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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一种实用新型打招呼方式


    后面无论江鹳怎么缠磨撒娇,谢萤只当他在挠痒痒,像个自闭的蚌壳,不再吐露一丝真情,转口说起另一件事:“你昨天晚上尖叫出声了,自己知道吗?”


    江鹳没有任何印象,并且合理怀疑是谢萤睡懵了,没分清梦境和记忆。


    谢萤冷冷一嗤:“好个贼喊捉贼,又不是你半夜做梦吓哭、非要我陪你睡的时候了。”


    江鹳半夜疯狂撒娇时很好意思,被他这样清凌凌地点破反而有些脸热。他放下竹筒,将信将疑地试着“啊啊啊”开嗓,发出一些也许只有蝙蝠能听得到的动静,没过多久就因为“啊啊啊”得太用力而呛咳起来。


    谢萤侧耳细听,忽地一挑眉:“小鹳,你咳嗽时也有声音,只是比一般人小。”


    江鹳立马又试着咳嗽了两声,然而刻意为之反倒没有无意识时的效果,不由得有点失落。谢萤抬手拦了一下,顺便在他衣服上擦了把手:“别较劲,小心嗓子疼。等回去了找几个好大夫看看,说不定还有转机。”


    垂头丧气的江鹳就地坐下,一场高烧后头还有点晕乎乎的,自然而然地倚着谢萤肩膀。


    谢萤垂眸睨了他一眼,默许了他的黏人,闲聊中带着克制的谨慎:“你的喉咙是天生如此,还是以前受过伤?”


    先前他一直没问,是没有合适的契机开启话题,随便打听恐怕戳到人家的痛处;此时忽然发问,却是必要的提醒:无论病因为何,他现在突然能出声了,也许正是好转的预兆,哪怕已经哑巴了十几年,未必没有康复的希望。


    江鹳拉过他的手,慢吞吞地写道:好像是受伤。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谢萤就不爱听这些似是而非的话,“什么叫‘好像是’?”


    这回江鹳认真想了想,尽量言简意赅地解释:年不满三岁,父母远游,托于亲族,幼不记事,不知详情。


    谢萤:“……”


    这大少爷到底是哪来的小可怜啊。


    谢萤不是个善于联想发散的人,却似乎能从江鹳的笔触里感觉到些许藏得极深、难以形容的“孤寂”。


    一个年岁和他相差仿佛,正是最好玩好动、对世间万事都充满新鲜感与好奇心的少年,当时在十相教中怎么会那么轻易就决定去死呢?


    话在舌根绕了一圈,又被他咽回肚里。谢萤不再追问,摸摸他的头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经历这一遭磨难,以后再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了。”


    手心里被轻轻地画了个叉,谢萤疑惑地“嗯?”了一声,江鹳认真地纠正他:是奇遇。


    江鹳被十相教徒从夕陵运到燕原,关在消难宫地牢近一个月,那些人为了驯服他可谓是软硬兼施、威逼利诱,但哪怕理智知道“好死不如赖活着”,他却并不想为那微弱缥缈的一线生机,硬生生吃很多没用的苦。


    他活着是“遗憾”,死了也是“遗憾”——死了的分量可能还更重些。


    并不是说活着不好,而是天生残缺决定了他在论斤称两时的分量比别人少,在“轻重缓急”里总被归于“轻”和“缓”的那一堆,是可以被搁置、拖延、压缩乃至放弃的存在,永远不会重要到“不惜一切代价”那种程度。


    直到谢萤从天而降,悬着“生”与“死”的秤杆才开始往另一个方向倾斜。


    吃人祭坛,滔天烈火,坠石断崖,漆黑地底……这个仅和他打过照面的陌生人,为了不让他成为“遗憾”,一次又一次地救他于水火之中。


    唯有“奇迹”可以形容。


    谢萤看了他的纠正,倒也没说什么,低笑一声,坏心眼地揉乱了他的头发。


    山中生活极其简单,每天早睡晚起,唯一需要思考的就是今天吃什么,人心会不自觉地变得很宁静,闲散得几乎令人忘却尘世种种。


    如此过了约莫十日,谢萤的视力大约恢复了三成,能分得出颜色明暗和大致轮廓,勉强可以借助拐杖自己行走,身上伤口也均结痂消肿,已然行动无碍。


    他估摸着贺兰真珈的项上人头此刻正悬挂在辟寒城的城门口,两国战局究竟会如何发展,故国家乡、万千黎庶的命运,到底不是往山里一躲就能彻底抛之脑后的。


    当夜他对江鹳说:“距事发过去十来天,十相教追索不到刺客,戒备应当不那么严格了。我们明日动身,寻找下山出路,到了据点有人接应,我派人送你回家。”


    江鹳正在火上烤着鱼,闻言不由得怔住,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谢萤灵敏的狗鼻子闻见一阵焦糊味,朦胧地瞧见他身影一动不动,出言提醒道:“小鹳,糊了。”


    走神的江鹳被他吓得原地弹起来,手忙脚乱移开死不瞑目的鱼,还差点被火燎了衣服。谢萤情难自禁叹了口气:“你慌什么,烧糊的是你的尾巴吗?”


    江鹳低垂着头,肩膀略耷拉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失魂落魄的气息。


    能下山当然是很好的,能回家当然也是很好的,但“下山”同时也意味着要和谢萤分开,萍水相逢擦肩而过,从此以后再难像现下这样朝夕相处了。


    可谢萤有自己的事要做,他不能因任性拖累他的脚步,“因为不想分别所以抗拒下山”这种念头非但矫情,也太过不知好歹了些。


    谢萤朝他招了招手,江鹳便慢慢挪过去坐下,把糊了的鱼交给他烤着,与他手臂相贴,抱膝静静地看火光跃动。


    他的心事谢萤大概能猜到七八分,要说自己心里没有一丁点舍不得那是扯淡,但绝不至于到“执手相看泪眼依依”那个份上。


    他见过的生离死别要比少爷多得多,看得自然也比少爷淡。


    对于江鹳来说,这场冒险的结束就像是玩得好的朋友忽然要搬家,固然有一时的惆怅伤感,但很快就会有新朋友来补上空缺,现在看来难舍难分的情谊,几年后回首,也不过是青葱少年时代的一颗朝露罢了。


    于是谢萤(自以为)善解人意地宽慰道:“等你回到家里,吃上热汤热饭,睡高床暖枕,就不会再惦记这深山老林和烤糊的鱼了。”


    江鹳:……


    难道在谢萤眼里他满脑子惦记的就只有吃和睡吗?话又说回来,这种一点也不善解人意的木头又有什么值得惦记的!


    江鹳愤怒地在谢萤掌中打了个大大的叉,挪开三寸以示与他划清界限。


    谢萤:“什么意思,你想说这鱼不是你烤糊的?你挪开又是什么意思,硬往我身上栽赃啊?”


    江鹳:……


    他一整晚背对可恶棒槌,气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听着山中的虫鸣和风声,在心里暗自下了个决定。


    次日两人收拾好随身物品,离开山洞沿河而行,朝着下游方向走去。


    江鹳仍气鼓鼓的,冷脸牵着谢萤的手,写字不超过四个——对谢萤毫无影响——自觉态度生硬,语气强横,连中途休息都没找他玩,径自去打水采野果。


    忙活半天,他捧着几个洗好的野桃回到落脚处,见谢萤怡然地坐在一块石头上,身边散落着不少野草野花,手中正细致地编着一顶花环。


    江鹳心脏莫名砰砰砰地跳起来,无意识地放轻脚步走到谢萤跟前,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悄无声息在他身边半蹲下来。


    他眼巴巴看着谢萤灵巧地将草叶长长的尾部收进结扣里,旋即脑袋上多了点重量,散乱额发被花朵轻轻地压住了。


    蓝紫和浅紫两种颜色的龙胆花在银白蕨草的簇拥下错落盛放,间或点缀几朵清新的小白花。花环的配色足可以称得上“雅致”,浓淡合宜,编织精巧,完全看不出是出自半瞎之手。


    江鹳顶着花环仰脸望着他,脸上阵阵发热,很难说是因为不好意思还是别的什么。有点想问谢萤怎么突然想到要做这个,但碍于微妙的心理,又有点拉不下脸来。


    谢萤颜色稍浅的眼瞳在阳光下剔透得接近金色,肤色白皙如玉,笑容虽浅淡,却意外地很柔和:“给你赔罪,小鹳公子别生我的气了。”


    江鹳一怔,下意识想告诉他“我没有生气”,紧接着反应过来他确实就是在生气。


    可那种幼稚的赌气其实并不是冲着谢萤,而是他在跟自己较劲。


    从一开始他就没指望谢萤会认真对待,因为心里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赌气毫无道理。只要谢萤问他一句“怎么了”,他回答一句“没什么”,就能迅速掐死那个软弱不成熟的“江鹳”,把“懂事”和“识趣”织就的铠甲重新披回肩上。


    但他没等到铠甲,却等来了花环。


    一个“我”字孤零零地浮在谢萤掌心,迟迟没有下文,谢萤也不催促,只淡淡地说:“你戴一定好看,可惜我看不清。它日若有缘相逢,再戴一次给我看吧。”


    他给不出更明确的许诺,不确定世事如潮会将彼此推向何方,但对江鹳来说足够了——只要谢萤不想一拍两散,那么这一次他来主动,他来向前一步,他来亲手促成这场“重逢”。


    江鹳珍惜地摸了摸紫色的花朵,将桃子分给谢萤,在他手中写道:好,那你不要忘了我。


    他牢牢记住了谢萤的话,把它当做这场奇遇最后也是最郑重的誓约。在别后漫长的时光里等待着重逢之期,要戴上一样的龙胆花环给他看。


    某一天他忽然惊悟,谢萤不知道他的身份,没见过他的容貌,没听过他的声音,龙胆花又不是四季开放,万一他们相遇的时候正好是冬天,他要怎么样才能让谢萤认出他?


    年少时留有余地的谨慎不能算错误,但他偶尔会后悔不够勇敢。


    于是从那以后无论春夏秋冬,他永远只用同一个味道的龙胆合香,即便别人说他闻起来像草药成精,像行走的人参,像被腌入味的望夫石……他也依然故我,执着地坚守着世上只有彼此才知道的约定。


    一直等到了某个平静的秋日,瓦片落地啪嚓碎裂,犹如经冬凝滞的河流重新奔涌,一朵浪花惊碎满川春冰。


    他回头与落进院里、黑猫一样轻捷矫健的刺客四目相对,刺客熟练地将他怼进墙角,用匕首抵着他的颈侧,威胁他不许出声。


    他平生最厌恶别人碰他脖颈,但此刻居然毫无应激反抗的冲动,心跳快如擂鼓,晕晕乎乎冒出第一个念头是:可是我已经能出声了。


    于是他视线躲闪,仓惶地落在对方肩头,生硬得像刚学会说话,干巴巴地开口:“你的头发很漂亮。”


    【作者有话说】


    走!出!大!山!


    第32章


    假名假姓假地址,真听真看真感受


    “当年我们走出赤松山脉,在燕原浮云城的据点落脚,你要去东郁灵华宗找你的父母。”


    江鹳——也就是卫拂点了点头,想起玉宫照夜看不清,又“嗯”了一声:“家父年少时离家出走,取先祖母姓氏,化名‘宁钧’,拜入灵华宗学艺;家慈姓江,我乳名鹳郎,‘江鹳’就是这么来的。”


    “大约在我三岁那年,父母回到风都买下这座宅院,在此定居了一段时间,后来不知发生什么,将我托付给外祖后便匆匆离去,从此再没回来过。”


    “既然拿不准他们在哪儿,为什么还非要去灵华宗?”


    “殿下那时不是说我好像能出一点点声音了嘛,我就想找到我的父母,问清楚我究竟是怎么受伤变成哑巴的,再找找根治的方法。”卫拂自知理亏,心虚地放软了声音,“我从前一直在家里等他们回来,但是很多年都没等到。祖父说我父亲是个没规没矩的浪荡子,我母亲是个来历不明的江湖女子。我想父亲可能是担心家里不会承认母亲,所以多年来与母亲在外生活。好不容易出来一次,要不然我就自己去灵华宗打听一下吧。”


    玉宫照夜冷哼一声:“胆大包天。”


    示弱果然有用,他除了这句评价就没有别的责备了。卫拂于是又顺杆爬上去一点:“殿下派去护送我的那位金寒金大哥陪我到了灵华宗,亲自将我送进山门,殿下怎么会误以为我死了的?”


    玉宫照夜叹了口气,似乎很不愿提起似的:“你自己先说,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见到了父亲的师叔俞鹤云俞长老,他告诉我家父十多年前就离开师门没再回去过,家母的身份他们并不清楚,两人好像得罪了东郁北烛宫,曾遭到大举追杀,不过已经有好几年没听到过有关他们的传闻了。”卫拂讪讪道,“没找到人,我打算请灵华宗送我回夕陵。但不巧的是灵华宗内有北烛宫安插的眼线,听说仇人的儿子主动上门,不惜暴露身份,连夜把我抓走带回去请赏了。”


    “……”玉宫照夜累得闭上了眼,“你那年是把太岁的祖坟刨了吗,怎么那么倒霉?”


    卫拂心虚地微笑:“还、还好吧……”


    他求饶地晃了晃玉宫照夜的手,那做派还跟年少时一模一样。玉宫照夜想骂他“自作主张”都没找到气口,一想到自己来夕陵后跟他打过那么多次照面、被暗示得那么明显都没认出他,还几次三番用匕首威胁人家,心中总觉亏欠,只好照单全收了他的卖乖,将一大笔旧账轻轻放下:“当年我就觉得你那个去灵华宗的计划不靠谱,我嘱咐过金寒,将你送到灵华宗后别急着走,多观察两天,确定你安全了再回来复命。”


    卫拂没想到他的心思和关切藏得这样深,笑容没挂住,一下子掉了下来。


    “我还以为……”他喃喃道,“就是简单地送一程……你都不嫌麻烦吗?我惹了那么多事。”


    玉宫照夜在说一些要紧的话时,语气永远淡得像没加盐:“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就是因为知道你运气邪门,所以才要想在前头、加倍谨慎——再说那么谨慎最后不也还是出问题了吗。”


    卫拂眼睛和鼻尖酸得要命,有点想哭,自他离开玉宫照夜身边后,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眼泪了。


    “对不起……”


    “憋回去。”玉宫照夜极有先见之明地说,“你都长成一堵墙了,不许哭哭啼啼的,哭塌了怎么办。”


    卫拂:“……”


    很好,现在眼泪水位降下去了,血气冲到天灵盖了。


    当年他们在山中用的是假名、对彼此身份过往一无所知,但恰恰是极端恶劣的条件,反而催生出了最纯粹的感情。玉宫照夜先前不愿意拿这段关系说事,一来是没想好怎么不尴尬的相认,总不好见面上去搂着人家叫兄弟,二来也是因为如今他和卫拂身份立场有别,唯恐把旧日情谊变成挟恩图报。


    一旦戳破那层窗户纸,尴尬是一时的,两人的关系一下子就落了地。不着调的你来我往飞快地冲淡了相认之后那种半生不熟的微妙拘谨。卫拂还是那个温柔解意的江鹳,玉宫照夜也依然是那个举重若轻的谢萤。


    怕他哭起来没完,玉宫照夜不等他追问就主动继续下去:“金寒在灵华宗外等了三天,听说你被劫走、凶手可能是北烛宫奸细,于是一路追向东郁万墟山,冒名顶替了一个小帮众,混进北烛宫试图救援你。”


    卫拂目瞪口呆:“你们碧华不愧是天下顶尖的刺客组织,金大哥他好厉害啊……”


    玉宫照夜斜了他一眼:“是厉害。救你比杀贺兰真珈难多了——杀贺兰真珈才用了两个人。”


    卫拂:“……”


    他小动作很多,捏捏玉宫照夜掌心,像听故事一样好奇地追问:“然后呢?”


    “然后北烛宫内并没有关于你的传闻,劫走你的人,以及关于你的消息,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消失了。”


    卫拂:“呃……”


    玉宫照夜凉凉地问:“卫公子,你有什么想对我解释的吗?”


    “确实是被北烛宫奸细劫走了,也确实是被好心人中途截下,还很贴心地直接将我送回夕陵了。”他心里没底,下意识摆弄手边东西缓解紧张,差点把玉宫照夜手指扭成麻花,“所以我就说也没有那么倒霉嘛,世上还是好心人多……”


    “好心人?”


    玉宫照夜冷嗤,罕见地流露出一点明显的敌意:“是说那位北烛宫少主谢幽兰吗?”


    卫拂一怔,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察言观色,立刻矢口否认:“谢幽兰当然不是好人!他可太坏了,世上的大恶人他称第二,除了他爹没人敢称第一。”


    玉宫照夜:“……你就这么说你的救命恩人啊?”


    卫拂:“……”


    简直就是“你的救命恩人和你的救命恩人同时掉水里了,你先救谁”的送命题,卫拂心说怎么夸也不行骂也不行,鸡贼地选择了通过拍马屁逃避问题:“谢幽兰当年救过一命,纯粹是看在我母亲的情面上,他哪里比得上殿下那样大公无私、侠肝义胆呢?不过殿下刚才说北烛宫没有关于我的消息,又如何得知是谢幽兰半途救走了我呢?”


    他前脚才说完他父母得罪了北烛宫,后脚就说谢幽兰救他是“看在母亲的情面上”,而且没有解释,显然是有意避开。以卫公子通常的水平来看,他犯傻归犯傻,还不至于编这种圆不上的瞎话,前言不搭后语必有隐情。


    玉宫照夜只是闲聊时话赶话的一句随口调侃,没想到竟然意外逼出了这样一丝意想不到的端倪,心中暗暗记下,回答了卫拂的问题:“金寒私下排查那几天谁忽然离开了北烛宫,排除到最后只剩少主谢幽兰,那就是他了。”


    卫拂心脏蹦到了喉咙口,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但攥紧了玉宫照夜的手:“然后呢?”


    “他已竭尽所能查清了线索,下一步该怎么走却不好擅自决定,便先撤出北烛宫,设法传信给我,”玉宫照夜说,“我就去找谢幽兰了。”


    没有心路历程,没有利弊分析,没有任何修饰说辞、玩笑或者责备。


    跋山涉水,千里奔波,他的决断尽数浓缩于这短短一句话八个字里。


    卫拂嗓音发颤:“谢幽兰对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们一家子都是北烛宫的仇人,没从你嘴里问出令尊令堂的下落,留着也没用,所以随手杀了。”玉宫照夜现在想起他那嚣张轻慢的做派都窝火,有点疲惫地吁出一口气,“那个混账……”


    “这件事我也有份。”卫拂的脊梁骨一寸寸矮下去,惭愧地向他坦诚道:“谢幽兰收到了内奸传来的消息,在半路拦下他,将他灭口了。”


    “他说北烛宫宫主谢敬与我父母有不共戴天之仇,并不知道他们还有孩子,一旦发现我的身份必定会痛下杀手。他要我不得再对任何人提起自己的身份,更不能说是被他救下。随后将我送回了夕陵。”


    “这就说得通了。”玉宫照夜当然不会因为这种事责怪他,沉吟道,“他违抗父命保你一命,对外只能宣称你已经死了,倒也合理。”


    “殿下,”卫拂好奇心发作,俯身凑近他,悄悄地问,“他说我死了,你就信了吗?”


    玉宫照夜:“……”


    他伸手推开卫拂肩头:“这张床一共就这么大点地方,你都快压我身上了,起来。”


    卫拂:“你信了。”


    玉宫照夜忍无可忍:“当然不能立刻相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当谁都跟你们家一样。”


    卫拂“哟呵”一声,笑意甜得仿佛在蜜里滚过:“殿下连这件事都知道啦?”


    那个倒霉解毒丸的副作用也包括脑子不清楚和嘴秃噜吗?


    然而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剖开深藏于心的往事似乎也没那么艰难:“我本来是不信的,谢幽兰给我看了一件证据。”


    “我想那东西你不会轻易遗落,或是随手送给别人,所以一定是他从……强行夺来的。”


    卫拂听得半懂不懂,一头雾水地问:“什么证据?我那时身无长物,有什么能证明身份?他不会拿了一根手指给殿下看、还说是我的吧?”


    玉宫照夜在他手背上轻掴一掌,发出不疼但很脆的一声响。他自己经常讲些让人笑不出来的破笑话,却听不得卫拂开这种轻佻的玩笑。


    “他若真拿出根手指,我反倒不会认,我那时又没见过你手指头长什么样。”


    卫拂像个小受气包坐在那悻悻地揉手背,敢怒不敢言,紧接着听他平静地说:“是一个装着龙胆干花的荷包。”


    一个绣工和质地都平平无奇、像是从摊子上刚买来的新荷包,里面装着一小把已经干枯褪色的龙胆花——像是被谁从枯萎的花环上一朵朵摘下,精细地保存起来,揣着它们走了很远的路,最后珍惜地用荷包盛好戴在身边,试图长久地留住一段短暂如离枝花朵的缘分。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叭今天还有!(是为了完成榜单……)(燃尽了)


    第33章


    一些顶级拉扯


    “什……他……我……”


    卫拂宛如被人点了周身大穴,当场定住。


    “原来是被他偷走的啊!!!”


    庞然震惊混杂着时隔多年小心思被人抓包的惊天羞耻,卫拂一把抓起玉宫照夜的手合在掌中,宛如受尽冤屈的老百姓见到青天大老爷,悲愤地朝他控诉:“谢幽兰让我换身衣服,只带最紧要的东西,其余都丢掉,说是要轻装简从赶回风都,没想到他心里居然打的是这种缺德主意!”


    他有意通过辱骂谢幽兰来掩盖自己宛如二八少女一般细腻心事,恰好玉宫照夜也不想坦诚自己的心路历程,顺坡下驴赞同道:“人心险恶。”


    卫拂愤愤道:“他真是太混账了!怎么会有性格这么扭曲的人!”


    玉宫照夜差点被他从床上扥起来,无奈地拍拍他以示安慰,心里却微妙地一动。


    骤然得知被谢幽兰糊弄了这么多年,他心中是实打实地存着几分恼怒的。反观卫拂的言语中虽然对谢幽兰颇多指责,那情绪却不似痛恨,反而更接近“埋怨”,会不自觉地带出点“可以随便说他坏话”的熟稔。


    “你和谢幽兰提到过去经历,他想必猜出了我的身份,为了防备我杀个回马枪,特意留了一手。没算计过他,上这一当不算冤枉。”玉宫照夜状若无意道,“不过就像你说的,谢幽兰出身魔教,性格乖僻,行事作风颇有些邪气,他究竟受过你母亲什么恩惠,才肯这样尽心地帮你?”


    “呃……”卫拂卡了壳,含糊地道,“说不好,反正是很大的恩惠。他其实不怎么待见我,那次之后,他的恩情应该已经偿清了吧。”


    玉宫照夜轻轻挑了下眉,不置可否:“是么。”


    卫拂赶紧点头捣蒜“是的是的”,他意犹未尽,也急着转移话题,催促他讲下文:“后来呢,你们又做了什么?”


    这回轮到玉宫照夜一哽,信口胡答:“……各回各家,各哭各的坟头,还能干什么。”


    卫拂不是很相信他:“殿下哭了?你还给我立了坟头,衣冠冢吗?”


    玉宫照夜冷漠地撇过脸去:“没有。”


    卫拂拖长嗓音“哦——”,听声音他的失落应该已经没过了头顶,连头发丝都失去了光泽,如一朵枯萎黯淡的花:“好吧。”


    他勉强挤出一丝微笑,笑里满是自嘲:“也是,人走茶凉,难怪先前殿下一直没认出我,毕竟我在殿下心里已经是翻了篇的旧人了……”


    玉宫照夜心说今天算是见到活的“媚眼抛给瞎子看”了,你到底是在演给谁看。


    他们现在对话风格完全是当年的情形反过来,卫拂是那个嘴没问题的人,两个字三个字往外蹦的反倒成了玉宫照夜。


    “打了一架。”


    他发出的那点动静连蚊子飞过都能盖住,卫拂机警地竖起耳朵,眼里贼光闪烁,确认道:“什么潸然泪下?”


    玉宫照夜:“……”


    要不然还是直接昏过去吧。


    “我和他,打了一架。”他极尽简略地说,“两败俱伤。”


    “哦……啊???”


    卫拂慢半拍瞪圆了眼睛:“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他恨不得把玉宫照夜从床上拎起来抖一抖,好从这个蚌壳多倒出几句真心话:“殿下,殿下?你当初该不会是……想杀了他给我报仇吧?”


    很擅长回避的殿下淡淡道:“可惜没成功。”


    卫拂喃喃道:“谢幽兰武功高强,不是好应付的对手,我只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甚至都已经和你分开了……”


    “至于做到这个地步吗?”


    他以为自己只是控制不住声音发颤,其实听起来已经快哭了。


    好像收到了一封迟来的、多年前的回信,被时光发酵过的情谊那样醇厚而绵长,轻而易举洞穿了他这些年精心打造的、名为“成熟稳重”的铠甲。


    “我身上还得带杆秤吗,每次做决定前先秤一下几斤几两值不值得?”


    玉宫照夜已经开始嫌他聒噪了,有点想背过身去,但四肢酸软使不上劲,只好平躺着虚虚阖眼,假装自己要睡了:“况且那次没杀了他,后来我也没再继续追杀他。


    “那时没想太多,只觉得应该给你个交代,不然也……太潦草了。”


    天灾人祸、九死一生都闯过来了,那个总想着“先舍弃自己”的小哑巴答应他了要好好活下去,他还没来得及看见小鹳的真容,再听到关于他的消息,却只有谢幽兰嘴里一句轻飘飘的“死了”。


    玉宫照夜不太爱回忆当年的心情,那是少数几件让他觉得“意难平”的事,想起来心里就会冷不丁酸一下,不至于痛彻心扉,只是漫长又隐约的遗憾,像一小片永远在下雨、放不了晴的云彩。


    啪嗒,一滴温热的雨水打在他手背上。


    “非要刨根究底,真说了你又听不了……最后还是我把你弄哭了。”


    玉宫照夜感觉到了久违的无奈:“卫公子……小鹳?你哭肿了眼睛明天出门还怎么见人,收一收吧。”


    卫拂用力眨掉眼里的水汽,告诫自己别那么不争气,带着一点鼻音要求道:“抱一下。”


    “阁下贵庚?”玉宫照夜无情拒绝,“还当自己是流落山里的小孩呢?”


    卫拂:“呜……”


    玉宫照夜:“行了抱吧抱吧……”


    卫拂俯身,隔着软被拥住他,没等靠上去就被玉宫照夜紧急叫停:“等一下,还是把我扶起来吧,你要是用这个姿势哭有点不太吉利。”


    卫拂:“……好像是。”


    他轻轻托着背扶玉宫照夜坐起来,就着这个姿势将他完全拥入怀中。


    没有天崩地裂也没有天女散花,这一刻比他设想过的所有相认场景都要平凡普通,一点也不惊心动魄,但他不会再想要别的了。


    经年的期待就在这深深一抱里,严丝合缝地拼成了“圆满”,


    “殿下。”他小声问,“我可以叫你阿萤吗?”


    “可以,”玉宫照夜说,“但不许没完没了。”


    卫拂笑了起来,胸口震动,下巴亲昵地蹭着他的鬓角:“阿萤。”


    玉宫照夜:“嗯。”


    “阿萤是殿下的小名吗?”


    “算是吧……当年我娘想用这个字,先王说我这一辈的名字都是两个字,所以改了‘照夜’。”


    “在外编假名时,就用‘谢萤’?”


    “嗯,我娘姓谢。和你的‘江鹳’是一个路数。”


    “那我们还挺般配的。”


    “……”


    “阿萤,我一直很想你。”


    “嗯。”


    “说,‘小鹳,我也想你’。”


    “……小鹳,一边去。”


    昔年哭包已经长成了一堵漂亮的墙,出落得骨肉匀停,不像小时候那样硌手,靠起来甚至还挺舒服的,就是不知道是身高还是姿势的问题,玉宫照夜被他抱出了一股……不太像兄弟情深的感觉。


    亲王殿下还没见多识广到能分清这其中的细微差别,只是觉得卫拂带笑的呼吸吹得耳朵有点发烫,于是轻轻捏住他后颈一提——也不像以前那样随手就能拎开了——另一手在他背上拍了拍:“差不多得了,我看你纯属干打雷不下雨,腻歪够了就松手吧。”


    卫拂一开口就是梨花带雨泫然欲泣:“以前是阿萤的时候还会哄我,现在变成高贵的殿下,连多抱一会儿都不行了吗?”


    高贵的玉宫照夜殿下唯恐被洪水冲走,只好忍气吞声:“抱吧抱吧……”


    卫拂嘴上说归说,心里到底惦记着他身体不舒服,松开怀抱扶他躺回去,仔细拉好被子,体贴地道:“夜里冷,我再叫人灌个汤婆子来吧。”


    收拾一大堆十相教徒都没有跟他交心半个时辰累,玉宫照夜躺在松软枕被里偷偷松了一口气,以为终于可以歇一会儿了,没想到这话唠人来疯出去吩咐完又折返回来,坐在床边兴致勃勃地问:“我的事都已经交代清楚了,殿下的呢?”


    感情刚才那一唱三叹抱头痛哭只算热身!


    “怎么,”玉宫照夜懒洋洋地回他,“改盘问我了?我没有什么需要交代的。”


    卫拂闲得手欠,勾起他一缕长发在指尖绕啊绕:“耍赖。殿下连我年少时闯过多少祸都查清楚了,我还不知道阿萤为什么是殿下。”


    玉宫照夜装傻:“我不知道,你要不展开说说?”


    看起来卫公子的废话也像眼泪一样滔滔不绝,用来催眠肯定有奇效,只要拿出一束头发给他随便玩,自己就可以不受打扰地睡上一觉——


    卫拂轻声问:“殿下是不是累了,要熄灯休息吗?”


    他身上仿佛浮现出旧日熟悉的影子,还是那个默不作声而体贴人意的小鹳,玉宫照夜心下甚慰,温声应了声好:“你也去歇歇吧。”


    “殿下行动不便,我怎么能放心留你一个人呢?”卫拂诚恳地说,“殿下安心睡吧,我守着你。”


    玉宫照夜疑心自己听错了:“你要坐在这儿盯我一宿吗?”


    卫拂无辜地解释:“家中只有一个老仆,殿下半夜要茶要水,或是头疼脑热,总要有个人在旁边听支使啊。我既然将殿下带回来,必然要负责到底。”


    “谁用你负责了。”玉宫照夜头痛,“当年能睡山洞,没道理现在反而娇贵起来。你睡你的,不用替我费心。”


    卫拂:“我不管,家里没有别的床了,殿下再赶我,我就只能去睡柴房。”


    玉宫照夜心说反了你了,这种“不跟我玩我就用一根面条吊死”的威胁能唬得住谁?


    他睁开眼,对卫拂怒目而视,睡意烟消云散:“聊天吧,聊天。刚说到哪儿了?”


    第34章


    这合乎周礼吗


    卫拂笑得好像偷了鸡的狐狸,正要舔舔爪子开始逼供,卫荣忽然在外轻轻叩门,回禀道:“少爷刚吩咐的汤婆子好了,热粥饭也可以用了。”


    作妖进程被打断,卫拂随手放下床边帘帐,起身开门迎他进来。


    卫荣将食盒放在茶桌上,用眼角一丝余光偷偷瞟向床上。刚进门时黑灯瞎火没看明白,此刻隔着绡帐只能瞄到个大致人影轮廓,依旧分不清是男是女。


    正犹豫着,卫拂主动伸手接过汤婆子,拨开一条缝隙闪进帘帐,帷幔垂落,将床铺遮得严严实实,竟是一丁点也不愿让人看到。


    这所宅子是卫拂父母旧居,于他而言意义非凡,连镇国公府的人都不会登门,今天还是他头一次带人回来。卫荣好奇心大涨,垂头摆弄食盒,一边竖起不大灵光的耳朵细听。


    卫拂声音放得很轻,语气温和不失亲昵:“很烫,放在脚边吧,小心别踢到,这回有没有暖和一点?”


    帐中人听声音是个年轻男子,语气淡淡的,似乎有点疏离:“挺好,多谢。”


    卫拂语声渐渐低下去,那态度说是温柔小意亦不为过,在卫荣听来已经完全是哄人了:“……你奔波半日,晚饭肯定没来及吃,估计现在也吃不下大鱼大肉,好歹喝口粥垫一垫……”


    帐中男子却好似十分抗拒,低声呵斥:“……用不着,你敢,别做梦了!”


    勤恳本分的忠仆卫大爷心里顿时掀起八丈高的惊涛骇浪,心说我们少爷也是堂堂名门公子、清贵文臣,虽说向来以“温柔可亲”著称,那也是有礼有节的柔、进退得体的亲,从没见他对谁如此殷勤,对方竟然还不领情!


    卫拂语中笑意反倒更浓,毫无底线地退让道:“……不行吗?好吧,你说不要那就不要吧……我没有坏心思,只是想让你舒服点嘛……”


    卫荣:“……”


    倒也不能全怪人家不领情,谁听了这话不害怕?


    因为有第三人在场,两人都极力压低声音,正在为“你端得动碗吗要不要我喂你”“不要丢人现眼了快走开”拉锯,谁也没觉察到第三人已经被震惊得无声呐喊——


    上赶着不是买卖,倒贴就更不是了啊!


    片刻后卫拂拨开帘帐出来,眼角放松地微弯,盛满盈盈笑意,仿佛刚才不是挨了顿骂,而是去吹了一阵和煦春风,仙气飘飘地走到桌边摸了下瓷碗,试了试粥的温度,满意道:“不冷不热刚好,卫叔歇息去吧,剩下的我自己来。”


    卫荣欲言又止:“少爷……”


    卫拂专心地端着粥碗,连头都舍不得转,稍稍抬眸一瞥,眉尾飞起:“嗯,怎么了?”


    卫荣想讽公子纳谏,但没什么可指代的事迹,只好低眉顺眼地劝道:“还有碗热鸽子汤,一笼水明角儿,一碟烧卖,天寒夜长,少爷也用些。”


    别光顾着做小伏低了!


    结果抬头一看,卫拂已在他数步之外:“知道了,你去吧。”


    卫荣默默转身出去,掩上门时还能听见帐内传来隐约的“这个呢”“拿走”,感觉少爷这毛病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唉声叹气地回房了。


    风都饮食以精巧清淡见长,加了核桃枸杞的粳米粥不稀不稠,刚好是可以啜饮入口的温度。水明角儿是豆沙馅,玉宫照夜嫌太甜,倒是笋肉馅烧卖还合口味,两人分食了一碟。


    吃饱了不宜躺下就睡,卫拂将碗盘收走,给他倒茶漱口,起了个话头故意引着他聊天:“方才打岔不算,殿下的事还一点都没说呢——先前一口咬死了‘碧华’已经解散,原来是从刺客转行当大王去了吗?”


    玉宫照夜一霎默然,就知道糊弄不过去。


    他在卫拂面前自揭身份,也就彻底坐实了令各国忌惮的顶尖刺客组织“碧华”仍在暗中活跃,且与龙沙王室有密不可分的关联。


    而且刺客虽然听起来威风,但其实干的是卖命的活计,日常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名声不显,功绩不能为世人所知,甚至某些所谓“功劳”其实是脏活,自古以来都不能算“正途”。他作为龙沙王族天潢贵胄,就算再不受宠,也万不至于被国主发配到这种行当来。


    这背后牵扯到很多皇室密辛,隐情颇深,要对一位夕陵大臣详细解释,说实话是有点危险的。


    但事已至此,如果还要装傻,用些顾左右而言他的废话糊弄,就显得太不把对方放在眼里了。


    玉宫照夜倚着床头靠枕,斟酌措辞,委婉地答道:“没有转行,一直都在,我是自愿的。”


    卫拂:……听着就像无路可退。


    “是因为,”他问得有点迟疑,“热爱吗?”


    玉宫照夜想了想:“因为我继承不了王位,得给自己找份活计干。”


    卫拂发出乡下人第一次进城的感叹,给他鼓了鼓掌:“哇,龙沙诸位王子的前途都这么极端吗,当不了国主就得去当杀手?”


    “不是那个意思。”玉宫照夜说,“亲儿子没有这些顾虑,只有我当不了国主。”


    一个非常能藏事的人,当他决定合盘托出时,不加修饰的实话听起来简直跟破罐子破摔没有两样。


    “哦……诶——呃,殿下?”


    卫拂惊讶成了一只鹅,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衣袖:“我是不是问到不该问的地方了?”


    “今夜你我的谈话,若被第三人知晓——”玉宫照夜比了个杀鸡抹脖子的手势,卫拂立刻会意,拍胸脯保证道:“这秘密就烂在我肚子里,跟我一起进棺材,绝不外传。”


    玉宫照夜没拦着他起重誓,足以证明他接下来的话非同小可:“我并非先帝亲子,能有如今的身份,源于我母亲曾与先帝结下一桩约定。”


    他点到为止,没有说约定具体是什么,但光“不是亲子”这一条,已无异于将自己的前程身家都交到了卫拂手上。


    自古以来皇室血脉混淆都是不知情的居多,正安帝玉宫度执意要迎一名土匪为贵妃,这就已经很出格了,他竟然还主动认下贵妃带来的外姓血脉为亲子;后代国主非但不揭发不处置,还加封亲王进一步巩固他的地位,而这位亲王的另一重身份居然是御用刺客。


    ——这根本不是区区“离谱”二字能概括得了的,只能说龙沙从上到下行事作风都透着一股邪门的剑走偏锋。


    卫拂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假装镇定地喝了口茶压惊,再看气定神闲的玉宫照夜,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滋味。


    他本可以拥有光明灿烂的生活,却始终在黑暗的悬崖峭壁上独行,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条辛苦又艰难的路呢?


    是贵妃与先帝的交易吗?还是他为了保护母亲,甘心接受皇帝的胁迫?


    “殿下为什么要做刺客?”他有点心酸地摸了摸玉宫照夜手上的茧,“明明有很多条路可以选,做个富贵平安的清闲王爷不好吗?”


    “因为我本来应该子承母业,做个土匪的。”玉宫照夜不知道他的声音为什么忽然低柔了很多,更没猜到他那柔肠百转的心思,直接一竿子捅开了谜底,“但是先母被先帝招安,我只好子承母业,做个刺客了。”


    卫拂:“……”


    卫拂:“什么?谁?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话一下子飞过去了?”


    玉宫照夜低调谦逊地说:“惭愧,‘碧华’的最后一任首领,正是先母。”


    卫拂恭恭敬敬地托着他的手塞回了被子里,虔诚得好像在给太上老君上供。


    “原来是家学渊源,失敬失敬。”他诚挚地说,“当年贺兰真珈、还有今日的顾平川,能折在殿下手上,当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便宜他们了。”


    “……”玉宫照夜说,“吹得有点过了,收一收吧。”


    虽然习惯性忽视外界声音,但他并非不谙世事,起码知道在世俗眼光里他们一家子都会被划为“异类”:替人养儿子的皇帝、打打杀杀的妈、以及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自讨苦吃的他。


    他没有期待过卫拂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反应,也不在意会得到什么评价,但卫拂的反应又确实令他觉得有点意外——是好的那种。


    他的态度太平常了,顺畅接受并迅速在其中找到了厉害之处加以吹捧,玉宫照夜怀疑就算他说自己祖上是卖烧饼的,卫拂也会夸他志存高远,走出了水深火热的灶房,走向了拯救万民于水深火热的伟大事业。


    他有点无奈叹了口气:“还有什么想问的?”


    卫拂战战兢兢:“我问了,殿下还能让我走出这道门吗?”


    玉宫照夜好像在说绕口令:“只要你保证问完马上走,你就可以走出这道门。”


    卫拂:“那我不问了。”


    玉宫照夜无言半晌,末了终于轻嗤一声:“幼稚。”


    卫拂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最后一个问题,‘碧华’解散了,殿下现在在何处高就呢?”


    之前他三番五次提及‘碧华’,玉宫照夜都坚称‘碧华’不复存在,而且态度十分坦荡,问就是解散了,没有一点粉饰迂回。卫拂起先以为他是在嘴硬,但就在刚刚,他忽然意识到这其实只是一个简单的文字游戏。


    玉宫照夜笑意微敛。


    沉默了大约一息时间,他才轻声答道:“禁中供奉月神的宫殿名为‘碧华阁’,先代章武帝为了铲除外戚权臣,趁八月十五祭拜时于碧华阁召见亲信,谋刺大将军殷若望,‘碧华’由此诞生。”


    “贺兰真珈遇刺后,各国对‘碧华’的警惕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加上内部有奸细泄露情报,‘碧华’实际上已经处于众目睽睽之下,形同瘫痪,散摊子是必然结局。”


    “先王迫于各方压力,下令解散‘碧华’,原来的部下各奔东西,有些身份暴露遭到了报复,有些改换了门庭,只剩下极少数信得过的心腹留在宫中效命。”


    “那几年我们没有名号,也不能留下任何指向龙沙的线索,如同隐形。后来风头逐渐过去,机缘巧合之下,又有些新人陆续加入,看起来像一支队伍了,先帝便仿照‘碧华’组建的先例,以据点为名,赐名‘夜光’。”


    卫拂一怔,继而恍然:“当年我们分别时,你说如果有朝一日想要找到你,可以去辟寒城供奉月神的‘夜光殿’供一枝枸杞,写个愿签系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你就会来见我……是那个‘夜光’,对吗?”


    玉宫照夜嗯了一声:“‘夜光殿’是熙宁帝在辟寒城东敕造的皇家神殿,过去也是‘碧华’的联络据点之一。”


    卫拂仔细琢磨了一下“夜光”二字,大概是爱屋及乌,感觉比“碧华”顺耳多了:“很合衬。殿下作为‘夜光’之主,这个名字再贴切不过了。”


    玉宫照夜听完就笑了:“马屁拍歪了,卫公子,‘夜光’之主怎么算也应该是当今国主,我不过是个听命办事领俸禄的,别被一点小恩小惠迷了眼。”


    这人总把上刀山下火海说得像吃饭喝水那么轻松,救命的大恩大德在他嘴里叫“小恩小惠”。


    卫拂没见过龙沙新王,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为人如何,但就算他是玉皇大帝转世托生,英明神武天资非凡,也不可能比玉宫照夜更适合做执掌群刀的主人。


    “我才没有在刻意吹捧,说些心里话罢了。”卫拂不太服气地纠正他,“殿下总以萤火之光自许,真要细论起来,你对应的该是月亮才对,人如其名,清净皎洁。”


    “我们那边和你们夕陵的风俗不太一样,”玉宫照夜懒洋洋地道:“在龙沙传说里,月神代表着变化莫测,隐匿欺骗,是盗贼刺客杀手之流的庇护神。”


    “今日初九,这个时候月亮要落山了。”卫拂扶他躺回被窝里,将被角掖好,轻声说:“所以大刺客也不必再奔波忙碌,你该睡觉了。”


    玉宫照夜本来半阖着眼,闻言睁开一只,奇道:“月亮打烟囱里出来了,你竟然不黏人了?”


    卫拂笑了起来:“我一直在这里,殿下睡不好吧?不扰殿下清静了。”


    其实只要他再装装可怜歪缠一会儿,以今天玉宫照夜对他的纵容程度,估计最终会松口答应让他留下。但卫拂见识过他睡觉时有多警醒,比起一时的亲近,他更希望玉宫照夜能安稳地睡一觉。


    黏人精过于懂事,玉宫照夜反而有点不适应:“你呢,真去睡柴房?”


    “嗯,我在隔壁柴房打地铺。”卫拂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隔着被子轻柔地拍拍他,“有事叫一声我就能听见。”


    不等玉宫照夜答应或推拒,卫拂抢在他前头开口强调:“别怕麻烦我,当年我给你添了不知多少麻烦,以后可能还要继续添,所以你想怎么支使我都可以,好不好?”


    这哪是征求意见的语气,已经近于撒娇耍赖了,玉宫照夜怎么敢说“不好”。


    “什么也不用顾虑,阿萤,踏实睡吧。”


    帐外灯火熄灭了,脚步远去,一声关门轻响后,房间内终于安静下来。


    惟有一股极淡的龙胆香,还在他的枕畔盘旋萦绕,恋恋不去。


    疲惫和困倦将意识拖入蓝紫色的梦境深处,他短暂地抛下了过强的警惕心,如寒冷冬夜里收起利爪的野兽,在同伴温暖的巢穴里安眠一晌。


    次日清晨,玉宫照夜再睁眼时,已经能清晰地看见帘帐上的经纬纹路。


    说明不仅他的视力恢复如初,外面的天色也已经大亮了——今天起身比往日要迟得多。


    他掀开被子翻身下床,活动四肢,解药的副作用已彻底消退,拜它所赐这一觉睡得极沉,身体休息恢复得很充分,甚至觉得有点饥饿。


    院子里很安静,能听见聒噪鸟叫和巷外隐约吆喝声,他套上外袍,正打算出门看看,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在他门外站住,卫拂轻叩三下:“殿下,醒了吗?”


    玉宫照夜走过去拉开房门。


    铺天盖地倾泻而下的日光和门口一身绯袍、光彩照人的翩翩公子晃得他眯起眼,玉宫照夜震惊地脱口而出:“你今天要成亲了吗?”


    第35章


    高能量自律狐狸精的一天


    “殿下睡迷糊了?”卫拂不见外地抬手摸摸他脑门,“我刚下早朝。”


    玉宫照夜拨开他垂落的袖子,定睛细看,穿的的确是公服。不过绯红色衬人提气,再配上他精心打理的姿容仪表,显得格外神采飞扬,像万物肃杀的寒秋里突然开了朵牡丹花。


    “什么时候出去的?”他问,“上个朝上得这么兴高采烈,皇帝给你升官了?”


    “哪有,常朝而已。”卫拂带着一点邀功的得意,“我四更天走的,看来没有吵到殿下。”


    “你真是……”玉宫照夜一哽,“你不困吗?”


    头天晚上忙活到半夜、一早天不亮就爬起来去上朝,一般人这会儿困得黑眼圈都快掉到脚面上了,就卫拂那精神头好得仿佛马上要出门迎亲。


    “还行,”卫拂面不改色说出了细想很可怕的话,“只比平时早半个时辰,反正一个月也就三回。”


    他从小习惯早起,不觉得难熬,每次开早朝最痛苦的人其实是起不来的皇帝陛下。


    “上个早朝这么有精神,卫公子真敬业。”玉宫照夜站没站相地倚着门,被他映衬得像个刚从山里走出来的野人,“那下了朝怎么不去公衙,忘带东西了?”


    卫拂理直气壮地答道:“回来陪殿下吃早饭啊。”


    “有必要吗?”玉宫照夜匪夷所思:“是馄饨馅里藏着刺客,还是油条里有埋伏?”


    “殿下想吃馄饨和油条?那我叫卫叔去买。”卫拂笑意明亮,兴致勃勃地提议:“巷口于家的烤芝麻饼也很不错。还有青盏,这个是风都的特产,不吃等于白来,有甜口和咸口的,殿下要哪一种?”


    可能是阳光太刺眼出现幻觉了,玉宫照夜恍惚见看见有孔雀在飞,有狐狸在跳。


    感觉如果现在跟卫拂说“我要回驿馆处理昨天后续早饭你自己吃吧告辞”,没等走出这个院子就会黑云压城天地失色,滚滚天雷追着他从城南劈到城北,最后龙沙使团全部被滔滔洪水冲走无一幸免。


    “咸口的。”他妥协地说,“别张罗太过了,对付一口就行,让我先洗把脸。”


    卫拂心满意足地去安排早饭,阳光在发丝和绸缎上投下粼粼的光影,当真是玉树临风、飘逸若飞,光从背影都能看出他很开心。


    玉宫照夜不知道他在美什么,懒洋洋地回身进屋,忽然意识到自己也在笑。


    当年他在昏暗地道里看着阿林,想的是这孩子笑起来很好看,落到这个境地可惜了;走出赤松山与小鹳分别时,想的是到底没看见他长什么样,可惜了。


    那种浅淡的惋惜在得知江鹳的死讯后戛然而止,变成了一处焦黑残破的“遗憾”。


    直到刚才,他重见光明后第一眼看见卫拂,机缘巧合地圆上了当年未竟的结局,这才后知后觉咂摸出一点“失而复得”的喜悦来。


    等回到饭桌上,他依然收拾好了过于外露的情绪,顶着一张平静冷脸默不作声地吃早饭。卫拂上朝前垫过肚子,此刻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山药羹,笑眯眯地问他:“好不好吃?”


    食不言寝不语,玉宫照夜垂眸“嗯”了一声,但架不住卫拂偏要找他聊天:“那天我一眼就认出了殿下,觉得和从前一样亲切。殿下如今才知道是我,又是什么感觉?”


    玉宫照夜咽下嘴里的饭,慢条斯理地撩起眼皮瞥他一眼:“想听实话?”


    卫拂:“当然。另外为什么还有假话啊,殿下难道还要敷衍我?”


    “假话是卫公子如今成熟稳重,已然高不可攀。”玉宫照夜周全地答道,“实话是……哑巴和不哑巴的区别可真大啊。”


    他长成了八面玲珑的大狐狸精,有了自己的尖牙利齿,谁也欺负不了他;但那些打不过就撒娇耍赖的小动作,偶尔幼稚的脾气,还是跟当年的哑巴小鹳一模一样。


    玉宫照夜说不上有什么期望或者失望,他最大的感觉是很奇妙:卫拂是个手段和容貌同样漂亮、家世显赫,芝兰玉树般的贵公子——乍一看各方面与他当年推测的差不多,但合起来又好像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卫拂:“……”


    这不就是拐弯抹角地说他幼稚、嫌他聒噪吗?!


    那个早就该问的问题终于被玉宫照夜想起来了:“你的失语是怎么恢复的?”


    卫拂说:“刚学说话时喉咙受过伤,年纪太小,可能留下病根了,就一直出不了声。”他不怎么在意地笑道:“经历过那一遭之后,可能是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以毒攻毒消灭了心魔吧。”


    玉宫照夜盯着他坦然的笑脸,若有所思:“三岁小孩,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不知道呢,”卫拂无辜地说,“我又不记事,或许是太淘气不小心摔的。反正现在已经痊愈啦,就别管是怎么伤的了……殿下吃好了?要不要再来点山药羹?”


    玉宫照夜放下筷子,漱口擦嘴:“饱了,多谢款待。”


    卫拂把碗一推,那架势仿佛只要他一声令下,他就会高高兴兴地卷包袱跟他走:“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各回各家,还能干什么?”


    玉宫照夜眼睁睁看着他的嘴角掉下来,心说不能再纵容他继续黏人了:“就算你有了任命,人还没出风都城,被鹭卫抓到背地里跟龙沙使团私相授受且够你喝一壶的,老实消停几天吧。”


    卫拂满怀期待地问:“那殿下还会来翻我家窗户吗?”


    玉宫照夜拂袖而去:“……走了!”


    卫拂目送他的身影疾驰远去,等人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到院子里,盘算接下来要怎么找点光明正大的借口再和他见面。卫荣意意思思地凑上前来,唤了声“少爷”,没话找话地说:“那位公子风姿非凡,看着是个厉害人物。”


    “是啊,”卫拂叹道,“世人不了解他的功绩,我却知道他是一位盖世英雄。”


    卫荣看守这座宅子多年,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还没见过他这宛如怀春少女的做派,当即心脏一蹦,失声道:“少爷,您可是——”


    话没说完救被卫拂一抬手止住:“没有他,就没有你现在的‘可是’。”


    “他对我来说,比身家性命、世上一切都贵重,没有什么是我不能为他舍弃的。”他望着已经补好的屋檐,和风细雨地说,“卫叔,你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离开柳枝巷后,玉宫照夜先去驿馆看了看使团情况,确认今日没有宣召,又来到城中据点。亏月拖着脚步来开门,一见他就开始抱怨天抱怨地:“殿下,你能不能说说香大师,他搓的那破药丸子副作用太大了,我们昨晚跟熊瞎子似地满屋乱撞,现在太阳穴还跳着疼呢。”


    “香大师”全名叫绮里香,是当年“碧华”首领谢望舒、也就是玉宫照夜的母亲的手下。他从小喜欢琢磨医术,有一次上山采药时不慎误闯土匪窝,恰好那天土匪们吃错了蘑菇集体中毒,就把他扣下当驻山大夫了。


    老实本分的良民绮里大夫本来是拒绝的,但土匪们给的实在太多了,而且土匪虽然没文化,却对有一技之长的医师很尊敬,比山下那些动辄要他陪葬的患者及其家属好多了,绮里香便安心地落草为寇,和大伙一起当土匪了。


    野路子出身的大夫,和那些有正经传承的郎中疾医不一样,用药的路子也是刚猛峻烈,常有“为了消灭老鼠而拆了整座房子”的神来之笔。


    谢望舒她们那一代皮糙肉厚惯了,没治死就是好大夫,绮里香常年得不到正常人的反馈,捏出来的药丸子一个比一个充满奇思妙想,以至于年轻一代的月使们深受荼毒。偏偏他辈分大资历深,亏月不好意思跟他叫苦,只好暗中撺掇玉宫照夜,期望他能挺身而出仗义执言。


    玉宫照夜在院里绕了一圈,探望被药得奄奄一息的手下们,末了对亏月道:“‘碧华’祖训有云,世上有两类人绝不可忤逆,一是厨子,二是大夫。”


    亏月没想到他竟然还能编出这种邪门借口:“……老大,咱们不是‘夜光’吗?”


    “碧华是夜光的祖宗。”玉宫照夜面无表情道,“有解药就不错了,别挑三拣四的。你头疼是因为你天天熬夜,晚睡晚起不吃早饭,我怎么就不头疼?去吃点早饭就好了。”


    亏月:“……”


    听听这说的叫人话吗!


    她挤出一点假笑:“属下这样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才叫熬夜,要是有一位翩翩公子作陪,那就是花前月下、春宵一刻唔唔唔——”


    盈月买早饭回来,正好听见这番狂言,紧急冲上来捂着嘴将她拖走,赔笑道:“小孩子不懂事,殿下千万别和她一般见识。”


    谁家小孩子开口闭口就是“春宵”,玉宫照夜就受不了他们这些盲目护犊子的:“你清醒一点,她一拳能打死一头牛,上次那个醉汉被她用勺子打掉两颗门牙,这还是小孩子吗?”


    盈月低头看向妹妹:“你能吗?”


    亏月眨巴眨巴眼,盈月抬头诚恳道:“她说是手滑,她知道错了。”


    玉宫照夜:“你知错了?”


    亏月狂捶她哥的手:“唔唔唔!”


    玉宫照夜示意他松手,亏月作捧心状幽幽呻/吟:“啊,我头好疼,我好像看不清东西了,哥,我是不是要落下病根了,夜光得赔咱们多少银子?”


    “头疼你捂什么心口?”玉宫照夜凉凉道,“要不然现在送你回去,叫香大师给你诊断诊断,依他的理论,头疼的话开个颅就好了。”


    一哭二闹对这个铁石心肠的男子毫无作用,亏月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决定拔上司的老虎须子上吊,死也要给他添堵:“殿下,您昨晚扔下我们就往万虹楼跑,后来似乎没回驿馆,是被谁绊住了脚?”


    心底隐秘被人戳穿,玉宫照夜神色不易觉察地一僵:……这个混账!


    “哎呀,夕陵鹭卫是谁叫来的,万虹楼究竟有谁在?真难猜。”


    “你。”


    赶在她说出更加大逆不道的推测之前,玉宫照夜淡淡开口:“还记得我上次让你去办的事吗?”


    亏月一激灵站直:“怎么,殿下要反悔?先说好定金不退哦。”


    玉宫照夜要被她折磨成诗人了:“给你加点钱,明天就动身,别再气我了。”


    亏月“哦吼”一声欢呼,头不疼了眼也不花了,快乐地捧着盈月买回来的早饭蹦跶回房了。


    玉宫照夜从她身上看出一点和卫拂如出一辙的没心没肺,感觉这种人就是天生来治他的。


    盈月在旁边觑着他的脸色,温声替妹妹描补:“阿觉有时顽劣,连我也拉不住,多谢殿下纵容她。”


    这对兄妹是玉宫照夜从街上捡回来的流浪儿,哥哥叫花眠,妹妹叫花觉。花眠只比玉宫照夜小不到两岁,对他一向恭谨有加,反倒是花觉年纪小又天资卓绝,得过玉宫照夜一些指点,偶尔会跟他叫叫板。


    “那孽障只是看起来无法无天,心里其实很能拎得清,”玉宫照夜随口道,“倒是你紧张过度,就因为你像个老妈子一样天天给她收拾烂摊子,她才那么有恃无恐。”


    盈月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一笑,轻轻说:“她不像其他的小姑娘那样爱美爱俏,她喜欢攒钱,贪口腹之欲,其实是当年穷怕了、饿怕了,哪怕如今不必再为生计发愁,她也生怕哪天掉回原来那种境地当中。”


    玉宫照夜听到那个“怕”字,心中忽地一动,问道“你呢?你怕什么?”


    “当年我病得只剩一口气,阿觉上街乞讨要饭,四处刨食,甚至去偷人家的菜,被打得遍体鳞伤,还攥着个萝卜带回来给我,自己吃萝卜缨子。她是个特别顽强的孩子,想尽一切办法也要让我们两个都活下去。”


    “后来有一天家里来了个邻居,问我要不要把她卖了换钱。我赶走了那个人,但不知道她就躲在门外,一五一十全都听见了。”


    “那天晚上她对我说,实在不行就答应那个人吧。”


    “殿下,”他为玉宫照夜推开厅堂的门,简短地道,“从那以后我最怕的,就是她的‘懂事’。”


    第36章


    你通了甚么!


    玉宫照夜本意是想了解一下幼年时受到的伤害会对人有什么影响,因为盈月对亏月的形容听起来很像卫拂说的“喉咙受伤留下心魔导致失语”,没想到一波创伤未平,一波创伤又起,当场被震慑住了。


    他最不擅长应对别人的真情实感,干巴巴地说:“那你现在还挺省心的。”


    “……惭愧。”盈月赧然道,“全托赖于殿下当年一念心慈,没有殿下出手相救,就没有我们的今日。”


    这话怎么品怎么不对味,好像两个人在互相推卸责任,然而盈月由于态度诚恳,比他那个阴阳怪气听起来顺耳多了,由不得他不认下。


    玉宫照夜摆手道:“过去多少年的事了,总提那些干什么。”


    盈月笑道:“第一次遇见殿下时,差不多就是这个季节,也许是触景生情。”


    玉宫照夜遇到花家兄妹那天,他刚在祁云冲州同山县巷子里处理掉两个十相教徒,收刀归鞘时无意一瞥,见一个瘦成皮包骨头的大头小孩惊恐缩在拐角里瑟瑟发抖。


    玉宫照夜没有滥杀无辜灭口的习惯,假装没看见继续往前走,视野余光关注着背后的动静,那小孩突然一骨碌爬起来,没有落荒而逃,反而奔向了倒在巷子中的尸体。


    玉宫照夜:?


    他脚步一转,走到巷外调了个头,从另一侧攀上墙头,打算看看是怎么回事。


    那小孩脏兮兮的,看上去也就十岁左右,穿着不合身的破烂衣服,小心避开满地血污,一双脏手在尸体上飞快地寻摸,将十相教徒随身带的银钱荷包以及所有值钱配饰通通搜刮一空。


    他将东西胡乱塞进怀中,看看左右无人,闷头冲向巷口。眼见即将卷赃跑路成功,玉宫照夜跃下墙头,挡住了这胆大包天的小贼的去路。


    那孩子猛地刹住脚,没站稳跌坐在泥泞地面上,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放回去。”玉宫照夜说。


    小孩咬着嘴巴不说话,倔强地摇摇头。


    玉宫照夜也不跟他废话,抓住脚腕将他倒提起来,拎在半空抖了抖。


    哗啦——


    荷包钱袋铜腰带扣滚落一地。玉宫照夜一看,搜刮得还挺干净。


    小孩像条活鱼在他手里拼命扑腾,伸长了手去够地上的钱袋,大声争辩道:“他们已经死了,我捡的就是我的!”


    那清脆的嗓音令玉宫照夜眉梢讶异一跳,“他”居然是个女孩,立刻松手将她放回地上:“死人的东西你也贪,不怕他半夜站你床头找你索命?”


    小女孩白了他一眼:“世上没有鬼,就算有,他也应该先找你索命,和我有什么关系?”


    玉宫照夜:“……”


    这捡破烂的小鬼头脑子倒是挺清楚。


    “好吧,”他见恐吓不奏效,只好换成实话,“这些人有同伙,如果他们追来,发现死人的东西在你手里,别说你的小命不保,全家都要跟着你陪葬。”


    鬼话没吓住她,但实话吓住了她。她攥着那钱袋左看右看,舍不得到手的横财,又怕真的招致祸患,抬头看玉宫照夜:“你说真的?”


    玉宫照夜道:“不然我费劲拦你一道做什么。”


    小姑娘胆子虽大,却不莽撞,当真是晓得厉害,最后咬咬牙拾起地上的物件放回原处,朝两具尸体匆匆拜了三下,闷着头往巷子外面走。


    玉宫照夜见她抬手粗鲁地抹了一把脸,情知她是哭了,但哭得没有一点声音,不期然让他想起久违的一个人来。


    “喂,站住。”


    他出声叫住那孩子:“你为什么不信世上有鬼?”


    小女孩莫名其妙瞪了他一眼,嗓音里犹带哭腔,说话却很硬气:“我哥哥说那都是坏人编来欺负人的,他们找不到对的理由,就说别人不吉利,其实根本没有那玩意儿。”


    “你有哥哥?”


    “你想干什么?”他似乎触到了人家的软肋,那小女孩立刻就竖起了全身尖刺,“你为什么要打听这么多?”


    玉宫照夜:“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小女孩:“……我哥说东打听西打听的人都是想占我便宜,你别问了,我也不会告诉你。走开,我要回家了。”


    玉宫照夜:“你兄长既然是个明白人,怎么会让你出来做这种事?”


    就算不信鬼神,不知忌讳,去死人身上摸东西对小孩来说也太不像话了。


    小女孩默然垂头不语,玉宫照夜问:“怎么了?”


    “我哥他得病了。”小女孩低着头啪嗒啪嗒掉眼泪,“我没钱请大夫给他治病,我知道偷人东西不对,偷死人的也不对,但是……我哥又不让我去卖身。”


    玉宫照夜差点被她质朴平直的大白话噎死。


    他打量那小姑娘半晌,心想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都带走省得生离死别哭哭啼啼:“我可以给你找个活计,也可以给你兄长治病,让你们能吃饱饭。条件是你们兄妹二人从此要听我号令、为我做事。不卖身,卖命,干不干?”


    小女孩迟疑地看着他,眼珠黑白分明:“你是说和你一样,杀人么?”


    “那还轮不到你,你这身手能杀得了谁?”玉宫照夜说,“先学着打扫宅院、干点杂活之类的吧。”


    他在袖里摸出一锭银子抛给她:“定金。”


    小女孩像小猫扑蝴蝶似地手忙脚乱接住,仔细一看,扑通就给他跪下了:“老爷!”


    “起来,别这么叫我,也别动不动就下跪。”玉宫照夜嫌弃地退了半步:“以后真要让你杀人,能下得去手吗?”


    小女孩捧着银子左瞧右看,爱不释手,眼神都要钉在上面了:“我不想,但你给了钱,那可以。”


    “……带我去看看你哥。”玉宫照夜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花觉。我哥哥叫花眠。”


    “不都是先觉后眠吗,你们两个怎么是反过来的?”玉宫照夜跟着她往家里走,“而且花眠听起来更像女孩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花觉情绪忽然就低落了,蔫蔫地说:“本来是正的,哥哥把他的名字给我了。”


    玉宫照夜:?


    等走到他们住的棚屋,见到病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花眠,他才从哥哥这里了解了这对兄妹的平生。


    妹妹花眠出生那天,冲州恰好发生了地震,母亲因受惊难产而亡,父亲以及一众亲属视这个婴儿为灾星,鼓动着要将她即刻溺死。是哥哥花觉强行抢走她,跑到外面躲了三天,终于使得他父亲作罢。


    父亲对这个小婴儿不管不问,抚养的职责自然落在了哥哥身上。后来那个男人抛下他们不知所踪,两个孩子相依为命,花觉那时还不到十岁,只能一人撑起全家,又当爹又当妈地设法养育妹妹长大。


    妹妹小时候总是生病,有个游方大夫说“花眠”这个名字不好,是天生的荏弱之相,注定要早早夭亡。可是花觉记得母亲曾温柔地拉着他的小手去触抚胎动,期待地告诉他,阿觉,你的妹妹叫做“花眠”。


    那是母亲留给他们唯一的东西了,他舍不得就这么丢掉,所以就把自己的名字和妹妹的对换了一下——他是个半大男人,比妹妹能扛得住疾病疼痛。


    这故事讲一次花觉就要难受一次,后来就算有人问起花眠也不提了。


    直到在“夜光”领取代号时,玉宫照夜本来想把“盈月”给妹妹,“亏月”给哥哥,花觉却说:“我哥已经吃过亏了,这次我要叫亏月。”


    花眠一下怔住了,花觉抬头,没心没肺地朝他呲牙一笑。


    那气氛简直催人泪下,唯一的局外人玉宫照夜看着他们兄妹情深,被麻掉了一斤鸡皮疙瘩:“差不多得了,不是不信鬼神吗,不是说什么吉利不吉利都是借口吗?还在这挑上了。”


    亏月:“他在生什么气,难道是因为殿下的代号是晦月?嗨呀那都是迷信,‘晦’字能联想的又不是只有‘晦气’这一个词,是吧哥?我想想啊,慧眼识珠!慧、会……回眸一笑百媚生!哈哈哈!”


    那天在校场上,玉宫照夜打得她知道了什么叫“君王掩面救不得”。


    “哥!人呢?吃饭了!”亏月在厅里喊,“再不吃凉了!酥饼你要甜口的还是咸口的?”


    盈月应道:“这就来。”转头问他,“殿下用过早饭了吗,一起?”


    玉宫照夜摆手示意不用,想起自己的早饭,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忽然意识到卫拂也是这么招呼他的。


    玉宫照夜没有跟自己的兄弟姐妹们这样亲近地相处过,一来身份使然,他跟玉宫家本来就没有血缘关系,也谈不上什么手足情深;二来年岁相差太大,他的长兄、先王玉宫丰霆的岁数足够当他父亲,其余诸王也都各自娶妻生子,只有逢年过节才能碰上一面。


    亏月的聒噪声音穿过半开的门窗,清晰地落在他耳畔:“哥,吃完饭我们去九华池玩吧,听说有很多漂亮的雪衣鸟可以看。”


    盈月道:“我上午还有事,要听殿下吩咐,以公事为重。”


    亏月可怜巴巴地:“可是我明天都要走了,那等你忙完晚上去行吗?”


    花家兄妹才是正常人家的手足相处。玉宫照夜站在萧瑟秋风里,忽然惊觉:卫拂也是这样黏着他,喜欢围在他身边打转,是不是因为卫修失职,甚至曾经想要让他消失,于是他把在山中相依为命过一段时间的自己当成了兄长?


    年少时越缺什么,长大了就越要攥紧什么。卫拂是不是小时候遭到了太多忽视,所以才会加倍地从他身上讨要很多很多的宠爱和关注?


    盈月让步道:“好吧,那我尽量早点处理完,多陪你转一会儿,给你买点路上吃的零嘴,行不行?”


    ——原来“妥协”是天底下所有兄长的共性。


    玉宫照夜一通百通,全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为了……榜单……(奄奄一息)(被流感打倒)


    第37章


    柴米油盐酱醋卫疏尘


    “哈啾!”


    牧衡扯着袖子挡住脸,坐得离卫拂远了点,让人把案上茶水重新换过,嫌弃道:“大清早来回来去喝西北风,着凉了吧?该。”


    初冬将至,这个时节屋内反而比外面还阴冷些。寻常百姓习惯吃完饭就出门晒太阳,而大内衔香宫的南殿内已早早点上了熏炉,烤得室内暖融如春——牧衡虽然不是那种穷奢极欲的皇帝,却也绝不会在日常用度上苛待自己。


    “一定是有人在想我。”卫拂坐在徐徐散发的热风里,揉了揉发痒的鼻尖,“早朝刚见过,陛下单独召臣来还有什么吩咐?西台的公务我都移交出去了。”


    皇帝召见臣子还需要分时候有定数吗?他竟也好意思问出口!


    卫拂名义上的顶头上司、实际意义上的兄长、没有血缘关系的父亲——皇帝陛下牧衡发出一声森然冷笑:“清点你的嫁妆单子,这个理由能够得动你卫公子了吗?”


    卫拂:“……”


    “不像话!”牧衡呵斥,“还没出使就想着撂挑子躲懒,你是夕陵的大臣,不是真去和亲的!”


    “啊,我不是吗?”卫拂语气里甚至有点失落,“大家都说我是啊。”


    牧衡:“……”


    那句“我怎么生了你这个没出息的玩意儿”险些就脱口而出,他好悬忍住了,皱起英挺的长眉:“大家?他们为什么这么说?”


    牧衡是一国主君,又与卫拂自小亲厚,深谙内情,才在没外人时打趣他两句;可朝廷百官要是都这么议论,指不定是从哪儿听到了风声,万一传出辅政大臣早与藩国亲王有私,恐怕于卫拂本人和遣使大事均为不利。


    卫拂幽怨地说:“那当然是因为臣至今仍未婚娶,家里不敢做主,陛下也没指过婚,青春年华蹉跎至今,直到最近来了这么一出,可不是为国和亲么。”


    牧衡:“……”


    这口大黑锅结结实实扣住了皇帝陛下,牧衡本来想拍案震怒,但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是那么回事,只好从拍案改成了敲案,勃然小怒道:“你自己哭着喊着要去,朕成全你,反倒成了朕的不是了?就这样还想要十里红妆?美得你,回家做你的青天白日梦去吧。”


    “那些都是外人的无端揣测,他们对陛下的宽仁大度一无所知。臣当然是自愿的,臣谢主隆恩。”卫拂往前蹭了两寸,故作扭捏实则试探,“那陛下打算给多少呢?”


    牧衡冷嗤一声,讥嘲道:“给个碗,让玉宫照夜把你端走吧,回去正好赶上正月十五。”


    圣上钦点的芝麻汤圆瞬间不笑了,眼角嘴角一起下撇,眉宇间浮起淡淡忧色,眸光盈盈,如轻拂春水无限涟漪,看上去马上就要捧着心口迎风垂泪了。


    换作旁人,此刻必然要反省自己是不是话说重了,立刻上前开解安慰,但牧衡深谙他的德性,完全不吃这套:“你又在作什么妖?”


    卫拂哀戚地望着他:“陛下,万一玉宫殿下不喜欢甜口的汤圆怎么办?”


    牧衡:“……”


    心理准备白做了。


    皇帝陛下终于忍无可忍,拍案震怒:“卫疏尘,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我也想有出息啊。”卫拂委屈地申辩,“可臣是代天出巡,陛下肯撑腰,臣在外头才有底气。况且龙沙那边还有一大堆‘姑嫂妯娌’,谁知道都是什么性情、好不好相处,万一他们仗势欺人,这下可真是天高皇帝远了,臣找谁给我做主呢?”


    说他是芝麻汤圆一点也没错,无论面上如何示弱,切开来底下都是算计。


    卫拂看得相当明白,这时候钱财反而是次要的,横竖夕陵龙沙两头都不会短了他的用度。重要的是真刀真枪的支持,辅政大臣名头好听,但如果手里没有能调动宗国武力和资源的实权,那和一根光杆并没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当年玉宫丰霆不是只在夕陵一家下注,祁云东郁乌迟三国在龙沙各据势力,哪一家都不是省油的灯。


    牧衡就知道他在这等着,心说这大情种总算没傻到为了一点旧情只要个名分、其他什么都不管不顾了。要是卫拂心里只有双宿双飞,那他这个辅政大臣早晚会被自己派去的其他人架空。


    “朕派禁军护送你到边境,你的亲卫是从鹭卫抽调的三十名精锐,留在龙沙听候差遣,你若有消息传回夕陵,可让他们直接呈给朕。”


    “还有一道手谕和符节,危急时候,凭此二物可以调动南境玄羽军,朕会提前知会主帅李云鸷。”牧衡将一方密匣推给卫拂,“这是你保命的东西,收好了。”


    卫拂先前跟他讨价还价,不好要得太明目张胆,也带着几分散漫的玩笑心思,此刻见到牧衡真的提前给他准备好了一切,心中不由得震动,忙敛容起身认真拜谢,小心地从他手中接过密匣。


    牧衡又道:“至于通商贸易、遣使往来之类的琐碎事,大事发回朝廷商量,小事自己拿主意吧。你毕竟是辅政大臣,出去独当一面,该强硬时别手软,尤其在诸国面前,不要堕了夕陵的国威。”


    卫拂一揖到地:“谨遵陛下教诲,臣必定尽心竭力,不负陛下厚望。”


    “行了,起来吧。”牧衡随便抬了下手,示意他免礼。


    卫拂一看他好像还有话没说完,想想自己都干过什么好事,抱着匣子站在原地没动弹:“陛下若没有别的吩咐,臣就先告退了。出使事宜繁杂,臣还要再与诸位同僚参详……”


    “你刚交接完西台的公务,有的是闲工夫,不用着急。”牧衡把茶碗往案上一撂,从容地叩了叩桌面,“打完秋风就想跑?给朕滚回来。坐。”


    卫拂如同被人拎住后颈皮,不情不愿地挪回了牧衡对面。


    “你调动鹭卫干的好事,在朕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朕不说你还以为自己藏得挺好,是不是?”


    卫拂赶紧赔笑,说哪能呢:“臣只是居中传话,怎么敢越权调动陛下亲军?鹭卫出动,必得陛下授意,后续处置也不该我一个外臣随意插手,所以没敢向陛下问起。”


    牧衡凉凉地说:“哦,现在知道避嫌亲军了,那‘碧华’是乡间地头野生野长的吗?”


    卫拂:“……”


    他拿出了十成十的委婉恭顺,字斟句酌地向牧衡回禀道:“玉宫殿下为了将谋刺使臣的逆贼一网打尽,不惜以身犯险,深入虎穴,这种事总不好通过鸿胪寺上呈刑部,他又没有十足把握,能联系的只有微臣了。臣是陛下钦定的辅政大臣,又怎么能不问不管,只等着龙沙方面出手呢?”


    “‘碧华’早就解散了,龙沙绝口不提,我们也没必要自寻麻烦。玉宫殿下代表龙沙送上诚意,陛下派鹭卫前往接收,此事来龙去脉清楚,跟‘碧华’没有任何关系——就算我们抓的是燕原太子,燕原国君亲自来赎人,他也挑不出夕陵一丁点毛病。”


    可能是冬天到了,天气转寒,皇帝陛下感觉自己今天一直在冷笑。


    卫拂的回答可谓十分周全圆滑,对某些人的回护也是藏都不藏了,要是不知道他们两人过去那点旧事,牧衡险些就信以为真了。


    “别管它叫‘碧华’还是红橙黄绿华,都是换汤不换药一个东西,你少在那打马虎眼。”他决定不跟被异国狐狸精迷昏了头的呆子较劲,单刀直入地问,“玉宫照夜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一个亲王怎么混成刺客头子了?”


    ——因为子承母业和家学渊源。


    卫拂答应过玉宫照夜要让这些秘密烂在肚子里,自然没法如实作答,含糊其辞道:“嗯……因为艺高人胆大,艺多不压身嘛。”


    牧衡:?


    卫拂眼珠一转,强行转移话题:“对了,钟统领不是在办十相教的案子?陛下既然已下定决心铲除境内的十相教势力,往后鹭卫少不了要和十相教徒打交道。”


    “是,那又怎么样?”


    卫拂热情洋溢地撺掇道:“十相教邪性得很,行事隐蔽,善于蛊惑人心,不是寻常的草莽之徒。龙沙和燕原斗了这么多年,在追捕十相教徒方面想必有很多经验。趁这个机会,陛下何不牵线搭桥、让玉宫殿下和钟统领聊一聊?”


    “你少拿垂云当筏子,”牧衡一针见血地戳穿他,“你就是想找借口跟玉宫照夜见面。”


    “陛下难道就不想见垂云?”卫拂毫不脸红,甚至还敢反将一军,笑眯眯地提议,“鹭卫刚逮住一条大鱼,那领头的在教中地位不低,很有可能是燕原宗室,他知道的东西肯定不少,得找个了解内情的人把关,才能避免被他糊弄。而且十相教树大根深,难保今后两国不会联手对敌,提前跟玉宫殿下通个气对我们也没坏处。”


    里子面子都有了,见牧衡仍默然不语,他又补上最后的刁钻一击:“臣即将去国离乡,一别三年,不知何日才能再见亲朋故友,钟统领和臣有这么多年的交情,他要是不能回来送我,必定会抱憾终生,请陛下开恩吧!”


    台阶堪堪铺到皇帝陛下的脚尖,牧衡凤目横睨他一眼,终于纡尊降贵地迈下一步:“总算你还没有忘了……咳,生你养你的故国。”


    “过几天等垂云回来,就叫玉宫照夜进宫来,刚好他也一直想见一见、”


    最后四个字被他似笑非笑的唇角咬得格外清晰分明——


    “你那位……救命恩人。”


    第38章


    要打去练舞室里打啊!


    “微臣玉宫照夜,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玉宫亲王来了。”


    牧衡抬手叫起,也不跟他废话寒暄,开门见山道:“单独召你进来,是为了商议前日十相教逆贼的案子。今日这里没外人,都是知根知底的心腹,卿等不必拘礼。”


    上次牧衡接见使团是在中朝的奉宸殿,这次会面却设在禁中西苑的衔香宫。


    越靠近内廷,守卫越是严密,证明召见的臣子越得信重。玉宫照夜一眼扫过皇帝下首的两名大臣,右手边是穿绯红公服的卫拂,左手边的陌生男子挺拔英朗,身穿深青武袍,通肩饰以白鹭纹绣,左手食指戴着一枚黑铁指环。


    卫拂主动道:“我来为殿下引见,这位是鹭卫的钟翼钟统领,表字垂云。”


    玉宫照夜颔首:“钟统领好。”


    钟翼不必用人介绍,自他进来就一直留意,回礼道:“玉宫殿下好。”


    习武之人同处一室,便会自然而然地试探观察对方的气场,两人目光一碰,各自垂眼致意。


    玉宫照夜来之前就已知晓自己今天要见到谁、聊什么话题——前两天夜访镇国公府时,卫拂已提前跟他打好了招呼。


    这位钟统领是牧衡乳母的儿子,从小被抱进宫里一道抚养,从牙牙学语起就陪伴在牧衡左右,同食同寝,坐卧不离,比亲兄弟还亲,长大成人后接掌了天子身边最重要的亲军鹭卫,是实打实的群臣之上“第一人”。


    卫拂一边吃他带来的橙子,一边绘声绘色地给玉宫照夜讲小时候的故事:“垂云看上去有点冷淡,其实是很平易近人的,当年陛下在府上小住时,是垂云晨练时主动跟我打招呼,还会指点我怎么上马下马比较潇洒;但陛下就很小气,他觉得自己和垂云才是天下第一好,不允许任何人越过他。”


    “他还很怕我们俩不带他玩。刚认识那会儿,陛下坚持早起了整整一个月,每天像王母娘娘一样盯着我俩晨练,当然最后还是没坚持住,变成我们练完叫他一起吃早饭。”


    “垂云?陛下那么霸道,有一半责任在他身上。”卫拂叽叽咕咕地抱怨,“有年夏天宫里赐荔枝,我照着书上的香方用剩下的荔枝壳合香,一共得了不到二两,陛下很喜欢,分走了一大半,没点几次就用完了。谁承想第二年垂云还记得这事,不知从哪里弄了一车荔枝壳,把我当驴一样使唤,给他合了十几斤香饼,就为了讨好陛下。我怀疑到现在还有剩下的没烧完……”


    玉宫照夜失笑,把桂花酒酿往他的方向推:“喝点甜的吧,橙子吃多了,说话也酸溜溜的。”


    卫拂断然道:“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我才没有拈酸,只是让殿下了解陛下和垂云的情谊罢了。”


    玉宫照夜微微勾着唇角:“好,你没有。”


    卫拂生怕他不信似的,再次强调:“我真的没有吃醋,虽然不能跟天子拜把子,但我们三人就像手足兄弟一样,他们俩对我都很好。”


    “说起这个,你们府上那位大公子做出那样的事,怎么还能在官场上继续混?”


    玉宫照夜来时恰好瞥见卫修下衙归家,看服色是个六品,虽比卫拂品级差一些,如今境遇必不如他,但想起亏月说过卫修当年是如何暗中拖延救援、试图放任卫拂自生自灭,心里仍觉得不大公平。


    “殿下既然已经查清了来龙去脉,想必知道他当初用了什么手段拖延。说实话,无论他出于什么心思,单从行动上来看,他确实是按规矩办事,挑不出什么错处。”卫拂抽了张丝绢擦干手上沾染的汁水,慢条斯理地说:“而且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就算大哥没有及时派人搜救,那又怎么样呢,难道还要惩处国公府的嫡长孙来给一个哑巴抵命吗?”


    “皇帝竟然也忍下来了?”


    卫拂道:“陛下当时还是王爷,羽翼未丰,先帝一直希望陛下能结好镇国公府,所以陛下就算不待见卫修,也不能直接和镇国公府撕破脸。这事就在所有人的心照不宣下翻篇了,毕竟逝者已矣,糊弄糊弄鬼得了。”


    他说起这些时没有明显的失落,只有一点嘲弄,也不是针对谁,就像桂花酒酿里的酒味,并不醉人:“等我回到风都,宫中府上都给了丰厚的补偿,那我也不能太不懂事,非要破坏这一团和气的局面吧。”


    沉默等于纵容,有时候面上过去了,心里却未必过得去。玉宫照夜问:“你原谅他了吗?”


    “不能算原谅……但也不是非要报复他、看他落到个什么下场才能解气。”卫拂托着下巴,认真地说:“毕竟他不是刺杀的主谋,只是个边边角角的闲杂人等;再说要是没有这段倒霉际遇,我就遇不到殿下了,还因祸得福治好了哑巴,这么一看还挺值得的。”


    玉宫照夜责怪地暼了他一眼,意思是“生死大事怎么能这么算”,卫拂抢在他开口前笑道:“再说人间自有真情在,垂云伤都没好全就去为我报仇,套麻袋揍了卫修一顿。他那么得陛下盛宠,除了公务从来不干仗势欺人的事,揍完主动去找陛下请罪,我实在没什么好不甘心的了哈哈哈……”


    他眼睛微弯,盛满烛光,甚至有点无忧无虑的清纯,玉宫照夜被他笑得脸色稍霁:“皇帝平日里御下很严么?依我这局外人看来,你和钟翼是他的嫡系心腹,权势炽盛,却是难得的恭谨节制。”


    “陛下是天生的帝王,‘用情如用兵’,什么时候该信,什么时候该收,永远不会越过他心里那条线。”卫拂悠然答道,“垂云为陛下出生入死那么多次,从来不觉得自己在陛下心中不可动摇不可替代。和他比起来,其余人等又算得了什么,哪来的脸面仗着陛下的恩宠生事?”


    玉宫照夜挑起一边眉梢,卫拂看出他在疑惑什么,笑吟吟地说:“垂云居安思危,时刻把自己放在悬崖边上,陛下么,圣心难测,我也不敢妄下论断,不过肯定比垂云自己想得要重多了。”


    “你呢?”


    “我什么?”


    “你在贵国皇帝陛下心里,是什么分量?”


    “我啊。”卫拂想了一下,很轻松地笑道:“我不过占了年少相识的便宜,有些旧日情分,在陛下心里估计也就和一个镇国公府等同——有固然好,没有的话可能不太适应吧,但总会适应的。”


    玉宫照夜沉思不语,卫拂见他不吭声,怀疑地凑近他:“殿下是不是正在心里偷偷算账,该不会觉得让我做辅政大臣亏了?”


    他身上那股如影随形的龙胆香在动作间幽幽地包围了玉宫照夜。


    若论出生入死、年少情谊,卫拂不比钟翼差什么,从牧衡对他的态度来看,也绝不止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臣子,实在没必要把自己说得那么轻飘。


    这毛病从他以前哑巴的时候就有,到现在也没彻底痊愈,甚至可能都没人察觉:卫拂惯于把自己放在“次之”的位置里,在皇帝眼里是懂事识趣,在镇国公府叫兄友弟恭,在外人眼里是谦冲君子,遇到两难就先委屈他,只要事后给些补偿,讲点大道理和不容易,他就能自己把自己哄好。


    可他又不是无欲无求的圣人菩萨,心里怎么会一点委屈都没有?


    根据玉宫照夜总结出的“越缺什么越要抓紧什么”规律,卫拂一再强调钟翼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应该是出于某种隐秘而不自知的争宠心思,希望在兄长或者朋友那里得到更多重视,起码有一次能被坚定地选择。


    于是他点了点卫拂的眉心,用一根指头轻柔地把他推回自己的座位上去:“你在我这里排第一,好了罢?以后用不着眼酸别人,少说那些妄自菲薄的话。”


    卫拂:“……”


    他抱着甜酒酿的碗无声无息地缩成一团,玉宫照夜看见他红得像着火的耳朵尖,心想这回应该是猜对了吧。


    双方各自见过礼,牧衡随口道:“都坐吧。”结果两人谁都没动,空气霎时陷入微妙的静寂。


    卫拂迟疑地定住了。


    钟翼的目光内敛沉静,即便是打量也十分克制,没有侵略性,不像常人那样大喇喇地不加掩饰,但正因含而不露,才显得更具压迫。


    玉宫照夜虽猜不透他的用意,却能感觉到那种无言的审视,大凡刺客杀手,被人这么盯着就是要动手的前兆。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瞒不住在场这几位,也懒得再装相,于是坦然地抬眼回视,双方陷入短暂相持。


    牧衡忽然心生不妙,感觉有幺蛾子在蠢蠢欲动:“怎么了?”


    钟翼嘴角一勾,露出点跃跃欲试的笑意。


    他绷着脸时沉稳有度,很能唬人,这一笑却显出飞扬的少年意气来:“久仰玉宫殿下大名,今日有幸一见,不知可否赐教几招?”


    牧衡:?


    “不敢当。”玉宫照夜欣然道:“外臣亦久慕上国武学,拳脚粗陋,请钟统领指教。”


    卫拂:“诶?”


    牧衡生怕他俩把房子拆了:“要打出去打!”


    钟翼顺水推舟,抬手朝殿外示意:“谢陛下允准,殿下请。”


    玉宫照夜:“请。”


    卫拂:“……让人上点瓜子吧,谢陛下。”


    【作者有话说】


    晚了一点不好意思(擦汗)


    第39章


    你有多久没在比武的时候又蹦又跳了


    夕陵皇帝内卫统领与龙沙御用刺客头子打起来,谁会赢?


    牧衡:“不知道,反正不输房子不输地的,随便打去吧。”


    皇帝陛下和未来的辅政大臣面前摆了一桌子零嘴,两人像开赏花会一般悠闲,边喝茶吃点心,边隔着窗户欣赏外头两个英俊男人的龙争虎斗


    卫拂:“他们俩为什么非要打一架?玉宫殿下好歹是外邦亲王,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牧衡道:“若以官职而论,夕陵鹭卫和龙沙刺客职责相近,两边主将切磋一下很正常;非要按身份论的话,垂云跟他比也不算辱没了他,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卫拂像是被茶水烫了,轻呛一下,烫得耳朵都红了:“陛下、咳、说得是。”


    殿后空地上,玉宫照夜飞身而起,衣袂飘扬,犹如一朵飘来荡去的柳絮,轻盈地避开钟翼扫来的一腿,落在他背后,并指为刀劈向颈侧。钟翼迅速闪身躲避,就势拧身飞踢,玉宫照夜抬起一臂格挡,却不肯就此退去,另一手变掌为爪,闪电般直取他双目。


    这一脚要是踢实了,钟翼少不得被他戳瞎眼睛,虽说在天子驾前谅他不敢痛下毒手,心中仍是一凛,急忙向后跃开。


    玉宫照夜哪容他就这么全身而退,半空截住钟翼去势,双指点向他腰间,岂料钟翼早有准备,一掌迎上,绵中带刚拍在他肩头,震得他半臂酸麻,两人同时后退,拉开半尺间距。


    隔空相望,俱是一笑,钟翼朗声道:“再来!”玉宫照夜懒得应声,袍袖一振,挟劲风袭向他面门,两人再度缠斗到一处,打得难解难分。


    钟翼自幼便师从大内高手学武,取法名家,走的是中正刚劲、法度严密的路数。他这些年在牧衡身边护卫,交过手的能人异士难计其数,且绝大部分都是出类拔萃的好手。他虽不敢称“打遍天下无敌手”,到底也是从刀山火海里淬炼出的精钢,然而对上玉宫照夜这飘逸诡谲的刺客,一时间居然难分高下——这还是赤手空拳且双方都收着劲地打,他明知绝不会受伤,却不知不觉地灌注了全部心神,不敢有一丝分心,要是换成真刀真枪,这时候身上说不好有几个窟窿了。


    玉宫照夜当然也没那么游刃有余,刺客天生就不适合正面战场,他能跟钟翼拆招拆到现在,一来是凭借机变和奇招——他得经常易容乔装混进陌生环境,上到武林高手,下到地痞流氓,三教九流的招式都略通一些,而钟翼因身份所限,乍见他那些刁钻古怪招数,需要用点时间来反应;二来是他比钟翼更习惯手边没有兵器可用的状态,且不必担心围攻和受伤,可以放开手脚进攻,是以在正面相抗里也能不落下风。


    两人你进我退,洋洋洒洒过了近百招,打到手热起来,心里都知道再这么下去也分不出去胜负,于是在半空中默契地换了一掌,各自借力飘然后撤,落在庭院两边。


    钟翼收势,率先朝他一拱手:“承让,此处地势开阔,是我占了便宜。”


    玉宫照夜回了一礼:“钟统领未带兵器,无异于自限一臂,是我侥幸。”


    他俩本来也不是奔着分高下来的,钟翼感念他是卫拂的救命恩人,玉宫照夜敬他是卫拂的手足兄弟,两人互相捧着对方说话,大有惺惺相惜之意。


    牧衡从小就不爱看人打打杀杀耍把式,看在钟翼喜欢的份上容忍他俩在那又蹦又跳半天,结果打完了还站在一块不动弹,不耐烦地将茶碗往桌上一磕:“打也打完了,聊什么呢,聊得那么开心。”


    卫拂随手将瓜子皮抛进小碟子里,往窗外瞟了一眼,附和道:“就是,也不嫌冷。”


    牧衡冷哼:“他俩是不是忘了还有人在这等着?”


    卫拂应道:“就是,满脑子都是招式了吧。”


    牧衡:“垂云是武痴。”


    卫拂:“就是。”


    牧衡拍案呵斥:“玉宫照夜就一点错没有吗?!”


    卫拂:“……”


    庭院里钟翼还浑然不觉,问道:“刚才殿下那招背身反打着实精妙,但那是你我手中都没有兵器的情况下以力破巧,若放在平时,我手中有剑,殿下又待如何破局?”


    玉宫照夜瞥向厅堂内君臣二人,卫拂朝他招了招手,他遥遥点了下头示意知道了,朝钟翼作了个“请”的手势,两人迎着风并肩往殿里走,一边随口答道:“不能硬碰硬,那恐怕只能设法犯个大不敬之罪了。”


    钟翼一怔,继而明白过来他说的是挟持天子,只要人质在手,再多的兵器也是白搭;不过话又说回来,真到了刺客和侍卫统领动手的时候,皇帝是不可能悠闲自在地坐在那喝茶吃点心的,这样的设想并没有参考价值,于是洒然一笑,不再纠结细节:“原来如此,受教了。”


    玉宫照夜道:“岂敢。多谢钟统领赐教。”


    两人回到殿中,先向皇帝请罪,牧衡也不问他们输赢,只道:“二位武痴,这回总算尽兴了?既然过足了瘾,就坐下来替朕盘一盘正事吧。”


    众人分头落座,内侍进来换了一轮茶点,待闲杂人等退去,钟翼翻开一本随身携带的便簿:“前情诸位都已知晓,我不再赘述,只说结论:七日前玉宫殿下协助鹭卫擒获的十相教徒已经审问完毕,其中四人是夕陵本土人士,已暗中供奉十相教数年之久。其余六人都是燕原人士,上月以贩卖药材的行商身份潜入风都,与他们接应联络之人正是近期一桩命案的死者,同世药堂掌柜许世福。”


    “这六名燕原人里,领头的自称‘顾平川’,根据他身上的刺青和以及审问出的口供,此人真名叫‘苏律青铁’,是十相教八大长老之一,也是燕原已故甘阳郡王苏律英磐的儿子,他父亲因为卷入当年贺兰真珈遇刺一案,全家被处流放,因此他对龙沙深怀仇恨,化名加入十相教积蓄力量、以图复仇。”


    卫拂说没插手是真没插手,此刻听了这名字顿时一愣,下意识转头看向玉宫照夜。


    玉宫照夜冷淡道:“假的,没有一句是实话。苏律青铁已经死了,顾平川这么说大概是早就想好了,万一落入敌手,要给自己捏一个看起来有关系但其实没那么重要的身份,以防有人拿他做人质来要挟燕原。”


    牧衡:“已经死了?确定吗?”


    玉宫照夜道:“苏律英磐和他的家人子嗣都死于‘红热’,那是种烈性瘟疫,燕原怕引起国中恐慌,封锁了消息,所以就算查到苏律英磐头上,也只能探听到他被流放偏远之地。”


    卫拂替牧衡问出了关键:“那么殿下又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玉宫照夜神情严肃的时候眉头压得低,有种锐利而凛冽的英俊:“臣斗胆追问一句,陛下今日召臣前来,是否已下定决心要根除十相教,无论发生什么,都绝不动摇?”


    牧衡皱起眉,迎着他的视线,冷冷地答道:“朕的决心动不动摇,要看你们‘碧华’能给出多少有用的消息。亲王想说什么,但言无妨。”


    言下之意是我连‘碧华’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最好有话直说,就别在这里试探来试探去的了。


    玉宫照夜略一沉吟,斟酌着找了个话头:“六年前,贺兰真珈遇刺后,苏律英磐的确因为牵涉其中而被全家流放至边境,但刚到流放地,就感染了‘红热’瘟疫,他所住的城中全是罪人,所以燕原朝廷干脆封锁全城,就地一把火都烧光了。”


    “问题在于‘红热’这种病在温暖湿热的地方才容易爆发,苏律英磐被流放的是苦寒之地,此前那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红热’瘟疫,而且他所患的瘟疫迅速传染家中的其他人口,虽然当地守官灭口灭得非常及时,但根据我们打听到的消息,这种瘟疫的症状和传染速度,已经远远超过了人们所知的、原本的‘红热’。”


    殿中一片死寂。


    两台高大熏笼将室内烘得温暖如春,即便只穿单衣也不会觉得冷,但在场每个人背后都散发着徐徐寒意。


    玉宫照夜说:“我们怀疑也许有人掌握了变种的‘红热’瘟疫,用来报复苏律英磐。”


    “是谁要报复他?”牧衡疑道,“苏律英磐得了瘟疫,和十相教有什么关系?”


    “接下来臣说的,只是龙沙内部的一些猜测,尚未有证据和定论。”


    “天保十二年,燕原侵略伊林,贺兰真珈随军出征,他身负神术,可以令士兵不惧伤痛,力大无穷,天保帝由此赏识他,封他为国师,十相教一跃成为燕原国教。”玉宫照夜道:“那些所谓的‘非生非死之相’,还有令人不知苦痛之类的奇特现象,并非是巫术神技,只怕全是特殊药物的功效。但十相教的炼药之法非常神秘,在教内也是绝密,几乎探听不到任何消息。”


    “天保十六年,也就是伊林灭国四年后,甘阳郡王苏律英磐率军清剿逃往天璇山的伊林国残余势力,据说坑杀了近五万人口,直接将天璇山变成了一方禁地。”


    “根据那几年得到的零星情报,我们猜测这些伊林旧人有可能被圈禁在天璇山,作为十相教炼制秘药所用的药人,而‘红热’瘟疫就是试药引发的意料之外的后果。伊林的残余势力为了报复苏律英磐,设法令药人携病潜逃,让他也感染了这种瘟疫。”


    “在苏律英磐死后,天璇山已被燕原军彻底清扫,原本在追查此事‘碧华’也被迫解散,十相教在研究什么药,‘红热’是否还存在于世,这些都成了一团谜。”


    第40章


    别听,是恶评!


    牧衡听到此处,渐渐明白了玉宫照夜为什么有先前一问。


    他以为自己已经认清十相教是个什么玩意,扯个正经营生当幌子,干些坑蒙拐骗的勾当,混迹民间,处事隐蔽,和寻常的盗匪没什么区别,说不定还会相互勾连。这样的势力放在哪朝哪代都要被整治,为了民生安定,避免它扎根坐大,铲除十相教势在必行。


    但听完玉宫照夜的叙述,联系到风都近来发生的大案,牧衡重新修正了对于十相教的看法——它早已不是个简单的民间教派,而是与燕原一体共生的怪物,它所采取的一切行动都是国家君主意志的体现,就像鹭卫之于夕陵,碧华之于龙沙。


    而早在很久之前,这只怪物的触角就已经无声无息地伸进夕陵,甚至在天子脚下蛰伏下来。


    在温暖地带才容易爆发的红热病,被改进成可以在寒冷地区传播,十相教是否已经能熟练地操纵这种瘟疫?他们手中还有没有别的药物或武器?这种改进总不可能是为了对付自己人,燕原吞并了伊林,侵略过龙沙,下一个目标会对准北方哪个国家?


    那种恐怖的东西握在别人掌中是杀人刀,可要是握在自己手里呢?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飞快地盘旋掠过,又被他以磐石般强横理智强行镇压。


    牧衡定了定神,冷眼看着玉宫照夜,心说碧华果真不容小觑,这情报可以说是燕原的命脉,居然也被他们搞到手了。玉宫照夜虽然口风严谨,话里话外带出的意思都是“碧华”已经解散了,但显然龙沙方面还有一股继承其遗风的势力,像在暗中狩猎的野兽,始终盯着燕原的蛛丝马迹。


    “看来亲王来到夕陵,不单是为了迎接辅政大臣这一件事,你还查到了什么?”


    玉宫照夜道:“死在香连城那个客商‘宋满’,他本名叫做呼延摩,燕原人,真实身份是十相教派往国外发展势力的暗桩。他常用的手段是以商行为壳子,在当地扎下据点,吸引教徒,为燕原搜罗情报、聚敛钱财,也依托商路从各地搜集‘真灵’,运回国中以供贵族享用。”


    “此人有个兄长呼延钊,也是十相教徒,常年在夕陵经营势力。当年卫大人就是从他手下的商路被秘密运出夕陵,送到十相教总坛的。”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差点呛住,卫拂心头猛地一跳:“那他现在……”


    玉宫照夜抬眸看了他一眼,神情波澜不惊,目光不容置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安抚之意,言简意赅道:“死了。”


    按说卫拂常年在御前,控制情绪已经成了本能,就算是感激涕零也得忍着等出了门再说。但他眼波一下就软了,可能是不太想控制了,轻声说:“多谢殿下。”


    玉宫照夜:“不客气,顺手的事。”


    牧衡忍无可忍地清了清嗓子。


    抿唇忍笑的钟翼被他瞪了一眼,只好主动开口提醒道:“来龙去脉,还请殿下从头说起。”


    玉宫照夜道:“大约八年前,宋满化名‘李深’,到龙沙昼锦城经营茶叶生意。六年前,燕原大举进犯我国,久攻昼锦城不下,宋满与他的同伙在城中水源下毒,散播瘟疫,与敌军里应外合,致使昼锦城沦陷,数万军民因此丧命。”


    “他手上血债累累,却凭借燕原军庇护顺利脱身,在燕原战败前就离开了龙沙。后来‘碧华’奉命到昼锦城调查始末,开始追踪此人踪迹。用了大约两年时间,在东郁蔚州城找到了改换身份的商人‘宋盈’。”


    “这个人极其狡猾多疑,身边又有武功高强的护卫随行,‘碧华’准备将他缉拿归案事,他不知如何提前察觉到危险,精心设计了一场假死,成功金蝉脱壳,逃往夕陵。”


    “那两年局势动荡,十相教被迫蛰伏,碧华也自顾不暇,宋满借助他兄长呼延钊的荫蔽,得以在夕陵存身。”


    钟翼问道:“宋满到在夕陵定居已有三年之久,殿下又是如何重新盯上他的?”


    “为了逃避追杀,他改换容貌,行事也收敛了,比从前更为隐秘。”玉宫照夜说,“这几年来,龙沙一直认为此人已经伏诛,直到去年他重操旧业,通过名下布庄拐骗了一名女孩。”


    “那女孩的双亲死于战乱,一双儿女失散,女孩被她舅舅收养,带到了夕陵永宁城,男孩则被一户官宦人家收作杂役。她的弟弟安定下来后四处寻亲,好不容易和姐姐相认,还没来得及将她迎回龙沙,便骤然听闻了噩耗。”


    “弟弟求主家设法营救,主家察觉到其中蹊跷,辗转将此事呈送至宫中,国主遂命臣仔细追查此案。我们怀疑凶手可能是十相教余孽,派人在香连城观察了几个月,最终确认了宋满的身份。”


    后面如何处置他没有细说,在场众人也都心知肚明,大家默契地将这一篇翻过,免得牧衡还得费心斟酌要不要治他杀人放火的罪过。


    卫拂忽然问:“那他的姐姐,最终得救了吗?”


    玉宫照夜点头,因事关“夜光”,不好说的太详细:“那支商队进燕原之前被我们截下来了,人质一一送还回家。他们姐弟如今在昼锦城居住。”


    卫拂“嗯”了一声,放下心来,眼睛亮闪闪的,朝他飞快地一笑。


    “殿下高义。”钟翼叹道,“实在令我等惭愧无地。”


    “钟统领言重了。”玉宫照夜说,“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况且十相教行事极其隐蔽,我们若不是吃够了前车之鉴,也没那么快反应过来。”


    钟翼又问道:“那么同世药堂掌柜许世福被刺杀,也是殿下所为吗?”


    玉宫照夜难得一气说这么多话,喝了口茶润喉:“不,药堂掌柜被杀,如无意外应该是私仇。许世福是宋满的兄长呼延钊手下,当夜两人曾见过面,我是从宋满那里得到线索,过来收拾呼延钊的。只不过慢了一步,到达药堂时许世福已遇害身亡。”


    “呼延兄弟二人伏诛,顾平川被抓,夕陵的十相教眼下群龙无首,正是斩草除根的绝佳时机。”他看向钟翼和牧衡的方向,简要而慎重地道:“顾平川敢用苏律青铁的身份,他知道的事情一定不少。他越是装傻,证明他的身份越紧要,还请务必慎重对待,不要放虎归山。”


    牧衡微微颔首,钟翼道:“多谢殿下今日坦诚相告,解开了一大谜题。既已知晓内情,鹭卫一定会撬开顾平川的嘴,请殿下放心。”


    牧衡吁了口气,徐徐道:“你方才提到的‘红热’瘟疫,朕会派人详加探查。此事干系重大,燕原一定不会彻底放弃这样的杀人快刀,说不得还藏在哪处深山老林里。倘若龙沙力有不逮,不必跟朕客气,夕陵愿意助你们一臂之力。”


    玉宫照夜起身谢道:“多谢陛下。”


    “还有疏尘,”牧衡说,“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不需朕多言你也明白。你需得全力协助玉宫亲王,绝不能让燕原的流毒播至天下。”


    卫拂亦躬身道:“臣遵旨。”


    这场谈话终于到了末尾,外面内侍进来通传大臣求见,牧衡便叫散了:“今天本来想留你们赐宴,为玉宫亲王和疏尘送行,但刚才等垂云比划时已经吃饱了,所以要怪就怪垂云吧——罚你替朕送他们出去。”


    众人莞尔,钟翼含笑道:“臣领罚,臣告退。”


    众人行礼告退,正欲出门时,牧衡忽然出声道:“玉宫亲王留步。”


    卫拂闻言也跟着住了脚,钟翼却将他的肩一揽,推着他迈出了门槛,悄声道:“你都要走了,陛下不得私下嘱咐几句?你非要杵在这,他还怎么说出口?”


    两人也没走出太远,就站在殿外檐荫下。钟翼道:“还没恭喜你得偿所愿,幸好赶回来了。”他望着远处碧瓦飞檐,感慨道:“以往多亏你一直在宫中,陪伴陛下左右,我在外面心里才安定,这下子一去三年,竟还有点不太习惯。”


    卫拂本来不怎么浓重的离别愁绪被他一句话给勾起来了,忍住突然上涌的鼻酸,勉强笑道:“还不都是我跟陛下撒泼打滚求来的。往后我不气他了,垂云……你和陛下要好好的。”


    “知道。你在外多保重身体,有事记得跟家里说。”钟翼用力拍拍他的肩,宽慰他,“陛下嘴上不提,心中必然时时牵挂,你经常写信给他,我也就知道你过得好了。”


    两句话的工夫玉宫照夜出来了,很顺手地到钟翼身边领走了卫拂。


    卫拂扭头看了一眼殿内,没见牧衡的身影,只看到屏风一角。他重整好心情,对钟翼道:“不用送了,回去陪着陛下吧。我和殿下一道出去,不会迷路的。”


    钟翼眼风在两人身上轻轻扫过,倒也没坚持,洒然笑道:“那就预祝二位一路顺风了。”


    内侍在前面低头引路,两人并肩走过漫长安静的宫道,卫拂好奇道:“陛下刚才和你说了什么?”


    “没几句话,算是点破了我的身份,让我保护好你的安全,提防燕原报复。”玉宫照夜活动了下肩膀,随口道,“哦,还有让我多担待。”


    卫拂:“担待什么?”


    玉宫照夜扭头看了他一眼,答案不言自明,显然是在说你还好意思问:“我也奇怪,通常这种时候不都是威胁警告么,若对你不够尊敬,就踏平了龙沙云云。”他很轻地提了下唇角,笑得有点不怀好意,“看来陛下对你了解很深啊,卫公子。”


    卫拂:“……简直是危言耸听!”


    其实牧衡原本是打算说点老生常谈的场面话,但话到嘴边时转念一想,卫拂从小到大都没特别执着过什么人或事,唯独对玉宫照夜念念不忘,前程仕途亲朋故旧通通要为此让路,他这份“执着”已经朝着“执念”的方向狂奔而去,俗话说“有志者事竟成”,需要保护好自己的可能是玉宫照夜才对。


    所以皇帝陛下像是不小心放出了宝塔下镇着的狐狸精,含着一点微妙的心虚对玉宫照夜说:“疏尘年轻不经事,失礼之处,还望玉宫亲王多担待些。”


    出了宫门,临到马车前,卫拂踌躇片刻,终于还是把忍了一路的心里话说了出来:“诛杀呼延钊这件事,殿下从来都没对我说过。”


    玉宫照夜懒懒地挑了下眉:“怎么,你还想去参加他的葬礼?”


    卫拂:“……”


    这人只要一打岔,准是在避重就轻,卫拂不依不饶追问:“要不是今天正好谈到这里,殿下是准备藏一辈子、永远也不提吗?”


    “这种糟心事有什么必要专门拿出来说?”玉宫照夜漫不经心地道:“惹得你哭哭啼啼泪水流成一条大运河,整个使团坐船漂回龙沙吗?别了吧,我晕船。”


    卫拂:“……”


    他放弃了刨根问底,张开双臂,眼里凝着一层水雾,小声要求道:“抱一下。”


    玉宫照夜:“……”


    卫拂很有些官僚习气,征求意见只是走个形式,没等他点头,已经倾身抱了过来。


    但可能是个子太高的缘故,比起拥抱,这个动作实际上更像是把玉宫照夜整个人搂进了怀里。


    玉宫照夜侧过脸,以免鼻子撞到他肩头,叹了口气:“我晕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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