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我一直在说话甚至在吐槽
“你……咳,怎么样?”谢幽兰的视线游移在程愈肩头,不肯直面他,不太自在地说,“最近还好吧?”
玉宫照夜心说奇观啊,骂人半个时辰不带重复的谢宫主居然也会结巴,真是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
他叹为观止,在一边幽幽地提醒:“现在是拉家常的时候吗?”
谢幽兰那别别扭扭的样子十分不“邪魔外道”,恍惚间程愈感觉自己才像是玩弄了人家感情的登徒浪子,不由得失笑:“挺好的,你呢?”
谢幽兰低声说:“还行。”
玉宫照夜:“没话就不要硬聊——”
谢幽兰完全无视了旁边的噪音,转动眼珠瞄了程愈一眼,又飞速移开视线,好像程愈烫着了他似的:“你这次来,是为了见我、有话要对我说?”
程愈和玉宫照夜换了个眼色,微笑里含着一点赧然歉意,一本正经地答道:“我受殿下之托,听说你要到云湖深处寻找一处白沙岛,长楚派就在禄县北部的苍虬山中,我对此地很熟悉,因此请缨随行,若能帮上殿下和宫主的忙,那便再好不过了。”
这番答复可谓是含蓄委婉、面面俱到,起码哄住了谢幽兰。他迟了半拍才想起摆架子:“原来如此……那、那走吧。”
玉宫照夜:“不然呢?!”
程愈认真喝完了那碗没什么茶味的粗茶,从钱袋里摸出铜板,付了一文茶钱。谢幽兰看见他那瘪得凹下去的钱袋,忍不住又皱眉挑剔:“穷酸死了,堂堂掌门人,连壶好茶都吃不起,你的钱都花哪儿去了?”
“你也说了,我是掌门人。”程愈弯起眼睛,冲他笑了笑,“养活门派就是很费钱的。”
那笑容纯澈明亮,坦荡中带着一点令人怜惜的无辜,好似把谢幽兰的魂都晃飞了。
他蓦地偏过头去,下意识避开了一团比刀剑更危险的东西,垂着眼帘,没什么底气地抬杠:“北烛宫也没穷得像你这样……”
玉宫照夜听得拳头发痒,实在忍不住了:“他能跟你家大业大的比吗?”
谢幽兰充耳不闻,自动过滤了他的声音。
程愈也不恼,谦和地道:“北烛宫渊源流深,声势何等煊赫,我们这样的小门小户,怎敢与宫主相提并论。”
谢幽兰摆了下手,不大耐烦地说:“算了,不说这些,走吧。”
不是你先提的吗!
被晾在风里的玉宫照夜疑惑地扭头问盈月:“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感觉自己不存在了。”
盈月说这很正常:“没事的,殿下和卫相在一起时也这样。”
玉宫照夜:“……谁问你了。”
盈月:“……是我的错觉吗?我刚才好像是幻听了。”
“此处离云湖渡口还有段距离,”程愈及时收场,阻止了话题越跑越偏,“诸位边走边谈吧,请。”
四人上马,绕开县城向北方山林奔驰而去,谢幽兰一反来时冷淡独行的作派,自动与程愈并肩而行,玉宫照夜与盈月落后一个身位,相顾无言,想笑又不敢,只得放缓了速度,跟在两人身后看天看地。
先前向东郁传信、安排向导,都是玉宫照夜亲自联络,用的是他自己的人手,盈月并不了解程愈,趁此时低声询问:“殿下,方才听说程公子是长楚派掌门人,属下见识浅薄,没听说过门派的大名……”
谢幽兰口无遮拦管人家叫破落门派,盈月却不敢就这么信了,他没有轻视之意,生怕自己不知详情,无意间得罪了程愈。玉宫照夜知道他谨慎的习性,唇边斜勾起狡猾的弧度:“‘程公子’可不是你该叫的,得叫‘程前辈’,或者‘程掌门’也行。”
盈月心说好险:“原来是前辈啊。”
玉宫照夜道:“你觉得他年纪几何?”
刚才匆匆一瞥,盈月只见他生得明逸俊朗,没看出有什么岁月痕迹,宛然是年少公子,试探地猜:“二十五六岁?”
玉宫照夜叹道:“他那对眼睛太会骗人,一点也不显老——他今年三十了,看不出来吧。”
“完全……看不出来。”
盈月今年才十九,程愈年长他整整十一岁,可看起来甚至比玉宫照夜都显面嫩。
“他在龙沙扬名时,咱们还叫‘碧华’。”玉宫照夜道,“他就是上一任‘朔月’,当年亲手将贺兰真珈的人头带回辟寒城,我也要称一声前辈的。”
盈月失声道:“他是朔月?!”
“夜光”建制承袭自“碧华”,核心成员的代号共有九个,对应月之九相,下属则以诸天星宿为号。当年“碧华”倾覆,前代核心成员离散殆尽,几年后玉宫照夜重组“夜光”,自领了“晦月”的代号,其余八人中,唯有“望月”金寒和“上弦”兰仙是碧华旧人,剩下都是他坑蒙拐骗带回来的新苗。
如今的朔月陆慈是个一点就着的炸毛小公鸡,跟亏月见面必掐,盈月饱受荼毒,实在无法把温雅稳重的程愈和这个代号联系在一起,不敢想象以前碧华过得都是什么好日子。
“他离开碧华之后浪迹江湖,行踪飘忽无定,听说行至苍虬山不慎受伤,幸亏被长楚派弟子救助,留他在山中养伤。”
“长楚派家底不厚,掌门收养的弟子多是农家弃儿,光‘衣食’二字就掏空了多年积蓄,可惜没得到几个好苗子,一整个门派都是老弱病残。”
“上有老下有小,门派半死不活,连祖传的山头快被隔壁摩云派强占了,程少侠受了人家的大恩,不好坐视不理,便主动留下来帮忙。当然,摩云派那点杂鱼哪够他打的,现在都把自己帮成掌门人了。”
盈月望向前方,坐在马上的背影劲瘦挺拔,半旧的衣衫斗笠打理得十分整洁,没有丝毫落魄气,反而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淡泊又坚韧的平静。
玉宫照夜语气始终轻飘飘的,态度模糊,像在讲道听途说来的故事,盈月少见他推崇什么人,却从寥寥数语中听出了一点钦佩的意味。
“碧华解散是逼不得已,如今殿下执掌夜光,又和程前辈有联系,为什么没请他回来呢?”
玉宫照夜侧头看他,话音里似乎有点好笑:“夜光是什么好去处吗?”
盈月根本就没思考他为什么有此一问,理所应当地道:“是啊。”
那声笑意清晰地顺着山风飘到盈月耳朵里,玉宫照夜说:“多谢。”
盈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处,哪怕在外人看来不怎么样,但冷暖自知,不会为外物动摇。”玉宫照夜说,“程愈的归处,曾经的碧华是,现在的长楚派是,以后么……”
他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前方人影,略过了半句话:“但‘夜光’大概没这个荣幸了。”
哪怕昧着良心、退一万步,玉宫照夜也得承认,他手上这群虾兵蟹将跟当年鼎盛时期的“碧华”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当年在燕原刺杀贺兰真珈,整个行动只有他和程愈、金寒、兰仙筹划参与,四人里唯有程愈是有名号的核心成员;护送卫拂去东郁时,金寒甚至还能抽个空去北烛宫卧底。哪怕不是核心九人之一,随便拎出一个都能独当一面。
去年为了迎接夕陵使臣,“夜光”几乎是倾巢而出,算上玉宫照夜一共来了五位月使,光是杀个宋满就动用了四个,而且好巧不巧没带金寒,否则他早该认出卫拂了。结果这么多人也没防住使臣遇袭,若非卫拂念旧情,坚决地站在他这一边,最后还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确定了程愈的去向,他怀着自知之明打听了一下长楚派,觉得双方不相上下,还有争取的余地,于是试图说服程愈回来,但程愈问他:“殿下,你知道长楚派以前叫什么吗?”
玉宫照夜茫然地摇头。
“以前叫‘苌楚’,草字头那个‘苌’。”程愈拿出个小筐,“诗云‘隰有苌楚,猗傩其枝’,苌楚就是羊桃。”
筐里有一堆疙疙瘩瘩黄褐色的羊桃,大的像鸽子蛋,小的只有指肚那么大,凑近了有股清香。程愈笑道:“一点土产,滋味很好,殿下莫嫌简薄。”
玉宫照夜一头雾水地收下了。
“昔年门派初创,开山祖师在山上择址时,发现满山遍野都是苌楚,他应该是个随性的人,拿来就用,于是给自己的门派定名为‘苌楚派’。不过出去自报家门时总被人嘲笑,后人就将草字头去掉,变成了如今的‘长楚’二字。”
这句玉宫照夜听懂了,心情复杂地问:“你已经拜过了他们的开山祖师?”
“是。”程愈也没跟他弯弯绕绕,坦然地对他承认,“就像当年的碧华一样,我如今把这里当做是家。”
“为月光征战,或者以羊桃果腹,都是我选择的路;杀人活人,都是我的道义。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存身之处,这样就够了,殿下。”
那筐羊桃后来被他带回了辟寒城,卫拂很喜欢,说可以拿来酿酒。
玉宫照夜倚着门,看他在院子里忙忙碌碌,没一会儿就被他使唤得团团转,一会儿要挽袖子一会儿要拢头发,把一堆坛子搬来搬去,忽然间就理解了程愈。
天大地大,四海纵横,可他毕生汲汲所求,只要这一隅就足够安放了。
马匹迎风疾驰,对着发热的脑门耳根吹了半天,谢幽兰这会终于从刚见面的巨大冲击里回过神来,心念几转,便反应过来程愈和玉宫照夜的关系:“你以前是‘碧华’的人?”
程愈说了声是,谢幽兰悻悻道:“我就说你不可能是长楚派从石头缝里捡来的,哪有那么多横空出世的天才。”
“谢宫主实在过誉了,”程愈说,“我只不过比本派弟子痴长几岁,多练了几年武艺罢了,谈不上什么天才。”
不知道他踩到了哪根尾巴,谢幽兰不太满意地皱起长眉:“你一定要这么和我说话吗?”
“我一直都这么和你说话。”程愈用一贯心平气和的态度回答,很难分清他到底是在陈述还是在回呛,甚至还状似体贴地追问一句:“怎么了?”
“你那天……”
他蓦然住口,仿佛顾忌被人听到,只能用仓促的几个字来暗示,斗笠下无人可见的耳根烧得发红滚烫。
可程愈眼中温和的眸光却急转直下,化作一片凛冽的严霜。
“那天已经过去了。”他冷淡地说。
谢幽兰犹如被人当面扇了一耳光:“你什么意思?”
程愈说:“字面意思。”
“你等着我来,想对我说的就只有这个?”谢幽兰气得眼睛都红了,“好啊,程掌门,好个翻脸不认人!负心薄幸,这就是你的道义吗?!”
第52章
(副CP多)你是拼车啊!
人在气急上头的时候最先忘记的往往是控制嗓门,于是谢幽兰饱含愤怒的控诉被春风从前吹到后,清晰地掠过每一个人灵敏的耳朵,悠悠飘向遥远的天地之际。
“负心薄幸?”程愈怀疑自己听错了,“谁?我吗?”
玉宫照夜也很震惊:“啊?你吗?”
盈月:“啊?他吗?”
谢幽兰:“……”
这群混账!
所有人拼命忍着笑,生怕从此被北烛宫列入追杀名单。谢幽兰冲程愈甩下一声恼羞成怒的“哼!”,策马扬鞭,气咻咻地独自跑远了。
玉宫照夜感慨地望着一溜狼烟,心道这兄弟俩真造孽啊,专挑龙沙的刺客霍霍,安生日子过够了,就那么喜欢刀尖舔血的感觉吗?
“程兄。”
他打马上前,与程愈并辔而行,含笑揶揄道:“真没想到,你原来喜欢这样的。”
“都是误……”程愈堪堪把那个字咽了回去,从肺腑深处叹出一口无可奈何的闷气,“都是阴差阳错,我没想到他还要认真追究。”
玉宫照夜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好几眼,终于没忍住,尽量委婉地提醒道:“程兄,其实你大可以说他是胡言乱语、故意污蔑,反正谢幽兰在世人眼中本来也不太清白——”
不用这么爽快地直接承认的。
“……”
程愈静了半晌,苦笑道:“一码归一码,在这件事上,我的确也不清白。”
玉宫照夜假意清清嗓子,驱马凑近程愈,做出了“洗耳恭听”的姿态。
承认是一回事,对旁人说起又是另一回事,两者的尴尬不可同日而语。程愈脸色古怪地看着他:“殿下从前似乎对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不感兴趣。”
“咳咳咳,”殿下的嗓子眼突然被鸡毛卡住了,发出些不自在的动静,“我关心——”
程愈那表情好像在说他但凡敢说出那个“你”字,他立刻就要拔剑出鞘,用最朴素直接的方式驱邪,让这个冒牌货赶紧从殿下身上滚下去。
“——谢宫主的终身大事。”
玉宫照夜紧急拐了个弯:“别看他那样,还是有亲朋好友在乎他的。”
程愈认可了前半句,怀疑了后半句:“他是北烛宫前代宫主谢敬的独子,哪来的亲朋好友?”
“真霸道啊程掌门,”玉宫照夜感叹,“连谢宫主有几个亲戚都要管吗?”
程愈:“……”
“他的亲弟弟卫拂是夕陵派驻龙沙的辅政大臣,我费了很大工夫才请回来的。”玉宫照夜放轻声音,“他跟谢幽兰虽然看上去不太亲近,但他哥有事,我若胆敢知情不报,后果不堪设想啊……”
程愈震惊道:“你给龙沙请了个祖宗?!”
玉宫照夜抬手半掩口,神神秘秘地道:“他和谢幽兰是一母所生,血浓于水的亲兄弟,你说呢。”
程愈懂了,完全理解了,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殿下辛苦了。”
玉宫照夜:“彼此彼此。”
程愈:“……”
两人大眼瞪小眼,从对方脸上看到了相似的一言难尽,半晌后程愈率先转过脸去:“殿下还记得跟长楚派抢山头的摩云派吧,他们是北烛宫部属。当年两派争斗不休,摩云派便往北烛宫告状搬救兵,请动少宫主谢幽兰亲自来替他们找场子。”
“我和谢幽兰交手几次,各有胜负,他大概没想到我这根鱼刺真能扎人,有点不服气,不过还算讲道理,命令摩云派退居六方山,不得再来纠缠。”
“原来如此,”玉宫照夜笑道:“此人性情乖张,观其行事作风,却比谢敬要多点人情味儿,看来你并不讨厌他。”
“讲人情未见得就是好事,”程愈说,“我与谢幽兰算是不打不相识,当然以长楚派在江湖中的地位,我去和他攀交情实在是高攀不起,因此一向没人知道我们认识。”
“年前谢敬离世,谢幽兰继位宫主,北烛宫上下并不是铁板一块,有些长老认为他年少可欺,私底下密谋篡权夺位。今年二月十四在襄州金灯谷,两位长老突然发难,扯出一个不知道哪来的私生子,指证谢幽兰为了夺得宫主之位谋杀亲父、残害手足,不配执掌北烛宫。”
“我好巧不巧正撞上他们动手,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谢幽兰去死,无奈只得蹚了这淌浑水,可惜技不如人没打过,受了点伤,只得带着那倒霉蛋一路逃命。”
他说到此处略顿了顿,省去了所有惊心动魄的危机、困境和挣扎,轻描淡写地说:“北烛宫的人在后面追杀,我们在一座荒废道观的地窖里躲了几天,好在最后设法逃出来了。”
玉宫照夜心知事情绝不像他说的那么轻松,但显然再问下去就要碰到人家的禁忌了,不便继续刨根究底。
程愈却仿佛看穿了他的顾虑,主动开口解释道:“绝境之中,人总是会对同伴产生一些不合常理的依赖,谢幽兰说我薄情,是因为他把那时的依赖、还有别无选择时的帮助当做了别的感情……”
这话正正好好扎中了玉宫照夜最犹疑的地方,他心里莫名忽悠一下,脱口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
程愈沉默了片刻,才道:“一时冲动,谈什么长久,太草率了。”
玉宫照夜与他目光相触,忽地露出一点狡猾的笑意:“只是‘草率’而已?”
他不觉得男人相互恋慕有违天理,也不考虑门第悬殊正邪之分,他只在意这份感情是否纯粹,是否发自真心,有没有经过慎重的思考、确定它不是一场误会。
他所顾忌的是“不能长久”,换言之,不就是“期盼长久”的意思吗?
程愈想了想,认真地答道:“我辈江湖中人,不拘小节,但行事要对得起天理道义,不能太过放浪形骸。刀剑无眼,感情却全凭自控,伤及体肤尚能愈合,伤了人心恐怕要结下一辈子的仇怨,还是慎重些好。”
“程掌门说的是。”玉宫照夜道,“你既然心里有数,我就不多嘴了,他栽在你这样的正人君子手上总归是幸运,对他弟弟也有个交待。”他举目搜寻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的谢幽兰,随口问:“谢宫主的伤势如何,痊愈了吗?”
等了半天没人回答,玉宫照夜回头一看,程愈坐在马上怔怔地出神,不知想到了什么,衣领整齐交叠包裹的脖颈上方泛出一片红晕,蜿蜒漫向被斗笠遮挡的耳根和面颊。
玉宫照夜:“咦?”
“正人君子”这个称呼,极少有人会这么叫他。
毕竟他从前是摘人头比摘果子还顺手的刺客,来去如风,干的那些事全是“正人君子”的反义词;哪怕后来“弃暗投明”,接手了破破烂烂的长楚派,每天为拉扯一群小崽子发愁,旁人也不叫他“君子”,只在当面称他为“大善人”,背地里管他叫“大傻子”。
除了玉宫照夜会这么认为,程愈上一次听见这个词还是从谢幽兰口中。
在……他一生中至为难堪难耐的时刻。
奉命追杀谢幽兰的长老是“晴霄夫人”向烟波,不知道谢幽兰怎么得罪过人家,夫人虽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赶尽杀绝,为二人留下了一线生机,却缺德带冒烟地往地窖里灌入了足够放倒一头牛的“三枝九花散”。
两人躲在黑洞洞的地窖深处,程愈闭眼调息,极力忍耐着遍身躁动,谢幽兰像个心魔一样在他旁边幽幽地道:“喂,你听见了吗,她说中药后如果不与人交/合,最后会血气冲沸、爆体而亡。”
程愈说:“我没聋。”
谢幽兰:“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人。”
程愈:“我也没瞎。”
谢幽兰:“事已至此,你若不想落到最坏的境地,最好先杀了我,提着我的人头出去邀赏,或许你们那破烂门派也可以跟着你鸡犬升天。”
“人不能因为被狗咬了一口就自甘沦落,也变成疯狗乱咬人。”程愈闭目不动,本来心火就盛,被他唠叨得肝火也旺了起来,忍着脾气道,“谢宫主,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你既然不想,就不必勉强自己。”
程愈不知道别人中了春/药怎么样,但在谢幽兰身上显然是把他恶劣的性格放大了十倍,变得非常阴晴不定,谁来了也别想讨到他的好:“不勉强,怎么会勉强?羞辱你这样一个正人君子不是很有意思吗?”
他冷冷地看着一脸四大皆空的程愈,感觉牙都快咬碎了,恨声道:“我们邪门歪道不忌讳这个,但日后这事传出去,你会被天下人编排耻笑,你这辈子的名声就完了。”
程愈睁开眼,抬眉看向他,叹了口气:“谢宫主,如果你是在问我有没有后悔救你,答案是没有。”
谢幽兰:“……”
他忽然翻身而起,向前走了一步,唰地一声程愈手中剑立刻出鞘,冰凉地抵住他的脖颈,用寒铁和锋刃强迫他冷静下来:“谢宫主,一码归一码,劝你还是老实点。”
因为药性,程愈没有看起来那么平静,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发软颤抖,不想真伤了谢幽兰,恐吓完就打算移开剑锋。谁知谢幽兰居然不躲不退,甚至顶着剑又往前走了一步,锋锐无双的薄刃顷刻划过侧颈肌肤,给他开了个两寸长的口子。
鲜血瞬间冒了出来,顺着脖颈往下淌,谢幽兰毫不在意地回手抹了一把,直勾勾盯着满手殷红,莫名其妙忽然笑了起来。
这个披头散发的疯子一步步走到程愈身前,单膝点地,动作虔诚得像拜佛,却又亵渎地倾身伸手,将指尖鲜血轻柔地涂抹在他的下唇上。
“想不到我也有今日。”
第53章
(副CP多)你给他一下子
“程兄,程兄?”
“嗯?”程愈冷不丁被他唤回了神,“什么?”
玉宫照夜懒洋洋地拖长了音节,像对着耳背的老大爷喊话:“我说——谢幽兰的伤势——怎么样了——”
“具体不清楚,看样子似乎没有大碍。”程愈退隐江湖好几年,玩心眼走钢丝的事早洗手不干了,但揣度人心的本事已经变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没那么容易就忘掉,斟酌着道:“他敢孤身前来,应该是对自己的身手有把握,否则只是为了探查一座荒岛,没必要以身犯险,拿命试探。”
“是么?”玉宫照夜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嘀咕,“但谢幽兰向来疯……向来肆意妄为,想一出是一出,说不定就是在诈我们。”
当日在引鹤楼,双方刚见面没多久谢幽兰就故意挑衅盈月,激得他拔剑出手,随即一指弹断了盈月的剑。
先声夺人,他靠这招震慑住了在场众人,因此谁也没往他受伤的方向上去想,只当这人天性就是如此混账。
如今回头细想,谢幽兰恶劣得太过理直气壮,反而给人留下了“不会骗人”印象——疯子就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何必还要费心编借口?玉宫照夜已经上过一次当,可这次险些又被他骗过去。
程愈一听也明白了:“殿下的意思是,他故意装出活蹦乱跳的样子,是为了掩饰自己重伤未愈,虚虚实实,反而让想要他命的人不敢轻易出手。”
“当初我问他,为什么不用自己人办事,反而要找八竿子打不着的‘夜光’随行,他让我少打听北烛宫的家事。”玉宫照夜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原来他家后院起火,快要烧到眉毛了,还在这儿跟我装相呢。”
程愈看得出他不待见谢幽兰,问道:“那么接下来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谢幽兰瞒着所有人、甘冒风险也要前往那座岛,此行的目的必定与他的伤势或者功力恢复有关,玉宫照夜此时要撂挑子反杀他都是手到擒来,端看殿下愿不愿意罢了。
就算为了亏月平安回来,或着碍于那位“祖宗”的面子,玉宫照夜行善积德不出手,万一后头有人跳出来要谢幽兰的命,他们是救还是不救,是拼死保护还是尽力而为?
“早知道先套麻袋打他一顿好了,现在还得把这泥麻烦精供起来。”玉宫照夜脸上掠过一丝悻悻之色:“谢幽兰死了,亏月也落不着好,盈月更不用说,还有他那不省心的弟弟……你呢,你费了那么大劲儿救下他,能狠心甩手不管吗?”
“……”程愈差点被一口从天而降大黑锅压趴下,“这事原来是我说了算?”
“不然呢,”玉宫照夜二一推作五,对着不是自己的手下也敢拿上司架子,“你要是不在乎,过去给他一下子,打晕了沉湖里,一了百了,大家都省事。”
离他们半里外的的谢幽兰猛打喷嚏:“哈啾!”
这回轮到程愈狐疑地打量玉宫照夜,敏锐地从一大堆纷乱关系中揪出了关键线头:“殿下,你请回来的那位‘祖宗’,到底是什么人?”
程愈与玉宫照夜相识得很早,不客气地说是看着他长大的,因此深知他的脾性——不会见死不救,但也不爱多管闲事,仅有的一次阴沟里翻船是在十相教总坛,为了救一个无关紧要但无辜的哑巴少年,连累得自己重伤失明,差点折在赤松山脉里。
后来玉宫照夜再也没提起过那个少年。程愈不清楚出了什么事,只记得某一天他伤痕累累地回到宫中,问怎么了也不说,闭门数日,出关后又像没事人一样,只是每个月会在夜光殿神龛前供奉一顶手编的花环。
一年四季,从无间断,直到程愈离开辟寒城,他这个习惯也一直没有改变。
当年即便玉宫照夜不说,程愈看他的状态,大概也能猜到那个哑巴少年或许遭遇了不测。在他的印象里,那就是玉宫照夜最上心的人了。
然而玉宫照夜今日几次提起谢幽兰的弟弟,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察觉,言语中那种亲近之意远胜旁人,比雪地里的脚印还显眼一点。程愈如今算是吃过猪肉的人,一眼看过去几乎可以断定这里有猪在跑。
玉宫照夜呛了风,干咳两声。
程愈了然:“殿下很看重那位辅政大臣,爱屋及乌,所以肯给谢幽兰三分薄面……那位大臣叫什么来着?”
“卫拂,卫疏尘。”玉宫照夜知道瞒不过他,呼出一口无可奈何的气,坦承道:“你见过他,就是当年在十相教总坛救下来的那个。”
“真的是他?”程愈惊讶得挑高了眉头,“他不是……”他堪堪将那个“死”字咽回去,及时改口道:“咳,他不是哑巴吗?”
卫拂那悲惨身世可真是孩子没娘说来话长,玉宫照夜尽量简明扼要地跟他讲完了始末,程愈大受震撼,十分中肯地评价道:“但凡他俩有一个人正常点都做不成兄弟,什么人家能养出这样一对卧龙凤雏啊。”
玉宫照夜:“卫拂还是比他哥哥强点吧。”
程愈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半晌后叹了口气,附和道:“那倒是。”
谈笑间行了半日路,一行人抵达穿过旷野,抵达了云湖南岸的渡口。
西岸山川连绵,南岸则是平坦的野地,岸边没有树木遮挡,满地覆盖着淡白如盐霜的细沙,湖面空阔,无数小岛星罗棋布,散落于雪白如牛乳的湖水之上。
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景致令人目眩神迷,也令玉宫照夜当场傻眼:“这么多岛要挨个排查,那得查到猴年马月去,谢兄,你之前可没说这是大海捞针啊?”
谢幽兰翻身下马,活动了一下肩背,走向早已等候在渡口的小舟:“有你们俩在路上闲聊的工夫都够看完三座岛了,要是好办我还用请你来吗?”他转身朝程愈招了下手,不咸不淡地道:“程向导,过来引路。”
玉宫照夜“啧”了一声:“是你的人吗你就使唤?刚才谁喊的负心薄幸,程兄,做个薄情的人,别搭理他。”
“……”
天气晴朗,风轻日暖,阳光下程愈的眼睛里含着一点为难的笑意,仿佛小狗无辜地左看右看,不知道跟谁走才好。谢幽兰心弦猛地一颤,大步折返回来握住他的手腕,动作强硬,声音却放得很低:“你不是他的人,不听他的,跟我走。”
程愈被他攥得有点疼,动了动没挣脱,只好反握着他站住,半是劝告半是威胁:“恕我直言,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你俩最好立刻和好,不然我不敢上船,我怕你俩把船打漏了。”
正说着话,一个半大少年从突然草丛里跳出来,手里拎着只兔子,身后跟着几个蹦蹦跳跳的小崽子,一堆人参差不齐地大喊“程掌门!”“谢前辈!”中间还夹杂着几声“哥哥”。
谢幽兰敷衍地摆摆手,低头对程愈轻声抱怨:“怎么把麻烦精也带来了,在家里上房揭瓦还不够。”
玉宫照夜闻言眉尖一挑:“都认识?”
“是我门下的弟子,山野里散养大的,没规矩,殿下勿怪。”程愈朝他歉然地一笑,又对谢幽兰说,“难得接了个大活,带他们出来放放风,顺便帮着喂马做饭,养家糊口就是这样啊,大家都要干活的。”
谢幽兰嗤道:“屁大点的活也要兴师动众,我过年是不是还得给他们发压岁钱?”
玉宫照夜心说大家相聚在此还不都是为了你那点屁事,但孩子面前不好说粗话,只得默默忍了,将马缰递给一个主动上前的少年。
那边谢幽兰拉着程愈往渡口无人的方向走了几步,见四下无人,收敛了傲慢懒散的神色,正色道:“让他们玩玩便回山上去,北烛宫叛逆还有余党,说不好什么时候突然冒头,不要把他们牵扯进来。”
“这就是你宁愿去龙沙搬救兵,也不愿意朝云湖旁边的长楚派开口的理由?”
程愈的语气很淡,这已经算是他不太高兴的表现了。谢幽兰一怔,继而轻声道:“我对你做了那样的事……就算邪门歪道不讲究,也没那么厚的脸皮再去纠缠你。”
那双下垂眼震惊地睁大,然而实在太圆了,连谴责都像小狗撒娇:“刚才说我负心薄幸的人是谁?现在又在这儿装上情圣了!”
谢幽兰:“是你说来见我的!见了面倒比外人还冷淡……就那么不愿意跟我扯上关系?”
程愈简直要被这绝世大杠精气死:“……你自己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没必要,你听话就行了。”谢幽兰讲正事的时候像个暴君,不容置疑地说,“总之,让小崽子们赶紧走,万一被一锅端了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知道了,谁会哭。”程愈横了他一眼,“你的情况殿下已经猜到了,自求多福吧。”
谢幽兰盯着他默然不语,片刻后忽然伸手,虚虚地拢住了他的双眼。
“你。”
那回答轻如山风,低柔暗哑地拂过程愈耳畔。
“我一直都记得。”
【作者有话说】
锅包肉好吃(嘎吱嘎吱)
第54章
(副CP多)嗯啊的太乐观了!
“不可能。”
程愈断然否认:“你记性有问题。”
“……”
谢幽兰磨着后槽牙冷笑,移开了挡在他眼前的手,忽地倾身贴近,像是存心使坏要吓唬他。但程愈只是眨了眨眼,连头都没往后多仰一下。
“那天我们这样面对面,大约就是这么近的距离……”谢幽兰用冰凉干燥的手指点了点他的眼角,极尽亲昵地俯身贴着耳畔,怀念地轻声道,“我还给你擦过眼泪,擦不干净,只好用——”
话没说完,程愈恼怒地一掌推开他转身就走,谢幽兰踉踉跄跄地退了两步,掩着唇咳了两声,不知是故作姿态还是顺势而为之。
“程掌门!”
程愈站住了脚,没回头,因此没看见谢幽兰一边死不悔改地笑着,一边用放肆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个遍。
那眼神如同野兽捕猎,注视着他舒展的肩背和窄腰,隐隐带着种要将他剥皮拆骨的欲念。
他沙哑地、一字一句地说:“我记性好的很,是你忘性太大了。”
听完他的高论,程愈的态度就像鱼对待马车——无动于衷,拔腿朝长楚派的小崽子们走去。
袍袖带起的风扫过谢幽兰的脸颊,短暂地融化了严霜般的冷白,被他丢在身后的人悻悻地嘀咕:“哼,迟早让你全想起来。”
撑船的中年船夫也是长楚派门人,一艘客船载着三人划过玉色的湖面,悠悠飘向零星散落在湖心的小岛。
船舱很宽敞,足够六七个人面对面坐,中间还能摆张小桌子,后头有煮茶烧饭的风炉。他们既然要逐一探查湖中岛屿,免不了要在船上过夜。
这些岛屿有大有小,小的只能称为露出水面的石头,大的上面有嶙峋乱石和不知名的野花野树,看起来每个都像是传闻的“白沙岸和野树林”,但他们陆陆续续走了七八座岛屿,也没看见半点人烟。
赶路就用了半日,下午只来得及看完临近南岸这一小片岛屿,晚间他们便在船上歇宿。次日天色阴晦,湖面上起了风,不过这艘船吃水很深,虽然湖水浪涌,也只是轻微摇晃,众人继续向湖心深处行去。
玉宫照夜透过窗户看湖水,发现色泽比昨天还要浓白,十分接近牛乳的质感,似有许多微粒浮于其间:“这里景致很好,有山有水的,怎么没见到多少村落?平日里也没人到湖边游玩吗?”
程愈淡淡地答道:“光好看是没用的,殿下。”
话音落地,船舱里寂静得像刚死了个人,唯有谢幽兰如被一记重拳猛击胸口,响亮剧烈地咳了两声。
所有人:“……”
玉宫照夜故作惋惜地一啧,对程愈道:“你看看,身体也不行……”
“‘谢公子’。”
谢幽兰齿间挤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磨刀石上挫出来的:“我但凡剩一口气活着回去,都要把今天这段话原封不动地转告卫拂——”
程愈嘴角似翘非翘,期待地看着玉宫照夜,希望这位心坚如铁的刺客头子能给他强而有力的反击,彻底把这混账的气焰打掉,省得他没事干就四处撩闲。
玉宫照夜认真思考,沉吟斟酌,片刻后肃容正色答道:“光好看就行了,长得美也是一种本事。”
程愈木然转向盈月:“你们龙沙完了。”
盈月:“……嗯。”
谢幽兰得意地朝程愈一挑眉,旋即微笑着对玉宫照夜说:“看来英雄所见略同,那家伙空有一副好皮囊,脑袋里装的全是空气,很高兴殿下也这么想。”
玉宫照夜拇指弹开刀鞘,也报以微笑:“空气是个好东西,可惜你再也呼吸不到了。”
然而没等他把谢幽兰大卸八块,不知从哪来的一股邪风,吹得船身歪倒,船板陡然斜向侧后方,玉宫照夜勉强稳住身形,紧接着一股大浪无声无息地自湖底升起,哗地一声,所有人同时被抛飞起来又墩地落下,顷刻间七扭八歪地摔成一团。
谢幽兰脑袋直嗡嗡:“怎么突然就起浪了!”
程愈道:“殿下,现在知道为什么没人来了吧。因为湖里经常莫名出现暗流,尤其是刮风下雨的天气,浪涛更加难测,特别容易翻船。”
玉宫照夜:“不早说!”
程愈还安慰他:“别担心殿下,这座湖是碱水湖,人掉下去后会均匀地裹满白沙,你吃过糖雪球吗?差不多就是那样,沉进湖底能保百年不腐。”
玉宫照夜:“……长楚派都教了你什么,天塌下来当被盖也不是这个盖法吧!”
“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谢幽兰怒道,“就没有不掉下去的活路吗?”
“有啊。”程愈淡定地说,“抓紧船板,闭上嘴少说话,不咬到舌头就不会死。”
乱流毫无规律可循,飓风般卷着船在湖心打转,小船就像一朵水上浮萍,在自然伟力前毫无还手挣扎之力,只能随波涛起伏摇晃。
三个刺客及前刺客还好,龙沙毕竟有一大半国土临海,多少习惯了船上的风浪颠簸,只在最初一瞬乱了片刻,随后立即熟练地找地方把自己固定住。谢幽兰却是个土生土长的内陆人,又有内伤在身,颠倒晃动间反复拉扯痛处,霎时间嘴唇就白了,满身冷汗浸透重衣,眼前天旋地转,手上失力打滑,再也拉不住摇摇欲坠的身体,整个人叮铃咣当地摔向了船尾。
程愈的反应不能说不快,立刻伸臂去捞,然而浪头打得船身突然往反方向歪斜,他的指尖堪堪擦过谢幽兰的衣角,竟然没抓住。
他落空的手指像被电打了,痉挛似地蜷起来扎进了掌心。下一瞬玉宫照夜闪电般探身,单脚勾着窗沿,整个人弯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柔韧弧度,手握刀鞘精准地一抄,尾端勾住谢幽兰的腰带,腰腹手臂同时发力,硬生生把一个比他还高的男人从舱底倒勾回来,顺手抛给了对面的程愈。
他活动着手腕,咕哝道:“还挺沉。”
“……”
谢幽兰没空感谢他,也没力气反驳。他鬓发皆湿,面色惨白,全部意志力都用来强忍着胸腔内冲撞的血气,伏在程愈肩上不住喘息。
“好了,好了啊,没事了。”程愈揽着他直叹气,“我说什么来着,光好看真的没有用。”
不知道是气急攻心还是到了强弩之末,这句话成了压死谢宫主的最后一粒沙子。胸口鼓噪的热流再也按捺不住,他死死攥住程愈背心衣裳,眼前骤黑,一口血喷了出来。
程愈:“……”
温热,粘稠,呈现出不祥的黑紫色,喉咙里充满了铁锈的气味。
“是血……”
“卫相!快来人!传御医,卫相吐血了!”
卫拂眸光涣散,盯着自己掌心的血痕,漠然地注视着它滴滴答答从指缝间流淌下来。
总算走到了这一步。
他知道自己应该表现得更惊讶一点,慌乱不堪,虚弱无比,最好嘎嘣一下直接晕过去,为这场闹剧奉上最恰当的表演,把暗流汹涌的局势推向更加不可挽回的地步。
但是他演给谁看呢?
会心疼他的人不在身边,他有什么必要把自己的痛苦像耍猴一样展现给那些无关紧要的看客?
耳边乱糟糟的,有人在大喊大叫,有人在哭泣争辩,许多人围住了他,越过高低错落的肩膀,卫拂从缝隙里看见了龙沙国主玉宫烈惶然震惊的脸。
“卫相!卫相!”
宫廷夜宴,辅政大臣饮酒后竟然呕血不止,这是谁下的毒手,又是何等歹毒的用心?
不管是谁,伤了这位活祖宗,龙沙都绝不能容他。
“轰隆!”
电光如长鞭撕裂了漆黑长夜,滚滚惊雷一炸未平一炸又起,震得瓦片窗户簌簌作响,余音嗡鸣,在空旷的殿宇屋顶中反复回荡。
一切嘈杂的人声都如潮水般渐渐消褪,淹没在铺天盖地的雨声里。
【作者有话说】
唉,可怜的小鹳
第55章
遇到困难睡大觉
过目不忘并不是件好事,卫拂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他清晰地记得别人对他做过的每一件错事,并能够精准地提供时间地点前因后果,甚至可以回忆起当时的语气和心情,但最后得到的评价往往只有“你怎么这么记仇”“你就是心太重想得太多”“为了一点小事斤斤计较至于吗”。
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遗忘是对人的保护,不管是内在还是外在。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唯独忘记了一件事,就是自己为什么会变成哑巴。
每逢雷雨夜,他总是反复地做着同一个噩梦,梦里他被一双手死死地掐住喉咙,喊不出声喘不过气,闪电照亮漆黑室内,映出刀刃寒光和粉墙上挥刀砍下的身影,刹那间血花飞溅,然后他就会因为梦中憋气而惊醒过来。
卫拂以前总觉得这梦不能当真,因为没有人会笨到在单手掐脖子的同时挥刀抹脖,那纯粹是往自己手上扎,得多想不开才会选这么别扭的姿势。
直到他十五岁和玉宫照夜流落山野,淋雨受寒发起高热,睡在山洞里,大概是因为之前受了太多刺激,那个雨夜他忽然又做了同样的梦。
卫拂终于看清楚了那张始终隐没在黑暗中的面孔——与其说是“看清”,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他终于想起来被痛苦和恐惧掩藏起来的真正记忆。
雷声和电光在他微弱的意识外回荡闪烁,引动了记忆里的滂沱大雨,冲刷着久违的梦境。
——的确是久违了。
卫拂迷迷糊糊地心想,自从十五岁那年以后,他就再也不做这个梦了。
难道这一次也是生死关头吗?
他的视野很狭窄,看什么都是高大粗黑——黑黝黝的屋顶高得像天一样,身边的栅栏冰凉坚硬,室内一会儿明亮如白昼,一会儿又黯淡得只有昏黄微光,每当白光亮起,他就能看见窗外许多张牙舞爪的鬼影。
一个浑身滴水的人站在面前,低下苍白俊俏的面孔俯瞰着他,黑发如同蜿蜒细蛇,湿淋淋地黏在脸颊上,眉毛眼睫漆黑,连眼眸也是黑沉沉的,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除了黑就是白,像个从积雪深潭里爬上来的水鬼。
那水鬼一眨眼,长睫毛上的水珠就滚落下来,像一颗冰凉的眼泪,啪地砸在他脸上。
有点可怕,但又不是特别怕,可能是因为他长的太俊了?即便是鬼也是个莫名顺眼的鬼。
他伸手想去摸摸人家,对方的手却先盖了下来。那只手遮天蔽日的,搭在脖子上又湿又凉,他不舒服地扭动着试图挣脱,嘴角一撇马上要哭,对方的手指却越收越紧,凝神端详着他,忽而一笑。
“那个孽种,就是你啊。”
咣当!
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磕在墙面上来回对撞,风雨雷鸣裹着那女人匆匆闯入,一见有人立在床边,立即惊声呵斥:“放开!别动他!”
他扼住那三岁幼儿的咽喉,能感觉到脉搏生机勃勃地撞着他的指腹。见女人惊慌失措地拔剑对准了他,他手指突然用力,掐得小崽吃不住疼,终于哇哇大哭起来。
“好久不见,母亲,真是叫我好找啊……”
“你放开他。”那女人平举短剑,犹如面对雨夜丛林里的猛兽,谨慎缓慢地向他逼近,话里带着恐惧的颤音,“孩子是无辜的,要杀要剐冲着我来……不要伤害鹳郎。”
“‘鹳郎’?”
他低头看了一眼枕头堆里哭得喘不上气的幼儿,虽然年纪尚小还没完全长开,那双眼睛的形状轮廓却跟自己和这女人一模一样,不禁冷笑道:“真是好名字。”
“从进门到现在,你都没有叫过我一声……母亲啊,你说我怎么能留着他?”
“幽兰!”
这话比直接捅一刀还要叫人难堪,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是我对不起你……你心里有怨,恨我怪我,尽管朝我发火,不要牵连无辜……我求求你,先放开鹳郎,好不好?”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这小崽子。他虎口下移,揪着衣领将抽抽噎噎的幼儿从枕头堆里提出来,拎在空中晃了晃,被他哭得心烦意乱,余光见她不顾安危前冲数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心想你何曾为我这样着急过?
他环顾四壁空空的周遭,挑剔轻视之意一览无余,末了傲慢地说:“母亲,你在外东躲西藏,被父亲派出的人四处追杀,这几年苦头也吃够了,既然知道错了,就尽早了断那些没用的孽缘,随我回北烛宫吧。”
试探上前的脚步顿止,她摇了摇头,拒绝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不……”
头顶滚雷轰鸣,雪亮电光照得房间一片煞白,这一霎他看清了她眼里刻骨的恐惧和痛恨。
对他,对他的父亲,对北烛宫,对她所抛下的一切……她从来就没有后悔过逃离那个地方。
因为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天性,一个人倘若宁愿冒着死亡的风险也要离开什么,一定是在躲避比死更可怕的事情。
从小到大她没有一次在他面前自称过“娘”,也许从一开始她就不想要。只是以前他不懂,又傻又没有眼色,看不出她的避之不及。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外面的雨,越想靠近谁就越是会淋湿谁,徒惹人厌烦,别人根本不领情,只想远远地躲开:“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没错?”
她用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悲哀地注视着他——和过去那些共度的时光一样,里面有沉甸甸的愁绪,但没有多少温情,那不是母亲看孩子的眼神:“你不知道我在北烛宫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不知道吗?
他想怒吼着质问她,我应该知道什么?难道我记忆里和你一起度过的那几年都是假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不给我挽回的机会,只是头也不回地抛下我就走了?
然而虚假的镜花水月已经破碎了,他再怎么追问质疑、抽刀断水,也只会把水搅得更浑,再也不可能拼凑起从前的模样了。
他们对峙着,谁也没有再向前一步,谁也没有流一滴泪,只有滂沱的雨和嚎啕的小崽子在替他们放声大哭。
“你不会回去了。”
他用询问的语气下了最终论断,对面的女人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咽了回去,默默地点了点头。
“好。”他也点了点头,随手将幼儿掼在床上,扼住咽喉,另一只手从腰侧擎出匕首,平静地道:“我奉父亲的命令,来亲手了结这孽种。”
他翻脸翻得太快,动作也太快了。在女人反应过来发出“不要”的凄厉痛呼之前,寒凉如雪的尖刃已经毫不留情地朝鹳郎的心口剁了下去。
“哥哥!”
比刀锋更快的是一声响亮的泣音,像是闪电破窗而入,在他脊梁骨上猛抽了一鞭子,抽得他手不由自主地抽搐,掐出了这小孽种更多的哭声:“疼……哥哥疼……”
胡扯,哥哥才不疼。
也许是被掐得太痛了,小崽子无师自通锁定了罪魁祸首,双手抱着他凸起的腕骨呜呜地哀求:“哥哥……不抓,哥哥……”
他的亲娘不肯认他,这便宜弟弟喊哥倒是喊得很利索,当然那小崽子屁都不懂,估计见到所有比他大的男子都这么叫,阴差阳错砸中了正确答案。
“闭嘴。”他恶狠狠地说。
刃尖带起飞扬的血线,刹那间天地失声,陷入一瞬诡异的死寂。
抵在胸口的短剑颤抖不休,这把剑是用稀世陨铁打造成的,坚硬锋利,能断世间一切刀刃,把人捅个对穿或者断手断臂都不在话下。
血涌了出来,把原本贴着身上的衣服浸染得更湿,可也只有这样而已,因为剑尖只刺破了一层皮肤。
在一剑定生死的关头,她终于对他动了仁慈怜悯之心,那是他曾经孜孜以求却姗姗来迟的东西,现在已经没用了。
昏厥的孩子颈下漫开一大片暗沉沉的猩红,他收回满是鲜血的手。
“还给你。”
“谢宫主?”
“谢幽兰!”
眼皮好重,耳边好吵,嘴里好苦……有微弱的血腥味、尝不出是什么的药味,以及一些难以言喻的咸涩。
湿漉漉的衣服紧贴着皮肉,又凉又冷,让他怀疑自己还在梦境里,只有掌心是温热的。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正被人握着,于是好奇地撑开眼皮,看见了压着眉头盯着他的程愈。
和他们家祖传的桃花眼不一样,是温柔浅色的、琥珀一样的下垂眼。
谢幽兰笑了起来。
程愈担忧地摸摸他的脑门:“完了,是不是撞到头了,好像变傻了。”
谢幽兰:“……”
他忍着全身湿哒哒的不舒服坐起来,环顾四周,发现他们已经不在船上,甚至不在湖上,而是莫名其妙转移到了一片山林野地里。
头顶是一片看得见边际的阴天,四周被弧形陡峭的山壁环绕,坡面长满了野草野树,不远处有个黑黝黝一人高的山洞,里面似乎有离得很远的水声,偶尔会有带着潮气的风扑上脸颊。
他看了看程愈,又摸了摸后脑勺和天灵盖,确定自己神志清楚、记忆连贯、具备正常人应有的视力和智力,所以他们这是在一个……坑里?
“这是什么地方?”
在旁边捡树枝生火的玉宫照夜冷冷答道:“阴曹地府。”
这么快吗?
谢幽兰“哦”了一声,将右手放回程愈掌中,空出的左手搭在腹部,安详地闭眼躺回了程愈膝头。
所有人:“……”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奉上幼年大叫驴(划掉)鹳!
第56章
(副CP多)大郎,喝药了
玉宫照夜“喀嚓”掰断了一根手腕那么粗的树枝,很想把捡来的干柴丢在谢幽兰身上,给他就地烤了算了。盈月赶紧安抚说算了算了:“我妹妹还在他手里,殿下您大人有大量,忍一时再忍一时,退一步再退一步吧。”
玉宫照夜:“……”
程愈感慨万千地再次重申:“你们龙沙完了。”
众人衣衫均已湿透,虽说此时正值阳春,他们又在避风的深坑里,但深山清寒,就算冻不死也很难受。连船夫都在帮忙清理空地准备生火,程愈这四肢健全能跑能跳的大活人却被谢幽兰独自霸占,动也动不了,只能坐在地上给他当枕头。
然而这还不算完,谢幽兰闭着眼也不消停,似乎是不满意程愈的注意力被别人夺走,在他掌心里挠了挠,无理取闹地问:“程向导,你带的路,怎么给我们引进坑里了?瞧这一身湿,你是不是想把我们都变成糖雪球。”
程愈屈指弹掉他作怪的手指,耐心地说:“此事功劳不在我,而是谢宫主吉人自有天相,天公不忍见你在湖上打转,顺风顺水送了你一程,将你带到了这里。”
谢幽兰悻悻收回被弹飞的右手,又不死心地把左手搭上去:“我知道你在说反话,程掌门真正想说的其实是恶人自有天收,对吧?”
程愈面无表情,低头睨了他一眼,指尖捏着他手臂内侧微微用力。
即便他没用多大的力气,那地方也不吃劲,谢幽兰被掐得差点原地蹿上天,低嘶一声,却并不着恼,反而望着他笑了:“行啦,我不说了还不行么……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光龙沙完了,北烛宫也要完了。
“您老人家捧心吐血昏过去之后,湖上风浪越来越大,下了阵大雨。我们的船碰在湖底暗礁上,撞漏了舱底,所有人只得弃船入水。”程愈平静地说,“本想等浪头小点,先找个就近的小岛避避风雨,殿下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传闻中那位女子投湖时也是同样的天气。”
“前日大伙搜了十几个岛屿,始终一无所获,要是方向错了,再这样找下去也只是白费工夫。殿下的意思是机会难得,如果能在一模一样的场景中重现她当日的行动轨迹,说不定就能找到她最后上岸的地方。”
谢幽兰:“……”
“你管这个叫‘灵光一闪’?”他难以置信地从程愈怀里坐起来,双目如炬来回扫视着这群胆大包天的刺客们,“各位,你们怎么好意思说我是疯子的?”
盈月看天,程愈看地,唯有玉宫照夜一脸“你这混账又在抬什么杠”,理直气壮地反驳:“你那是人品问题,我是勇于尝试,能一样吗?而且这不是走对了么。”
“所以你们就拖家带口一窝蜂全跟来了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没有一个人想过船翻了我们怎么回去,甚至连搬救兵这步都省了。”谢幽兰给他们鼓了鼓掌,冷冷地表扬道:“真是有勇有谋,好极了。”
船夫羞愧地低下了头:“……”
但玉宫照夜绝不会就这样低头认输:“人家抱个浮木都能漂上岸,没有船就游回去,多大点事。来的时候你晕成那样,谁也没让你沉在水底不是。”
“……”
他冷笑着补上最后一击:“有时间多养一养你那见风就吐血的身板吧谢宫主,少操这些没用的闲心。”
谢幽兰理亏地憋气躺了回去:“我晕了多久?”
“没多久,不到两个时辰。”程愈面上没带出笑来,轻声道:“你内伤甚重,我和殿下试过帮你疗伤,只是你内息微弱,经脉中真气紊乱,却又峻烈霸道,不容外人插手,怕强行注气反而伤着你,所以不敢轻动。”
“你……”
他顿了一顿,似乎在心中反复斟酌着分寸,好似这句话一旦说出口,就会坠入某些看不见却又万劫不复的悬崖。
谢幽兰目光清明,静默地注视他。
程愈的声音已经轻得像微风吹动树叶:“为什么这么久了……你的内伤还是没好?”
江湖上凡是修行内功心法的门派,都有治疗为气功所伤的法门,这是保命的本领,人人必学。像北烛宫这样底蕴深厚的大宗门,灵丹妙药、功法秘笈更是随手可得,谢幽兰的伤势怎么会拖延至今迟迟未愈?
还是说他的伤,已经到了连北烛宫都治不了的地步?
这其中潜藏的不祥预兆,只要探过他伤势的人都能想到,这也是为什么谢幽兰宁愿找外人也不用自己人——北烛宫内乱还没完全平息,他没有自保之力,一旦被有心人拿住要害,要么是死路一条,要么比死还难受,他哪个都不想选。
“你这话问的,”谢幽兰笑了一声,用一种暧昧到近于挑逗的力度在他掌心里来回画圈,“是舍不得我死吗?”
以他对程愈的了解,这位正人君子八成会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或者干脆装听不见,但程愈出乎意料地点了点头,不算郑重却很认真地说:“别死。”
谢幽兰:“哦。”
谢幽兰:“那我再坚持坚持。”
谢幽兰:“刚才你趁我晕倒时抓我的手,是不是想对我图谋不轨?”
程愈:“……是因为你昏迷时手一直乱动,挥来挥去打到石头擦破了皮,所以才按住你。”
谢幽兰:“哪只手?”
程愈拎起他的左手。谢幽兰举到眼前,发现手背指节上有块指甲盖大小的血痕,伤口已经结了一层鲜红的薄痂,周围有植物汁液染色的痕迹,还有股草药气味,应当是程愈替他敷过药了。
他翻过手掌,盯着掌心一道长疤嘀咕:“难怪呢,我就说梦里怎么总感觉手疼。”
“你梦到什么了?”
谢幽兰甩了甩手,像是要甩掉一些虚幻的冰凉水珠:“没什么,梦见讨债鬼了……我做梦的时候你们是不是给我喂药了,什么药?”
“防瘟疫的药丸,”程愈道,“殿下说既然这里有可能是那女人最终上岸的地方,就要小心疫毒。”
谢幽兰哦了一声,继而反应过来不对:“药丸不是直接吞服吗,为什么这么苦?”
程愈脸上终于有了些笑影,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殿下担心你昏迷时不会吞咽,怕你噎死,所以是我调成药汤给你灌下去的。”
“玉宫照夜!”谢幽兰大怒而起,“你好歹毒啊!”
正在烤火的玉宫照夜:?
他随手摘下个苍耳扔向谢幽兰:“多谢夸奖。”
“没有在夸你。”谢幽兰倚着程愈坐正,看见玉宫照夜终于想起了说到一半被岔开的正题,“落水之后呢,你们怎么穿山过来的?”
程向导十分尽责地答道:“这里是山民所谓的‘天坑’,也叫‘龙潭’,往往落于群山深处,地下有暗河纵横,不知道连通到何处,人迹罕至,十分奇异,因此常被百姓认为是神兽野怪的居所。”
他指向水声泠泠的洞口:“这条暗河一直延伸到云湖深处礁石丛中,一遇到下雨涨水,湖水从另一端向这边倒灌,在水中形成一股暗流,我们跟随水流方向进入暗河,最终游到此处。”
睚眦必报的谢幽兰觑准时机,抓起几粒苍耳对准玉宫照夜弹了回去。
他虽然身负内伤,还有一手弹指断剑的本事在,那苍耳打出了嗖嗖的破风声:“你的意思是,那女子被水流卷进地下暗河,在山里有了奇遇,至于什么白沙岸野树林都是胡编乱造——她为什么要撒谎?”
玉宫照夜侧头避开疾飞而来的暗器,平稳回答道:“因为有人让她别说出去。”
“谁!”
从天际吹来的长风拂过天坑,在林梢打了个转,枝叶摇曳间盈月余光忽然瞥见一个黑色人影,正站在枝头,安静地、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们。
盈月全身的汗毛唰地炸开,手中刀噌地出鞘,头皮阵阵发麻。
他自觉反应从来没有这么快过,但下一瞬玉宫照夜已如鬼魅般出现在那人影面前,凌空一记扫腿踹向对方。
没人看清他是什么时候动的,甚至连点动静都没发出,就那么理所应当又轻盈凌厉地截住了偷窥的人影。双方都是一身黑衣,衣摆在起落追逐间飘散,犹如两只大鸟翻飞争斗,招式往来极快,那场面竟然有种诡异的赏心悦目。
谢幽兰眯眼看着空中人影,鸡蛋里挑骨头似地挑剔:“他是猴子成精吗?”
程愈睨他:“打不过了吧。”
“胡扯,”谢幽兰矢口否认,“我是有伤在身才让他出手,再说你不是也注意到了?”
盈月惊异地瞪圆了眼睛,程愈朝他笑笑,指着地上的苍耳,只说了四个字:“隔墙有耳。”
原来他们俩刚才不是犯傻,而是在互相暗示、商量动手的时机——太逼真了,完全不像演的啊!
两句话的工夫,上方交手已经分出了上下风。那人身法虽诡谲轻灵,打起来却完全不是玉宫照夜的对手,逃跑不成反被一掌拍中肩头,从半空坠向地面,落地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盈月程愈在底下接应,堵住了前后去路,飞鸟投笼,他跑不掉了。
用来裹头的布巾不知何时被割断了,顺着肩头滑落下来,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是个女人。
她鬓发全白,用一根树枝挽着,容颜却没有枯槁,甚至称得上是花颜月貌,容光惊人,尤其是那双形如桃花的眼睛,有种摄人心魄的深邃美丽。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的脸和谢幽兰的脸上来回打转,玉宫照夜干咳一声,心虚地道歉:“晚辈多有得罪,冒犯了……江夫人。”
她不答话,恍若未闻,被魇住了似地直勾勾望着不远处的谢幽兰。
紊乱的真气在他胸口左冲右突,谢幽兰嘴角牵动,挤出一个似喜似悲,似感慨又似嘲弄的笑来。
“好久不见了,母亲,真是让我好找啊……”
第57章
儿子,儿媳妇,儿媳妇,儿媳妇手下,船夫
江风寻,先嫁北烛宫宫主谢敬,生一子谢幽兰;后与灵华宗弟子卫怀钧私奔出逃,生第二子卫拂。曾在夕陵风都暂住,不久后将三岁幼子托付给镇国公府,与卫怀钧远走天涯,从此再无音讯。
人如其名,是一缕捉摸不透、难以寻觅的风。
谢幽兰一见她就心火旺盛,不等江风寻开口回应,就开始连珠炮似地喷射利箭:“你跑什么?不是你故意送出那枚戒指,好引人来寻你,怎么又鬼鬼祟祟地躲起来不肯见人?还是你以为来的会是你的宝贝鹳郎,看见我很失望?”
也许是“鹳郎”二字触动了她,江风寻蓦然抬头,唇瓣翕动,似乎想要申辩,却不知道顾虑着什么,又默然地垂下头去。
一看她这副模样,谢幽兰更加气不打一处来:“卫怀钧呢?你宁愿被北烛宫追杀也要跟他走,到头来他就让你躲在这荒无人烟的鬼地方当野人?他疯了还是你疯了!你忍受不了北烛宫,这破地方你就住的惯了?都这样了为什么还不跑!”
他越说越生气,整片林地都被他的厉声训斥震慑得簌簌发抖,江风寻眼里渐渐蓄满了泪水,她生得很美,含泪不敢言时更显得逆来顺受。但谢幽兰最不吃的就是这一套,怒火直冲天灵盖:“光哭有什么用,说话!”
其实在场众人跟他相处几日,都知道这个人就算被烧成了灰也能剩下一副嘴。谢幽兰明显是心疼他母亲独自流落深山、吃尽了苦头,却又怨怪她狠心背叛,因此说出的话简直是尖酸刻薄,人家不躲着他才怪。
船夫是纯看热闹,盈月知道内情但不好插话,玉宫照夜是卫拂这边的人,不便干涉他们母子间的事,只有程愈在这种双方随时可能拔刀相向的场面里拍了拍谢幽兰的手臂,声音不高,不紧不慢地说:“哪有你这样的,关心则乱,自己先慌了阵脚。江夫人在此隐居有一段日子了,她久不与外人交谈,一时说不出话很正常,你别着急,耐心一点,慢慢和她说。”
其余人同时松了口气,唯独谢幽兰一怔。
他乍见之下惊喜悲怒等诸般情绪交加,竟然忘了还有这一茬,此刻被程愈提醒,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满腔怒火登时嗤地熄灭,只剩下一缕虚弱的青烟。
“你……”
谢幽兰怔怔地走上前,江风寻却受惊了似地猛然后退一大步,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别过……来!”
程愈:……江夫人打脸来得也太快了!
磕磕巴巴的三个字简直就是在谢幽兰的尾巴上放炮仗,他蓦地沉下脸,提起一口气正要继续挥洒毒液,江风寻努力适应着喉咙齿舌,磕磕巴巴地哑声道:“幽兰……我有病…你别…靠近……”
所有人同时联想到传闻中那席卷了村庄和禄县县城的瘟疫,但紧接着又意识到她不可能是瘟疫,否则这会儿早就化为一堆白骨了。
谢幽兰眉头皱得能打结:“你怎么了?”
江风寻摇了摇头,那意思是一言难尽。她从地上拾起遮面的布巾,将口鼻重新掩好,才招手示意他们跟过来。
众人跟着她左拐右绕,在迷宫般的山林里绕了一盏茶的工夫,顺着山壁间崎岖的羊肠小径攀援而上,终于到石壁上一处隐秘的洞穴。
她栖身的山洞离地大约两三丈,还算干燥安全,里面有一方铺着竹编的席子的石板作床榻,一套用木头搭成的简陋桌椅,以及泥土垒成的小小炉灶。
谢幽兰环顾周遭,低声问:“你在这里住了多少年?为什么不出去?”
浓云缝隙里射出的金光不偏不倚投入洞口,一直照到石床边缘、江风寻的脚下。
洞中因这一缕光而亮堂起来,空气中浮动的尘灰也纤毫毕现。江风寻黑衣白发,端坐于光影分界之处,唯有露在面巾外的眼眸盈盈,好似泛黄书册里记载的故事里山精鬼怪,有种超脱凡尘的非人之感。
“究竟过了多少日子……我也记不清了。”她沙哑地问,“幽兰,你如今……几岁了?”
谢幽兰凝视着她:“三十一岁。我爹去年去世了,你……不用再东躲西藏了。”
她的眼睛似乎弯了起来,说不清是欣慰释怀还是怅然苦笑,江风寻摇了摇头:“我在这里,不是为了躲他。很早以前,就不是了。”
不等谢幽兰说话,她又道:“那么我今年四十八岁,在这山中,原来已过了五个春秋。”
“五年?”
谢幽兰有一肚子的话想问:“你为……算了,你从头说,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地说清楚,你这些年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我有的是时间。”
他气冲冲地拉出洞中唯一一把椅子,晃了一下觉得不太结实,未必能撑得住自己的体重,于是干脆席地而坐,还顺手扯了把程愈。
他任性妄为惯了,不觉有异,这一扯却将在场所有人包括江风寻的视线吸到了程愈身上。
程掌门没谢幽兰那么不讲究,微微一笑,规矩地朝江风寻行礼道:“江夫人好,晚辈程愈,是谢宫……子的朋友。”
他想到江风寻从北烛宫逃离,大概不愿听到“谢宫主”的称呼,中途改了口。倒是谢幽兰听出他中间那细微的停顿,心口漫上一阵说不明的酸软,捏了捏他的掌心。
其他人见状亦有样学样,轮流向江风寻问好。玉宫照夜落在最后,敛容正色道:“晚辈玉宫照夜,见过江夫人,适才多有冒犯,还望夫人勿罪。”
谢幽兰把他的本名喊得连山中蝙蝠都听得见,再用“谢萤”的化名纯属自欺欺人,他干脆诚恳地自报家门,江风寻稍稍欠身回礼:“先时敌友未明,算不得冒犯,公子无需挂怀。你姓玉宫,想是出自龙沙皇族?”
玉宫照夜点点头,江风寻却好似对他很感兴趣似地问:“你也是幽兰的朋友么?”
“……”
“不是。”
谢幽兰断然否认:“我宁愿跟野猪称兄道弟也不会跟他做朋友。”
即使在山林中避世多年,江风寻身上仍有种端庄矜持的闺秀气质,眨巴眨巴眼,歉然地望向玉宫照夜。
玉宫照夜:“你说你弟弟是野猪。”
谢幽兰:“……”
“你指认的。”他剜了玉宫照夜一眼,扭脸对江风寻道:“他是野猪的朋友,你们俩过会儿再聊,现在都给我坐下,少扯淡,说、正、事。”
他这副我行我素唯我独尊的霸道性格似乎从来没有变过,但当年江风寻看了只觉得绝望,因为跟他父亲谢敬完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如今再见到反而觉得有点可爱,紧随其后而来的是暴雨涨水般的愧疚。
她陪伴卫拂的时间只有三年多,离开时孩子还不记事,估计很快就能忘了她,无牵无挂地过上自己的生活。然而她离开北烛宫时谢幽兰已经九岁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这孩子心上留下了多么深刻的伤痕。
她被狠狠地报复过,也被拯救治愈过,然而造化弄人,世事如潮,这一生始终无法回头、更无从谈起弥补。
“从头说起……哪里是头呢?”
这一生百劫千难,积重难返,是从少年时哪一步开始走错的呢?
从她以貌美扬名、相士僧道都说她日后必得佳婿的年少时;还是从她过目不忘、提笔默下一整册《连璧剑诀》时,抑或是聘礼堆满院子,她从屏风后偷窥厅堂中的英俊男人,对方察觉到她的注视,却佯作不知,只报以微微一笑时……
她十六岁成为了北烛宫宫主谢敬的夫人,次年为他诞下麟儿,夫妻和睦,孩儿聪颖,江风寻沉浸在幸福的幻觉里,以为这样风平浪静的日子可以过一辈子。
忽然有一天,谢敬外出多日方归,回来逗了会孩子,叫奴婢将他抱走,忽然对江风寻说,若有朝一日他不在了,她一定要善自保重,好好地抚养孩子长大。
美丽温婉、天真到几乎不谙世事的江夫人大惊失色,忙关切问道:“出什么事了?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谢敬满面阴云,沉沉地压着眉头,摩挲着她的手道:“阿寻,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叛出本教、与我在明霞山金顶相约决战的震海堂主岳桓?”
江风寻一想便说:“我记得,你与他大战一天一夜,看在多年兄弟情分上,不愿伤他性命,要他远渡海外,终生不得再履故土。”
谢敬惨然长叹一声:“就是他了。可岳桓并没有遵守诺言,他回来了,而且是冲着我这条命来的。他的‘潜龙掌’又有进境,如今连我也不是对手。”
他掩口咳了数声,手帕上全是斑斑血痕。江风寻不会武功,在北烛宫里耳濡目染,也只晓得一些浅薄皮毛,慌忙去探他脉搏,只觉弦脉断续微弱,内府里真气乱成一团,急忙问:“可请医师看过了?能不能治好?”
谢敬道:“‘潜龙掌’刚猛峻烈,中者心脉寸断而死,我有内功护体,侥幸没有当场倒毙,可是他掌上的阴寒毒气却侵入内府,如今只要略动真气,伤势便更重一分。”
江风寻道:“夫君自己不能行功,难道不可以寻一个内功精深的属下帮你疗伤吗?”
“我当然试过,然而他们功力岂有我深厚,倒被反伤得厉害。”谢敬叹道,“功力比我深厚者,我又怎么敢轻易交底?咱们是什么样的人家,一旦被外人知晓我的伤势,往后再无宁日。所以此事务必保密,万不可让外人知道。”
江风寻泪水涟涟而下,扯着他的衣襟不甘心地追问:“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天底下精深的武功秘籍那么多,起死回生的故事那么多……为什么轮到我的夫君就只能等死?!”
谢敬回答不了她的问题,半晌摇了摇头:“罢了,都是命数。”
见他面色灰白、神情疲惫,从前的意气风发全变作了消沉,江风寻不由得心中剧痛,失声哭了起来:“你顾念旧情,那不仁不义的东西反倒害了你,天上怎么没降个雷来劈死了他!”
谢敬抱着她安抚良久,想到自己不久于人世,难免又对她说些“可怜孩儿还小,可惜看不到他长大成人了”“我不怕死,只怕我死了他们为难你”之类的丧气话,说得江风寻肝肠寸断,恨不得以身相代,或者干脆舍弃一切、与他共赴黄泉。
如此消沉了数日,一日谢敬正在她房中小憩,他的心腹下属蒋神通忽然有要事求见,江风寻叫醒谢敬,两人便去前厅中议事。
江风寻愁肠百结,自然不会去偷听他们讲话,只望着屏风怔怔地出神,却突然听见前面谢敬一阵剧咳,紧接着失态地高声喝止:“不行!要伤我夫人,不如让我死了!”
蒋神通争辩道:“宫主,救命要紧,这是唯一的法子,错失良机,后悔也来不及了!”
“什么法子?”
见她突然从后堂闯入,谢敬与蒋神通均是一惊。谢敬沉默不语,蒋神通也立刻低下头去,江风寻沉着脸道:“蒋堂主,你说来听听。”
“这……”
蒋神通不敢吱声,觑着谢敬的脸色,江风寻一步跨过去挡在谢敬面前:“我在问你话,你看他做什么?”
“夫人恕罪,这实在是……”
蒋神通左看右看,忽地一咬牙,一头磕了下去,闷头高声道:“属下有一计,可以解宫主性命之危,只是要委屈夫人受些苦痛。宫主珍爱夫人,不肯答允,但如今能救宫主的只有夫人,属下冒死斗胆进言,还请夫人三思!”
第58章
你怎么可以欺骗小美
谢敬低声喝止:“住口!”
他一动气便牵动胸口伤处,闷声咳个不住,一声声鼓点一样敲在江风寻的耐心上,她催促道:“别管他,你说你的。”
蒋神通也是豁出去了:“禀夫人,宫主内伤难愈,根源全在于‘潜龙掌’与本门内功‘连山出云功’相冲,阴寒之气不能被内力化去,反而时时侵扰五脏六腑。”
“属下听闻灵华宗有一门高深功法,名为《行藏经》,主旨在于洗练经脉,荡涤丹田,调伏内息,乃是当世第一疗伤秘法,便是身无武功的普通人为气功所伤,也能治好。”
江风寻立刻道:“既然有这样的神功,为什么不向灵华宗求救?”
蒋神通没想到她连这都不知道,一时只有苦笑,谢敬在她身后幽幽地说:“灵华宗与北烛宫宿怨深重,是敌非友,他们巴不得我早死,又怎么会救我?所以我说他这算盘打的都是无用功。”
无知者无畏,江风寻不信邪:“那也值得一试!我去求——”
“夫人且慢!”蒋神通顶着她身后谢敬要杀人的眼神,连忙劝阻,“夫人万万不可冲动,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灵华宗一向视咱们为邪魔外道,势不两立,即便夫人屈尊降贵,亲自求到灵华宗门前,他们也不会答应,说不定还要趁虚而入、反踩咱们一脚。再者宫主的安危关系本派存亡,救治之事实在不宜张扬,以免走漏消息、闹得内外不安。”
江风寻一听他说的有道理,不禁泄气:“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有什么办法?”
蒋神通稍稍抬头,极尽小心地进言:“灵华宗虽然不肯对本派弟子施以援手,却因为受过皇家册封,一向肯给朝廷面子。属下听说一年前宣王世子坠马受伤,纪京名医看了都说摔断了脊柱,此生再难行走如常人,可宣王不肯就这么算了,辗转托关系将世子送到灵华宗,据说如今已能下地了。”
江风寻对朝廷的事更是一无所知,懵然看向谢敬:“夫君……有能在朝中说得上话的朋友吗?”
“有是有,”谢敬面露为难,蒋神通便识趣地接过了话头,“宫主与当今圣上的兄弟宁王有过命的交情,咱们不缺人脉,这计谋最要紧的部分全在夫人身上。”
江风寻:“我?”
蒋神通笃定道:“宫主说夫人身负绝技,天生有过目不忘之能,倘若夫人愿意屈尊伪装成宁王的心上人,谎称被宫主的连山出云功所伤,由宁王送上灵华宗去求医。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为了向朝廷卖好,顺便压咱们一头,一定会拿出看家本领为夫人疗伤。”
“夫人弱质纤纤,又不会武功,灵华宗绝不会提防您,届时夫人只要将《行藏经》默记下来,回来重新誊写,咱们宫主就得救了。”
江风寻听完默然不语,心下暗忖:“他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可这不就是设法偷人家灵华宗的秘籍绝学吗?”
见她面上似有犹豫之色,蒋神通咬牙又推了一把:“属下冒死进言,只因天底下只有夫人有这样的超凡本领,此事除了您再无第二人能做成!这如何不算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宫主福大命大,必不会折在那等鼠辈手中!”
“行了,”谢敬挥手驱赶他,不耐烦道:“你也说够了,下去吧。”
到最后他也没有松口退步、为了活命求她帮忙,反而令江风寻心中升起一股豪气——谢敬是她终身所托,人命关天,容不得瞻前顾后,便冒一回险又如何?
此举虽然有违江湖道义,毕竟没有损伤灵华宗弟子的性命,等日后谢敬伤势痊愈,让北烛宫多与灵华宗结善缘不就是了?
谢幽兰听到此处,不由得森然冷笑:“蒋神通倒是他座下一条忠心耿耿的好狗,老东西一唱一和,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你真信了他那一套?”
江风寻轻轻叹出一口气:“说实话,那时我从来没想过他会骗我。”
谢敬对她很好,夫妻相敬如宾,虽说门派事务繁忙,他不能经常陪伴,却也没有冷落她或是移情他人。
正因为真切地爱过,所以深信不疑。再加上蒋神通的吹捧怂恿,以及谢敬表现出“绝不能让你替我受苦”的态度,江风寻自觉到了该回报他的时候。
而人在自以为是时,往往会无意甚至刻意忽略掉很多不合理的细节。
谢幽兰无声一哂。
谢敬真要那么爱江风寻的话,不久前长老们怎么会突然拎出个只比他小两岁的野种,扯着私生子的大旗造他的反?
“你什么时候察觉到不对劲?”
“我在灵华宗结识了卫怀钧,他那时化名‘宁钧’,拜在玄项长老戴雁来座下。养伤期间,他每隔三日送柴米到后山,我便向他打听北烛宫和岳桓的事。”
江风寻在北烛宫中,接触的都是“自己人”,当然听不见谢敬不想让她听的话;到了灵华宗,谢敬也不怕她瞎打听,毕竟她已经相信了灵华宗是北烛宫的死对头,仇敌嘛,自然是怎么诋毁怎么说。
然而江风寻天真轻信,却不是真傻。她以前是没机会接触外界,一旦离开谢敬编织的金笼,听到截然不同的声音,她就开始慢慢地起了疑心。
她不愿相信这是谢敬和蒋神通为了谋夺《行藏经》而精心设下的骗局,一旦猜测成真,就意味着她梦幻般的生活都是建立在谎言上的纸房子,但她又不堪忍受怀疑煎熬的滋味,因此决定试探一下谢敬——
她默写《行藏经》时,想着稍加改易,记起少时曾在父亲书房读到的一部医书,索性将《行藏经》后半部分比着此书添添减减,凑成了一篇通顺文字,拿去交给谢敬。
数日后某个夜晚,她正在床上睡着,谢敬忽然暴怒地闯进室内,一把将她提起来掼到地上,破口大骂:“贱人,你竟敢害我!”
江风寻栽在冰凉的地上,头晕目眩,疼痛像罗网一样捆住了她的手脚,叫她动弹不得。
她心里一片白茫茫,难以形容是什么滋味,与此同时她意识到自己的躯壳已经顺畅地哭出了声,抽抽搭搭地问:“出什么事了……你干什么无缘无故发脾气…………”
谢敬冷眼睨着她,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在演戏,阴沉地道:“你拿了篇假经来糊弄我,还要问我为什么发脾气?”
“什么假经?”江风寻茫然痛哭,“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谢敬上前将她拎起来,江风寻披头散发光着脚被他拖进书房搡在椅子上,只穿单衣,冻得瑟瑟发抖,谢敬却视若无睹,命令道:“写,把《行藏经》默写下来。”
伪造的经文她早已熟记于心,但江风寻啪地摔了笔质问道:“你大半夜的到底在发什么疯?什么真经假经,我忘了,写不出。”
“你想死。”
谢敬一掌按在她天灵盖上,犹如捏着一只易碎的皮球,露出了英俊容貌下冷酷狰狞的真实面目,森然道:“现在就写,不然这张纸上待会儿就会涂满你的脑浆。”
幽微烛光下,他简直像一只恶鬼。江风寻被吓坏了,边哭边哆嗦着重新默写了一遍假经,谢敬盯着文字看了许久,冷冰冰地问:“灵华宗就是这样教你的?”
江风寻生怕说错一个字就要肝脑涂地,于是拼命点头。谢敬又问:“他们除了教你练功,还做了什么?”
“还、还有吃药……还有一种涂抹的膏药……”江风寻拼命思索,战战兢兢地一字一字往外挤,“长老运功帮我疗伤……叫我静心凝神……”
谢敬像条高高弓起的毒蛇,冷漠地打量着她狼狈的脸,末了终于抬手放了她一马:“回去吧。”
她受惊过甚,生了场大病,一个多月才能起身。谢敬后来给了她个胡编乱造的解释,说他运功疗伤时发现功法有错,一时走火入魔才做出那种事,又说可能是灵华宗对外人有所防备,故意传授了她半真半假的功法。
她也胡乱地相信了,明显是为了应付他,赶紧揭过这一页别再发疯纠缠。谢敬知道她被吓得够呛,心中必定起疑,但江风寻就是他掌中的金丝雀,再怎么扑棱翅膀也翻不了天,所以随她去了。
玉宫照夜问:“北烛宫所藏神功秘笈甚多,谢敬为什么独独觊觎《行藏经》?先前夫人试过他的脉息,他的确是受了内伤,难道是为了这个?”
江风寻道:“起先我也不懂,后来逃出来才知晓,百年前有位隐居在万墟山的前辈高人,将毕生所学结为《钧天九章》,传授给自己的两个徒儿。他还有个侍奉洒扫的仆役,那仆役耳濡目染,也跟着学了些功夫,待高人死后,竟设计害死了两个门徒,自己占据了万墟山,便是北烛宫的开山老祖。”
“北烛宫的不传至要‘连山出云功’是《钧天九章》中的一部分,可惜记载不全,功法残缺,练到一定地步时极易走火入魔,反伤自身。谢敬不知从哪得知《行藏经》是《钧天九章》缺失的疗伤篇目,他的功法到了紧要关头,所以费劲心思也要将《行藏经》弄到手。”
程愈闻言,下意识扭头看了谢幽兰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但谢幽兰挑起了眉梢:“看我干什么,专心。”
彻底死心后,江风寻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北烛宫内的各种信息,为自己的日后筹谋。同时谢敬也彻底不装了,他不允许江风寻离开北烛宫,不让她见生人,因为她那过目不忘的特异,落到谁手里都是对付北烛宫的利器,所以谢敬必须永远将她牢牢锁在自己手中。
直到数年后某个雨夜,卫怀钧突然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落在她窗前,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毫不见外地对她一笑:“夫人别来无恙?终于找到你了。”
谢幽兰头顶似有黑气正袅袅蒸起,十分不满:“他算哪根葱,凭什么就找到了?”
江风寻有点无奈地放软了语气:“我离开灵华宗之后,又过了几年,怀钧游历至纪京,路过宁王府,突然想起还有我这么个旧识,他一时兴起,便递了名帖主动登门拜会,可人家说府里没有这个人。”
江风寻低眉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一握的温度仿佛至今仍在她掌心纹路里烧灼:“他不信邪,觉得其中必定有蹊跷,开始倒查当年登门求医的到底是什么人。花了两年时间,总算摸到了谢敬的狐狸尾巴,趁他外出时闯进了北烛宫。”
二十年前的事,托赖她的好记性,现在想起来还是历历如昨。
她抬起头,恰好与玉宫照夜视线相碰,那位月冷霜清却不掩肃杀之气的俊美青年冲她微微一抬唇角,仿佛潇洒地隔空举杯致意,江风寻从他的眼中看出了某种心领神会的意味。
他也曾遇到过这样的人吗?
玉宫照夜正漫无边际地心想:小鹳过目不忘像娘亲,一根筋这点原来是随了亲爹。
谢幽兰自己不舒坦,也不让别人好过,无情地打断了那种温情柔软的怀念氛围:“然后呢?”
其实是明知故问。还能然后什么?然后当然就是江风寻与卫怀钧一起逃离了北烛宫。
但他听完江风寻前面那一番话,“私奔”两个字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被谢敬那样对待,她还愿意活下来、愿意逃出去,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自顾尚且不暇,实在不能再苛求她顾及礼教道德和拖油瓶了。
可是道理归道理,他头脑里明白,心中到底仍有刺痛。
江风寻不能碰他,只能用目光轻柔地拂过谢幽兰的头顶脸颊:“我们在夕陵北边躲了一阵子,有了鹳郎,那时候以为风头已经过去了,就在风都买了一座宅子,想着要不就住下来……”
玉宫照夜终于明白了在风都初遇卫拂时,他们家房顶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弹射暗器导致他一脚踩滑——北烛宫的追兵没享受到的机关,被他给踩中了。
就那么寸,像是天意在背后推了一把,要让他们重逢。
紧接着就听谢幽兰说:“结果被我找上门,你们的好日子又到头了。”
玉宫照夜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事:“你去过那间宅子?踩到机关了吗?”
谢幽兰:?
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呢。
他盯着玉宫照夜,忽然勾出个冷笑,不无恶意地道:“哦,对了,玉宫殿下可能不知道,我割断卫拂的喉咙,让他当了十几年的哑巴,就是在那天。”
第59章
明知山有虎不要去明知山
玉宫照夜忍了这混账一路,现在终于认真想给他一刀——不管其中有什么隐情,就冲谢幽兰轻描淡写地拿卫拂这么多年的委屈来挑衅,打一顿也不算冤枉了他。
唯一的阻碍是不好当着人家亲娘的面打孩子。他的手指轻轻搭在绑在腿外侧的刀柄上,还没想好要不要发作,江风寻已焦急而迷惑地追问:“什么哑巴?鹳郎怎么了?”
谢幽兰还待桀桀冷笑,冷不防程愈突然伸手掐住他侧腰,用力一拧,低声提醒:“好好说话。”
谢幽兰倒抽一口绵长的冷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自己都动手了……”
程愈压低了嗓子恐吓他:“你再胡说八道,那还有个要动刀的,老实点。”
不知道是龙沙哪个刺客管用,谢幽兰收敛了邪恶狂妄的爪牙,拉着脸悻悻坐在一边不吭声,听江风寻说起那个雨夜发生的事,好像有针追在他屁股后面扎。
两边一对账,才发现母子三人真是一根藤上的苦瓜,各有各的倒霉催:江风寻为了躲避北烛宫的追杀,带着小儿子东躲西藏,结果雨夜里大儿子亲手抹了小儿子的脖子;谢幽兰才十二岁,怀着满腔仇恨,被亲生父亲逼迫追杀自己母亲和别人的“孽种”;卫拂尚在牙牙学语之时,喉咙受伤又受了惊吓,从此失声失语,当了十几年的哑巴。
真正的罪魁祸首隐身于幕后,徒留无辜的母子在雨夜里绝望撕咬,仇怨激烈地爆发又被无辜的鲜血染透,就此改变了所有人的命途。
卫拂这十几年的遭遇,反而是玉宫照夜查得最清楚,他在旁补充,江风寻似乎默认了他是卫拂的代言,擦干眼泪对他轻声道:“这件事不是幽兰的错,鹳郎那时还小,他不知道——”
“行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有什么可回味的。”谢幽兰不耐烦地打断她:“反正他现在废话很多,你别惦记了。”
“原来是这样……”
玉宫照夜若有所思地瞥着他,微微眯起的眼眸狭长而冷冽,像在重新掂量他几斤几两:“难怪我问过他好几遍,他都说是自己摔的。”
“真有意思,他宁愿对我说谎,也要维护一个加害过他的人吗?”
谢幽兰眼睫忽闪了两下,像是等待着刀锋斩落,却被他随手抛来的一把沙子迷了眼。
“别问我,”他冷冷一嗤,“我怎么知道那个记吃不记打的傻子在想什么。”
只有亲历者最清楚其中隐情,江风寻恍然道:“你的意思是……鹳郎都知道了,是吗?”
“看样子是。”玉宫照夜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意有所指地道:“江夫人,他可是你的孩子。”
事发时不过三岁的孩子,所有人都以为他不记事,谢幽兰更不可能对他解释。但隔着十几年光阴,透过陌生的血脉亲缘和恩怨情仇,卫拂反倒一眼看穿了这场无妄之灾里,第一个退让的人其实是谢幽兰。
母亲没有给他留下只言片语,谢幽兰终日听着谢敬数落她的罪状:抛夫弃子、私奔苟合、与奸夫盗走秘笈、令北烛宫颜面扫地……她是如此罪大恶极、不知羞耻,谢幽兰必须痛恨她,要不然就是软弱犯/贱;为了洗刷耻辱,他必须亲自手刃了那“孽种”,否则就不配做他的儿子、北烛宫的少主。
十二岁是个谈“理解”尚嫌年幼、但凭借一时冲动杀人已经够用了的年纪。
没人知道十二岁的谢幽兰在想什么,竟然在千钧重压之下克制住了杀意,用一道疼痛却不致命的伤口饶过了卫拂,就这样一刀了断了他与江风寻之间的仇恨和情分。
谢幽兰在旁边挖苦道:“有没有可能是你想太多了,那傻子压根就不记得,他真以为是自己摔的。”
玉宫照夜说:“就算他不清楚当年的隐情,那年你从北烛宫奸细手里救下他,他猜也该猜到了。”
“少自作多情。”谢幽兰一点也不觉得被人用“原来你是个深藏不露的好人”的目光盯着是什么好事,“我不拦着,难道让那傻子去我爹面前说他是卫怀钧的儿子,勾起他的心魔,然后我当场掐死他,再被老头子逼着掘地三尺到处找人?他们一个个疯的疯逃的逃傻的傻,最后受累遭殃的只有我,凭什么?”
“噗……”
程愈在旁边都听笑了,忍不住肩头耸动,深深埋着头背过身去。
谢幽兰:“……”
玉宫照夜忽然道:“谢兄,我有句实话,你别不爱听。”
谢幽兰:“我不爱听,闭嘴吧。”
玉宫照夜才不管他爱不爱听:“这个‘不装腔作势就不会说话’的毛病,好像是你们谢家祖传的。”
谢幽兰:?
所谓“打人不打脸”,对他人格最大的侮辱就是说他像谢敬,谢幽兰怒而反击:“他连敷衍你都不用心,那破借口你不也照样信了!还有脸说我装腔作势?”
“是啊。”玉宫照夜心平气和地答道:“他是龙沙的祖宗,差不多也快成了我的祖宗,我就是装瞎也得给他面子。不过咱们双方对彼此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人吧?”
“你是好是坏,是大善人还是大奸大恶,都跟我没什么关系,我也不在乎。你真想讨谁的在意,自己去找你弟弟撒泼打滚,我们龙沙又没有逼兄弟反目的传统。”
周遭一片死寂,谢幽兰被这惊天巨雷劈得呆住。
程愈赞叹道:“从前我就觉得,殿下虽然时常不解风情,但偶尔一竿子杵到底确有奇效。”
试图把“我很坏”写在脑门上的邪魔歪道被龙沙刺客一唱一和气得脸色煞白,额角青筋乱跳,一口血哽在喉头蓄势待发,咬牙切齿地说:“你们龙沙真的完了。”
程愈看热闹不嫌事大,一手搭着他的脉一手托腮:“哎呀,恼羞成怒了。”
谢幽兰看起来死了有一会儿了。
玉宫照夜收拾完聒噪的谢宫主,终于亲手营造了一个清静的谈话环境,对江风寻稍一欠身,风度翩翩地道:“江夫人,您继续说。”
看他们吵架看得津津有味的江风寻:“啊……哦,说到哪儿了?”
当年那一刀让她痛下决心,放弃了带着卫拂四处逃亡的打算,由卫怀钧出面,将小儿子托付给镇国公抚养,恢复了他卫家子孙的身份。
北烛宫的手伸得再长,也不敢随便对夕陵簪缨世族出手,只要与他们夫妇撇清关系,卫拂就是安全的。
同理还有谢幽兰。他们母子是谢敬手中互相牵制的棋子,她多活在谢敬眼皮子底下一天,谢幽兰就得一直困在那个雨夜里,反复被亲生父亲当做刺穿母亲的利刃。
所以她必须躲起来,只有彻底销声匿迹,她的孩子们才有活路。
“你躲得够深的。”谢幽兰大概还没从玉宫照夜的迎头痛击里恢复过来,干巴巴地说,“老东西找了这么多年,临死前还念叨着叫我把你抓回来,都快成心魔了。”
江风寻勉强弯了下唇角:“天下之大,苦海无边,没那么容易遇见的。”
离开夕陵之后,她与卫怀钧精心挑选了个离东郁很远、江湖势力不强的偏僻小国,为免被北烛宫眼线察知,在深山中结庐避世而居。
——伊林国,天璇山。
天保十二年,燕原北征伊林,历时三年,侵占伊林全境,伊林遗民残部退守天璇山。天保十六年,苏律英磐奉旨清剿天璇山余孽。
那一年卫怀钧率众抵抗燕原军直至力竭战死,江风寻和幸存的老弱妇孺一道,被大军就地看管起来。
玉宫照夜心里猛然“咯噔”一下。
“卫伯父……已经过世了?”
“是。”
江风寻先前堪称态度和蔼有问必答,唯独此时紧绷着脸,甚至称得上面无表情,极其平淡简短地答道:“他是侠义君子,不忍见无辜的人受苦受难。”
卫怀钧离开镇国公府拜入灵华宗,要做行侠仗义的江湖客,一生率性恣意、顺心而为。他肯为了萍水相逢的江风寻追查数年,冒天下之大不韪带她逃离魔窟;也肯为了与他素昧平生的伊林百姓拔剑而战,不计生死安危。
他这一生持守的“侠义”,就是在与每一个“本可以”背道而驰。
玉宫照夜还待追问,江风寻却摆摆手,回避了这个话题。
他出现得太晚,离开得又太早,短暂地照亮她一瞬,又太过璀璨,叫人一辈子也忘不掉。
所以她不愿意谈起卫怀钧,不思念,不接受,不敢细想,不能释怀。
她一生所经历的痛苦何止万千,唯有这份痛楚至今没有被时间磨灭。
【作者有话说】
鹳: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垂泪)
为了让他俩尽快相见把键盘摩擦出火星子,可恶啊,怎么还没写到
第60章
妈咪啊他才不是什么穷小子
“夜光”是龙沙与燕原对抗最隐秘的一道防线,作为刺客头子,玉宫照夜听到“天璇山”,本该最先关心他们追查已久的“红热”瘟疫,但他心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可是卫拂还没来得及见上他父亲一面。
被江风寻拒绝的追问不上不下地卡在他心口,后悔如未满的半杯水在里头来回晃荡。
我应该让他来的,他心想,我不该让他听话,让他一次又一次地站在原地等,排除万难也该带上他一起来。
一念之差,天渊之别,遗憾总是来的那么轻易,命运却从不给人走回头路的机会。
谢幽兰在旁边听得眉头打结,他对卫怀钧没有好感,却不得不承认他们是相依为命的夫妻,又担心戳痛了她的心伤,吞吞吐吐地问:“那你后来……”
江风寻知道在担心什么,反而很直白地答:“落在燕原人手里,吃了些苦头,好歹保住了性命。和自由之身不能比,不过比起其他人,我已经算是很幸运的了。”
谢幽兰半天没说话,江风寻看他似乎有点难受,想了想解释道:“我没有向北烛宫求援,一是因为开弓没有回头箭,我绝不可能向谢敬服软低头,二是当年天璇山的情况复杂,恐怕连北烛宫也插不进手。”
谢幽兰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们俩失魂落魄谁也不吭声,最终还得是可靠的程掌门挺身而出,问了最紧要的问题:“江夫人,您说的“情况复杂”,莫非是指当年十相教用伊林百姓试药、暗中炮制‘红热’瘟疫,图谋侵略龙沙?”
“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江风寻眉尖讶异地一跳,“还是我避世太久,此事已经天下皆知了?”
谢幽兰半垂着眼,恹恹地替程愈答道:“不要看他像个老实人就说什么都信,这人自报家门说一半藏一半,他给破落户门当掌门之前,一直在给龙沙王室卖命。”
江风寻脱口而出:“‘碧华’?”
谢幽兰:“你知道?”
“难怪……这样就说得通了。”江风寻没理震惊的谢幽兰,反倒眸光流转,盈盈望向玉宫照夜,“这位殿下也是‘碧华’的人?”
玉宫照夜疑惑但礼貌地点点头:“江夫人与‘碧华’打过交道?”
“你长得很像我见过的一位……朋友。”江风寻有点犹豫,迟疑着问:“你认不认得一个‘碧华’刺客,我不知道是她的真名还是代号,她叫做‘望舒’。”
霎时间程愈和玉宫照夜呼吸同时一停,谢幽兰警觉道:“怎么了,那是谁?”
程愈怔怔道:“是我的半个师父、前顶头上司、碧华最后一任首领……”
而玉宫照夜只用三个字就终结了他的疑惑。
“是我娘。”
所有人:“……”
死一般的寂静里,谢幽兰望着江风寻,幽幽地问:“你和他娘又是怎么回事?!”
江风寻虽然感觉哪里有点怪怪的,还是认真答道:“方才他问的‘红热’瘟疫,还有我与望舒相识,其实是一根绳子上的两个结。天璇山那几年太复杂了,细讲起来三天三夜也未必能说完,我只拣紧要的几件大事。”
天璇山被燕原攻破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世间传言多说是苏律英磐坑杀了数万伊林遗民和残兵,以此震慑伊林旧皇族,彻底打消了他们反抗复国的念想。
但实际上燕原将领只是象征性地杀了几个宁死不屈的反抗者恐吓众人,余下的俘虏大部分被充作苦力,强壮的男丁拉去深山里挖矿凿石,老弱妇孺在外缘垦荒种药。
谢幽兰疑道:“只是挖矿采药,至于弄得这么神神叨叨吗?”
“那要看挖的是什么矿,种的是什么药。”江风寻说,“你应该听说过十相教有许多装神弄鬼的手段,比如‘摄魂’,比如令人不知疼痛,力大如牛,其实都是药物的效果。”
“天璇山中矿藏丰富,其中最要紧的是一处金矿,据说还有煤矿和铁矿,深山中奇花异草也多,所以整片山林都被燕原严密把守起来,山中开矿,单独圈了一片地方给十相教栽培药材,还可以顺便在苦力身上试验他们的药物。”
由于容貌出众,第一次清点俘虏时,江风寻和其他几个美貌女子就被挑出来单独关押,得到了不同的饭食和衣裳。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天真无知的宫主夫人了,知道这些东西不是白给的,要用自己的身体去偿还代价。
卫怀钧已经死了,这次不会再有个人从天而降、带她逃离这片地狱了。
该怎么办呢?义不受辱自我了断,或者奋力反抗后被折磨致死,还是生不如死地苟且偷生?
这么一对比,自尽居然是最体面也最痛快的一条路。
但为什么谢敬那样的人可以呼风唤雨、肆无忌惮地作恶,而她想要保住自己的尊严和清白,却只能去死呢?
为什么上天给她的生路永远那样狭窄、那样艰难?仁义、善良、正直……这些为人传颂的东西难道是错的吗,为什么它会如此沉重?
江风寻不想死,也不想委身事人,她想站着活下去,要为自己谋划一条生路。
献俘入都是燕原传统,苏律英磐打算挑几个美貌女子送回洛陵,最漂亮的给皇帝,次一等的孝敬十相教,还要留一个打点贺兰真珈派来监守天璇山事务的长老那颜准,最后他自己也得享受享受。于是分来分去、挑挑拣拣之后,江风寻就被送到了那颜准的身边。
不幸中的万幸是这位长老似乎对女色没那么急性,他的心思都放在研究药材上。江风寻年少时博览杂书,看过不少医典,虽不能说精于医道,却因为修习过《行藏经》,从卫怀钧那里学过一些内家功夫,对人体经脉很熟悉。
她小心观察了几天,大着胆子找那颜准开诚布公地谈了一回。那颜准大概觉得她还有点用处,最重要的是江风寻是东郁人而非伊林人,不至于因为国仇家恨反水背刺他,便拍板做主,让她留下来做帮手。
十相教在天璇山种药炼药,最初的目的只是为了精进他们祖传的江湖骗术,假借药物使人力大无穷、不知疼痛,本意是奔着提高军队士兵的战力去的,因此那些药虽然邪门,却并不会吃死人。
然而过了一年多,察觉到天保帝预备对龙沙用兵的野心,贺兰真珈一道密令发到天璇山,指示那颜准研制出一种“不费一兵一卒能平定一城”的药物。
再烈性的毒药杀伤范围也有限制,自古以来,能够颠覆成千上万人的剧毒,唯有瘟疫。
江风寻与那颜准已经配合得很默契了,她试着以“有伤天和,易折阳寿”劝说他,要么拖延了事,或者干脆就说做不了。然而贺兰真珈背后站着野心勃勃的天保帝,他的密令自然也是“上意”,推脱是推不掉的。
那颜准只得开始着手试验,先研究了贺兰真珈提到的“红热病”,患此病者皮肤生出红斑,继而遍及全身,最终全身渗血不止,血竭而亡,形容十分恐怖,正是贺兰真珈梦想中如魔神般震慑万方的手段。
但“红热病”只会在极为湿热的瘴疠之地出现,出了提摩国就很少见了。那颜准听说提摩国有生吞猴脑的传统,于是命人千里迢迢从提摩国弄了十几只猴子回来,折腾了一两个月,最后在猴脑中发现一种细如牛毛的寄生虫,确定它就是导致“红热”的元凶。
它寄生在于猴脑中,却不会导致猴子发病,然而一旦进入人体内,便会使人染上极为可怕的“红热病”。
但这种致命的虫子也非常脆弱,它无法单独存活,只在活物脑中寄生,一但离开宿主很快就死。它的威力恐怖,传染性却不够,除了提摩国,没那么多人闲着没事生吃猴脑,更不会有人想不开去吃感染者的脑子。
关于“红热”的设想就此搁置,然而猴脑之虫给那颜准灵感,他最终拿给贺兰真珈交差的是一种从天璇山石螺中发现的寄生虫,只要放在水中就能成活。人一旦饮下有虫的水,一两日后就会发病,症状极似伤寒,还会传染给同住同食的家人,若不能及时服药灭虫,高热昏迷很容易致死。
程愈听到此处,恍然道:“当年大战,提前潜入昼锦城的十相教徒在水源中投毒,散播瘟疫,军民百姓死伤惨重,燕原打了龙沙一个措手不及,长驱直入杀到辟寒城下,原来根源就出在这里。”
这样丧心病狂的手段,必须要藏得极其严实,否则就是众矢之的。他和玉宫照夜在燕原都城洛陵卧底小半年,能摸进十相教总坛杀了贺兰真珈,居然都没听到关于天璇山的一点风声。
江风寻稍稍撇过脸去,似乎不愿多提,迅速而简略地说:“后来十相教出了大乱子,贺兰真珈死了,听说总坛被炸上了天,天璇山里倒是没有太大变化,上面还派人来要更多的石螺,就是那个时候,望舒不知怎么绕过了守卫,偷偷潜入了天璇山。”
谢望舒运气很好,一眼就挑中了看起来最好拿捏的江风寻。但江风寻是个过目不忘的天才,她一眼就看出了谢望舒是乔装混入的陌生人。
她顺从地被谢望舒劫持,十分配合地交出了虫疫的解药方,甚至还额外给了她“红热”和其他几种疫病的药方,写到最后谢望舒都有点受宠若惊了,问她:“你是被他们威胁的吗?你要不要逃出去?或者你有没有家人朋友,需不需要我帮你给亲人传话?”
江风寻像被人闷头敲了一棍,陡然顿住,怔怔地看着她,一颗眼泪毫无预兆地啪嗒掉在衣襟上,滚落下去摔碎了。
她做梦都想逃出去,可是命运像是阴魂不散的诅咒,当年北烛宫的困局又一次将她关进了牢笼。
江风寻知道的秘密太多了,为了确保她永远忠心,那颜准给她下了毒蛊,如果当月没有及时服用解药抑制,三日之内必定毒发而亡。
已经太晚了。
“我走不了了。”
她回过神来,勉强对谢望舒笑了一下,估计笑得很难看,因为谢望舒皱了下眉头。
“瘟疫害死了龙沙那么多人,其中也有我的罪孽,这就是上天对我的报应吧。”
江风寻把写好晾干的药方仔细折起来递给她:“你是救世的人,比我要厉害得多,如果有一天你能打破这座笼子,我很愿意死在你手下。”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强人所难,疯疯癫癫的不太体面,于是找补道:“当然你不攻打它也没关系,这地方迟早会灭亡……”
一点温凉坚硬触感忽然轻轻划过眼底,谢望舒伸手抹去了她眼角泪痕。
她是习武的人,指腹粗糙干燥,触感并不轻柔,却很有力量。
“那就说好了,再等等我。”谢望舒的语气寻常就像跟她约好了明天一起去赶集,“在我来之前,别死了。”
“……嗯。”
江风寻孑然一身,已经很久没得到过什么承诺了,哪怕知道实现的可能万中无一,也为此暗暗期待了很久。
“那年首领从燕原带回了一些绝密情报,有赖于此,龙沙南斗司才能在燕原退兵时提前防备、及时扑灭瘟疫,避开了这场惊天浩劫。”
玉宫照夜起身,朝江风寻端正地行了一拜大礼。
“晚辈代龙沙百姓,谢过江夫人活命之恩。”
程愈和盈月也随他一道躬身而拜。江风寻还了一礼,低声道:“不敢当,能稍赎罪过,已是万幸。”
盈月站在玉宫照夜身后,有点羞愧地低下了头。
“碧华”的老人有时候会感慨,说这些小的一代不如一代。他面上一笑而过,心里却未尝没有不忿,觉得他们未免夸大其词,好像那些前辈个个都有通天彻地力挽狂澜的神通,厉害得不似凡人。
现在他知道了,真正的刺客可以单枪匹马独闯天璇山,纵横千里,来去无踪,扶大厦于将倾,凭一己之力救万万人于水火之中。
他和江风寻一样期待地望向玉宫照夜,想听到关于那个人更多的消息:“她如今在何处,过得还好吗?”
玉宫照夜垂眸敛容,肃然答道:“战乱平息后,家母数次深入燕原,五年前在锡州落月山附近遭遇燕原刺客伏击,重伤不治身亡。”
【作者有话说】
还是没写完,我燃尽了——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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