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相逢犹恐是梦中
这话说得又像翻旧账、又像是预告,说得玉宫照夜本来就虚的心气更加飘忽不定,回去的后半程都老老实实地闭紧了嘴,当一块任人捏圆搓扁的年糕。
到了卫氏旧宅门口,老仆卫荣披衣提灯出来迎门,一见卫拂亲自牵马,马上还坐着个陌生男人,昏花老眼瞪得溜圆:“公子今晚怎么忽地过来了?这位是……?”
卫拂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吩咐道:“去把西厢房的灯点上,烧热水,叫外面送些清淡的热汤热饭进来。”
卫荣“哎哎”地小声应着,忙不迭地赶去收拾张罗。卫拂扶着转身欲下马的玉宫照夜的后腰,顺势打横将他抱了下来,稳稳当当地托在怀中。
“等……!”玉宫照夜胡乱扶住他肩头,无奈道,“我只是看不见,勉强可以走两步,再不济背也行,非得抱吗?”
“背的话万一没抓稳摔了怎么办?再说殿下千金贵体,想必也不愿被我像扛大包一样扛进去。”卫拂一边抱着他走进院内,一边一本正经地说,“还是抱着稳妥些,殿下知道此处没别人,没什么好丢脸的。”
玉宫照夜叹道:“我倒宁愿被你扛进去。一向看不出,你手劲还挺大。”
卫拂生得相貌昳丽,质性温柔,加上个头高身材修长,总让人觉得他是个诗酒风流的贵公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隔三差五还要捧心口犯点小病那种。
“先祖镇国公本来是以军功封爵,子孙后代却没几个从军的,祖父一直深为遗憾,后来家里专门请了武师传授骑射功夫,不求弓马娴熟,起码图个强身健体。”卫拂谦逊而含蓄地解释,“虽说跟殿下的身手没法比,不过当初我要是没走仕途,说不定如今也能在鹭卫混个小头目当当。”
没有了疾驰时凛冽的夜风,卫拂身上那股清苦的龙胆香气越发鲜明起来,玉宫照夜靠在他肩膀处,感觉自己像抱了个成精的大人参。
旧宅里很安静,也很昏暗,黑夜反而比灯火通明更让他有安全感。玉宫照夜不是个较劲的人,很快就安然接受了现状,甚至往卫拂的方向偏了偏头:“你是不是在笑?”
卫拂无辜:“没有啊。”
玉宫照夜循声定位,准确地伸手掐住他的脸,断言道:“笑得很猖狂。”
卫拂:“……”
这人看不见之后反而奔放起来了,怎么还动手动脚呢。
肆无忌惮的笑意当即冻住,脸上被触碰过的地方却灼热似火烧,他只能暗自庆幸这没轻没重的棒槌现在看不见,否则两人一定会吓得双双逃跑。
卫拂按捺住心猿意马,四平八稳地答道:“殿下深受折磨,我心痛还来不及,怎么会幸灾乐祸呢?”
玉宫照夜:“原来这种笑法叫幸灾乐祸,受教了。”
卫拂:“……那个药真没别的后遗症了吗?”
玉宫照夜:“比如?”
卫拂:“阴阳怪气之类的吧。”
俩人心一个比一个虚,嘴一个比一个硬,一路唇枪舌剑地斗到了厢房。他将玉宫照夜安放在床榻上,抓了个靠枕放在背后,让他可以倚着床头半坐,贴心地道:“今晚委屈殿下在寒舍将就一宿,这间是给我偶尔留宿用的客房,经常打扫,器具家什都是干净的,殿下且安心住下。”
“原本是我叨扰府上,何来屈就,该多谢你收留才是。”玉宫照夜叹道,“三番四次地劳烦你,客套话只怕你也听烦了,咱们就都随意些吧。”
他说话时目光仍然茫然涣散,无处着落,卫拂见状问道:“屋内点上灯了,殿下现在能看清东西了吗?你这症候到底是药物所致,还是陈年旧伤?要不要请个医师来看看?”
他那有意无意的试探就像举着狗尾巴草戳人软肋,虽然不疼但非常刺挠,玉宫照夜心下微微一动,言简意赅道:“能见光,就是视物模糊,不碍事,等药劲过去就好了。”
“那好吧,先观察一晚。”卫拂忧虑地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除了中毒,你还有没有别处受伤?”
他自若地倚靠着软枕,放松下来显得有点懒洋洋的,无论是神情还是气势都看不出一点落难的样子:“我又不是纸扎的,别那么紧张。”
卫拂:“可我每次遇见殿下,你不是受伤就是在逃跑,要么就是带伤逃跑,很难不紧张。”
“……”玉宫照夜,“说话真动听啊,卫公子。”
“实话实说罢了。”卫拂像个铁面无私的青天大老爷,“先前让殿下打岔混过去了,现在可以坦诚相告了吧,今天到底出了什么事?”
玉宫照夜最不耐烦磨嘴皮子,今天跟顾平川周旋那一大篇话已经用尽了他的演技,于是随口答道:“十相教布下陷阱打算栽赃陷害,被我们反将一军,就这么点事。”
卫拂也不评价,就耐心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很少有人能沉默出咄咄逼人的效果,玉宫照夜在他的目光重压下只好重整态度,拣着紧要情节,向他描述了一遍前因后果,自觉已十分详尽,末了卫拂安抚地拍拍他的衣袖:“我去倒杯茶来,殿下讲故事太干巴了。”
玉宫照夜要气笑了:“……我还得给你写篇《十相教伏法记》吗?”
卫拂倒了杯温度刚好的茶,扶着他的手,引导他握住杯子送至唇边,真诚地安抚他:“我光听殿下念经都觉得揪心,当时的情况只会更加凶险。十相教上次当街逞凶,这回阴谋刺杀宗室,最终被殿下一举降服,其中种种惊心动魄、曲折离奇的情节,写成话本必定传唱天下。”
玉宫照夜喉头滚动,轻轻一哂,并不以为意:“要是真传扬出去,老百姓怎么想难说,但各国大军明天就得开到辟寒城门口,朝国主索要我的项上人头。”
“可惜世人无缘得知殿下的丰功伟业,只有我替殿下记着了。”卫拂玩笑似地随口道,“那殿下可得将我看紧点,别叫有心人捉走了。”
玉宫照夜心里又忽地一跳,感觉再这么跳下去可能得找大夫看看,掩饰地举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小心。”卫拂扶住他的手,以免他将茶水灌进鼻子里去,“那个顾平川若真是燕原宗室,又是十相教长老,燕原会派人来交涉吗?”
“‘顾平川’一听就是仿夕陵风俗取的假名,他既然刻意隐藏姓名,估计有点来历。”玉宫照夜见他换了话题,立刻踊跃接上,难得多说了几句话,“我猜燕原给他的命令是搅混水,让夕陵与龙沙自相猜忌,自己清清白白地坐山观虎斗,但他一杆子捅破了天,燕原未必会保他。”
“如果他没有贪心不足,第一次行刺失败后立刻收手,其实有很大机会能全身而退。”卫拂虽然因此得以与玉宫照夜走近,但想起这群苍蝇就觉得厌烦,“说实话这个将计就计安排得也很草率,要是各位长老都是这种水平,我看十相教的气数快要到头了。”
“你们……鹭卫要是能问出他的真实身份,就是个极大的把柄,顾平川心里比谁都明白这一点。”玉宫照夜提醒他,“所以既要防着刺客暗杀,也得留心防着他自杀。”
卫拂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玉宫照夜听他半晌无话,无奈道:“你又在酝酿什么坏水?”
卫拂意意思思地说:“倘若我让人假扮成燕原刺客,吓唬他一下……”
玉宫照夜一哽,立刻听懂了他的未竟之言,心想顾平川自负智谋,来夕陵却被人翻来覆去地当傻子骗,真是命中合该有此一劫。卫拂见他不理睬自己,伸手扯住他袖子摇了摇:“殿下怎么不说话?觉得我太恶毒了?”
玉宫照夜已经熟练掌握了顺毛的技巧:“你并没有断他手足,又没有害他全家,哪里称得上恶毒?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我是在心里暗暗佩服卫公子。”
他浑然不知自己有把一切好话都说成嘲讽的本事,卫拂剩下的撒娇全憋在嗓子眼里,被他噎得哑口无言,盯着玉宫照夜微翘的嘴角看了三个呼吸,终于说服了自己:好人不和病猫一般见识。
恰好卫荣送来热水和手巾,待等他放下出去,卫拂边挽袖子边对玉宫照夜道:“家中没有多余的仆婢,只好由我越俎代庖,服侍殿下宽衣梳洗,照顾不周之处,殿下别见怪。”
这下算是正正好好踩中死穴,玉宫照夜寒毛乍起,难为他一个四肢发软的人,竟然立刻按住了卫拂的手:“使不得,怎么能让你做这种事?我随便躺一会儿就行了,不必费心。”
卫拂耐心地说:“殿下是我的救命恩人,结草衔环都是应当的,何况这点小事?况且刚才不是殿下亲口说的要随意些?”
“你已经报答过了。”玉宫照夜总觉得他每句话都别有深意,又犹豫该不该戳破那层窗户纸,含糊地打马虎眼试图蒙混过关,“何况你是夕陵朝廷命官,龙沙未来的辅政大臣,于情于理都不该慢待了你,好意我心领了,你也去歇息吧。”
逼得他都开始打官腔了,可见玉宫照夜拒绝的态度非常明确,卫拂识趣地沉默下来。房中静得落针可闻,一时只余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原来在殿下心里,同生共死也好,联手应敌也好,甚至半夜翻墙私会,都是公谊,绝无私情。”
这话本来是有点刻薄的,但由他说来全无讽刺意味,自嘲和失落倒是已经淹到了天灵盖:“君子之交淡如水,是我唐突了。先前言语轻浮,举止无状,对殿下多有冒犯,还请殿下恕罪。”
他稍稍用力抽回了手,玉宫照夜掌心蓦然空落,食指无意识地虚按了一下。
他看不见卫拂的表情,无法确准他究竟是在试探,还是自己的拒绝真的伤了他的心。
可若认真论起来,玉宫照夜要是只把他当做宗国使者,今夜根本就不会出现在卫拂家里,他甚至都不可能让卫拂看出来自己身体出了状况。
他很少为了别人反思自己,干他们这行的要是心太软又想得太多,很容易变成取死之道。然而围绕着卫拂的所有问题都无法用常理应对,玉宫照夜生命中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阴差阳错的缘分如悬丝,如露水,如野草,如乱麻,没有经验能借鉴参考,只能硬着头皮、磕磕绊绊地试探、接近、磨合,反复验证对于彼此而言最合适的相处之道。
先前他只顾着与自己那点微妙的尴尬周旋,却从来没仔细考虑过对方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答案,而这个问题根本就不用猜,只需要稍微一回想,相遇以来卫拂的种种言行、明示暗示,就差把“你怎么还没想起来”写在脸上了。
没有等到他的挽留,卫拂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起身从床边退开。
他维持着公事公办的体贴,站在一步外,用莫名其妙突然哑了一分的嗓音嘱咐道:“那……待会儿我叫卫荣来伺候殿下,寒舍虽简陋,好歹清静安全,请殿下务必以身体为重,安心休养,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他、”
“我就……不打扰了。”
最后几个字说得甚为凄楚,玉宫照夜不知道他的神情是难堪还是别的什么,只能听见随着他后退的动作,衣料摩擦发出的簌簌轻响,清淡的龙胆香变得微弱而飘渺,就好像他的期待也一并淡褪了。
就让他这样失望地走开、揣着明白装糊涂,等自己想明白了,再装作没伤害过他一样重叙旧情吗?
可到了那时,还有什么旧情可言呢?
他思索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明显表情,只是唇角向下,眼睑低垂,眉目极俊极冷,有种不容侵犯的端严凛冽。卫拂近乎贪婪地用视线描摹着他的轮廓,又怕太过明显的注视会惊动他,目光最终落在他身后泛着光的发尾,在心里默数了三个数,转身作势欲走。
第一步堪堪迈开,袖口蓦然传来紧绷拉扯的力道,卫拂的呼吸为之一停。
他得用尽全力控制住自己,才能避免因回头动作太剧烈而扭伤脖子。
“小鹳。”
玉宫照夜拉着他的一角衣袖,大概是模糊地辨认出了他的身影,烛火下越发清透的浅色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有种猛兽捕猎般的冷峻专注。
他就维持着那样冷峻的神情,用着堪称怜惜的口吻,轻声道:“对不起。”
这三个字如同无形的结界砸下,天地忽然凝缩为方寸,整个世界都静了。
看不见的时候,人对时间的知觉也很模糊。玉宫照夜感觉过了得有半年,被他抓着的衣袖才微微摇动,一只修长结实的手翻过来顺着指尖缝隙插进掌中,推开了多余的布料,用会把人捏痛的力道,严严实实地攥住了他的手指。
“我还以为……你已经忘记我了。”
比起高兴,他的声音里倒是委屈更多。玉宫照夜舌根泛起一点说不明的酸涩,苦笑道:“怎么会忘。”
卫拂深深吸气,执着地向欺负他的人告状:“在这里第一次见面时,你没有认出我,还胁迫我,要拿我当人质。”
玉宫照夜奇道:“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卫拂:“……”
这棒槌谁爱要谁要吧。
片刻后,他悻悻地挤出一声冷哼,玉宫照夜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虽然那力道微弱得几近于无,卫拂却像咬钩的鱼一样默默蹭过来,挨着他坐下了。
龙胆香气复又清晰起来,那祖宗反客为主地质问道:“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几天前才确认了是你,我还没想好该怎么相认,”玉宫照夜拿出了平生未有之坦诚,“但刚才那个架势,再不说我怕你嚎啕大哭夺门而出,泪水淹没柳枝巷。”
卫拂:“……”
他报复性地掐了一下玉宫照夜的掌心,小声承认:“其实不能怪殿下,我没有告诉过你真实身份,殿下又不知道我的长相和声音,认不出来才是正常的……我就是想看看你什么时候才会起疑心。”
“这些年我一直想再见你一面,听说‘碧华’解散,不知道你还在不在龙沙,只能抓住这次出使机会自己去找你,没想到那天你突然就从房顶上掉下来了……”
灯影昏昏,他一转头就能看见玉宫照夜白皙如玉的侧脸,他已经完全洗脱了少年人的青稚,风仪沉静更胜昔日,但那种沉默宽容的气度、凝思静听时的细微神情、甚至眼睫低垂的姿态,仍与记忆之中殊无二致。
后半句话弱了下去,变成了喃喃低语,仿佛生怕惊碎了这一刻——
“像梦一样。”
他做梦都想再见这个人一面,等到了再见面时,却又害怕这只是一场了无痕的美梦。
然而玉宫照夜可能天生没长温情这根弦,精准地从一大段肺腑之言里挑出了最不重要的鱼刺:“就非得强调一下房顶吗?”
啪,惊碎了。
卫拂:“……”
“往前三百年往后三百年,没人能懂殿下的风趣,在下躬逢其盛,说实话真是有点累了。”他叹了口气,轻柔地推了下玉宫照夜的肩,“躺下说话吧,山洞都一起睡过了,这回总不必在意那些虚礼了吧?”
话既然说开,那点不自在理应随之消弭,这回玉宫照夜没有再推拒,虽然不太适应别人替他宽衣,还是在卫拂的帮忙下除去了外衣,解开束发,慢慢滑进温暖的锦褥中。
他天生的浅发在不太明亮的烛光下反而更接近丝缎的质感,卫拂侧坐在床边,倚着床栏,替他拢起散乱碎发,像小心抚摸一只猛兽丰美的皮毛,一手依旧牢牢地与他相牵,好像不这样玉宫照夜就会听不见他说话。
玉宫照夜半阖着眼,似乎就要这样睡去:“我从前也以为,再见到你只能是在梦中。”
卫拂攥着他的手一紧,心说千年铁树开花,这棒槌竟然难得挤出了一句贴心话,又听玉宫照夜不急不缓地继续说:“那天在书房里,还有后来在马车上,我听出了你在暗示,却没敢往这上面想。”
他是个天下无处不可去、谈笑间人头点地的狠角色,卫拂没想到竟能从他嘴里听见这两个字:“为什么不敢?”
“因为六年前,我得到的关于你的最后一个消息,”他微妙地停顿半口气,似乎在心中飞速地斟酌了一轮词句,“是你已经死了。”
卫拂:“……啊?”
卫拂:“我什么?谁死了?好过分!到底是谁散布的谣言?”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一章,跑步进入回忆杀
第22章
总坛历险记
燕原都城洛陵以北有座降青山,体势不甚陡峭,山上林木蓊郁,云回雾绕,掩映着一大片朱墙青瓦的精丽屋舍,西北部又有孤峰拔起,隐约可见石间神佛造像以及恢宏的摩崖石刻,正中几个大字最为显眼,写的是“空逸圣境”。
这里便是十相教总坛“消难宫”。
自贺兰真珈进升国师,执掌天下教派,天保帝苏律成曜便将这座降青山赐给十相教作为弘法传道之所,命人在山上修建了十二处殿宇佛堂,中间规模最大是无上如来宝殿,西面有三座灵塔浮屠,东面则是一座四层的红楼,叫做“殊胜阁”,是教主贺兰真珈的起居之所,另起屋舍百间,供十相教教徒日常生活,俨然一座世外之城。
这日一队车马浩浩荡荡地驶上了降青山,身后跟着许多赶车挑担的仆从,队伍蜿蜒如长蛇,从山门一直排到山脚,架势比十里红妆还煊赫。
闻声赶来的知客执事一见来客,立刻大喜道:“难怪方才请香有吉兆,原是贵客驾临!”
一名穿红袍束革带,足踏黑缎靴的中年男子从轿上款款下来。他生得阔面浓眉,气度十分威严,然而甫一开口,态度却异常和蔼:“凡胎浊骨,又来叨扰贵地,但愿高师莫要嫌我烦才好。”
这位甘阳郡王苏律英磬是燕原宗室,其祖上是开国皇帝的三弟兴王,世居封地甘阳,两年前因率部征讨伊林国有功,赐居洛陵,颇得圣上荣宠。
英磬对十相教一向推崇有加,在甘阳修建了紫云、妙想两座宫观供教徒传法居住,到洛陵后也常来消难宫参拜。而且此人出手非常阔绰,极舍得给十相教花钱,每次来都要供奉大量金银财物,因此总坛教徒大都听说过这位郡王的名声,对待他自是百般奉承。
知客执事笑道:“王爷福缘深厚,是难得的虔信善人,敝教上下日夜盼望着您大驾光临,只怕您贵人事忙,忘了我们。王爷请到仙霞堂小坐,我这就命人通禀教主。”
跟在英磐身后的两个锦衣少年下了马,众人簇拥着甘阳王一道往接待贵客的仙霞堂去。英磐问道:“适才上山,见山道入口有教众把守,盘问似比从前甚严,可是出什么事了?”
知客“嗐”了一声:“王爷有所不知,几天前有一伙暴民集结起来冲撞山门,险些杀进消难宫,可是结结实实地把我们吓住了。”
“哎哟。”英磐吃了一惊,“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竟没听见风声。有人受伤吗?不打紧吧?”
知客合十行礼道:“多谢王爷关怀,教中平安无事。那都是些乌合之众,很快就被官兵镇压了。只是那天闹得人心惶惶,所以教主加派人手巡逻防卫,不许带兵器上山,若冒犯了王爷,还请海涵。”
英磐摆摆手:“无妨,出了这种事,你们谨慎些是应当的。那些人好端端地为什么突然来总坛寻麻烦?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教唆?”
知客不尴不尬地一笑,含糊地一语带过:“‘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我等自修菩提树,任他刀砍斧斫,来日因果自然有报。”
英磐赞许地点头,他身后那名年纪轻些的少年却暗暗撇嘴,心道两边老狐狸成精,还学起猪鼻子插葱那一套了。
自从燕原与龙沙开战,官府征发徭役、督促完粮已十分严苛,十相教还借着为东征祈福的名义向信众催逼香油钱,那些冲击山门的都是无路可走的百姓,家里被搜刮得四壁空空,剩一把破锄头破柴刀,只能拿来他们拼命。
这些人坐在云端里,连低头望一望都不肯,还要假模假式地谈什么“因果业报”,若冥冥之中真有那种东西,天下现在就应该掉下个雷把总坛劈了。
外面忽有侍者高声唱道:“教主到。”众人一起抬头向门口望去。
十相教教主贺兰真珈身披金纹紫袍,头戴莲花宝冠,颈上悬着七宝沉香佛珠,冠上有两束明黄飘带,随着他行走的步伐轻轻飘摇。他的相貌算得上中正端庄,身形清瘦,举止飘逸,不急不缓,自有一派世外高人气度;非要说美中不足,那便是眼角下垂,鼻如鹰钩,不笑时显得有点阴鸷。
他向英磐行礼,温声道:“不知郡王驾临,有失远迎,请上座。”
英磐起身还礼,宾主各自分头落座,叙了些闲话,贺兰真珈问:“王爷今日赏光前来,不知敝教可有什么能为郡王分忧的?”
他的声音非常好听,温厚柔和,如淙淙流水,听者无不心神为之一舒。英磐指着两个青年向他介绍:“这是我的两个儿子,老大白铁,今年及冠,授了定远将军,老二青铁,今年刚满十五岁。”又转头对两人道:“都来见过教主。”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依命上前拜见,贺兰真珈念了声佛号,英磐望着他,恳切地道:“陛下欲往襄州、淀州西路增兵,白铁不日就要随大军出征,这次来是特意请教主为他赐福,保佑他平安归来。二来青铁如今也大了,他和他哥哥一样,都是闲不住的性子,我想是时候让他受高师抚顶开悟,以求得诸佛菩萨护持。”
提完要求,他又及时补上一句:“我这做父亲的没别的奢望,惟愿他们都平安,这次特向佛前供奉金银器物三十件,香油与酥油各三百斤,还望教主不吝庇护。”
贺兰真珈听他这样说,便知晓其用意,微微笑道:“‘至诚感通,如鼓应桴’*,郡王和二位公子诚心向法,诸天神佛自然无不眷顾。请大公子到如来殿中燃灯祈福,我命人预备莲台,稍后为二公子接引真灵。”
英磐舒了口气,欠身道:“有劳教主了。”
贺兰真珈示意甘阳王父子稍坐,自己出得仙霞堂来,招来手下执事长老那颜昆,吩咐道:“去布置一间接引室,总坛里还有几个可用的真灵?挑一个给甘阳郡王家的二公子。”
那颜昆低头想了想,为难道:“回禀教主,近来各地供奉的真灵稀缺,容貌也不堪,不合招待贵人。二公子初入门,理应派个老道熟练的去降伏他,但前日宝亲王一气要走了三个真灵,现下却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贺兰真珈沉吟片刻,问道:“阿林怎么样了?”
“阿林”是一个月前十相教徒从夕陵民间收来的哑巴少年,是个极难得的“天生灵”。可惜他先前从山崖上掉下来摔坏了腿,品相不佳,十相教用了好些名贵药材给他治好了内外伤势,谁料这小子性烈如火,摸清了自己的处境,近来又一门心思地寻死觅活。
——这种扎手的刺猬,实在没人敢冒险派他去侍奉贵人,万一弄个鱼死网破不好收场。
那颜昆头垂得愈低:“他还是不肯服软,昨天发疯自寻短见,额上撞肿了一大块,不大好看。”
贺兰真珈沉着脸冷哼一声,心中暗骂晦气。
他自己研究出了“真灵接引”的仪轨,见过的真灵没有上千也成百,对这些被家人献上的软弱玩物的心思门清:凡是能任人揉圆搓扁的,往往给点甜头、说几句软话,用些“众生皆苦行善积德”的套词就能哄得他们顺从;而那些“天生灵”因为身有残疾,比旁人更加自卑,只消先把他踩进地里,再给他个证明自己有用的机会,不愁他不上赶着俯首听命。
偏偏这个阿林是异类,一个哑巴不知道哪来那么大气性。也许因为他容貌出众,过去没有被人打压过,所以贺兰真珈那套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的战术在他身上不见效——任你好话坏话说尽,反正我就是要一头撞死。
“教不乖的东西没必要浪费时间,给他用点‘明镜台’,动不了自然就乖了。”他阴恻恻地说,“这小子生得绝色,原本奇货可居,我是打算调理好了孝敬陛下的,只是陛下不太爱娈童,他又伤了脸,这性子送出去只会得罪人,还是便宜了甘阳郡王家吧。”
那颜昆深觉有理,主动提议道:“那属下叫人给他修饰一番,万一二公子看到他脸上的疤,闹起来反而不美。”
仙霞堂内,趁贺兰真珈出去,青铁问道:“刚才说的‘接引真灵’是什么?”
英磐和白铁不说话,只是相视一笑,知客笑眯眯地给这愣头青解释道:“这是本教最顶级的无上极乐修行秘法,经过这道仪式,公子就开悟了灵智,踏入慧境,日后勤勉修行,可消除一切病痛灾厄。”
青铁怀疑道:“什么修行秘法?你们为什么笑得那么奇怪?难道是要将我关在这里听他们读三天三夜的经吗?”
白铁听不下去了:“傻子,就是你与他们挑选的真灵进行双修,教主会教你怎么持心入定。这是特地给你准备的仪式,一般人无福消受,你就闭嘴享受吧。”
“什么叫教主会教我?”青铁愕然问,“难道、难道我干那种事的时候他要在旁边看着?教主也这么教过你?”
知客的笑容越发僵硬,甘阳郡王赶紧呵斥:“那不是俗事,而是修行之法!你哪来那么多废话,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只管听教主的就行了!”
青铁头顶都要冒烟了,喃喃自语:“爹,你平时说的修行,就是干这个?这不就是个高贵点的窑子吗?”
“混账东西!”甘阳郡王腾地一下蹿起来,冲上来要抽他:“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能容你满口胡吣!我今日先打死了你这小孽畜——”
白铁赶紧从身后死死搂住英磐,连声劝慰不要动气,知客也忙上前拉住青铁,免得被他爹抽大耳刮子。正好贺兰真珈回来,见此情形讶异道:“这是怎么了?我不过出去一会儿,谁惹王爷不快了?”
英磐气得胸膛起伏,满面红胀,口唇哆嗦得说不出话来,白铁替他解释道:“舍弟年幼不懂事,刚才说了几句浑话,家父恼他造口业,故而教训几句,教主莫怪。”
青铁躲得远远的,仍倔强地梗着脖子:“反正我不要别人看我干那种……那种事!”
贺兰真珈宽容不失威严地道:“接引真灵是修行而非淫乐,能于大乐中开悟,照见空明,色相皮囊不过虚幻,公子不要用俗世眼光看待。况且凡事要先做再说,公子非得要亲自体悟,才能明白其中真意。”
他语气柔缓,不紧不慢,天生有种令人信服的魔力。青铁在他的注视下声气渐弱,扭捏道:“那、那……只有教主行吗?我真受不了被一大群人看着……”
英磐哞地一声又要冲过来揍他:“教主何等尊贵,你还讨价还价上了!”
看在这二愣子是甘阳郡王儿子的份上,贺兰真珈咬牙忍了,宽和地点头道:“好吧,既然公子执意要求,那便由我单独为公子传道护法。”
【作者有话说】
*佛教偈语
*宋释文珦《天道虽远行》
无奖竞猜谁是小夜
第23章
总坛历险记二
英磐脸上有点挂不住,连声对贺兰真珈道谢,恰在此时,那颜昆在外面回报道:“启禀教主,接引室和真灵已准备妥当,请教主和公子移步持明院偏殿。”
贺兰真珈点头说“知道了”,英磐推了青铁一把,轻声呵斥:“快跟上去!”
青铁磨磨蹭蹭地往贺兰真珈的方向走,一步三回头,还不死心地望着白铁和甘阳郡王,怀揣着最后的侥幸,期盼他俩谁能救他一把。
英磐扭过头去,根本不搭理他,白铁在气成河豚的爹和吓成鹌鹑的弟弟中间来回看了看,最终还是起身道:“我陪着你过去,送到门口,这总行了吧?”
青铁忙不迭地点头:“好哥哥,你真是我好大哥,这才是长兄如父唔唔唔——”
白铁赶紧冲过去捂住他那张没遮拦的破嘴,一把将他推出门外,转身对英磐道:“爹,你中午不是还要赴宁城侯的宴?青铁这边得有一阵子,你先带人下山吧,我等青铁一道回。”
英磐又是送钱又是烧油地奉承十相教,谁成想事到临头自己家的儿子最拉胯,他也没脸在总坛多待,不耐烦地挥手道:“知道了,你去吧。”说完想了想,又恨恨地叮嘱白铁:“你看着点那小兔崽子,别让他在教主面前给我丢人!”
“是,是,儿子明白,”白铁好声好气地安抚他,“爹放心吧,有我在,出不了事的。”
知客执事也在一旁附和:“王爷时常来往消难宫,总坛什么样子您最清楚,您只管安心下山,我们一定尽心招待,绝不会怠慢了二位公子。”
他们都把台阶铺到了脚底下,甘阳王不好不顺坡下驴,朝贺兰真珈一拱手:“今日我先失陪了,劳烦教主替我照拂这两个不省心的犬子,改日我得空了,再上山来谢过。”
他每次到来都伴随着大量供奉财物,没人会嫌钱多烧手,贺兰真珈自然承情,还他一礼,温和地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王爷言重了。”又命知客执事好生护送甘阳王下山,旋即朝门外抬手示意:“二位公子,请吧。”
一行数人出了仙霞阁,沿着曲曲折折的青石甬道,左拐右绕来到了观音殿北的持明院。
持明院主殿供奉明王菩萨,举办接引仪式的静室是西侧规模不大的偏殿,院落门窗紧锁,周遭有茂密树木环绕,别说人语,连鸟声虫鸣都听不见,十分清静幽僻。
白铁和那颜昆等手下留在门外廊下,青铁又紧张又好奇,亦步亦趋地跟着贺兰真珈走进殿内。
一进门,光线立刻黯淡下来,厚重的檀麝香气直冲脑髓,层层轻红帷幔披拂垂地,门窗均用不透光布帘遮挡,殿中只靠灯烛照亮,昏昏蒙蒙,忽暗忽明,待久了让人无端生出一股晕眩恍惚之感。
青铁四面环顾,余光瞄见灯台形状奇特,似与平时家中所见不同,凑近了观察,才发现俱是曼妙婀娜的人体造形,连容颜神情都恍如生人。他心里突地一蹦,慌忙移开视线,又对上四方桌台供奉的欢喜佛造像,更是春光漏尽、栩栩如生;再一抬头,四壁涂绘的艳丽壁画,细看全是各式各样的妖精打架,描绘得纤毫毕现。
他像个掉进了狐狸洞的书生,羞得面红耳赤,忍无可忍收回四处乱飞的视线,紧盯着房间中央一方宽阔石台,隐约可见底座雕琢成莲花样式,边缘有明黄流苏缀下。
然后贺兰真珈伸手挑开帷幔,露出了这间屋子里最重头、也是最要命的一件藏品。
青铁:“……”
莲台上躺着个一动不动、身量跟他差不多的……人。
深红衣袖和乌黑长发披散在石青褥子上,衬得露在外面的赤裸手足苍白如纸,那人额头上戴着嵌红玛瑙与松石的抹额,面部以油彩金粉绘出奇异的图纹,分辨不出本来长相,甚至也看不出男女,但的确十分美丽,有种超脱凡俗、似仙似妖的冶艳。
贺兰真珈面不改色地介绍道:“这是与公子接引双修的真灵,名叫阿林,他生来口不能言,是纯净的‘天生灵’,对修行大有裨益。”
青铁一瞬不瞬地望着那个苍白的“真灵”,目光怔忡,似乎是被慑住了,又像是发现了什么前所未见的新奇玩意儿。
销金帐幔,锦绣华服,到处都是华贵艳丽到灼眼的色彩,唯独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着一片心如死灰的空茫。
他脸上的惊艳与动摇都明明白白地落入贺兰真珈眼中,心知此事已成了一半,适时提醒道:“请公子除去衣物,坐到莲台上来,随我默诵口诀,调息入定,观想佛陀形象。”
殿中浓香熏得人昏昏欲睡,青铁揪着自己的衣襟,俯身看向那名真灵,四目相对一刹那,他突然猛地后退一大步,惊恐地一蹦三尺躲到贺兰真珈身边,手指颤抖地指着莲台:“他、他他……”
这孙子一惊一乍像个炮仗,连阿林都吓得眨了下眼,贺兰真珈强忍着怒火问:“又怎么了?”
青铁崩溃大喊:“我看见喉结了!他是个男的啊!”
贺兰真珈:“……”
要不是他投了个好胎,贺兰真珈早把他脑袋拧下来做成水瓢了。他调集起平生全部耐心,忍住给他一脚的冲动,循循善诱:“我方才不是说过了吗,色相皮囊都是空幻,男女之分亦然——”说着在青铁臂上轻轻一推,刚触到他的衣服,腕上突然一紧,后半截没说出来的话登时卡在了嗓子眼。
他也有武艺在身,所以才敢让手下留在外面,自己与青铁独处。但青铁出手实在太快,以闪电之势反手连点他胸口数处大穴,紧接一记手刀劈中侧颈,贺兰真珈别说反抗,连吭都没吭一声就软瘫在地。
莲台上躺尸的阿林将这无比迅疾而静默一幕完完整整收入眼底,心中惊骇至极,若非口不能言身不能动,此刻说不定已经一边尖叫一边撒腿逃跑了。
此人绝非什么草包公子,八成是哪里的刺客乔装假扮混进来的刺杀贺兰真珈的。但看年纪此人与他相差仿佛,未免也太年少了一点,难怪贺兰真珈对他失于防备,谁能想到这未足弱冠的少年竟然一出手就是奔着要命去的。
那少年丢开贺兰真珈转过身来,一扫方才那种生愣青涩、犹豫不决的轻浮气质,整个人仿佛揭掉了一张油腻的画皮,露出其下森然的獠牙利爪来。
远处门口传来细微响动,似乎是闷哼和倒地的动静。阿林见那少年刺客转头望去,须臾,另一个比他年长些的锦袍青年将昏死过去的那颜昆和两个侍卫拖进殿内。
阿林的心跳猛然提速——还有同伙?
同伙一抬头对上他直勾勾的视线,讶异地挑起眉梢:“这个?”
这个青年看起来比少年刺客要内敛得多,杀意并不明显,但也许是出于某种趋利避害的本能,阿林一看见他就不由自主地悬着一口气,全身的寒毛都炸了起来。
那句问话虽然没头没尾,可其中暗示不言自明——他是这场刺杀唯一的人证,现在不杀了他难道还要留着过年吗?
“无辜的可怜人。”青铁听懂了,却并不打算照办,“他是哑巴,说不出什么,没必要杀他。”
白铁:“你不杀他,把他留在这里,到时候被十相教徒发现,他一样会死,说不定更遭罪。”
少年刺客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犹疑神情,扭头看了阿林一眼,没说话也没动作,看起来似乎在权衡轻重:他并不愿意对无辜的人下手,但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最终结果并没有什么不同。
其实这样就够了。
他们杀了贺兰真珈,就算是间接替他报了仇。那青年说的有道理,横竖他们不可能冒险救一个累赘出去,他命中逃不过这一劫,比起陷在十相教里遭受非人折磨,还不如痛快地死在这名刺客手中,彼此都落个心安,他也不会有什么怨恨。
这些天里阿林数度寻死,求生之意已极为淡薄,眼下得了这样一个清白体面的赴死机会,心里竟然松了一口气,只是苦于无法直接表达自己的意思,便迎着那少年刺客的目光,坦然地合上了双眼。
黑暗像幽静的深水一样接纳了他。
都说人死前能看见走马灯,他的脑海里反而是一片空白,回想起平生种种,好像没什么是完全割舍不下的,也没什么是死都不甘心的。
就这样吧,就在这里结束吧。
可是预想中扼断咽喉的那只手没有来,他等来的是某个人的毛手毛脚,本来就系得不太紧的衣带被人扯开了。
阿林蓦地瞪圆了眼睛,愕然怒视那名少年,对方却毫不避讳地掀开衣襟,随手给他翻了个面,飞快扯掉那身血染似的红袍,回身从侍卫身上扒下一整套衣裳,不甚熟练地给他换上。
阿林:……
白铁在一边挑眉看着,好心替他问出几欲喷薄而出的疑惑:“你要干什么?”
“他好像中了迷药,能解开吗?”
青铁头也不抬,忙着给他系腰带,阿林甚至连坐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伏在他怀里,像个大娃娃一样任由他摆弄:“我把他带出去,等总坛乱起来,没人注意,他可以自己想办法逃走。”
白铁伸手过来,干燥温暖的指腹在阿林腕脉上轻轻一搭,蹲下去在那颜昆身上翻找搜寻,从他腰间荷包里摸出个玉色小药瓶,扬手抛给青铁。
青铁的手要比白铁凉一些,也更清瘦,他旋开药瓶,稍微用力捏住阿林的双颊迫使他张口,倒了些药粉喂给他,又接过白铁不知道从哪找到的一碗水,将药粉冲化开咽下去。
白铁在他背心不知什么穴位上按了几下,阿林只觉一股温厚暖意流进四肢百骸,先前那种麻痹无力之感稍解,只是手脚仍然钝钝的旧不听使唤。
“十相教的秘药‘明镜台’,对普通人的药效要重一些,服下解药差不多一个时辰能恢复。”白铁解下那颜昆腰间的匕首,将一个晕倒侍卫满脸胡须刮掉,割断发带,散开头发,勉强伪装成阿林的模样,丢到石台上:“贺兰真珈我来收拾。你送他出去,既然要藏就藏好了,别叫人轻易搜到。”
阿林看他处事冷静,指挥若定,一看就是惯于执掌大局的人物,本以为他一定会劝阻那少年杀了他永绝后患,没想到他竟然会主动出手救助自己,不由得大感异样,想要抬头仔细看清他的相貌,却冷不防被那少年像扛大包一样头脚朝下地背了起来。
阿林毫无准备,一下被他瘦削坚硬的肩头硌住了胃,刚吃下去的药差点吐了,白铁同情地劝道:“这位小朋友,保命要紧,暂且忍耐些吧。”
青铁闻言一瞥,将阿林往肩头掂了掂,调整了下位置,对白铁道:“我还要去灵塔取一件东西,你带着他的人头先走,不必等我,脱身后给个信号,我来收尾。辟寒城再见。”
匕首在手里轻巧地转了两圈,白铁走向晕死的贺兰真珈,声音平稳得好像是去切一块豆腐下锅:“辟寒城见。”
青铁背负着阿林跃出后窗,仗着身法轻盈,飞檐走壁翻过重重院落,野猫一般无声地跳下墙头,顺着一扇半开的偏窗钻进了总坛东南边的药师如来殿。
此殿中供奉三位神佛,正中是结跏趺坐的药师如来佛,左侧为日光菩萨,右边是月光菩萨。佛像离地一丈多高,周围有明黄帷幔和经幡遮挡,背后有圆扇形鎏金佛光,墙壁与佛像间的空隙用来藏一个人绰绰有余。
青铁躬身将阿林放下,轻轻扶他靠在药师佛背面,将从侍卫身上顺来的匕首塞进他怀里,低声道:“我还有要事在身,只能送你到这一步。待会儿外面会有一场大乱,你若恢复了知觉,就自己设法逃出去。”
阿林忍着晕沉勉强点点头,无言地抬眼望着他,想问问他的名字,或者看一眼他真正的相貌,可他手脚仍旧绵软乏力,又发不出声音来,而青铁自觉已将他安置妥当,也不觉得日后还有什么再相遇的机缘,后退两步跃下高台,身影一闪,无声消失在大殿的幽暗深处。
第24章
总坛塌方记
总坛西侧有三座佛塔,一大两小,均为白身金顶,大的那座供奉着十相教老祖罗坚的灵骨,两座小的则用来收藏各地寺庙进奉给总坛各种的奇珍异宝、法器圣物。
青铁绕开门口守卫,借着塔身上一点点凸起的浮雕,轻盈得像耗子一样,飞快地攀上了东塔四层。
灵塔是砖木结构,头顶有繁复的榫卯和彩绘,青一块红一块的颜色和线条看得人眼晕,他分辨不出画得是那路神仙,只看得出跟偏殿里那些不正经的妖精打架不一样。
单层地方不大,中间的佛龛里供奉了一座摩诃迦罗。此神生有六臂,肤色黝黑,相传是如来伏魔时所化的忿怒相,为诸护法之首,掌战争杀伐,被燕原奉为“军神”。
佛龛下的供台上陈列着兵刃兜鍪等物,制式风格不一,每一样都有来历,大多都是燕原多年征战积累所得的战利品。
青铁目光逡巡,末了定在摩诃迦罗脚边,拿起一把不算显眼的长剑。
剑鞘是铜胎黑鲛皮,首尾有鎏金錾花护件,剑镡为睚眦纹,剑柄缠着黑丝绒线,乍一看颇为古朴典雅,像是谁家书房里收藏的摆设。
然而当他缓缓拉开长剑,顿觉一股森然剑气扑面而来。剑刃寒光凛冽,莹洁如秋水,虽然在这鬼地方封存多年,但一出鞘便知是柄饮血无数的神兵。
青铁干的是暗杀行当,所用武器要么是短匕毒药之流,要么手边抓到什么算什么,这种中正平和的君子之兵他反而没什么机会使用,也欣赏不来,拿着剑翻来覆去端详了一会儿,没看出门道,从供台上扯下块布,将它缠起来背在身后。
他站在四层高塔上,透过窗户向外望去,总坛周围的景致一览无余。北方山间飞起一缕红色轻烟,那是事前约定好的信号,证明“白铁”已成功带着贺兰真珈的头颅脱身,他可以开始收尾打扫了。
青铁溜出灵塔,原路返回持明院,从白铁给他留缝的后窗户翻进去。
鲜血将地面浸成暗红,浓重熏香也挡不住血腥气,贺兰真珈的无头尸首和一个披头散发的侍卫并排躺在石床上,地上躺着他的手下那颜昆和另一个侍卫。
揭掉易容,换上侍卫外袍,锦衣和面具团成一团丢在贺兰真珈旁边,青铁将偷来的剑挂在腰间,从案上拿来两盏灯,随手将灯油泼洒在石床上。
火苗落下,顺着绣满金线的锦褥徐徐蔓延开来,赤红火舌贪婪地舔舐着血肉祭品,那座所谓的“净土莲台”仿佛变成了一朵真正的业火红莲。
殿内到处都是布幔,遇火即燃,烧得飞快。青铁离开偏殿,一路分花拂柳,溜达到各处疏于看守的殿宇别院随手点火,见火势渐旺,连绵地烧成一片,便躲在藏经阁附近的一棵大树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教徒们奔忙救火。
他讥诮地心想,贺兰真珈修了一辈子邪门歪道,倘若知道自己快要烧成飞灰,非但进不了灵塔浮屠,反而被手下泼水和泥、流进阴沟归于天地自然,会不会怨恨自己拜错了菩萨。
他该做的事已经全部完成,接下来就是混进救火人群里,假装打水伺机脱身——
“风向变了,火势朝南边去了!”
“快快快!提水来!”
“不行,火势太大了,这间救不了!”
“不好!甘阳郡王送来的灯油还在仓院里……快跑!别管救火了!快跑——”
青铁:“……”
老实说他只是想制造混乱,没想把总坛一锅端了,但运气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轰——!!
“造化弄人”和“天意难测”在突然变化的风向里得到了完美诠释,山风裹挟着火星无可避免地落进仓院,点着了没来得及收入库房的木质油桶,六百斤灯油为燃料,巨大明亮的火焰轰然爆发,如太阳坠地,迅速引燃了周遭一大片宫殿树木,甚至连位于它对角的藏经阁都能感受到爆炸瞬间的扑面烈风。
而离仓院不远的药师殿已然烧成了一片火海。
那个真灵、叫什么来着?阿林……逃走了吗?
青铁徒劳地举目远眺,可是就算他穷尽目力,也无法穿透浓烟与烈火,穿过屋檐窗台和金身佛像,清楚地分辨出躲在佛像背后的人。
察觉到自己踌躇的念头时他简直要冷笑出声——他是来刺杀贺兰真珈的,不是来救人的。在持明院放阿林一条生路,送他转移到药师殿,他扪心自问,这样对待一个陌生人已经仁至义尽,根本没必要冒险返回查看,万一阿林已经跑了呢?
再或者退一万步说,就算阿林没能跑掉,最终葬身火海,那也是他命中合该有此一劫,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并非是他的罪过。
他该走了。
燕原大军还在龙沙国土上肆意践踏,每天都有无辜的平民百姓死去,他早一天回去也许来得及救更多的人,而不是把命搭在一个倒霉哑巴身上——
但是他亲手将阿林送进了药师殿,是他引发了大火,是他假扮甘阳郡王的小儿子上山来刺杀贺兰真珈,才将阿林卷入这场风波。
青铁自树稍纵身一跃,风吹羽毛般轻盈地落在墙头,脚尖一转,发足朝药师殿的方向狂奔而去。
满殿都是浓烟,热气烤的人皮肤红烫,房顶上不断有瓦片和断木掉下来,噼里啪啦像下雨一样,整座大殿摇摇欲坠,高台西侧已经被横梁砸塌了,唯独中间的药师佛还在一无所知地拈花微笑。
他用一块湿布掩住口鼻,穿过遍地残砖碎瓦爬上高台,绕到药师佛背面,阿林果然蜷缩在角落里,气息微弱,马上就快晕过去了。
青铁莫名松了一口气,心说幸亏来看了一眼,否则这小子今天真得活活困死在火海里。
他过去扶起阿林,蹲身用扛大包的姿势将他扛起来,对方猛咳了几声,神智清醒了一点,似乎僵住了。青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干巴巴地道:“抱歉,地方选得不对,让你受苦了。”
阿林:……
火刚烧起来的时候他拼命地往外逃过,但身上的药效还没有完全褪去,勉强挣扎着爬出去几步,实在是杯水车薪,而且吸入了太多浓烟,肺里火烧火燎地疼,呼吸逐渐艰难,四肢麻痹的感觉反而加重了。
一次遇险是意外,两次遇险是祸不单行,三次遇险那就是命数到了尽头,老天追着他杀,非人力所能及,求神拜佛也救不了他。
人生最大的绝望,莫过于在心如死灰中好不容易捡起一点勇气,转眼就被一盆更凉的冷水兜头浇熄,比起艰难,更多是无可奈何——人可以与敌人斗,与自己斗,但怎么能与“无常”交手呢?
他终于放弃了挣扎,伏在地上等死,然后比“无常”更难以捉摸的少年刺客——准确地说应该是“他那神出鬼没的救命恩人”——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再度出现在他面前。
可惜这次没人在旁边替他问为什么,他昏昏沉沉地被扛在硌人的肩膀上,眼泪来不及流下来,就被四周灼热的烈火烤干了。
青铁动作已经算是很快的了,但就在他准备跳下高台时,头顶突然响起一声不祥的断裂声,他抬头瞄了一眼,来不及思考,立刻猛地后撤一大步,一根着火的横梁擦着他的鼻尖掉下来,轰然砸在日光菩萨上,封住了唯一的去路。
额头渗出一点细汗,不知道是热得还是吓得,青铁心说早知道就不嘲笑贺兰真珈了,人家好歹还留了个大好头颅在人间,他今天要是真交代在这儿,大概只能剩下二斤舍利子。
他打量四周,冷静地在心里盘算:眼下他们被困在了药师佛背后的缝隙里,前后左右都是死路,唯一解法是从药师佛头顶的佛光翻出去。但这地方太小,轻功无处借力施展不开,只能抓着凸起的花纹强行攀上去,还得时刻提防头顶掉东西,万一爬到一半屋顶垮塌,他和阿林就可以去奈何桥上跟贺兰真珈他乡遇故知、共饮孟婆汤了。
火场里到处是木料燃烧的噼啪声,但似乎还有更大的轰鸣从远处传来。脚下高台震动不休,摇晃带来的眩晕和热浪让目之所及的一切景色都扭曲变形,甚至连眼前的佛像金身都开始熔化——
等等?
如果殿里热到金子都融化了,他为什么还能活着?还是说十相教总坛的佛像在修造时偷工减料,只是个木胎涂蜡的样子货,那他爬上去会不会把佛像压塌?
那一点细微异样给了他希望,被热浪烧晕的大脑忽然清醒了过来。
他试探着在药师佛背后抹了一下,指腹沾了许多金粉,被他蹭过的地方露出黑黝黝的铁色,那块材料似乎和金身其他部分不同,随着外层涂料融化剥落,接合处的轮廓若隐若现展露在青铁眼前。
青铁心中暗忖:“十相教总坛偌大基业,为防被人围困在山上,必定会修几条秘密地道通往山下。难道天无绝人之路,这座药师殿就是密道入口?”
他强忍着烫手,飞快在佛像背后摸索开门机括,忽然掌中抵住一处异样凸起,发力按下,只听“喀啦啦”的绞索转动声,铁板缓缓升上去,露出一人大小的洞口,佛像内部中空,一道陡峭斜坡直插地下深处。
通道狭窄,扛着人不好通过,青铁道声“得罪了”,将阿林放下来抱在身前,两人紧紧相拥,勉强钻过洞口,顺着斜坡向下滑落。
越向地底深处,地道的空间越宽敞,坡度也越平缓,空气中有股冰凉潮湿的泥土腥气,虽不好闻,但比起烧灼肺腑的浓烟,简直是一下子从地狱飞到了瑶池。
在黑暗中滑行一阵,等到下坠之势停止,青铁便撑地起身,划亮了火折子。
周围石壁上有人力开凿的痕迹,头顶也夯了土石以防塌陷,他先前所料不错,这里是十相教修造的一条秘密地道,且只有一个方向,看地势是蜿蜒而下,沿着通道一直往前走,大概就能抵达山脚出口。
他呼出一口浊气,静心定神,扶起阿林:“现在暂时安全了,先休息一会儿,等你恢复了再出去。”
阿林虚弱地点点头,连惊带吓加上烟熏火燎,彩绘都挡不住苍白的脸色,不过好歹能靠着青铁的手臂勉强站住了。
一星豆大的火苗照亮了面前人清瘦尖削的下颌,阿林盯着他冷淡的侧颜,恍然心想,原来这才是他的真正面目。
远比那个草包公子俊俏,也比他想象得更年少,但又莫名有种他就应该长成这样的安心感。
他抬手在对方侧脸轻轻一抹,擦掉了在火场里沾染的一点烟灰。
“怎么、”
不管是下定决心返回救人,还是走投无路又绝处逃生,青铁几乎都没怎么变过脸色,仿佛天塌下来也可以等闲视之,此刻冷不丁被阿林一碰,触感差不多像被一片冰冷的羽毛扫过,他却忽然升起一点不自在来。
他看见阿林手上的灰痕,随手蹭了把脸,似乎要把那种细微的痒意也一并蹭掉:“哦,多谢。”
然而他忘了自己手上沾满烟灰金粉,这一把彻底给自己抹成了花脸猫。阿林微微睁大眼睛,立刻唰地别过头去,但颤抖的两肩出卖了他,那笑容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住。
他本来的眉目被乱七八糟的彩绘遮住了,但胜在骨相优越,笑的时候竟然是很好看的。
那样发自心底、纯然舒展的笑容,不该藏在幽沉的地底,该在明亮的天日下盛放才对。
“……”
青铁低头看看自己掌心,意识到他在笑什么,伸手在阿林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把他戳得仰倒在石壁上,自己也忍不住破功:“还笑,你也没比我好到哪儿去。”
【作者有话说】
放火烧山牢底坐穿,虚构情节千万不要模仿。
第25章
总坛塌方记二
青铁的笑容如浮光掠影,一闪而逝,笑完绷直了唇角,似乎觉得很傻。阿林却是精疲力竭地倚在石壁上,借着笑意吐尽了劫后余生的心悸。
在鬼门关里出外进的感觉实在过于刺激,如果可以他这辈子不想再经历第二遍了。
平复了好一会儿,他重整心情,到了安全的环境中,天性里的活泼就又抬起了头。
他好奇地瞄向少年刺客,青铁正用火折点燃密道中提前预备的火把,他后脑勺仿佛长了眼睛,对外人的视线相当敏感,头也不抬地问:“怎么了?”
问完才想起这小子是哑巴,于是回头看向他。阿林试图用手语比划“你叫什么名字”,青铁不解其意,歪头疑惑道:“什么?”
他想了想,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递给阿林:“你会写字吗?”
阿林:……
在总坛关得太久,脑子都要锈住了,不提这茬他差点忘了自己还可以写字。
他在地上写了个“名”字,字迹流畅漂亮,青铁眉尖微不可查地一扬:“是问我的名字?”
阿林用力点头,期待地望着他。
“我叫谢萤。”青铁不太明显地停顿了一下,“萤火虫的萤。”
阿林在地上写:“多谢。”
“客气。”谢萤探究地盯着他的字迹,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你的本名就叫阿林吗?你是哪里人?”
“江……鹤?不对,这个字是‘鹳’?”
阿林运笔如飞,谢萤举着火把凑近,俯身辨认地上的字迹:“你叫江鹳、是夕陵人?”
江鹳抹平左边的“江”,补了个“小”字,谢萤这木头没明白,江鹳又在下面划了道横线,示意他连起来读,他这才会意:“你是想让我叫你‘小鹳’?”
江鹳满意地弯起眼睛,冲他点了点头,并且在心里偷偷把对他的称呼改成了“阿萤”。
不过他叫不出声,写字沟通时也不用先写个称谓,就没必要专门告诉谢萤了。
结果谢萤也没有称谓。他不习惯叫得那么亲昵,况且这密道里又没别人,开口自然是和江鹳说话:“你怎么会落到十相教手里?”
也许是对他专挑人家痛处问的报应,话音未落,远处山体内突然传来隆隆闷响,先前在高台上那种令人心肝发颤、晃得人头晕的震动变本加厉地发作起来,一时间头顶碎石泥沙像冰雹一样,劈头盖脸地砸了他们一身。
两个人都差点没站稳,谢萤一把捞起蹲在地上的江鹳,举着火把瞥了一眼入口,在心里估算了一下重新爬上去的难度,转头果断道:“不对劲,快走!”
江鹳还没安稳半刻钟就被他拖着朝密道另一头狂奔而去。眼前一星火光明灭,周遭模糊的景色在眼底一晃而逝,飞速被身后的黑暗吞噬。
命运如同用蛛丝悬吊在头顶上的巨剑,他唯一能紧紧抓住的只有谢萤的手。
头脸身体被小石头子砸得生疼,好几次江鹳都听见了大石块擦肩而过时的呼啸风声。地面晃动幅度越来越大,两人犹如洪水来临时两只蚂蚁,在悲鸣的山体里玩命穿梭,稍一迟疑就会被滔天巨浪卷走。
转过一道大弯,焰光陡然散开,人工开凿的痕迹到此为止,前方赫然出现一片开阔的天然洞穴。
谢萤刹住脚步,警惕打量四周,苦中作乐地心想这回起码不用被困死在地道里了。背后突然爆发一股冲力,江鹳猛地跃起扑倒他,两人就地滚出去半尺,紧接着只听轰地一声巨响,眼前霎时腾起无数烟尘,一块大石头当头落下,堪堪擦着他俩的脚尖砸进地里。
这块石头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洞中垮塌之势一发不可收拾,谢萤来不及道谢后怕,抓起还在咳嗽的江鹳就跑:“别停!这里马上要塌了!”
轰隆隆的闷响连绵不绝,锋利的碎石片在他脸上划出细长血痕,但此刻全神贯注的谢萤完全感觉不到。他眼中只有漫天飞掠的落石,脚下踩着乱石轰鸣的鼓点,如穿针引线般精准地冲过摇摇欲坠的洞窟,回手将江鹳塞进了与之相通的另一个天然洞穴。
轰——!
剧烈的地动山摇里,谢萤一把搂住江鹳,背身将他抵在洞口狭窄角落。
下一刻身后的岩洞彻底崩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塌陷的剧震和呼啸犹如地狱翻覆传来的回响。一切感官都被这人力所不能挽救的天灾所慑,他看不见听不清,感受不到呼吸心跳,甚至分辨不出自己是站在原地还是正在坠落。
——抑或是他的肉身早已随着脚下的大地撕裂,只剩一缕漂浮无定的幽魂,还保持为人时的执念,永远被困于不见天日的地底。
黑暗总是把人的知觉拉得很长,大约过了一辈子那么久,周遭的动静终于渐渐平息,仿佛是地心深处发狂的庞然大物暂时蛰伏下来。
江鹳轻轻一动,才意识到自己正用那种同生共死的姿势死死抱着谢萤。
尘埃尚未落定,呼吸间都是烟尘气味,耳朵里残余着嗡鸣,但好在他们还活着。
谢萤抓着他的手深深陷进肩头,他竟也没感觉到疼,只是试探地抬起肩膀,示意他可以松开了。
他的动静像春天河流解冻的第一声冰裂,微弱却珍贵,谢萤慢慢松懈下来。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似乎迟疑了片刻,才从怀中拿出一支火折子划着,开口时声音似乎还没恢复:“没有退路了,继续向前走吧,当心脚下。”
江鹳自觉地伸手拉住他,两人朝着唯一的方向,向石洞深处摸索前行。
这种情况下就算抱在一起也很难有什么杂念,更没空害羞扭捏,他们满心只想着活下来,祈祷在找到真正安全的地方之前千万撑住,不要再来一次崩塌。
天然石窟不比人力开凿的密道,到处是坑洼,崎岖难行,好在经过刚才的夺命狂奔,不知不觉间催动气血循环,反而使解药药效彻底发挥出来,江鹳行动业已恢复如常,不至于给谢萤拖后腿。
两人互相扶持着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忽然觉得有微风拂面,前方的黑暗似乎没那么浓郁了,隐隐地透出一片微明。
绝境中总算看到一线希望,两人同时加快了脚步,向光芒来处奔去。然而这口喜悦的气还没松到底,谢萤一步踏出,不知踩到了哪块松动的石头,只听“喀嚓”一声脆响,整片地面如同酥脆的薄冰,竟然噼里啪啦地裂开了!
他一脚踩空,带得江鹳踉跄前扑,两人同时失重,呼地一下摔了下去!
难怪十相教挖地道时没选这个洞,这个倒霉催的破洞尽头竟然是一大片的山体裂隙。
江鹳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倒气,腕上传来一股巨力,下坠之势猝然顿住。
也许是刚才的崩塌震松了岩石,头顶的高穹有天光从细缝里漏下,再加上双眼适应了黑暗,江鹳一抬头,在昏暗勉强辨认出谢萤的轮廓——他单手死死扒住凸起岩石,另一只手攥着江鹳。两人活像春天杨树上垂下来的毛毛虫,又仿佛穷冬之际的最后一片枯叶,只靠着一点连接伶仃地吊在陡峭岩壁上,脚下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深渊。
“没事,别慌。”
谢萤声音里的喘意越发明显,甚至带着细微的沙哑,迅速地安抚他:“还有办法爬上去,你找找周围有没有能踩住落脚的地方……”
一股温热黏腻的热流忽然顺着谢萤的手背淌到他小臂上,伴随着鼻端漫起的新鲜铁锈味,江鹳一下子呆住了。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鲜血,也在这一霎灵光通明、顺畅地串连起谢萤身上的所用异样。
——他受伤了。
前一个石洞塌方时,谢萤用身体为他挡住了洞口的碎石飞屑,那时就被石头砸中了后背,却因为怕他分心动摇,所以一直强行忍耐疼痛,掩饰自己的伤情。
而他现在甚至还带着那样严重的伤,以一己之力吊着两个人的重量。
他还能撑多久?
江鹳喉头哽得生疼,生平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想纵声嘶吼、踢打摔砸,或者干脆在心口开个洞,好稍微宣泄一下此刻在胸膛里左突右撞的滚烫心绪。
如果不是为了救他,谢萤这时候恐怕都已经和他的同伴带着贺兰真珈的人头离开洛陵了,他本来不必陷在漆黑地底,更不至于落到眼下这个生死危机的局面里。
事实证明人生中有些坎是迈不过去的,阎王要他三更死,他不肯认命,妄图托庇于他人,结局就是拖累自己的救命恩人一起死。
到此为止吧。
不要再错下去了。
他仰头看向谢萤,可惜昏暗中难以分辨细节,眼神表情传达不了,千言万语也无从倾吐,满腔感激和愧疚只能化作刻骨铭心的沉默,伴着他一道坠入深渊。
江鹳抬起那只空着的手,用力去掰谢萤坚硬如铁箍的手指。
“你干什么?!”
谢萤察觉到他意图,立刻厉声怒斥:“别犯傻!我知道你很感动但用不着这么报答我……给我住手!江鹳!”
黑暗里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撞在石壁上,撞出支离破碎的回音——
“江鹳你疯了!别抠我的手!都到这一步了你还想死吗?那我前面不是都白干了!”
“小鹳,别这样,你老实点……我真的没事,你再坚持一下……”
然而那个倔强的哑巴这会儿可能是聋了,不管他如何劝说安抚恐吓都充耳不闻,一门心思试图让他松手。
肩膀上的伤疼得快要麻了,这不是个好兆头,抓着石头的那条手臂肌肉抽搐,在控制不住地打颤。偏偏这时头顶传来簌簌声响,天顶坠下泥沙碎石如雨珠乱溅,刚消停片刻的山体又开始震颤不休。
谢萤简直要苦笑出声,他行走江湖多年,今日终于深刻理解了什么叫“猫玩耗子”——不管跑出去多远,只要名为“偶然”的利爪拍过来,他们就前功尽弃,只能回到命运的獠牙之下束手待毙。
因汗水打滑的掌心在慢慢松脱,仿佛咬合很紧的榫卯在巨力下被逐渐扯开。
“!”
风声烈烈,谢萤蓦然抬头,一团足有磨盘那么大的黑影伴着暴雨般的小石子从天而降。
江鹳很少骂人,但此刻他和谢萤完全共情,不约而同地朝天痛骂一句——
“你大爷的!还来啊!”
冥冥之中那根蛛丝终于断了,刹那间虚空传来近于无声的轻响,却不亚于炸雷响在心头。
谢萤掌心一空,江鹳挣开了他的手,两人的指尖在半空堪堪相触,如同决绝的最后告别,那道身影在他眼底烙下一瞬,旋即轻飘飘地坠向下方的深渊巨口。
【作者有话说】
服部阿萤和远山小鹳(。是的我就是这么老土。
第26章
跳崖落水睡山洞三件套
生死一瞬间不容发,摆在面前的两条路简单明了,谢萤其实只需要做出一个决断:立刻踩着石壁向旁边跃开,兴许能躲开巨石回到地面上;或者松手跳下去救江鹳,然后俩人一起在崖底摔成肉泥。
求生还是求死,这是个几乎不需要思考的问题。
谢萤也的确没思考,果断顺从了自己的本心、或者说此刻最强烈的情绪——他松手跳下去了。
要是在药师殿外,他说不定还会掂量片刻选一选二,但经历完刚才那些,他的理智已经退位让贤,只剩油然而生的一股犟劲:他想杀贺兰真珈就杀了,想烧十相教总坛就烧了,想保区区一个江鹳居然这么费劲,凭什么?
谢萤不信邪,如果真的存在某种注定,贺兰真珈早就死了,根本用不着他动手;如果这种注定能容得下穷凶极恶,却容不下区区一个哑巴,那它也没什么值得敬畏的。
他喝的一肚子烟、受了那么重的伤,费了半天劲,难道最后就图个江鹳自杀?
谢萤年纪轻轻就敢和同伴一起混进十相教总坛刺杀教主,所倚仗的除了天赋和头脑,还有他一旦下定决心、不择手段也要达成目的的执着精神——换言之就是这个人犯起犟来没人管得了,如果他是猛兽的话,犟种毛大概得有三尺来长,长得足够编个辫子荡秋千。
指尖上浸染的另一个人的温度还没散去,突然又被熟悉的热源覆盖住了。
身在半空急速坠落的江鹳愕然瞪圆双眼,谢萤眼疾手快啪地抓住他,单臂发力猛地向上一提,将他卷回怀里,右手抽出腰间长剑,灌注全力悍然一击钉进石壁,金石交击铿锵作响,于黑暗中迸溅开数点火花。
江鹳:!
还可以这样吗?
不枉谢萤绕了个大圈子偷回那把剑,果然是少有的神兵利器,雪刃如快刀劈柴,干脆地切入石壁大半,一下子拉住了自由坠落的两人。
巨大落石擦着他们肩头呼啸而去,扑通落入地底,溅起一片哗啦啦的水响。
黑暗中谢萤侧耳倾听,飞快在心里估算了下距离,断然道:“悬崖下面有暗河,离我们不远了,跳下去还有一线生机。”
“抓紧我,深吸气,我喊跳你就屏住呼吸,这回绝对不能松手。”
到了这种命悬一线的关头,他反而比平常更冷静,甚至没有一句责备,每句话都脆得手起刀落,带着奇异的安定感,令人不由自主地听从臣服于他。
江鹳攥紧他背上湿漉漉的布料,深吸一口潮湿混杂着血腥味的空气。
“跳。”
他说喊跳就真的只有一个“跳”,连“三二一”都没有。江鹳闭上眼,熟悉的坠落感再度降临,但裹缠住他的变成另一个人的手臂——
扑通!
巨大水花冲天而起,从这个高度跳下来,暗河也就比板砖好一点,不算温柔地接纳了他们。
好在河水够深,这一下没直接戳在河底摔断脖子。但要命的是地底水流竟然很湍急,冰凉刺骨的寒流像无情的大耳刮子,抽得两人晕头转向不知天地为何物,等谢萤想起水里有什么时,他的后脑勺已经重重磕在了那块也许是贺兰真珈灵魂托生的倒霉石头上。
“咕嘟咕嘟……”
谢萤呛了一大口冷水,吐出两个不甘心的气泡,本来就黑的眼前再度一黑,意识蓦然断了线。
哗——哗——
河水拍岸的声音在梦境里反复回响,像他家乡的涛声,载着浮浮沉沉的回忆。
少年时代大部分时间都在书堂和校场度过,没有乱七八糟的烦恼,只有日复一日的练习摔打。那个黑衣女人通常负手站在场边,极偶尔才亲自下场和他过手。
她的功夫很好,下手也是真狠,以大欺小时毫无罪恶感。他像块面团在沙地上来回翻滚,狼狈地东躲西藏,沾染遍身泥沙,最后那一腿凌空扫来,甚至带着凛冽的破风声——
谢萤被梦里的鞭腿扫得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痛苦地捂住肩膀呻/吟出声,刚清醒过来的意识差点被周身剧烈的疼痛按回天外去。
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磕碰的后脑,划伤的后背,呛烟又呛水的肺……但他竟然还活着,而且感觉到一双手绕过来抱住了他,避开伤处轻轻拍着他的背,肌肤隔着湿冷的衣裳相贴,那点微弱的体温仿佛某种无声安慰。
谁?
陌生触觉令他一霎毛骨悚然,差点就要顺着本能动手将那人摔出去,旋即记忆姗姗来迟,溜达回他晕乎乎的脑子里:“咳咳咳……江鹳?”
对方在他背后拍了两下,示意是自己,松手转到一旁窸窸窣窣地捣鼓,谢萤被刺啦刺啦的石子摩擦声扎得头一偏,莫名道:“你做什么呢?”
正在写字的江鹳猛地扭头,错愕地看着他,手中石子啪嗒掉了下去。
微弱的火光下,谢萤的眼瞳清透如琥珀,他准确地“望”向江鹳所在的位置,可那视线却是茫然涣散的。
江鹳脸色惨白,神情活像被人抽了一耳光,嘴唇哆嗦,手也在哆嗦,颤抖地在他面前挥了挥,谢萤精准地一把抓住他:“怎么了?你哆嗦什么?”
另一只冰凉的手盖住了他的眼睛,视线中有些模糊的微弱光点消失了。
谢萤何等敏锐,立刻意识到哪里出了问题,心脏突然像踩空了似的忽悠一下,沉甸甸地坠入胃里。
并不是地底本来就黑,也并不是他在火场里吸了太多浓烟以至于现在呼吸间还有烟火气味,而是身旁正点着篝火,他却没有看见。
他看不见了。
是磕到头那一下导致的失明吗?是暂时的症状,还是不可逆转的损伤?
能治得好吗?如果治不好以后他该怎么办,年纪轻轻就变成废人一个吗?
为了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沦落到这种地步,值得吗?
无数纷繁杂念在他脑海中盘旋呼啸,恐慌如疯长藤蔓拽着理智往深黑处坠去,又被他以强悍到近于冷酷的心志迅速扫平——干都干了,逞完英雄又后悔比临阵脱逃还要寒碜,命该如此,与人无尤。
“你看得见我。”
他轻轻摘下了那只甚至不敢碰到他、颤抖得像风中落叶的手,口吻堪称温和地向江鹳确认:“是我失明了,对吗?”
那种平静比任何情绪都来得惊心动魄,江鹳平生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么渴望能给谁一点回应。他努力试图从喉头里挤出声音,却只能徒劳地发出气声,反倒是眼泪毫无阻拦,汹涌地夺眶而出。
太难看了。
为什么他还有脸哭?该哭的人明明是谢萤才对。
江鹳用力抹去那些和他一样软弱无用的水滴,擦得脸颊刺痛,可面上还是湿漉漉的。他几乎要替谢萤痛恨自己的存在,心底却又不可避免地感到委屈气苦。
他究竟犯了什么天条,要被天意这样折磨?
事情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的呢?
谢萤虽然眼睛看不见了,其他感官却比平常更灵敏。江鹳再尽力忍耐也难免有细碎动静,他竖起耳朵分辨了一会儿,试探地问:“怎么了,你为什么在哭?”
他居然还问为什么!
江鹳头一次见到这个品种的“铁石心肠”,一声抽泣哽在喉头,差点憋晕过去。他好歹记着此刻不能给病人添堵,强忍眼泪摇了摇谢萤的手,假装自己没事。
谢萤反握住他的手腕,多年习惯改不掉,顺手搭在了脉门上,感觉到急促的脉搏突突撞着他的指腹,毫不犹豫地戳穿了他:“你心跳太快,一看就是在说谎。”
江鹳:……
“哦不对,”谢萤说完自己反应过来,仿佛觉得很有意思似地低笑一声,“你不能‘说’谎,我那个也不能叫‘看’。”
江鹳:……
这人是不是天生缺根弦啊!
“想说什么在我手里写吧。”
谢萤向他摊开掌心,除了眼睛无神,他的神态动作和正常时毫无二致,连手掌翻过的角度都是正正好好:“虽然慢点,也只能这样了,反正我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颤抖冰凉的指尖落下细微刺痒,即使是习武之人满手老茧,掌心也是全身最敏感的几个部位之一。谢萤在凝神分辨笔画的同时还要克制自己蜷起手指的本能,后脑勺到尾椎骨麻得他坐立难安,不可避免地感知到江鹳的每一点小动静,间或有温热的水珠啪嗒落下。
太爱哭了吧。
他有点无奈地心想。
掌心里的字迹连起来是“我害了你,对”,没等江鹳写完谢萤就攥起了手掌,把他的道歉一并掐断了:“什么叫你害的。”
说完他感觉这句话好像有点冷硬,不想让江鹳以为自己是在责备他,又补了一句:“你又没做错事,时运不济而已,不必苛责自己。”
江鹳有点急切地扒开他的手指,有满腔的歉疚要向他倾吐,谢萤却干脆闭着眼睛把拳头藏到身后,懒洋洋地说:“不给,眼泪全滴我手上了,等你什么时候不犯轴了再给。”
火光闪烁,水波荡漾,他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颌线锋利流畅,眉目深秀,整个人像开了刃的神兵利器,质地比玉石更坚硬莹洁,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可心肠竟然软得扔个瓜子皮都能沦陷。
他的温柔深藏内敛,却又如此浅近,终于彻底击溃了江鹳的忍耐。
他扑过去抱住谢萤,埋进他肩膀里,无声地大哭起来。
谢萤:“唉……”
光是从脊背的剧烈起伏就能感觉到这人哭得有多厉害,连痛哭都不能嚎啕,也是怪可怜的。
谢萤估计他是被吓坏了,伸手搂住他,不知道该怎么哄,小心地拍着他的后背:“没事,哭一会儿吧。”
江鹳收紧手臂,几乎要将他楔进怀里,谢萤被勒得险些断气,还在那笑:“嘶……好孩子,还知道避开点伤口,但我的肺快要被你挤出来了。”
温热眼泪浸透了他肩上单衣,江鹳哭得更厉害了。
谢萤:“……行行行,哭吧哭吧。”
半刻之后。
谢萤:“还没哭完吗?”
又过了一会儿。
谢萤:“江鹳你是哭包吗?差不多得了。”
“我还没死呢,别再给我哭丧了……好了不许哭了,三二一停!”
“江鹳,你是不是睡着了?”
“那条河水位刚涨了一尺,不信你抬头看看……小鹳大人,求你收了神通吧。”
【作者有话说】
阎王:什么玩意儿在我门口一直闪?
第27章
难道你不是超级大笨蛋吗
江鹳哭起来没完没了,滔滔不绝,而且大有越劝越止不住的趋势。谢萤不得不找些别的话题来转移他的悲伤:“江鹳?小鹳大人?你从哪里找到的柴火?我还以为这鬼地方只有石头。”
江鹳抽抽着在他背上写了个行草的“河边”。
谢萤:“……”
“真能干。”他没话找话地硬夸,“哪来的火?我身上好像没有火折子了。”
这回江鹳连字都懒得写,掏出个皮质荷包塞进他手里。谢萤摸到了里面的燧石和一些小物件,恍然道:“哦,是那个侍卫随身带的。”
“有火就好办多了。”他见缝插针试图把话头往正事上引,“河里能捡到树枝,说明这里连通外面山林,我们顺着河道就能走出去。你再仔细找找,说不定河里还有鱼,连口粮都解决了……”
江鹳的“说不出话”和“沉默”是两种不同状态,区别在于目光有没有温度、扎不扎人。偏偏谢萤对视线相当敏感,被他冷冷的注视扎得声音越来越缥缈,最后实在扛不住了主动退让:“行,你继续,我不吵你了。”
江鹳缓缓俯身,又把他当成个大枕头揉进了怀里,居然还能续上前面的情绪,只不过这回不是剧烈痛哭,只是悄然流泪,反而更显可怜,哭得让谢萤都有点不落忍。
谢萤平生顺毛的经历仅限于摸一把路边野猫火速收手以防被挠,他笨拙地抬手揉了揉江鹳后脑,确定了他不会挠人,才用摸猫脊背毛的手法小心地顺着他的后背。
江鹳看着单薄,身上也的确没什么肉,脊背中间有清瘦的凹陷,老实讲抱起来是有点硌得慌的。而且人的质感跟毛茸茸的小动物完全不一样,那头披散半干的长发摸起来凉凉的,有点滞涩,还带着点参差不齐……
等一下。
谢萤抓住手感怪异的头发末梢,在指尖一碾,震惊地问:“你头发呢?被狗啃了?”
江鹳:……
好烦人啊这个棒槌,就不能让他专心地哭一会儿吗!
他耍赖似地埋进谢萤颈窝里,装没听见,但谢萤岂是那么好糊弄的人。他提着后衣领把江鹳揪起来,瞎子摸骨似地从天灵盖摸索到后脑勺,揉得他晕头转向炸了毛,终于确定江鹳的头发就是无缘无故少了半截,而且长短错落,断口却又很整齐,明显是分了几次用利器割断的。
“来你先别哭了,头发是你自己切的吗?刚才打算出家了?”
江鹳心说山上十几座佛堂大殿让他烧了个满天桃花开,所以要专程跑到地底下出家——多么清奇又合理的思路啊,贺兰真珈栽在他手上真的没什么可抱怨的。
被谢萤这么接连打岔,他满心的酸楚彻底酸不下去了,只是大哭大恸之后气喘犹未平复,听着还有点抽抽噎噎的。谢萤嘴唇微张又闭紧,咽下了一句“哭得差不多了就松开吧”,就着这个别扭黏糊的姿势默默地伸出了手。
江鹳在他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烧发成灰,为血余炭,可止血。
谢萤一怔,活动了一下肩头,那道被石头砸出来的长口子已经包扎好了。皮开肉绽泡水后当然是痛的,但他刚才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最要命的失明上,没心情管这点小伤,就一声不吭地忍了。
原来不是他皮糙肉厚感觉迟钝,也不是他比别人格外能忍痛,而是因为江鹳替他处理了伤势,他才能像现在这样还算自如地坐卧活动。
就是这个手段有点别出心裁,谢萤不知道该夸他机灵还是该说他傻:“你从哪儿学来的偏方?”
江鹳在他稍显粗粝的手心端端正正地写下“千金经疏”四个字。
谢萤没接茬,漂亮的长眉皱起个小疙瘩,估计正努力回想《千金经疏》是谁的著作。江鹳接着写道:缺医少药,惟此法可一试,有效。
谢萤依旧沉默不语,脸拉得像驴。
江鹳迟迟没得到他的回应,疑惑地捏了捏他掌心。谢萤搭在他身后的那只手握住长短不齐的发梢,想起的却是偏殿石台上惊鸿一瞥,妆点着宝石头饰的乌黑长发,流瀑般四散在石青锦缎上的场景。
“就算手边没有草药,炉膛里的灶土,香灰,或者地上随便抓把土,洒到伤口上都能止血,用不着头发这么金贵的药。”
“半尺头发够呛能烧出一撮灰,你这几刀下去,至少一年才能养回来。”他从肺腑深处叹出一口气,犹觉不足,又恨铁不成钢地教训道,“医书上写的是收集别人的头发,不是让你给自己剃度,你笨死了。”
那语气说抱怨不似抱怨,说嫌弃也不尽然,反而更像一种无可奈何的嗔怪。
江鹳:……
这人追着他跳崖都没皱一下眉头,割两束头发搞得跟天塌了一样,怎么好意思说他笨?而且就算是人参拔了须子也能再长,何况他还是个正常人。
他不大高兴地在谢萤手里打了个叉,作势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地假哭。
谢萤右手还制着他的后脖颈,顺手给他搂回来了,揉了一把脑瓜顶,干巴巴地解释:“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最好先考虑割别人的头发……”
这时候看不清的劣势终于显现出来,他的手掌没能准确落在发心,反而不小心碰到了额头,江鹳吃痛地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向后闪避,谢萤动作一顿,旋即立刻警觉:“额头有伤?刚才撞的?”
江鹳捂着伤处摇头。
谢萤放缓了动作,这次力道控制得非常轻柔,却不容置疑地拨开了他的手,掌心轻触前额,摸到结了一层薄痂的伤疤和高高肿起的包:“十相教干的?他们抓着你的头撞墙了?”
江鹳大概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僵了片刻,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谢萤想起刚才没来得及跟他算账的跳崖,瞬间了然:“你自己撞的。”
他头上原本有一顶嵌宝的发饰,谢萤早在给他换衣服时就摘掉扔了。那时匆匆忙忙没仔细看,还以为他打扮成那样是十相教神神叨叨的仪式。现在看来古怪的彩绘也好,头饰也好,其实都是为了掩盖他头上的伤痕。
掌心传来轻颤的、肯定地一垂首。
前情波折,难以尽述,他那时选择一头磕死当然有自己的难处——如果能好好活着谁会寻死呢?江鹳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心虚的,但他莫名其妙就是很心虚。
可能是谢萤在短短半天内连救他四次,比起人家那山海般深厚的功德和不屈不挠的精神,受点磋磨就要放弃生命的自己显得格局很小。
也可能是虽然从来没有明确地说出口,可是谢萤一举一动都把他这条命、还有他的感受看得很重,哪怕他只是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还是个身负残缺的哑巴。
他悄悄抬起手,又慢慢收回来,安分地搭在膝头,自觉没有必要多此一举辩解什么。这条命都是人家救回来的,谢萤要数落他或者要教训他也是理所应当。
但谢萤只是问他:“现在还想死吗?”
江鹳倏地转头看向他。
谢萤嘴角一勾,清且浅的笑意如水面涟漪一闪而逝,似乎已经从他的反应里得到了答案:“好好活着吧。”
江鹳以前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软弱爱哭的人,相反他一直以心宽豁达著称——都是哑巴了、都火烧眉毛了、都走到绝境了……不坚强还能怎么办呢?
前十几年攒的眼泪好像都是为了今天开闸,他鼻尖一酸,泪意去而复返,于是囫囵抱紧谢萤,再度把脸藏进了他颈窝。
谢萤:“还来?”
“我招你干什么。”他无奈叹道,随手拍拍江鹳后背,“悠着点吧,小心哭多了变得跟我一样……哎,不要打人。”
这个坏棒槌把人弄哭很有一手,破坏气氛也是手到擒来。江鹳掉了两滴眼泪,实在哭不下去了,拉过他的手写:你不难过么。
谢萤:“又没死。”
江鹳:……
“活着才有转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谢萤悠然道,“而且我虽然看不见,这不是还有你吗?可见天无绝人之路,我们还有很有希望走出去的。”
其实他和江鹳差不多,在旁人眼中都还是不扛事的年纪,但谢萤身上莫名有种令人信服的镇定气质,他显然比江鹳更会应付各种突如其来的困境。
这种“天塌下来那就塌着吧”的态度很好地安抚了江鹳,他打起精神,郑重地写道:我照顾你,一起出去。
谢萤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嗯,全靠你了,大少爷。”
这一嗓子真是猝不及防,江鹳惊得手一哆嗦,指甲在谢萤掌心纹路上重重抠了一下。
这反应跟招供没分别,一点事都藏不住。谢萤大概能想象到他僵住的模样,在捉弄人里找到了别样乐趣,没忍住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音:“又怎么了,大少爷?”
江鹳:……
他心虚地给谢萤揉揉,强作镇定地写:不小心。
谢萤哦了一声:“原来是不小心,我还以为是说中了你要灭口呢。”
这人怎么总在该计较的时候瞎对付,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又突然斤斤计较起来了!
相处了大半天,他也大致摸清了一点谢萤的脉。虽说在关键时刻会剑走偏锋孤注一掷,但大部分时候此人都是洞察敏锐,确定了十拿九稳才会出手。
就是挑的时机不太对,总是冷不丁一下戳在腰眼上,十分令人岔气。
江鹳其实也有点好奇谢萤是怎么看出来的,连十相教都没发觉他的来历有问题。
“你怎么”的最后一笔飞了出去,谢萤实在受不了挠痒痒的酷刑,翻掌压下他的手:“我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光会写字,写得还很好;不懂医术却会背医书,手上没什么老茧,细皮嫩肉,头发顺滑。”他点点江鹳手背,揶揄道,“而且看着安静,其实很刚烈,义不受辱,普通人家养不出你这样的少爷脾气。”
不愧是年纪轻轻的老江湖,一眼能将人看个七七八八,江鹳低头看看自己十指,拉过他的手写道:你呢?
谢萤:“我什么?”
江鹳:身份。
谢萤:“刚才贺兰真珈死的时候你没在场吗?”
江鹳深吸气,忍住给他一拳的冲动,继续写:龙沙。
当初他和“白铁”说了辟寒城见,江鹳据此推断倒也没错。不过他的身份隐秘,不便说得太详细,谢萤于是随便打了个马虎眼:“这一票在辟寒城交差,我们杀手都是四海为家的。”
那我以后该怎么找到你呢?
江鹳自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黯然地垂下眉目,想到谢萤身份特殊,这回又把十相教得罪个底掉,未来也许还会遇到数不清的危险,可他却一点忙也帮不上。
谢萤则是心里压根就没有“施恩图报”这回事,因此没能觉察到他的幽微心事,问道:“你既然出身不差,怎么会落到十相教手里?”
江鹳闷闷地写:落崖,被村户救,十入村索贡,献真灵。
“然后呢?”
江鹳为了能用尽量少的字传递信息,句子写得十分简略,谢萤得边辨认边分析,比读墓志铭还费劲。不过漆黑地底不辨晨昏,闲着也是闲着,两人你比划我猜,拼拼凑凑叙尽前因,倒也不觉得乏味漫长。
只是谢萤到底受了伤,精神不济,没过多久便显出疲倦之态,江鹳就着火光看见他眉心褶皱,伸出手去用指腹轻轻抚平,谢萤半阖着眼偏了下头,没躲开,轻声问:“怎么了?”
江鹳在他手心写:你睡。
谢萤:“我睡,你呢?”
江鹳写:守夜。
谢萤于是很轻地笑了,声音里带点慵倦意味,听来有种懒洋洋的温柔:“自己一个人不害怕吗?少爷。”
少爷心说没有变成病猫了还要逞强的人可怕。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那一顿大哭让谢萤对他产生了某些误会,江鹳感觉他这个做派没把自己当成大少爷,倒像是当成大小姐了。
他懒得跟病猫废话,径直伸手盖住了谢萤的眼睛。
长睫不安分地闪动数下,飞累了的蝴蝶最终在掌心停了下来。
遮住眼睛后,谢萤露在外面的小半张脸就透出很明显的苍白透支的病气来。
就算再老成,他终究是个青稚少年,身被重创,又骤然落到这种境地,心底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动摇?无非是因为旁边还有个比他更慌乱的江鹳,谢萤只能一个人强撑起两个人的主心骨罢了。
目光眷恋地拂过伤痕累累的少年刺客,江鹳唇瓣微动,无声地说:“睡吧,我守着你。”
“我的英雄。”
【作者有话说】
以防有人好奇还是透露一下:小鹳那一挠抠在了爱情线上。[竖耳兔头]
第28章
鹳の报恩——洗剪吹
受伤后的睡眠看似很沉,实则很虚,谢萤一边同纷杂的乱梦纠缠,一边被外界时不时的动静分走心神,晕眩恍惚,几乎分不清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清醒。
尽管江鹳已经刻意放轻了动作,他还是能听见脚步悄悄蹭到他身边,干燥的手轻搭在额头上试探温度,给他盖上一件烘得半干的外袍。
那种细碎动静鬼鬼祟祟的,像做贼,谢萤不由得心中失笑,总是绷成一根弦的意识慢慢安定下来,舒缓地沉入广袤深邃的宁静睡意。
一觉醒来,睁眼仍是一片漆黑,视线里只有一点点摇曳晃动的光影,比天上的星星还要虚幻淡薄。
谢萤说不清自己心头瞬间滑过、类似一脚踩空的情绪是不是沮丧。他撑着地面起身,旁边适时伸过一双手扶住他的后背,他才恍然惊觉江鹳居然就在旁边,安静得近于无声,而他甚至没分辨出外人的气息。
是他在短短半天里就习惯了一个陌生人的存在,还是他的警惕心和判断力也随着视力衰退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上扎着针拧着劲,然而还没等谢萤尝出消沉的苦味,江鹳就在他掌心写:木柴告罄,需寻出路。
谢萤:“……”
是报应吧。
一定是他三番五次打断别人痛哭、不把人家的悲伤当回事的报应吧。
他们掉进暗河后很幸运地在一片浅滩处上岸,附近有些河水冲刷经年堆积的杂草枯木,凑合生起了一堆火,能暂时救急,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地底虽然无风无雨,但也没柴没粮,饿着肚子是没法伤春悲秋的。谢萤叹了口气,把那些涨满心胸的棉絮般的隐忧压扁,专心应对眼下困境:“走吧,你还能撑得住?”
江鹳在他手心里画了个圈,意思是“是”。谢萤在他的搀扶下站起来,先原地转了几圈恢复平衡,瞎了后别说方向感,连四肢也变得陌生难以驯服起来。
由于缺乏经验,他们临到动身时才意识到应该给谢萤找个什么东西当拐棍,能替他探清前路。
然而此地最粗的树枝也不过指头粗细,都被江鹳细心收集起来当做临时火把。他四下环顾一圈,忽然借着篝火微弱的光瞥见远处一个黑黝黝的东西,眼前顿时一亮,随手松开谢萤,快步走了过去。
被扔在原地的谢萤:“……人呢?怎么跑了?”
看来人在失明后心灵也会变脆弱,江鹳突然不贴着他,他居然还有点不习惯。
好在撒手没的江鹳很快回到他身边,雀跃地将一根坚硬笔直的棍子塞进他手里。
“什么玩意,你从哪捡……”谢萤摸到冰凉的铜件,忽地怔住,“剑鞘?”
他忘了自己看不见,茫然地下意识抬头回望,江鹳亦随他的动作望向头顶黑黝黝的断崖——那把神兵利器深深劈进了坚硬山岩,没来及拔/出来,如无意外,它会永远留在这不见天日的山体深处。
江鹳托起他的手,谢萤知道他要问什么,低头摩挲纹路细腻的剑鞘,轻声答道:“这是龙沙一位将军的遗物。”
“正安十年,他在战场上殒命,随身佩剑被敌人所获,辗转落入燕原朝廷手中,供奉在十相教总坛的灵塔浮屠里。”
“我此次来消难宫,其实是为了拿回这把剑,刺杀贺兰真珈原本不在计划内,算是赶鸭子上架。”他从喉咙深处哼出一声无奈的似笑似叹,“然后就是野鸭脱缰、一路狂奔,最后奔到了这里。”
江鹳完全笑不出来。
谢萤虽未明说那位将军姓名来历,但专程潜入总坛已足够说明那把剑对他来说有多么重要……而那样紧要的一件遗物,却因为救他而折损了。
他甚至不敢在谢萤手上写字,浑身上下散发着愧疚气息。谢萤感觉他都要化成一滩水渗到地底下去了,出言宽慰道:“没你想得那么严重,真贵重也不可能让它在十相教摆好几年。况且它最后救了我们一命,也算是冥冥之中先人庇佑,物尽其用了。”
“先人”这个词用得很微妙,听起来剑的主人似乎跟他有亲缘关系。江鹳想问,但不确定会不会触及人家的忌讳,踌躇间谢萤已经握住剑鞘前端,“哒哒”地开始探路了。他赶紧举着火把跟上,握住他空着的那只手。两人在黑暗中手牵手,沿着河流蜿蜒的轨迹,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下游走去。
这趟路程实在非常漫长枯燥,地面崎岖难行,没有外界参照可供判断时间和距离,只能一直闷着头不停走。江鹳准备的火把全都烧完了,中途他们不得不在另一处浅滩暂时落脚歇息,稀里糊涂地睡了一觉,醒来后忍着饥饿继续埋头前行。
又跋涉了不知多久,暗河水面越来越宽,地势渐趋平缓,岩洞中浓稠的黑暗似乎正变得稀薄透明。再转过一道曲折弯路,江鹳眼前霍然出现一大片明亮天光,晃得他微微眯起眼,漫长的地道总算是走到尽头。
那一霎真是全身的骨骼肌肉都在叫嚣着疲惫,逃出生天的喜悦与无尽感慨交织,江鹳长出一口精疲力竭的浊气,蓦然回身,狠狠抱住了谢萤。
谢萤冷不丁被偷袭,靠剑鞘在地上一撑才堪堪稳住身形,鼻端掠过清新的草木气息,这下不用问他也大概猜到江鹳为什么突然发疯了:“看到出口了?”
江鹳在他肩上用力点头,一星温热的水珠落在颈侧,这哭包又开始了。
谢萤翘着唇角嘲笑他,手却自然而然地抚上他的后背,摸到一片狗啃似的断发,心中不觉一软。
此番遭际惊险跌宕,如梦似幻,说倒霉是真倒霉,但奇迹般死里逃生又实属侥幸。此刻希望终于近在咫尺,他并不觉得有多少辛酸委屈,反倒由衷觉得同舟共济、相互扶持着走出困境的人是这位哭包少爷,也算是一桩不赖的奇妙缘分。
最后一段水面与河流相接,石洞中已全无落脚之处,两人便脱去外衣潜入河中,相携游过浸没在水中的洞口。
一口气游至河心,江鹳举目四顾,但见满目青葱蓊郁,木石森森,一眼望去绿得沁人心脾、令人恐慌——别说十相教总坛的影子,目之所及连条羊肠山路都没有,是一大片再标准不过的深山老林。
江鹳自从被抓进总坛就是两眼一抹黑,完全不认识附近的山势,谢萤又看不见,按照他简短的描述,推测他们可能是从山腹一路向东横穿降青山,误打误撞一头扎进了与降青山相连的赤松山脉中。
好处是短时间内他们可以不必担心来自十相教的追兵;坏处也同样明显,大自然比十相教可怕多了。
两人找了个平缓地带上岸,正值春末夏初,天气渐热,此刻又是晴朗天气的正午,湿衣服晾在大石头上,用不了多久就晒得半干,连地底带出的一身阴寒湿气也在白亮炽烈的日光下蒸发殆尽。
总算可以安心休息片刻,江鹳在附近摘了些野果,与谢萤分而食之,暂解饥渴。
他们在山里又是跳崖又是落水地折腾,形容用“狼狈”二字概括都是客气的。少爷填饱了肚子,受不了自己一身灰满脸花,干脆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谢萤背上有伤,本来不该碰水,但被他带得跃跃欲试,索性也一块洗了。
午后河水晒得微温,仿佛光滑清凉的丝缎拂过肌肤,两人赤膊站在浅水里,肤色白皙肩背舒展,犹如两尊质地细腻的玉像。江鹳帮谢萤拆掉绷带,避开左肩后那道赤红结痂的长疤,捧起清水细细濯洗他披散下来的长发。
起先他只觉得手感粗糙,还以为是沾了灰尘血迹,抓了点捣碎的皂荚仔细揉搓,洗着洗着手中居然淌下一串黑水——他把谢萤洗掉色了!
“谁掉色了?”
谢萤闭眼晒太阳,享受着田螺少爷的报恩,懒洋洋地答道:“我要伪装成甘阳郡王的儿子,当然连头发也要染得一模一样,不然不就露馅了吗?”
北地诸国发色浅淡如银,燕原人和乌迟人发色多是栗色棕色,夕陵人和东郁人是纯正黑发,龙沙人和祁云人发色则是各种深浅不一的灰——这是数百年来各国通婚融合的结果,除了某些特别突出的能引人多看两眼,大部分人对不一样的发色都已见怪不怪。
谢萤头发本身的颜色相当浅,近于米白里搀了点灰色,色泽柔润,像捧起一把结霜的月光。
江鹳从前对发色没有偏好,但今天他蓦然从洗头发这件事里找到了无限乐趣,仿佛一名虔诚的玉匠,不厌其烦地细致磨掉外层粗糙石皮,露出里面光华流转的玉质,同时心中连道侥幸——幸亏断发烧灰时他没想过割谢萤的头发。
谢萤耐着性子让他一顿揉搓,洗完上岸,指点江鹳在河边拔了点苎麻捣碎,敷在伤口处消炎镇痛,这下谁的头发也不用再遭殃了。两人沿河而去,找到个离水边有段距离的干燥石洞,谢萤继续指点江鹳拔艾草,点火将洞里熏了个遍,勉强收拾出个临时落脚之处。
江鹳把救命恩人好好安置在松软的干草落叶上,拿起从十相教侍卫身上顺来的匕首,跃跃欲试地准备出去狩猎。
这回谢萤没法跟在他身边指点,忧虑得就像第一次送孩子上战场的娘,问了三遍“你行吗”,江鹳拍拍胸脯,那意思是您就瞧好吧,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发了。
谢萤……很难瞧好,他甚至都瞧不见。
正常情况下他在山林里住十天半个月跟回家没有区别,但他现在是束手束脚的瞎子,真碰上活蹦乱跳的野味,谁是猎物还不一定,全指望着江鹳这个身娇肉贵的大少爷,估计只能靠吃树皮喝凉水度日。
可怜一个十几岁连情窦都没开的少年,被迫过早地体会了什么叫“儿行千里母担忧”。谢萤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觉得不能再这么焦虑下去了。
他收起杂念调息入定,运功疗伤,只是一分心神拴在外出的江鹳身上,始终不够凝神专注。
外面有风吹草动他要轻微惊一下,半天没声他又犯嘀咕,设想了一系列掉到山沟滑到坡下摔进河里、被豺狼虎豹追、被蚊蚁蛇虫咬,吃了有毒的野草野果等有可能发生灾难,就这样悲观地等候了不知多久,石洞口终于响起脚步声。
谢萤激灵一下睁开了眼。
不知道是运功有效还是光线强烈,他感觉自己视物好像比之前要清楚一点,虽然还是大片模糊的色块,但起码能分辨出明暗和颜色了。
最大的那块色彩朝着他奔来,裹着一身草木味的清风,步伐气息虽然略显沉重,但应该是没出什么岔子。
谢萤淡然问:“回来了?怎么样,没受伤吧?”
江鹳叮铃咣当放下手里一堆东西,像个暖烘烘的小动物拱到他身边,沾着水的手指献宝似地将一颗冰凉的小圆珠怼进了他嘴里。
谢萤的第一反应是来路不明的东西不能吃赶紧呸了,随即想到这玩意江鹳敢拿给他吃自己一定先试过毒,然后开始担心两人一刻之后会不会双双毒发殒命,最后自我安慰悬崖都跳了总不可能折在这里,齿关一合咬了下去——
那张天塌下来也波澜不惊的脸上蓦然透出极端痛苦扭曲的神色,清俊眉目皱成一团,他一把抓住罪魁祸首,气若游丝地吐出一个字:
“酸。”
【作者有话说】
夜:怎么防不胜防
补榜单字数所以今天也更啦[狗头叼玫瑰]
第29章
你把少爷看小了
灵魂出窍的寂静世界里,旁边传来“嗤嗤”声响,好像什么玩意儿漏气了。
谢萤痛苦呻/吟:“你就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
冰凉的手指抖得好似乱颤花枝,讨好地喂了他一颗熟透半软的野果。满口浓郁酸甜稍微抚平了谢萤的狰狞神色,他扣住作乱的爪子,摸到打湿的袖口:“为了捉弄我这一下,还特地跑去洗了?”
江鹳塞给他一小把野果,在空出那只手上写:有灰,脏。
谢萤无声轻嗤,心说大少爷的洁癖还挺讲究,江鹳又拈了粒果子往他嘴边送去。吃饱了前车之鉴的谢萤偏头躲开:“我只是看不见,又不是手断了,用不着一直喂。”
江鹳却执着地一直举着手,要他尝尝,谢萤无奈,只得开口叼住:“这回又是什么品种……”
话音猛然顿住,他的眉梢诧异地一抬,从丁点大的果子里抿出一丝熟悉的味道来:“枸杞?”
“现在不是五月吗?哪来的枸杞?”
枸杞的花期在夏天,果期在秋天,如今是春夏交替之际,山中又比平原气候更冷,枸杞树大约才刚开花,还远不到结果的时候。
难道山里还有他不认识的、长得很像枸杞的野果?谢萤又嚼了一颗,那味道绝对不会骗人。
江鹳托着他的手,将一小把珍贵的果实合拢在掌心里,难得写了个长句:山阴越冬之木,子实尚在,幸甚。
枸杞可以明目养肝,虽然不确定对不对谢萤的症,但总归是聊胜于无。
他手上有很多枝条树叶划出来的小伤口,毕竟是身娇肉贵的大少爷,平时没干过采摘的活计,被冷水一泡有点刺痛,但那种终于能为谢萤做点什么的欣悦是最好的金创药。
他快乐地计划着明天还要去找更多的枸杞,在谢萤掌中写字写得笔画都快飞了,问他山中还有什么可以治疗眼睛的草药,他可以采回来拿给谢萤辨认。
谢萤险些跟不上他的写字速度,合掌一握,将他的手牢牢攥住了。
江鹳四次死里逃生都没有说过一次“幸甚”,区区一把枸杞就能让他高兴成这样,甚至毫无邀功得意之态,纯然是发自内心感谢大自然的馈赠——多么造孽啊,好好一个大少爷被反复无常的命运给磋磨成什么样了。
“我方才觉得看东西比之前清楚些了,失明应该只是暂时的,等再好转一点,我们要想办法下山。”谢萤的语气尽量放得缓和耐心,“食物能充饥就够了,山上危险,以自身安全为要,千万别侥幸。”
他说得很有道理,而江鹳最擅长的就是“懂事”,迅速扑灭了过于高涨的热情,谢萤看不见都能感觉到冥冥中有根无形的尾巴垂了下去。他喉结滚动,正思索着要不要说点软和的安慰他一下,江鹳却已经哄好了自己,拉着他的手给他展示出门打猎的收获。
老实说在吃完那颗酸死人的果子之后,谢萤已经对他找回来的食物不抱任何期待,但他刚给江鹳泼完冷水,总不能再摆出一副扫兴态度,于是正襟危坐严阵以待,那架势仿佛是个等着上菜的皇帝。
他的手被引导着一样一样摸过去,摸到一堆差点把他送走的小果子,谢萤心肝忽悠一颤,强自镇定地嗯了一声,强颜欢笑地鼓励他:“挺好的,能吃就行。”
紧接着又摸到一把半生不熟的桑葚,他心下稍安:“好东西,是你爬树摘的?”
随后江鹳递给他一把不知道什么草的根茎,谢萤拿起来闻闻,神情出现一丝松动:“这个在我们那里叫‘酸筒’,你们叫‘虎杖’?还挺文雅……哦从医书里看的。”
下一位是几株蘑菇,据江鹳的形容是红伞白杆、色泽鲜亮,谢萤望闻问切沉思半晌,慎重地说:“我也不认识,安全起见还是别吃了。”
等摸到一条小臂那么长的鱼的时候,他已经有点词穷了:“你徒手抓的?以前练过什么武艺吗?失敬,失敬……”
最后江鹳为他呈上一只毛茸茸的野兔,谢萤五指陷在柔软兔毛里半晌无言,颤巍巍地收回,面向他双手合十,郑重其事地道:“山神大人,先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江鹳笑倒在他肩上,谢萤横遭泰山压顶,推是万万不敢推开的,单手撑着地以免两人一起栽倒,一边还在那真心实意地大发感慨:“都怪我自负狂妄,把少爷看小了。就算没有区区不才,小鹳大人独自在这山里活个一年半载的也不成问题……唔。”
一把青果子堵住了他那张没遮拦的破嘴,少爷表达不高兴的方式就是指尖用力,他掌心重重地写:没你我就死了。
“……”
谢萤酸得眼泪都要迸射出来了,他把人家惹毛了就高兴了,边咬牙咽下果肉边死不悔改地笑道:“小鹳大人教训的是,我救了你,你孝顺我,这就是一报还一报……怎么又打人!”
从潮湿黑暗地底爬出来,晒到太阳后人都变得活泼了。虽然面前还有重重险关,但此刻舒朗最为难得,两人短暂地卸下了那层沉稳的保护壳,像不着调的少年一样胡乱嬉闹,笑得气喘吁吁胸口酸痛,精疲力竭地仰躺在铺了草也有点硌人的石头地面上。
谢萤想起在密道看见江鹳露出笑容时心中短暂掠过的念头,如今他终于可以在阳光下畅快地大笑,虽然落不到他眼中有点可惜,但无论如何波折,他所想的终究还是实现了,总算是没有白忙活一场。
缓了一会儿,江鹳率先爬起来,顺便把谢萤也拎起来扑了扑土,扶他坐好,简略地在他手上写:拾柴生火。
谢萤摆摆手:“好,去吧。”
捡柴火用不着走太远,谢萤坐在洞口就能听见他的动静。少顷江鹳抱着一小堆柴火回来,在洞口开阔处生起火,将先前打来的猎物提到篝火边——
然后就没动静了。
谢萤:?
江鹳拿着匕首蹲在猎物前,开始了漫长的犹豫,谢萤等了半天不见他动作,疑惑道:“怎么了?”
模糊视野里一团黑影缓慢地蹭过来,无助地伸手揪住了他的衣角。
谢萤忍不住失笑:“有事直说,拉拉扯扯的是什么体统?”
某些人在他掌心里点提横钩地磨蹭半天,最后飞快地写了几个小字:下不去手。
“嗯?”谢萤甚至没明白这话是从何说起,“下什么手?不是都死了么?还是你亲手打回来的。”
江鹳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又实在无法面对,就蹲在那里一下下挠谢萤的掌心,挠得谢萤终于恍然大悟:“少爷,你说的‘下手’,指该不会是‘备菜’吧?”
江鹳懵懂地写:什么是‘背菜’?
“准备的备,就是拔毛剥皮放血刮鳞那些活计。”谢萤忍笑,“下不去手怎么办,难不成今天要茹素吗?”
江鹳羞愧低头,写了个“惭愧”,谢萤坏心眼地揶揄道:“刚剑斩完三千情丝,转眼又戒了荤,待会儿是不是还要念《大悲咒》?”
打猎是公卿贵胄子弟必学的功课,对江鹳来说实属寻常,所以他对杀生没有什么心理负担,捉兔捕鱼都不在话下。但食材有了不代表就能开饭,真正困难的部分其实是“下厨”——兔要拔毛,鱼要刮鳞,还要开膛清理内脏……这一项先生没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终于露了怯。
他勾着谢萤的手指轻轻摇晃,自己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心里其实明白这样拖延没有任何用处,总不能让瞎子亲自操刀剖鱼解兔。但短短两三日内,他对谢萤的盲目信赖已经积累到了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程度,明知道谢萤不是万能的,还是忍不住想要讨得他的一点安抚。
哪怕只是短暂地软弱片刻,身边有个能倚靠的人也给了他莫大勇气。
就在他咬牙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不能让救命恩人跟着他一起出家吃草、准备直面血淋淋的现实时,谢萤伸手道:“匕首给我,我来吧。”
江鹳:?
他震惊的目光过于直白,盯得谢萤嗤了一声,朝他勾勾手:“拿来。知道什么叫‘吃饭家伙’吗,就是从小就得习惯拿匕首当勺子使,我闭着眼都比你熟练。”
江鹳疑心他在编故事哄孩子,谢萤却像老佛爷似地款款起身:“带上你的猎物,去水边,别弄一地血。”
临水石滩上,江鹳搬来一块平整的石头,将兔子和鱼放下摆正,谢萤半跪着比划一下大致形状,匕首打了个转,不松不紧地握在手里:“你要看吗?见不了血的话就先避开,一会儿我分好了你拿去洗就行。”
江鹳心说不能次次都指望盲人,那他也太没用了,一咬牙在谢萤旁边坐下,大有要旁观学艺的意思。谢萤精准一刀斩断鱼鳃,拎起鱼尾巴:“那为师现在来传授你分/尸要诀……”
鱼血喷涌而出,江鹳落荒而逃。
谢萤在他狼狈逃窜的烟尘里垂眸,专心对付晚饭,哼出一声不轻不重的低笑:“大少爷。”
第30章
(比心)(竖大拇指)
此后数日,江鹳每天都去山中寻找猎物。技巧日益精进,越发娴熟,甚至在高人指点下学会了掏鸟蛋、抓泥鳅和洗劫松鼠洞。
广阔天地大有可为,眼看江鹳即将成为山中一霸,谢萤对他的担心也从“荒野求生能不能找到食物平安归来”变成了“鱼肉山里会不会被野生动物打击报复”。
凡事经不起念叨,这念头刚在他心里转过一圈,外面忽然起了大风,卷起万千枝叶沙沙作响,空气里的土腥味灌满了鼻腔,天外云层里传来隐约闷雷。
谢萤这两天初见起色的视野又变成了一片昏蒙,不过这次他很清楚不是身体出了问题。
夏日晴雨无定,这是大雨将至的前兆。他撑地起身,凭借数日积累的记忆,已经可以不借助拐杖自行走到洞口,凉风夹杂着细如针毫的雨点扑打在他沉如冷水的脸上。
江鹳还在山里不知何处,雨势变大前他来得及赶回来吗?如果被大雨阻隔在山中怎么办?有没有地方给他躲?他会不会傻乎乎地站在树下被雷劈?
不是谢萤闲得没事诅咒他,实在是先前那段夺命逃亡连环跳崖的遭遇让他对江鹳的运气产生了近于“疑神疑鬼”的忧虑——尤其是这种纯看天意的事件。
换作别人他产生这种担忧自己都嫌矫情,但放在江鹳身上那就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过于离奇以至于不得不信邪。
苍莽山野中到处是密布的哗哗雨声,几乎掩盖了天地间一切声息。
谢萤在洞口静默伫立,心底的焦灼犹如小火慢烤,理智在滋滋尖叫着消融,雨打风吹也没能让他冷静多少,脸上看不出什么,但手已经紧紧握住了剑鞘——
啪!啪啪!
谢萤耳尖一动,刚捕捉到脚步踩过水洼的声音,一阵不同于身周流动的疾风卷了过来。
江鹳一手举着片大树叶,另一手拎着叶子卷成的包裹,浑身淋得透湿,眼睫上全是水,勉强能看见远处影影绰绰的人形,匆匆穿过雨幕,由于腾不出手来,只好闷头冲到谢萤身前,用自己的身躯短暂地替他挡了下吹向他的雨和风。
“回来了?”
谢萤的手还没摸到他,就在半空被人一把截住了。
江鹳丢掉叶子,抓着他的手将谢萤拉进干燥石洞中——差点把无辜的盲人抡飞——飞快而简略地在他手心写道:怎么淋雨?
力道不轻,有点质问的意思,但他生气也只会像小动物用毛茸茸的部分拍人,尖牙利爪都好好地藏起来,所以并没有什么威慑力。
“一身水倒问我。”谢萤不答,顺着他湿漉漉的手腕摸上去,反客为主地问,“山里就没有能避雨地方吗?这么淋着雨跑,万一滑了摔了怎么办?”
那语气措辞听起来似乎很严厉,江鹳眨动沾水的睫毛,透过氤氲视线看向他皱起的眉、紧抿的唇、梆硬的嘴,以及挂在发梢的细小水珠,无声无息地笑了起来。
明明没出声,谢萤却跟开了心眼一样看穿了他的笑意,冷冷地道:“还笑,这是闹着玩的?你要是摔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
“怕你担心”这几个字和着水痕落笔在干燥掌心里,精准地掐断了他的数落。
江鹳认真得像在写一幅牌匾,要挂在大门口正中、挂上一百年那种。
谢萤:“……”
他深吸一口气,忍耐地道:“怕我担心就别作死——赶紧进去生火,当心受寒,你不当山神要改行当河神了吗?”
江鹳报复心很强地像个落水狗一样疯狂甩头,谢萤冷不防被扑了一脸水,险些反手把他按到石壁上去,拧到一半又放弃了,自我开解道:“算了,只要不被雷劈就是上天眷顾,其他毛病都可以归结为脑袋被水泡了……少爷你能不能有点正事,别玩了!”话音未落江鹳一踉跄歪向他怀里,谢萤及时用肩头撑住他,了然地嗤了一声:“让你使坏,头晕了吧。”
江鹳:……
一场大雨淋湿一个半,两人坐在火堆前取暖,江鹳披着谢萤的单袍,捧着盛在竹筒里的热水慢慢啜饮,里面还加了点紫苏散寒解表。谢萤侧耳倾听外面的雨声,眉间笼着一点隐忧,不仔细看的话几乎注意不到。
江鹳晃晃他的手,在掌心里写:怎么了?
谢萤说:“雨势很大,但愿别下太久。”
江鹳环顾四周,估算了一下储备,回报给他:粮足二日,柴足一日。
谢萤凝眉,低沉地说:“这倒不是最大的问题,我是怕了燕原这些邪门的山,万一大雨冲出个泥石流……”
江鹳慌慌张张地捂住了他的嘴,祈求他不要再发出一些不吉利的声音了。
那只手被装了热水的竹筒熨得温热,指间有一点竹子清新的味道,可能因为最近总是互相碰来碰去,谢萤对他时不时的触摸习以为常,没有躲,只是轻轻捏着手腕拉下来,有点无奈地说:“是你非要问,又不让说……无论如何,今晚稍微警醒些,见势不对赶紧跑。”
江鹳坚定地回握,那意思是放心吧,我就是用扛的也带着你一起跑。
谢萤莫名道:“干什么,要跟我掰手腕?”
江鹳:……
他愁眉紧锁,也开始真情实感地担忧起来,毕竟下大雨发洪水,最先被冲走的肯定是木头桩子,要不然还是把谢萤拴在腰带上吧。
前两晚谢萤睡得还挺沉,大概是受伤体虚的缘故,入夜后外面虽时有动静,却没有频繁地惊醒他。然而今晚雨势断断续续,他心里怀着一分警惕,加上听觉格外灵敏,被风雨声吵得几乎难以成眠。
谢萤凝心静气,闭目养神,侧耳听着旁边不远处江鹳绵长的呼吸。不知过了多久,风声从低吼陡转为呼啸,刺眼电光撕裂苍穹,照彻山林,一声惊雷在头顶咔嚓炸开,仿佛有人照着他耳边甩了一记响鞭。
整座石洞都在这声巨响中震颤不休,岩缝中簌簌落下灰土,谢萤躺着都感觉地面在震,实在睡不下去翻身坐起,模糊视线忧虑地注视着洞口外。
闪电强光闪烁不停,滚滚天雷时远时近,一个接一个地当空炸响,轰鸣在空旷山穹内激荡出连绵余音,叫人疑心这石洞会不会在雷声中突然崩塌。
更离奇的是,就算外面电闪雷鸣成这样,江鹳居然还没被惊醒。
他的呼吸变得很急促,仿佛被扼住喉咙无法呼吸一样剧烈地倒气,手脚不自觉地抽搐,似乎陷进了某种梦魇里。
谢萤生怕他在梦里把自己憋死,刚移过去准备叫醒他,江鹳却蓦然爆发出一声短促尖叫,整个人静了一刹,旋即仿佛被活生生扔进沸水里的鱼,猛地从地上简陋的草铺中弹起来,晕头转向地往谢萤反方向摔了出去。
一声、尖叫。
有些天生聋哑的人可以发出声音,却不能完整地说话;而江鹳则是那种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的哑巴,即便是挂在悬崖边上生死一线,也没出过这么清晰的动静。
谢萤一愣,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来不及思考他怎么突然能发声,紧接着就听见了江鹳摔到咕咚一声,明显摔得挺重,他赶紧出声:“江鹳?怎么了?”
以往总是一招呼就立刻蹭过来的江鹳,这次却破天荒地没有应声。
他警惕地待在谢萤数步之外,呼吸颤抖紊乱,喘息里甚至带有无法自控的气流尖啸,像个即将散架的破风箱。梦中带来的濒死战栗还在跟他争夺四肢的控制权,他死死地盯着那只修长的手,眼前闪动的却是它迎面盖下,掐住脖子用力收紧的破碎景象。
外面惊雷暴雨,世界仿佛在这场夜雨里撕裂溺毙,滂沱雨声掩盖了他微弱的挣扎呼救,雪亮电光将那道身影烙在粉墙上,也深深刻在他惊惧的眸子里。
失血冰凉的手指死死按住脖颈,却感觉到了虚幻的温热——为什么拼命喘息却还是汲取不到空气,绝望地惨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为什么没人能听见他、注意他……救救他。
“……江鹳?”
“小鹳!”
一声清喝乍然穿破嘈杂雨声,金针似地扎进了他的耳膜,炸得江鹳浑浑噩噩地一抬头,分辨不清现实和梦境,只看见方才那只悬在他脖领上方的手翻了过来,掌心朝上,放松而无害地平摊着,是个邀请的姿势。
那声音年轻润朗,咬字清晰舒缓,带着稳定人心的力量,:“过来。”
那只手似乎变得和他记忆中不一样了,筋骨分明,纤长有力,但不是冷的,也不经常紧绷,有一点风霜冷铁的气味,总是耐心地托着他的指尖,等着他慢慢写下想说的话。
他认得那掌心上的薄茧和纹路,也记得鲜血如何蜿蜒而下,淌过青筋暴凸的手背。
掐过他脖子的手沾了冷雨,攥住他指尖的手满是鲜血,却是来救他的。
江鹳被恐惧攫住的眼珠终于微微一动,目光有了点活人气,不再魔怔似地盯着那只手,战战兢兢缓缓上移,看向几步外半跪的少年。
谢萤的神情平静如旧,没有被他半夜发疯吓得花容失色,也没有任何探究、厌恶或者猜疑,眼神准确地朝着他的方向,在摇曳火光下甚至有几分温柔意味。
——当然那纯粹是因为他看不见,以及他认为少爷不管是怕打雷还是做噩梦被吓着了都很正常,毕竟那是个连杀鱼都不敢的娇气包。
“小鹳,”他说,“到我这里来。”
江鹳如梦方醒,从角落里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向这世上他最不需要害怕的人。
谢萤恰到好处地张开手,接了个满怀,感觉这倒霉蛋全身都在发抖,体温透过衣裳熨着他胸口,似乎有点过热。
谢萤想给他试试温度,无奈被江鹳抱得死紧,只好捏着后脖颈拎起来,头对头贴了下脑袋:“手冰凉,脑门滚烫,发烧了,笨蛋。”
江鹳恹恹地把脸重新埋回他肩头,鼻尖藏进柔软清凉的发丝里,像冬夜里抱紧温暖的厚棉被,就着这种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温和安定,在谢萤怀里渐渐平复了惊悸。
“哭了吗?”谢萤任他抱着,手掌还在背后慢慢顺气,“高热易惊厥噩梦,都是假的,不必害怕。”
仿佛是出于某种自我保护,江鹳不想回答,也不想再回忆任何有关梦境的片段,转头用干燥的眼角蹭了下他的侧脸,示意自己没哭。
谢萤轻而短促地笑了一声,不知道是痒的还是在笑话他:“热得跟个炉子一样,躺下接着睡吧。”
随着他这句话落地,高热和过度紧张引发的四肢脱力逐渐有了真实知觉,可江鹳一点也不想放开他,于是幅度轻微地摇了摇头,就要抱着,像块温热半融化的牛皮糖,又好似某种无害的沼泽,牢牢地裹住了谢萤。
谢萤叹了口忧愁的气:“大夏天让我抱着个火炉,你是暖和了,也不怕我中暑……”
外面大雨倾盆,电闪雷鸣,但江鹳安定下来之后,叫人心惊肉跳的雷雨声反而有点催眠,他困得上下眼皮打架,试图扳着谢萤倒在干草床铺上,没扳动。
谢萤:“……”
该不会真烧傻了吧?
该不会真要顺了他的意、容忍他得寸进尺吧?
谢萤扪心自问,他一个瞎子行动不便,也不至于睡觉还要别人陪着,江鹳只不过发个区区小烧,凭什么就得抱在一起睡?难道他自己一个人能睡出什么问题吗?
这时江鹳可能是长时间维持一个动作不舒服,变换姿势的时候扯到了刚才摔的痛处,在他肩上哼唧出了一些委屈的气声。
谢萤:“……”
刚才他看似镇定,实际上心里悬着一口气,因为并不确定江鹳对他到底有多少信任,而随后江鹳的反应足以说明一切。
谢萤能拒绝一切有心的软磨硬泡,却很难抵挡无意识的亲近依赖,唯独那种不经思考、全凭本能的反应最动人心魄。
“怕了你了。”
谢萤扶着背让江鹳躺下,自己也被环在腰间的手臂一并带倒。可怜他一个盲人还不能还手,只能任由江鹳握住他手腕,五指顺着指缝慢慢地推进去,严丝合缝地十指相扣,这才抱着他心满意足地睡了。
谢萤:“……”
次日一早雨过天晴,蔚蓝天空和明晃晃的大太阳力证了谢萤并不是真正的乌鸦嘴。江鹳折腾半宿,漫长一觉睡到正午,醒来时怀中空荡,身上搭着谢萤的外袍。
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头有点晕,先环顾四下找人,惊奇地发现谢萤居然没有打坐调息,不知从哪里弄了截竹子,正在用一把小刀慢慢雕琢。
在十相教总坛收尾时,谢萤身上佩剑,便没仔细搜刮另一个侍卫,只拿走了他的衣服。那侍卫袖袋里没有匕首之类的利器,仅有一把装饰的开刃小刀,劈柴打猎派不上用场,刚好让他拿来打发时间。
听见江鹳的动静,他朝正确的方向抬了下头,不知是不是错觉,江鹳感觉谢萤好像已经能“看见”他了。
“醒了?”谢萤淡淡道,“去把竹筒里的水喝了。”
竹筒里是泡了紫苏的热水,味道不算难喝。江鹳捧着竹筒杯蹭到谢萤身边,观察他的手艺,发现他虽然是字面意义上的“闭着眼瞎做”,但居然做得有模有样,一枚竹哨已在他手中大致成形。
谢萤磨平毛刺,抖落手上木屑,将哨子递给他:“试试看。”
江鹳拿来试着鼓气吹响,只听一声嘹亮哨音穿云裂石,甚至吹出了在山谷回荡的悠长余音,惊起山林中无数飞鸟,吹得谢萤都偏了偏头:“刚睡醒就这么有劲啊,少爷。”
江鹳也被吓了一跳,讪讪缩回他身边,不明所以地捏捏他掌心。谢萤道:“你下次出去时带着它,若遇到危险,吹响哨子,我听到了可以去救你。”
交握的手传来轻微震动,这小玩意儿似乎很合他的心意,江鹳笑着在他手里写:你看不到,怎么找。
谢萤已经能从遣词造句上看出来他在撒娇了,耐心答道:“可以听声辨位,不过你得一直吹。”
江鹳又写:找得到,打不过,怎么办?
别说思考犹豫,谢萤连个磕巴都没打,平静淡然地说:“那就死在一起。”
江鹳:……
怎么会有人把这么不吉利的话讲得像山盟海誓?为什么他在讲山盟海誓时态度还能那么冷淡、“同生共死”说得跟“没有桃子吃梨也行”一样?
他的眼睛明明在笑,嘴角却像忍着哭一样下撇,抱着被吃得死死的不甘心追问谢萤:你对谁都这么说吗?
当然不是。
他是杀手刺客,又不是观音菩萨,在舍生忘死救人之后还要提供无微不至的关怀。
落到这个境地,互相扶持以求存活是唯一的选择,但实际相处起来是斯抬斯敬还是相依为命,当然也要看性格是否投契。
一个在坠崖时拼命挣开他的手、不想拖累他一起死的人,会笨拙地付出真心,也会鲜活地大哭大笑,对他产生多一点的耐心和宽容,是在决定之前就已经悄然发生的事实。
毕竟谢萤的心也是肉长的,又不是真的铁石心肠。
他收回被划拉得发痒的手,若无其事地答道:“写太快了,没看懂。”
江鹳:?
【作者有话说】
看着字数统计陷入沉思:贴贴像线面一样繁殖了!
都三十章了还没走出大山吗!你俩要干啥,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下吗!
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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