没有像最初所想那样直接放下杯盏,反而顺势将酒盏递至唇边,使那半盏酒液看起来确实被饮下一般。
或许正是因为此刻薄阴格外关注杯中之酒,于是在酒盏被他递予唇侧的这短短一瞬,他比旁人多看到点了什么——他看到了于酒液晃动的刹那,自猩红酒液中缓缓氤氲的奇异水波。
这一幕转瞬即逝。但薄阴清楚,那绝非错觉。
不仅是因为他的指尖不会不稳到这个地步,更因为即便再怎么巧合,他也没办法让盏中的水波完美氤氲成玫瑰的模样。哪怕是他身侧那个信仰艺术之神的三皇子,也绝无可能在刹那间做到这一点。
这样的控制力……
要说这个世界有谁能精妙至此,除了三主神本人,恐怕也就唯有他对面的薄光了。
假使刚才薄阴只是出于警惕,本能地觉得酒液有问题,那么见到这堪称艺术、也堪称危险的一幕后,他已经基本笃定这杯酒不能入口。
随后他便一边感慨着,为什么有人连下毒都能这么花里胡哨;一边学着周围一秒闭眼的薄家其余人,开始了他的装醉乃至装死之举,想以此看看对面那位究竟想做什么。
可惜。薄阴佯装得再像,也抵不过天空无处不在的感知。
此时不等他拔剑斩断阴影,桌面上酒盏落下的影子已经化作玫瑰最锋锐的荆棘,就这么悄然扎在了他抵着杯盏的指间。
面对这种根本无法抵抗的实力差距,这一刻薄阴强行抵着毒液的侵蚀,于模糊的视线中挣扎着又看了薄光一眼。因为他能感觉到,此刻荆棘上缠绕的并非封喉毒液,反而更接近于令人沉眠的效果。
再然后,他就看到了薄光笑着对他举杯的那一幕。
今夜后者面前分毫未动的酒盏,终是于这一秒被后者饮尽。
见状,意识模糊的薄家先祖不禁又想起了刚才杯盏里的那朵玫瑰。
在下毒前这般提醒被毒者固然恶劣,却又的的确确充斥着玫瑰生来带刺的做派——尤其是对方在顽劣的同时,还早早准备好了以荆棘补刀。于是所有的花里胡哨,到了薄光这里,就莫名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致命美丽。
既锋锐又柔软,既疯狂又慈悲。
也难怪三主神会为他如此神魂颠倒。
念此,现在薄阴只希望,倘若某天薄光对那三位神明动手时,别再搞这一套。
因为他们和包括自己在内的薄家人不一样。
其实刚才薄阴就注意到,薄月饮酒前动作顿了一瞬,显然也察觉到了酒液的问题。只是她在思量完自己和薄光的实力差距后,选择了主动喝下这杯未知之酒罢了。
而薄阴自己也是出于人族的既定胜利,以及薄光基本奠定了最佳胜者、导致他本身复活无望等缘故,并没有特别强烈的反抗意愿。
可三主神和他们不一样。
盯上猎物的鬣狗,但凡嗅到玫瑰一点点柔软的气息,恐怕都不会这般轻易放手。
这一瞬,薄阴甚至希望薄光能更狠更毒一些。既然已经决定要清除障碍,干脆就一杯毒酒毒死全部皇室算了。何必再给他们未来清醒的可能呢?
然而……
看着桌面上那静静敛刺、再次沉没于阴影的荆棘玫瑰,薄阴终究无声笑了一瞬,然后欣然闭眼,就此沉眠于案前。
都说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取错的外号,而被冠以“终末玫瑰”之称的薄光,大抵也是如此。
相较于终结而言,终末从不简单地等同于毁灭一切。
或许这种让人怀揣着希冀的结束,才是那唯一的终末本身。
此时天幕已然一点点暗了下来,可弹幕却半点没有停止的意思。
异常罕见的,这一刻他们除了讨论薄光以外,甚至有不少人开始隔空向原世界的薄家众人喊起了话来。
[是的,没错。人族的确踏上了世界之巅,但不是明年(笑)。]
[是的,没错。人族的确踏上了世界之巅,但不是这个世界(笑)。]
[是的,没错……好吧,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想说的是,之前神鸣榜最后,我们的玫瑰大帝不是在发了则弹幕,说“你好,未来”吗?这应该代表着那边也能看见这些直播吧?既然如此,也容我在这里问一句:咳咳,请问此时观战的薄帝国各位,尤其是薄帝国皇室们,对今晚的最后一幕有什么感想呢?有请各位倾情回答,畅所欲言哦~]
显而易见,此刻其他刷新在天幕上的弹幕,都与上面这些大同小异。
对此,薄帝国皇室只想沉默。
特别是今夜同样坐在帝座上的薄阳。
自打天幕里薄阳向后昏倒在帝座上时,他就已经不再是先前靠着椅背的坐姿,而是难得正襟危坐了起来。因为那一刻,他真的觉得如芒在背,如刺在椅。
之前几天,他在神禁榜上听到那一连三夜的“请父皇退位”时,还觉得满腔怒火。
可今夜,他真是半点脾气都升不起来。
甚至这一秒,他还想破罐破摔地大声对薄光说:“你要是真想坐帝位你就坐啊!何必非要多此一举地放倒我呢?难道天幕里那个我的退位之意还不够明显吗?!”
在薄阳神思不属的时候,同一时间,下首薄家的三位兄弟姐妹也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薄日是懊恼于另一个自己对酒中危险的迟钝,隔空恨铁不成钢着;薄月纯粹就是没招了。
打也打不过,争也争不过。
哪怕当时身处那个境地的,换成了这个世界的她本人,似乎除了同样顺势而为地摆烂着,她也没了其他更好的办法。
在没有神禁规则的时候,她还能将一切归结于薄光的神眷太盛,人类着实难以和神明较量。
可那个世界早已充斥着神禁规则,可谓极其接近世俗意义上的平等。
在那里,神力的差距只与使用者自己的才能有关。
也因此,强就是强,弱就是弱,再无任何借口可言。
说真的,在此之前她虽然知道自己和薄光有所差距,但她真没有想到,在那个世界,自己能输得比这个世界还要彻底千百倍。所以她真是彻底没招了。
至于薄星,和前面两位不同,他叹气的原因可以说是绝无仅有——从天幕里众人举杯的时候,偶然瞥到酒盏中景象的薄星,就一直在试图复刻其中那一闪而过的玫瑰波纹。
而他之所以叹气,压根和天幕里那些人昏没昏倒、沉没沉睡没半点关系,他完全就是因为复刻不成功,所以搁这儿唉声叹气罢了。
有时候,连薄日和薄月都不得不承认,他们当真有点羡慕这个弟弟的心大程度。
但凡他们能少点争强好胜的欲望,今时今日也不至于难受至此。
随着众人的再次沉默,殿内的薄星还在举着杯盏,做着他的第若干次艺术尝试。
虽然薄星无论尝试多少遍,都始终无法复刻杯盏中的玫瑰,但某位神明可以。
只见此时此刻,天幕外的九重天上。
那位深渊神座上的神明同样手执着一盏酒液。
而当他垂着那双蛇眸瞥向酒盏的刹那,杯中的玫瑰酒霎时缓缓浮动起来,最终于阴影渗透的毒液里,完美勾勒出了红玫瑰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第140章 神禁榜(三十三)[VIP]
静静注视着盏中的玫瑰一会儿后, 最终整盏酒液就这么被阿蒙沉默饮尽。
同一时间,天幕彻底暗下。
而在光线完全暗淡的那一秒,今夜于深渊之神那令人恐惧的静寂中忐忑已久的诸神, 顿时各显神通地悄然散去。直到彻底离开众神殿,他们才在殿外缓缓松了口气。
“今晚到底为什么是阿蒙出来啊?要我说,还不如阿尔法坐那里呢!”
起码阿尔法动手时,他们勉强还能根据空气里的潮湿度稍微预判一二,可黑夜中的阿蒙?
他们实在没那个本事,去时时刻刻预测着毒蛇何时露出獠牙。
一想到刚才天幕上所放的、薄光毒翻一众皇室的场面,同样被阿蒙毒倒过多次的诸神只想说, 今夜对这一幕感同身受的, 绝不止天幕外的薄家那些人, 还有众神殿里的他们。
“马上就是神禁榜榜首的第三夜了, 等到它放完, 薄光也差不多该回来了吧?怎么说呢?我是很欢迎神明里又多一位强者啦, 甚至于我都想改换门庭,直接让这位成为我顶头的主神。但欢迎归欢迎,他没回来的时候, 那三位哪怕再怎么阴晴不定,顶多也就跟个鳏夫似的继续忍着而已。等到他真的回来……”
后面的话那位神明并未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未尽之意。
讲道理, 就三主神如今被迷得神魂颠倒的样子,等到薄光回来,他们为了争夺这朵独一无二的玫瑰,疯成什么样都不足为奇。
崩溃地互相吐槽完以后, 诸神就此悉数散去。
而最后离去的爱情之神,却在离开前意味不明地瞥了众神殿紧闭的殿门一眼。
其实刚才那些神明所言, 其中绝大多数她都举双手赞成。
因为但凡能思考的都清楚,于神明而言,连续三个世界都为一个人破戒意味着什么。
显然,这就意味着神魂颠倒。
可唯独有一点,爱情之神稍稍有些不同的看法。甚至那都不算不同的看法,只能说是一点点额外补充。而此刻她想补充的是——这三个世界里,被影响的真的只是三主神自己吗?
对,她指的就是当初在天幕里,那朵自酒盏中一晃而过的红玫瑰。
当时天幕里的薄阴觉得,薄光是在借此开着一场恶劣玩笑;而同样瞥见那玫瑰状水波的薄月,下意识以为这是胜利者的胜券在握;但身为爱情之神,看到的又是红玫瑰这种天生用以示爱的花朵,她实在没办法不多想几分。
虽然隔着天幕,她感觉不到那一刻薄光究竟是怎样的心态。甚至可能就连玫瑰的颜色,都不过是酒液的殷红所导致的巧合。
但无论如何,杯盏里氤氲的终究是一朵玫瑰。
二十年前,在这个世界盛开的金玫瑰,仅是神明单方面给予的神眷;可二十年后的今天,亲手在杯盏里勾勒玫瑰的,却是薄光本人。
那恐怕是他第一次堂而皇之地将玫瑰与自己等同。
以至于连恶作剧时,下意识勾勒出的都是玫瑰的模样。
所以就像她先前想补充的那样:二十年的光阴,三个世界的相似与不同,在这些模糊了原初与终末的时空里,当真只是神明单方面被影响,为玫瑰神魂颠倒吗?
念此,爱情之神不禁又想起了刚才她用余光瞥见的、阿蒙静静饮下玫瑰酒的那一幕。
红玫瑰固来在爱里盛开。
杯盏中的红玫瑰可以被阿蒙饮下,但此时盛开在后者心上的玫瑰呢?
在神明为玫瑰酒沉默乃至沉醉时,玫瑰又是以怎样的目光注视着那三位神明?
刚才是不是有神明说想加入薄光麾下来着?
这一刻爱情之神表示,她对此也十分意动。
因为她也在期待着这朵玫瑰的彻底绽放——无论是蓝玫瑰、金玫瑰、黑玫瑰、红玫瑰,还是那既起始于浪漫、又象征着终末的白玫瑰。
转瞬便是神禁榜榜首的第三夜。
从昨夜到今夜,其实暗地里心情微妙的,还有一个谁都没注意到的人。
那就是薄帝国的内政大臣科瑞兹。
因为他真的没办法心情不微妙。
早在薄星登上神禁榜第二位时,他就觉得四周看向他的目光含义复杂。
关于这一点他也认。
谁让身为投机主义者的他,在薄星赢下最终胜利的那场神禁之战里,早早找准时机、光明正大带头站队薄星了呢?甚至最后,自己还成了薄帝国实际上的内政处理人。所以他被薄帝国的其他人多打量几眼也是应该的。
但这一次他是真的冤啊!!!
当然,科瑞兹也承认,神眷榜刚出现的时候,他曾给薄光递过不是拜帖、胜似拜帖的东西。可那是这个世界,又不是天幕里的世界,两者不可一概而论。至少天幕里的自己在此之前,绝对没和薄光搭上过半条线。
倒不是他不想,而是以薄光那一人成军的战力,压根就不需要他来画蛇添足。
基于这一点,本来从薄光赴宴到毒翻全场,从头到尾都跟他没半点关系。偏偏自己在薄阳慷慨陈词的时候,忽然神经兮兮地反问了一句:“您心底真的指望着春天,指望着明年吗?”
正常情况下,这句话不过是一个以示亲近的捧场罢了。
结果薄阳倒了!就倒在了他们对完话的不久之后!
于是再普通的玩笑,面对着这样的情景,都自然而然地延伸出了很多意味。
比如说,在有心人听来,他当时很可能是在暗指薄阳活不到那一天。
现在薄帝国的皇帝终究还是薄阳。
当初在神禁榜上暗中叛逆薄阳一次还好说,他勉强可以诡辩为世界的差异;可要是接连两次皆是如此,任谁来看,恐怕都是本性使然了。所以科瑞兹能不情绪微妙吗?
好在当时殿内众人要么沉浸在“薄光终于对帝位有意了”的喜悦中,要么陷在了自身被毒倒的情绪里,没什么聪明人注意到他那时候的情绪变化。
只要今晚天幕里的那个自己别再莫名其妙地说错话,众人的注意力基本也就放不到他身上了。
想到这里,科瑞兹略微放松了心神。而就在他以为这件事能够幸运地过去时,零点的钟声悠然敲响,今夜的天幕就此于钟声中缓缓点亮。
而天幕一开场,继续的正是昨夜的大宴之景。
只见随着薄家众人悉数倒下,饮尽那杯玫瑰酒的薄光,就这样在众臣或惊骇、或了然、或不知所措的目光里,直直走上台阶,走向了上首的帝座。
此时薄家众人的躯体已经被阴影送回了各自寝殿,以致原本的帝座早已空无一物、空无一人。
直到薄光随手将一朵白玫瑰,轻飘飘掷于那象征皇帝尊位的龙椅上。
即便这一刻薄光没有落座,可这样的举动,甚至比他自己落座还要让观者喉咙发涩。
因为谁都清楚,这个世界的白玫瑰代表着谁——从某人出现的那一天起,它便只代表着薄光。
此时作为象征物的白玫瑰已经落座。
与此同时,众人就听那朵真正的白玫瑰于帝座前笑道:“新年宴会,意味着此后便是崭新的一年。那么就在这新年伊始之际,由我向各位重新介绍一下自己——我是薄光,薄帝国的第四皇子,薄光。”
关于薄光所说的“第四皇子”的身份,的确使人百般遐想。
毕竟今日的惊变发生得尤为突然,众人也不确定刚才那些皇室究竟是沉睡还是死亡。假使薄光这一刻口中的“第四皇子”,指的正是薄阳的第四子的话……
那么这位无疑就是弑亲上位的狠人。
无论哪个世界,薄帝国其实并不太讲究血统这种东西,否则当初薄阴兵谏上位也不会如此顺利。哪怕人族内里从未明言,但和其他种族一样,这里最讲究的同样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所以比起薄光那迟了一个月的自我介绍,此刻他们更在乎的是他的下一句话。
果然。下一秒薄光就提着不知何时再次斟满的酒杯,又一次笑道:“当然,那都是以前的序位。至于现在——”
说着,他漫不经心地环视着下首的群臣。
薄光这般简简单单的环视,使得他稍纵即逝地与下首的内政大臣对视了一眼。
而就是这一眼,却让后者似乎误会了什么。
于是没有任何犹豫的,这位内政大臣在与之对视的刹那,直接单膝下跪道:“——陛下。”
随后,先是满殿静默,再是从者云集。
直至薄光二次饮尽酒盏,依旧没有任何人敢于抬首直视新皇的脸。
天幕内的臣子不敢开,然而第四纪元那些期待玫瑰大帝、期待了太久的观众们见状,却已然要兴奋疯了。即便这并非原世界线上薄光的登基加冕,可这怎么着也算是对方迈向玫瑰大帝的重要一步吧?
念此,一时间整个天幕上,都充斥着“吾皇万岁”四字。
而同一时间,同样看到这一幕的科瑞兹却在兴奋的同时,绝望地闭了闭眼。
完蛋!就算之前那个世界的他确实和薄光没有任何牵扯,可这句“陛下”一出来,他那叛臣头子的身份怕是彻底洗不干净了。
但短暂的绝望过后,他又很快地反应过来。
薄光又不是薄星!
以薄光的实力和水平,这个世上根本没有他不敢用、不能用的臣子。
而这正是他最最理想的君主啊!
所以在另一个世界公然表态跟着薄光,能算是说错话,从而上了贼船吗?
那分明是提前走上了真正的坦途!
这么一想,他还绝望什么?他现在分明该是满殿最高兴的一位。
念此,这一刻科瑞兹不禁也和那些弹幕一样,在心底默默高呼了一句:“吾皇万岁!”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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