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命硬得能砍树
雪白的长发披坠下来,挡住了她的面容,像在眼前拉了一层朦胧的帘,让她可以躲在里面偷偷地哭。
铁牢一样坚不可摧的天璇山也有倾覆的那一天,仓惶奔逃之际,她不敢回望,不敢奢望,不肯承认自己在等,却原来真的有人曾为她刻舟求剑,往复回还。
只是世事如潮弄舟,人力终有穷时,经年颠沛流离,辗转漂泊至今,只剩下剑沉水底,故人不再。
玉宫照夜没有卫拂那样的好记性,直到刚刚他才想起来,为什么前几次看到云湖的形状总会觉得眼熟。
谢望舒的遗物里有副血染的手绘图画,用的是“土匪标记”——净是些奇形怪状的符号,只有她自己能看得懂。先王玉宫丰霆担心她有未竟的事业,找了不少人来辨认,费尽周折,最终确定了那就是燕原落月山一带的舆图,没留下任何暗示或信息。
玉宫照夜曾反复端详过那张舆图,还记得干涸的黑红血迹以落月山为中心向外蔓延,直浸透到地图边缘,那里有块空白的葫芦形水域。
江风寻说过她在这天坑中避世而居已有五年,算算时间,谢望舒当年与她说不定就只有一步之遥,但也就差了那么一点运气,最后遗憾地擦肩而过。
这念头在心里打了几转,就着江风寻极力压抑的细微气声,被玉宫照夜默默压进了回忆最深处。
怎么开得了口呢?
谢望舒的确是多次深入燕原、的确是在落月山附近遇伏,落月山与云湖也的确只有数十里之遥……但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她在找人,难道玉宫照夜现在要以谢望舒之子的身份盖棺定论、告诉江风寻“我母亲死在了找你的路途中,她是因你而死”吗?
谢望舒要是知道他敢这么没眼色,估计托梦也要上来抽他个大耳刮子。
遗憾没有必要再掰开揉碎细细品味,过去的就是过去了,他说不出什么劝慰的话,还不如就心知肚明地保持沉默。
难以忽视的视线扎着后脊梁骨,玉宫照夜暗自叹了口气,转过身,果不其然对上了谢幽兰欲言又止、仿佛被鱼刺卡住了似的复杂眼神。
玉宫照夜抢在他开口前先摆了摆手,说:“不用谢。”
“……谁谢你了?”谢幽兰没好气地道:“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玉宫照夜心平气和地解释:“先母与令堂的交情是她们自己的事,和下一代没关系,你我之间谈不上什么谢不谢的,你不必太过挂怀。”
谢幽兰:“所以说谁谢你了?!”
他在那别别扭扭地憋气,旁边还有个煽风点火的程愈:“殿下这样年轻,胸襟却如此开阔,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比某些三十来岁的人沉稳多了”
谢幽兰闻言大怒,飞快瞥了江风寻一眼,见她没注意这边,压低声音挑衅玉宫照夜:“有种你跟卫拂也这么说。”
玉宫照夜冷眼瞥他,面无表情地道:“幼稚。”
谢幽兰用胳膊肘捣程愈:“看,他不敢。”
所有人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到底在得意什么!
几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像一群背着师长说小话的顽童,等江风寻收拾好心情一抬头,又立马人模狗样地恢复正襟危坐,瞪着无辜大眼看着她,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装的。
满心怅惘如下过一场雨的阴云,虽然还未放晴,却似乎变轻变淡了许多。江风寻清清嗓子:“接着刚才的说……那一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得邪门,像是高楼坍塌,一旦开始,谁也预料不到会发生什么。”
“从提摩国带回的猴子一直单独关在院子里,负责看守的人不用心,经常躲懒,把活派给苦力去做。”她扯出一个难说是讽刺还是荒谬的苦笑,“那颜准没研究出名堂,令‘红热’搁置数年,结果被人趁虚而入,做苦工的伊林人捉来山中野猴与提摩猴子交/配,阴差阳错,反而让他们弄出了贺兰真珈最想要的‘红热’瘟疫。”
当年盯上天璇山的不止龙沙一家,还有流亡在外、谋求复国的伊林遗民。
第一个患上“红热”的是被猴子抓挠的苦力,然后迅速传染给其他同住人,深山里的矿工也未能幸免;潜入天璇山的伊林细作将染病野猴送给外面接应的同伙,同伴以血还血,第一个报复的就是当年率军攻破天璇山的苏律英磐。
两边几乎是同时事发,那颜准本来已勉强控制住了山中局势,但苏律英磐之死震动朝廷,再加上贺兰真珈遇刺,十相教动荡不已,无暇旁顾,天璇山的秘密已经暴露在别国眼下,天保帝最终决定自断一臂,派出亲军彻底清扫知情人。
山中遗民全部被灭口,只有那颜准和江风寻等少数核心人物被一支精兵严密护送,一路南下,穿过燕原腹地,登上了云湖渡口的船。
玉宫照夜心里有根弦慢慢绷紧了:“江夫人,在燕原境内的云湖岛屿上,难不成还有试制瘟疫的秘密据点?”
“说不准,”江风寻摇了摇头,“因为我没有到达那座岛上,所以不知道等在那里的是流放圈禁,还是另有重用。”
谢幽兰:“出什么事了?”
江风寻提了下蒙面的布巾。
“我在船上忽然发病,出现了类似‘红热’的症状,他们怕传染给船上其他人,见我实在病重,反正也治不好了,索性将我扔进湖里自生自灭。”
“落水后我被湖中暗流卷进了岩缝,憋着最后一口气沿缝隙游到尽头,就到了这里。”
江风寻常年给那颜准打下手,和各种稀奇古怪的寄生虫打交道,防虫辟疫的药丸吃了得有一麻袋,再加上体内还有霸道的毒蛊,不知道是哪个毒攻了哪个毒,致命的“红热”没过多久居然莫名自愈了。
这还不算完,由于次月没有按时服用解药,那颜准种在她体内的毒蛊发作了。
江风寻痛得死去活来,神思恍惚之际,大概是开始走马灯了,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段文字,于是在心中默默念诵,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四肢百骸的剧痛似乎稍减,最后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一天后她醒来,发现自己居然没死。再细想前日所诵文字,居然是从灵华宗偷学来的《行藏经》。
江风寻和卫怀钧在天璇山隐居时,曾随他好生练了几年内功,不过她在武学一道上天赋欠佳,顶多只起个强身健体的功效。后来家破人亡,她落到燕原人手中,忙着在那颜准手下讨生活,功夫便渐渐搁下了。
直到此时,江风寻才终于明白了《行藏经》何等幽微精深,难怪谢敬挖空心思也要弄到手。
此后每日毒蛊发作,她便默诵《行藏经》调伏,又因天坑远离尘嚣,她少思节虑,静心钻研,渐渐地从每日发作变成几日一发,后来已恢复到从前那样每月一发,且痛楚大轻,只需及时运功压制,便不会再受其影响。
命数的反复难测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行到水穷处,必死无疑的绝路反而成了生路,身陷与世隔绝的天坑,居然再一次获得了无拘无束的自由。
要说上天眷顾她,江风寻这一生被世事洪流裹挟,身不由己,痛失所爱,几乎没有多少舒心顺畅的时刻;可要说上天厌弃她,却又一次次地让她绝境逢生,亲友仇敌都已故去,唯有她像被遗忘了,还安静地活在世间一隅。
“那天有个跳湖的姑娘,被水卷到洞口,那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生人。”江风寻轻轻地说,“近些日子,我渐觉身体疲惫,从前总是怨怼命运,和它较劲,这一次却好像终于开窍,看懂了它的暗示,我的时候快要到了。”
即便心中早有预料,但听她这样直白地说出来,还是像一把冰凉的刀贯穿了胸口。
谢幽兰用力攥住程愈的手,勉强稳住了表情没崩。
江风寻:“她说受尽丈夫欺辱,不想活了。我给了她一种药,是防身用的,效果和十相教所用的药丸差不多,人吃了会变成一具安静的只会喘气的活尸。只要让她丈夫吃下这颗药,她就清静了。”
“作为回报,我请她帮我做一件事,将那枚戒指送到六安当铺,我想如果你能认出来,会想办法到这里来找我……怎么了?”
玉宫照夜与程愈沉着脸,无声对视一眼,后背同时窜上一股恶寒。
戒指辗转落入谢幽兰手中,他认出这是江风寻的东西,一路找到此处,整个过程的确如江风寻预想,可唯有一处是倒错的——
传闻中,无知无觉的活尸是那名女子,而她的丈夫、村民,以及私吞戒指的衙役和许多无辜百姓,都是因感染怪病而死。
患者遍身生红疹红斑,破皮后血流不止,最终血尽而亡。
——“红热”的典型症状。
江风寻得过“红热”,最大的可能是江风寻传给那女子,女子传染其他人,导致瘟疫在村庄内爆发。
可仔细推敲就知道这个说法站不住脚,江风寻没事,那女子也没事。江风寻体质特殊就算了,那女子只是个生活在乡野的普通人,怎么可能那么巧,恰好也是个百毒不侵的体质?
还是说只要能进这个石头缝的人都是被上苍精心挑选过的,进来了以后就不会感染“红热”?
江风寻听他们讲完前因后果,沉思良久,徐徐道:“我当年的病好得莫名其妙,自己也分不清是真正痊愈、还是像提摩野猴那样与它共存了,因此救那姑娘时十分小心,没有触碰她,不太可能让她染病。”
“那么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那些患怪病的村民,从另一个源头感染了‘红热’……”
第62章
张嘴就吐槽啊
“咳咳……”
销金帘帐垂掩床榻,从缝隙里递出一只青瓷碗。那手背上凸起筋脉倒比碗的颜色还要深些,像是不堪重负,坠着腕子摇摇晃晃。
床前侍立的亲卫祝岭连忙上前接过,又小心递上一盏温水。帐中咳嗽声稍停片刻,比砖头互相摩擦还粗粝的破锣嗓子沙哑地问:“……太苦了,药还有几天能停?”
祝岭接回茶盏,实话交代道:“卫大人,太医给您开了一个月的方子,您刚喝到第五天。”
那晚夜宴中毒,卫拂昏迷了两天,呕血不止,扎针灌药好不容易才醒过来,太医诊治后说性命虽然无碍,但毒性峻烈,损伤了肺腑中气,要他一月之内卧床休息少走动,坚持喝药清理体内余毒。
这位是真祖宗,上到国主下到御医都紧张得要命,用药也格外谨慎,生怕出点差错他嘎嘣一下死了,夕陵闻讯立马发兵踏平龙沙,那可真是所有人都要给他陪葬了。
帐中微妙地安静片刻,卫拂状若无事清了清嗓子,体贴地说:“你是有官身的人,不必做这些侍奉汤药的粗使活计,以后让仆役来就行了,下去歇着吧。”
祝岭寸步未动。
卫拂半阖着眼倚在迎枕上,有气无力地道:“怎么,我说话不管用了?”
“护卫大人安全是鹭卫的分内事,卑职不敢躲懒。”祝岭老老实实地回话,平静得甚至有点直眉楞眼,“先前鹭卫防范有失,致使大人中毒遇险。卑职等已严领申饬,今后必用心办事,决不会再出纰漏。”
卫拂一听他这铿锵有力的说辞,不由得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们准保要背着我一状告上南天门……钟统领怎么说?”
祝岭正色开腔:“陛下说……”
“噗咳咳咳……”
卫拂垂死病中惊坐……太虚弱了没坐起来,干脆一头栽倒在枕上闭眼装死:“陛下说什么?”
祝岭:“陛下说,他虽然不想让您没事给他找活,但也不希望只有在别人问‘你们夕陵是没人了吗’的时候才想起他还活着。”
卫拂心虚地把锦被扯过来,拉到了眼睛底下。
祝岭耿直地继续禀报:“钟统领严令鹭卫在大人养病期间加紧防守,以防贼人之心不死,并让卑职转告大人,人这一辈子不只有三年,还望大人务必保重自身。”
卫拂:“……”
隔空两鞭子抽得他无言以对、无从反驳,只好鸡蛋里挑骨头:“所以你的加紧防守,就是像个钟馗一样在我床头一直站着吗?”
祝岭一板一眼地答道:“鹭卫三十人分为三班,轮流守卫内院,外院有龙沙禁军昼夜巡逻,所有出入者都必须经搜查盘问。还有……”他停顿了一下,放轻声音:“据卑职近日观察,府外有几个熟面孔四处晃荡,似乎在暗中盯梢。”
敢在辟寒城这么干的,除了那个传说中已经解散了的组织,应该也没别人了。
“我们一般管这个叫软禁,”卫拂叹气,“到底是在防刺客还是在防我。”
祝岭不是很明白他在愁什么:“如此一来,大人便可安心休养,无需再担忧有人暗算。”
“是啊,”卫拂没法跟他解释,只得继续叹气:“我可太安全了。”
毕竟刺客进不来,他也出不去,想假借养病的借口溜出去找玉宫照夜汇合的打算也只能靠做梦实现了。
“案子查得怎么样,宫中最近有什么新消息?”
祝岭道:“国主命大理院主办,拱辰司协理,诸司署协同,目前尚未有重要进展传出。”
大理院掌天下奏狱、大案要案,拱辰司负责护卫都城安全,都是对口且紧要的衙门。卫拂听完“嗯”了一声,淡淡道:“规格够高,也算是大张旗鼓,给足了咱们脸面。”
祝岭在鹭卫中做到小头目的位置,不说多会察言观色,至少能听出点弦外之音,隐约感觉卫拂的语气并不像在夸奖:“大人遇刺一案震动朝野,或许不止面上这些,还有在暗中负责调查的……”
卫拂无声地笑了笑,声息渐弱:“药效上来了,我睡一会儿,你下去吧。”
帐内静了下来,祝岭侧耳细听片刻,捕捉到一点轻微绵长的呼吸声,遂掩好帘帐门窗,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卫拂说是要睡,其实只有一点困,闭着眼养神顺便想事,却忽然感觉到帘帐轻摇,一阵极轻微的气流卷过面颊。
软褥无声下陷,有人不请自来,静静地坐在了他的床边。
谁?
干燥、微凉、稍显坚硬粗粝的触感落在面颊上,腕间犹带淡淡的烟尘气息,力道克制到了极致,恐怕连花间蝴蝶都不会被惊飞。
轻柔得不像手,像一个珍重缱绻的吻。
能不经通报、也不惊动任何人,顺畅无阻地出入他的卧房甚至床榻的人,还能有谁?
……不可能吧。
其实卫拂的装睡功力没那么强,但看他苍白安静地阖目躺在那里,形容较分别前憔悴了何止一星半点,玉宫照夜的手就难以自控地往人中方向探去。
几天前他先走一步,昼夜兼程从云湖赶回来,想把江风寻的消息带给卫拂,结果刚踏进龙沙地界第一个据点就接到皇城传信,告诉他卫拂中毒昏迷,请他见信后速速返回辟寒城。
玉宫照夜不太爱回想过去、反刍自己的辛苦,然而此刻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涌起难言的怒意——他费了多少心力才救回来、花了多少缘分才重新相遇的人,只是一眼没看住,就被折磨成了这副样子。
他从来没有在一个人身上尝到过这么多无措和后悔的滋味。他的迟疑、退缩、瞻前顾后……自以为的好,最后全变成了流淌在卫拂血里的毒。
被摸得全身寒毛乍起、屏息装睡实在装不下去的卫拂眼睫颤动,一边想着我不是在做白日梦吧,一边试探地睁开一只眼,正好对上了玉宫照夜冷淡凛冽得要杀人的眼神。
卫拂眨了眨眼:嗯?看见我应该是这个表情吗?
见他醒了,那对清透色浅如琥珀的眼珠微微一动,神态却未见缓和,甚至因为语气过于平静,整个人泛着种山雨欲来的沉郁阴冷:“我只是出去了几天,不是死了十几年吧?”
卫拂:“……”
你们家里有皇位的人说话都这么不吉利吗?
他窸窸窣窣地从被子里伸出胳膊,握住了玉宫照夜正要收回去的手,顺势拉过来在指节上亲了亲,冲他弯起眼微微一笑,不出声地比口型:我好想你啊。
这一刻玉宫照夜忽然觉得程愈不是世上最像小狗的人了。
“还笑。”
他的声音又低又轻,叹息般悠悠飘落,“疼不疼?”
卫拂定定看了他一眼,忽然撑着床强行起身,摇摇晃晃,但干脆果断地一把将玉宫照夜拥进怀里,像抱住了一块怎么焐也不肯融化的冰。
现在看起来在疼的人是你啊,殿下。
长发自舒展的肩背上蜿蜒滑落,密实顺滑,刚好可以让肩头的人把脸藏进那绸缎般的微凉里。
玉宫照夜被他抱着,体温和心跳隔着一层纸皮似的单衣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再没有比这更切实的“活着”的证明了,那种被蛛丝悬吊在崖边的后怕终于在肌肤相贴里落了地。
他像个冻僵了的人,半晌才缓缓呵出口气,抬手在卫拂后背上顺了顺:“对不起啊,小鹳。”
也许是三过鬼门关而不入给了他作死的勇气,卫拂隐约感觉到他和殿下之间那条线似乎可以再移一寸,于是转脸就近在他耳朵尖上啄了一口,用这个来代替“没关系”。
玉宫照夜:“……”
他捏着卫拂后脖颈把他拎开,板着脸低声呵斥:“病秧子还这么不老实,清火解毒的药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连骂人都不敢大声,卫拂才不怕他,环在玉宫照夜腰背上的手臂又用力把他收进怀里,好像爱不释手抱不够似的,心满意足地在他肩头蹭蹭。
这种没有多少侵略意味,却又十分纯粹浓郁的满心喜欢对攻破“口是心非”“软硬不吃”等毛病有奇效,玉宫照夜被他缠得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得随他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缺了点什么:“等一下。”
卫拂轻轻地:“嗯?”
玉宫照夜怀疑地:“我怎么一直没听见你开口说话?”
卫拂:“……”
玉宫照夜:“别装傻。”他从卫拂怀里退出来,捏着他下颌左看右看,皱眉道:“我听说是伤了嗓子,但还能说话,没到一点声都出不了的地步?”
卫拂抿唇低头,悄悄拉过玉宫照夜的手,扭捏得像要掀盖头的新娘子,在他掌心写道:声音粗哑,很难听。
玉宫照夜翻掌将他扣在手心里,饶有兴致地凑近:“你要是这么说的话,那我必须得品鉴品鉴,来。”
卫拂:“……”
这都什么爱好啊!
他还记得自己苏醒后第一次开口,满屋吊丧似的沉痛氛围一扫而空,所有人笑得像提前过年了。祝岭适应了两天才不会在跟他说话时不小心笑出来。
卫拂向玉宫照夜投去幽怨而饱含谴责的一瞥,不过棒槌殿下显然完全不能理解他那脆弱的心情:“怕什么?又不是治不好。”
——怕你八十岁时想起这个动静还是忍不住会笑。
卫拂暗自叹了口气,薄唇开合,发出了宛如青蛙和鸭子大吵三天三夜后一起合唱的嘶哑声音:“就是很难听啊。”
他倒没有一定要时时刻刻光彩照人的花孔雀习气,但也有些私心,希望自己在心上人眼里是楚楚可怜的病美人,而不是又惨又可笑的倒霉蛋。
玉宫照夜明显愣了一下,继而垂下眼帘,轻轻地笑了。
“好听。”
他戳了戳卫拂不高兴的唇角,把它戳得挑起来,赞许道:“你是龙沙第一百灵鸟。”
【作者有话说】
亲亲贴贴搂搂抱抱快哉快哉~
第63章
偷感很重
“原来殿下喜欢这一口,”卫拂闻言立刻信心大增,捏着粗粗的嗓子细细地说,“承蒙夸奖,那我再给殿下唱一个?”
爱屋及乌也要有个限度,何况乌鸦在卫大人的歌喉前亦要甘拜下风。玉宫照夜指尖一动,飞快地捏住了他的嘴巴,温和而不容置疑地将他推回枕上:“下次一定,你还是先专心养病吧。”
轻纱帘帐把外面的天光过滤得朦胧柔和,他坐在床边,眉宇间拢着一层浅浅的风尘倦意,遍身锋芒都归鞘,只剩下如山如磐的安定。气势收敛,镂玉雕琼的俊美就水落石出,恍然是多年前莽苍山野里黄昏时分,被最后一缕天光深深镌刻在他眼里心底的侧影。
卫拂探手拉住了他的衣袖,睁大眼睛无声地端详他片刻,仍觉恍惚:“我……不是在做梦吧?”
“抱也抱了,亲、便宜也占够了,才想起来问是不是做梦?”玉宫照夜摸了摸他的额头,屈指轻轻敲了一下:“你怎么不问我是不是你烧糊涂了出现幻觉。”
这个嘴必是本人无误。
卫拂暗暗地放下心来,顺着手臂摸到玉宫照夜垂落的发梢,在末端碾到了一点水汽,估计入府探望前匆匆梳洗过,头发还没来得及擦干:“殿下的、咳咳……事情都已办完了?比我想得快了好多。”
他话说多了就有点咳嗽,玉宫照夜轻轻一顿,答道:“还不算完。”
卫拂又转过去咳了两声,关切道:“怎么了?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玉宫照夜急着赶回辟寒城,本来是想尽快告诉他江风寻的消息。然而当日在引鹤楼,卫拂一听江风寻的名字都差点背过气去,就他现在这身体情况,要是听说卫怀钧早已亡故,玉宫照夜实在不敢赌后果。
“小鹳,我要请位大夫来给你看诊,”玉宫照夜将他的腕脉扣在手中,“宫中太医到现在还没查出你中的是什么毒,用药也未必对症,找个信得过的人再看看,我才能安心。”
卫拂虽病着,却并不糊涂:“有名医看诊我当然乐意,随你安排……不过你不许跑题,殿下,你的难处是什么?”
玉宫照夜低声道:“你。”
卫拂一怔。
这话乍一听似乎不像好话,但他了解玉宫照夜,这是个宁可自己扛一座山也不会把责任推卸给别人的犟种,虽然三句话里经常有两句半都是在揶揄他,却从来没有真正对他说过一句重话。
为什么“我”会让他这么为难?
如果不是嫌弃他受伤惹了麻烦,那就是反过来,玉宫照夜不想看他受伤,可他千里迢迢带回来的消息,却注定要给他的伤势雪上加霜。
“谁出事了?”卫拂一激灵攥住了他的手,“谢幽兰?还是……”
玉宫照夜稍用了点力回握,强行镇压了他几欲翻涌的心绪:“先让大夫看看。”
“国主,禁军遣人回报,太素院北斗司司丞绮里香午后入卫相府邸,滞留三刻方离去。”
辟寒城的天气已经热起来了,不过因为国主近日风寒缠绵,总也不好,宫殿各处门窗还是关得严严实实,一丝风也没有。内侍田青额角已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玉宫烈身上敷的轻粉倒是一点都未见斑驳。
“他给卫相开了什么方?”
田青奉上从太素院调出的档记:“回国主,绮里太医说前头的方子够用了,并没有开新方,嘱静养排毒即可,不必用虎狼药,以免损伤中气。”
玉宫烈翻阅记档,点头道:“绮里香精于治伤解毒一道,他看过了没问题,说明太医处置得当,很好。”
田青随侍玉宫烈多年,是他身边第一等亲信,觑着玉宫烈脸色试探进言:“可他是专供夜光的太医,忽然登门看诊,背后必有夜光的授意。可您并没让夜光插手此案,绮里太医这……恐怕不妥。”
“越权”两个字没说出声,但话中的未竟之意,龙椅上下的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卫相是夜光接回来的,他们身负保护之责,出了这样的大事,派绮里香去看看也在情理中。”玉宫烈淡淡道,“而且他出面不是坏事,卫相早知道夜光的存在,要是夜光不闻不问,他心里未必不会怨龙沙薄待了他。”
田青仍不放心:“就怕夜光不只是看看,万一他们罔顾规矩、暗中调查此案……”
“什么规矩?”玉宫烈打断他。
“这……”田青语塞。
“夜光和朝廷其他司署不一样,不可以常规束缚,他们最大的规矩就是须得以龙沙利益为先。”玉宫烈按住太阳穴,疲惫地说,“孤不叫他们查,是因为没有必要。卫拂在龙沙遇刺,不管凶手是谁,我们都已难辞其咎,这时候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还上赶着掘地三尺给自己增加罪证,嫌不够丢人吗?”
田青深深躬下腰:“国主说的是。”
“叫禁军守好相府。”玉宫烈将记档抛还给他,“卫相需静养,朝中公务别拿去打扰他了,让内阁众相商议处置。”
“是,国主没有明令夜光参与。”玉宫照夜理所应当地问,“那你就不查了?不知道什么叫‘偷偷’吗?”
金寒:“……”
夜光殿后院,玉宫照夜平日居处已被药香填满。金寒在前厅回话,闻着这股味,心中不由暗道你最懂了,你不但自己偷偷回皇城,还把别人也偷偷带回来,看这架势你们俩像背着所有人偷偷成亲了。
那姓卫的到底是哪座山头产的狐狸精,怎么什么事到了他身上就格外邪门?
他低眉顺眼地说:“已经在查了。”
内室传来细微动静,玉宫照夜的注意力明显一直盯着那头,当即起身准备要走:“有线索吗?”
金寒:“暂时还没有。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毒是什么、下在哪里,经过查验,卫相所喝的那杯酒并没有毒性。”
玉宫照夜:“入口的东西呢?”
“都没毒。”金寒也深觉棘手,“那夜经手了酒食碗盘的宫人全部在押审问,尚未有招供者。我已让人去城中各处集市鬼市打探消息。”
玉宫照夜略一沉吟,轻声吩咐道:“打听时留意一下,有没有什么异域的蛊虫会遇酒发作,尤其是燕原那边,十相教有没有此类妖术。”
金寒背心一凛,应道:“遵命。”
玉宫照夜转身进了内室,绮里香刚给卫拂起了针,见他进来,那目光顿时化作两把锋利的刀子,恨不得把他心肝脾肺都剖开来看个仔细。
“劳烦香叔了。”玉宫照夜在他面前执晚辈礼,“疏尘身上的毒怎么样?”
床上慢吞吞披衣服的卫拂听了这个称呼,和绮里香同时一挑眉梢。
绮里香四十多岁,生得眉目舒朗风度翩翩,一眼看去是个谦谦君子,但由于总在土匪窝里打转,行医处事上颇有杀伐果断之风。
“毒性虽烈,但血吐得够多,差不多都吐干净了,”他不疾不徐地道,“加上救治及时,本来也已脱离了最危险的时候,如今主要是调治受损的肺腑。”
“我看太医的方子取中平之道,无非是些清热安神的药,无功无过而已。其实年轻人身强体健,不用那样小心,我明日再给他行一次针,按我的方子吃上七天就好了。”
卫拂整理衣饰,神容郑重地朝他行礼:“先生妙手回春,晚辈蒙神医救治,感激不尽。”
他一开口,自己都小小地一惊,刚扎完一次针,喉咙嘶哑便去了六七成,已可以听出原本的音色。
“卫相客气了。”绮里香矜持地朝他微一颔首,“现在不算大好,还是要注意心绪平和,不要大喜大悲、”他用眼风扫了玉宫照夜一刀,“也忌邪妄之念。”
玉宫照夜:?
“万一出了问题呢?”他不太放心地问,“有没有保命丹之类的?”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绮里香受够了这些把医嘱当耳旁风的聋子:“你有多大的事,非得急在这一时半刻?”
玉宫照夜:“那就是有。给我来点,以备急用。”
绮里香:“我钻研医术不是为了让你肆意妄为!”
“没事没事,”卫拂露出了苍白坚强的微笑,“神医放心吧,我挺得住。”
玉宫照夜凝重地阻止他:“别,你真不一定”
砰!
愤怒的大夫把药盒重重墩在桌上,拂袖而去:“你就等着夕陵打过来吧!”
玉宫照夜:“……”
卫拂还是第一次来玉宫照夜的屋子,坐在床榻上环顾周遭,由衷赞叹道:“殿下已经不满足于区区翻墙偷情,改成在禁军和鹭卫眼皮子直接偷人了,真是好胆魄。”
午后绮里香到府中给他诊脉,玉宫照夜带了个手下同时暗中潜入。卫拂眼睁睁看着那人解下面巾,露出一张跟他一模一样的假脸,问了他平日习惯、身边仆从姓名,随后换上他的衣服躺进了床榻。
他本人则被玉宫照夜拿披风一裹,于光天化日之下随采花贼一道跳窗上房、溜之大吉。
“没见听医嘱么,就你现在这副身子骨,偷什么也轮不到你,老实点躺下吧。”
玉宫照夜站在桌前掂量药盒,假装很忙碌,其实是一时之间竟有点不敢回身看他。
杀人不过头点地,可在这件事上他难得地畏足不前,明知道拖延不会使痛苦减轻,还是希望那种一无所知的虚假幸福幻象能多停留哪怕片刻。
卫拂在他身后讨价还价:“反正这里是你的地盘,不怕人来,殿下陪我躺一会嘛。”
玉宫照夜:“都什么时候了还撒娇,你……”
房间不大,从床边到小案也就几步的事,卫拂悄没声地蹭到他背后,像个涉水而来的长腿鸟,不由分说张开手臂,把玉宫照夜严丝合缝地扣进了怀里。
他伸手拢住玉宫照夜手背,握着那坚硬的指节,也握住了冰凉的银制药盒。
灯烛光摇曳如碎金,倒映在他落寞的眼底。
纵然拥一轮明月在怀,也照不亮过往空缺了二十年、漫长又寂寞的夜色。
“我觉得保命丹可能没什么用。”他贴近玉宫照夜微凉的发顶,压抑着沙哑颤抖的喉咙,小声地祈求:“殿下,我要你来给我擦眼泪。”
【作者有话说】
根据读者反馈,视角由“主受”改成“双视角”,对视角戏份有较高要求的读者可以及时止损了。
第64章
我们一起逃出去吧,宝子!
卫拂何其擅长察言观色、闻弦歌而知雅意,玉宫照夜那么内敛的人,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注视着他时眼里却满是痛惜,病榻前那句“对不起”,不单单是为了中毒这一件事。
——对不起,没能把你的爹娘带回来。
卫拂不知道玉宫照夜什么时候把这份重任揽到了自己肩头,正如他从前总是在阴影里沉默地背负起很多人的期望,把自己当做痛苦来临前的缓冲。
其实这哪里是他的责任呢。
如果没有玉宫照夜,卫拂一辈子都要耗在“等”字上,真相纵然残酷如快刀,对他来说也是种恩赐。更何况玉宫照夜大费周章地折腾半天,不就是为了让他能不受打扰、无所顾忌地尽情地痛哭一场。
所以卫拂像藤蔓绕树一样,把自己的回忆、痛苦和眼泪都交给了这个人。
“祖父说父亲从小读书不行,但舞刀弄枪很在行,六岁就可以独自策马,拉开小弓打兔子……他还说我过目不忘一定是随了母亲,说我爹连认字都费劲,压根就没开读书那一窍。”
“可我不记得他们的样子……没见过父亲行侠仗义,以前连母亲的名讳都不知道……”
“我不是没怀疑过,只是不敢细想,自欺欺人……毕竟这么多年了,如果还活着,总会想方设法传个信、见一面吧……”
深夜里一灯如豆,帐中昏暗,一如降青山底不见天日的地裂,卫拂怕冷似地把玉宫照夜圈在怀里,仿佛溺水之人精疲力竭地抱着救命浮木,将湿漉漉的脸抵在他潮湿的肩头,语无伦次地、断断续续地低声说着话。
比起向他倾诉,更像是摇摇欲坠的破房子彻底崩塌后,坐在废墟里的自言自语。
“我小时候心里常常怨愤,怪他们生下了我又不要我。镇国公府锦衣玉食,一个哑巴托生在这样的门第,胜过多少健全的平民百姓,再不知足就是矫情……可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矫情,总是想他们为什么不能带我走呢?是有了健康的孩子所以不要我吗?是上天注定我只能拥有一个,我在富贵和双亲俱全里选了自己享福吗?”
玉宫照夜听得十分不忍,抬手揉乱了他的头发:“你那时才几岁,不是你的错。”
卫拂闭着眼,声音低得近似梦呓:“我总是怨怪他们,其实是我拖累了他们。”
没有自保的手段,没有选择的能力,就只有被抛下的份。
“你还记得我们在山中时,有天晚上暴雨雷鸣,我做了噩梦。可能是鬼门关故地重游,我终于想起了脖子上这道伤是拜谁所赐,我想去灵华宗打听关于我爹娘的线索,弄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很不幸打草惊蛇被人抓走,又因祸得福,见到了谢幽兰。”
“那时我才隐约摸到了一点当年旧事的轮廓,知道谢幽兰是我同母兄长,而我父母不是故意要抛下我,迫于北烛宫的威逼才不得已远走天涯。”
“谢幽兰厌恶我的父亲,却对母亲仍有怜悯。所以他杀了北烛宫的奸细,放我一马,叫我日后不要再四处打听父母的事,以免引起谢老宫主的注意……”
少年时他对父母的怨念大于思念,倘若永远不知情,便可以一直怨恨下去,年深日久,也许释怀,也许抱憾,最终在岁月里渐渐消磨,和他一起化为尘埃。
然而机缘巧合下偏偏叫他知情,卫怀钧夫妇当年的托付并不是抛弃,恰恰是出于一片舐犊深情。
那种后知后觉的牵挂与祈望有多么强烈,落空的痛就有多么剧烈。
玉宫照夜的拇指沿着通红的眼角滑下去,轻轻摩挲脖颈上细长的疤痕:“你的病就是在那时恢复的?”
“谢幽兰掌心有一道疤,比我这个深。”卫拂闷闷地说,“他抹脖子时用另一只手攥住了匕首,没有真的割断我的喉咙,伤势并不重,只是当时我被吓破了胆,才一直说不出话。”
“等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能开口了。”
十五岁是一道拔地而起分水岭,把他的人生分成了从前和以后。
虎口脱险死里逃生,遇到了命中注定的缘分,认回了亲兄长,知道了父母的隐衷,多年痼疾一朝痊愈……否极泰来,一切都在慢慢变好,好得让他重新燃起沉寂多年的期待,也许明天父母就会推开小院的大门,回到他的生命里。
站在今日回头望去,才发现原来那时早已天涯阴阳各自相隔,再也不可能圆满了。
“我骗了你很久,对不起……”
这时候还想着道歉,玉宫照夜感觉他哭得太久思维混乱,已经开始想到哪句说那句了,轻轻嗯了一声:“没关系。”
有人耐心地哄他,温柔以待,卫拂满腔委屈反而漫涨得更高:“谢幽兰那么心高气傲,不惜背叛自己的生父,两次救下我这个孽种;我和母亲骨肉分离二十年,甚至不敢和旁人提起她……”
“我们还不够卑微、还不够老实、退让的还不够多吗?为什么天命就是不肯饶过她?”
他攥着玉宫照夜的衣角,惶然如失群的鸟,走投无路到只能蜷缩在枝叶间簌簌发抖:“我应该找谁给他们报仇,去哪讨还公道?我爹战死的时候,我娘被困在山里受苦的时候,我却什么也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好了,好了,”玉宫照夜一下一下顺着弓起的脊背,轻声哄他,“不要钻牛角尖,你娘亲口说过,她远走是为了保你和谢幽兰的平安,这是她最大的愿望,你平安无虞地长大,就没有辜负她的苦心。”
“命是你救回来的,没有你我早就死了。”肩上又漫开一点湿热,他越哄卫拂越伤心,晕晕乎乎地边抽泣边道,“还有,殿下……阿萤,谢谢你的娘亲。你们家都是菩萨下凡,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报答……”
玉宫照夜虽然在夜光殿挂了个神使的名头,心里其实不大相信什么天命因缘,直到得知谢望舒与江风寻的前缘,终于有点动摇了,指尖将他一缕头发挽回耳后:“可能你上辈子也救了我很多回,不用想怎么报答,留到下辈子接着救吧。”
卫拂是真哭懵了,他说什么就信什么,:“好,下辈子我先去找你,我来保护爹娘,给谢幽兰当哥哥……”
你想得好周全啊。
玉宫照夜看他似有朦胧之意,卫拂身体虚弱又悲伤劳神,大概用不了多久就要睡着了,便放轻了声音,顺着他转移了话题:“那你当了哥哥以后,一定要好好管教谢幽兰,他这一路上说了你不少坏话。”
卫拂抽噎一声,哑着嗓子问:“你帮我骂他了吗?”
玉宫照夜:“我据理力争,他很不服气,以后估计还会当着你的面说。”
“他就是死鸭子嘴硬,看起来张牙舞爪,其实是个好人。”他说完微妙地迟疑了一下,又严谨地补充道,“但说话确实太难听了。”
玉宫照夜极轻地笑了一声,沙沙地拂过耳朵,带来温存的倦意:“你这话下次最好当着他的面说,我想看他是怎么恼羞成怒跳脚的……”
尾音飘散在静谧昏暗的帘帐里,颈侧被绵长温热的呼吸吹动,卫拂终于睡着了。
次日。
“你没有犯淫/邪妄念,这倒是不错,”绮里香飞快地把卫拂扎成一只豪猪,一边用某种“恨铁不成钢但为什么会变成铜”的古怪神情上下打量玉宫照夜,“但我是不是说过,大喜大悲也不行?”
玉宫照夜一宿没睡,倚在旁边看他扎针,倦怠懒散地反问:“你那保命丸就一点问题也没有吗?”
绮里香有点手痒,想一针给他扎成哑巴:“你以为他现在凭什么还能喘气?”
后半夜卫拂突然高热昏迷,半昏半醒间咳了两声,蓦地呛出一口黑红的血。玉宫照夜虽然早就做好了他的伤势会反复的准备,事到临头还是心惊肉跳,赶紧给他服了药,一大早又火速请来绮里香诊治。
“急火攻心,加上肺腑原本就有损伤,吐血倒不用过于担忧,还按原来说好的接着治就行。”
绮里香早上来时见玉宫照夜拿着冷手巾给卫拂敷眼睛,自然明白了这次发作起于何处,倒也没多问,只对卫拂说:“看卫相的脉象,平时好多思多虑,睡得也不够,年轻力壮时不觉得怎样,长此以往易致亏虚。太医要你静养也不无道理,再则少年人最要紧的是心胸开阔,忧思伤身,切不可长久沉溺于悲痛中。”
“多谢先生开导,晚辈受教。”卫拂动弹不得,只能在枕上轻轻颔首,沙哑地问:“先生,我如今可以远行吗?”
绮里香嘶地倒抽一口凉气,不知为何先狠狠瞪了玉宫照夜一眼,断然道:“不行。卫相,你是读书人,你应该明白什么是‘静养’吧?”
“我明白……”
“那就对了。”绮里香觉得他看起来是个听劝的,于是语重心长地劝他,“不能只顾眼前冲动,仗着年轻就乱来,所谓‘竭泽而渔,明年无鱼’,要为自己的以后留余地。”
玉宫照夜见他絮叨起来没完,大有在卫拂病榻前开个讲坛的架势,赶紧强行插话打断:“既然已经挪出来了,这几日就安心在我这里住着,也、也方便香叔随时过来看诊。我派人去请你的亲卫过来,先把你府上的事安排妥当。”
卫拂顶着绮里大夫“我看谁敢不遵医嘱”的严厉目光,只好垂头丧气地看着玉宫照夜溜走:“好吧。”
有替身在府中住着,可以瞒过大部分禁军和亲卫,但祝岭掌管卫拂与夕陵的联络,绝对不能不知情,以免稀里糊涂地泄露秘密。
卫拂强撑着精神吩咐完祝岭,等他犹豫疑惑一步三回头十分不放心地告辞离去,才昏昏沉沉地倒回枕上,阖着眼心想:玉宫照夜偷梁换柱把他接出来,被国主知道了是大逆不道,对夕陵鹭卫而言也是种不信任,其实是既冒险又得罪人的一步棋。他也没有那么金贵,非得请夜光御用的名医亲自诊治、在夜光首领的亲自照料下才能康复……
哒哒、哒哒……
耳边似乎有点嘈杂,像躺在了人来人往、车马喧嚣的大街上,不是说要静养吗?
卫拂不记得自己何时入睡,只觉这一梦好长,迷迷糊糊地在轻微的颠簸摇晃中醒来。
入眼是清漆本色的木头棚顶,质地柔软的毯子拉到肩头,身下是铺了厚褥、对他来说略嫌狭窄的床座。
几案上香炉已冷,从竹帘细缝里吹进来的风里带着一股未经雕饰、混杂着泥土味的草木气息。
卫拂难以置信地挑起垂帘,望了一眼窗外的山林旷野,旋即像被人一把火点着了屁股一样跳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向前头,手忙脚乱掀开了厚重车帷。
戴斗笠的赶车人稳稳当当地坐在车辕上,坐姿很随便,仍可看出挺拔修长的身姿,一卷长发从帽檐下垂落,斜映着日光,粼粼如荡漾水波。
“殿下……?”
“醒了?”玉宫照夜侧头瞥他,态度自然得像一起过了半辈子,平淡地叮嘱了一句,“进去披件衣服,风大,当心吹着。”
卫拂怔怔地问:“我们要去哪儿?”
“去找你最想见的人。”玉宫照夜说,“不然我干嘛费那么大劲把你弄出来。”
“可是……”
可他是辅政大臣,背着国主私自离开皇城,一旦被发现势必引发大乱。玉宫照夜此举冒天下之大不韪,别说他是皇叔,就算他是国主亲儿子也得吃挂落,更何况他还是夜光首领,跟卫拂搅合在一起,万一叫人拿住把柄,岂止是百口莫辩,跳到海里也洗不干净了。
种种顾虑,重重大局,沉甸甸地压在卫拂肩上和心头,压得他规行矩步,不敢稍有懈怠。然而玉宫照夜起手就把天捅了个窟窿,他沐浴在旷野浩荡的春风里,退缩的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我好像……给殿下找了个大/麻烦……”
“没办法。”玉宫照夜装模作样叹了口气,悠悠地道,“谁让你哭得那么可怜。”
第65章
我一个没留神,这就要包饺子了是吧
“你要去哪儿?”
即将迈出去的一步堪堪刹在洞口,江风寻闻声回头,洞中一隅打坐的谢幽兰半抬眼皮,不咸不淡地睨了她一眼,嗤道:“又打算一走了之。”
江风寻默然不语。
当日洞中说当年,谢幽兰质问她,既然已避世多年,一心与外界隔绝往来,为什么又突然想起传信给他?江风寻只凝目望向他,神情似悲似喜,轻轻地说:“幽兰,你受伤了。”
谢幽兰轻描淡写道:“小伤,不劳挂怀。”
“当初谢敬处心积虑要夺得《行藏经》,是因为他练‘连山出云功’久无进境,反而留下了隐伤,只有《行藏经》能助他再上一层楼。”江风寻轻声道,“你是北烛宫少主、他的衣钵传人,你呢?如今练到什么境界了?”
被当众戳破了强撑的纸糊架子,谢幽兰索性破罐子破摔,彻底不装了:“是,没错,我就是为《行藏经》来的。”
“老东西告诉我你盗走了北烛宫的秘笈,想要度过连山出云功最危险的境界,必须把你抓回去问出秘笈下落。”他讥嘲地冷笑道,“我以前专门和他对着干,直到自己吃了苦头,被人踩在头上,才想起他说过的话,大约是有那么一点道理。”
江风寻点了点头:“误信谢敬,为虎作伥偷盗真经,是我的过失。然而这些年来,我没有将真经交给谢敬,也从未传于外人,常以此为自己开脱。”
“幽兰,我与谢敬的一盘烂账算不清楚,对你却全是亏欠。在你的安危面前,清高是最不重要的,‘盗经’这个罪名,我今天就坐实了。”
“若冥冥中有果报,皆应在我身,勿伤我儿。”
她话里话外交代后事的意味太浓重了,玉宫照夜生怕来不及,当日便匆匆离去,急着赶回龙沙接卫拂过来见江风寻一面。程愈和盈月等人随他一道从山中寻路离开,只留下谢幽兰在天坑石洞陪伴江风寻至今。
七日已过。
谢幽兰也不起身,就那么不可一世地倚墙而坐,仿佛不是身处荒山野岭的破山洞,而是高高盘踞在北烛宫的大殿正座上:“你答应将真正的《行藏经》交给我,如今已尽数传完,自觉这些年亏欠我的都还上了,就可以问心无愧地走了?”
他每天都很有精神头地在外面打猎摘果,看样子内伤痊愈得差不多了。江风寻心病已去,低声辩解:“除此以外,我没什么别的能给你了。”
“不用别的。”谢幽兰面无表情地说,“《行藏经》我还没背下来,我可没有卫拂那过目不忘的本事。一字之差谬以千里,我伤势甚重,先前在外面差点被人打死,来的路上还吐了血,你教不会我,不能走。”
他胡搅蛮缠的时候还挺可爱的,明明跟谢敬完全不一样,为什么她当年像魔怔了一样觉得这孩子不是善类、只想远远地躲开他呢?
江风寻无奈地说:“你虽然不能过目不忘,也是我亲生的,我看你早已融会贯通,内伤应该也好得差不多了。一直推说没记住,无非是在替他拖延时间。”
谢幽兰:“替谁?”
江风寻又不说话了。
谢幽兰好似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尾巴被编成了麻花辫,冷嘲热讽道:“笑话,你们团不团聚关我什么事,还替他拖延时间,我干脆包饺子替你们庆贺一下得了呗?不愿意见他正好,白跑一趟,让他哭死算了。”
“我不是……”
江风寻仿佛回到了刚试着开口说话的时候,停顿了很久,才万分艰难地说:“我不是不想见他,是害怕……再让他伤心一次……”
“我与他母子缘薄,那么小就离开了他,以后也不能再陪伴他……他已经习惯了没有我的生活,又何必在这个时候突然跳出来……”
“不见面才是对他好,他见到了,就会记住我……”
“记住了,就忘不掉……”
石洞外沙哑颤抖的男声接上了她的话——
“忘不掉,就会挂念一生。”
江风寻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霎时间连呼吸都静止了。
卫拂掀开风帽,眼圈通红,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她,嘴唇颤动,却只发出一声比叹息还要微弱的气音。
“娘。”
那个字的威力比飓风还要强大,吹得她肝胆俱裂,江风寻简直想当场拔腿逃跑,把一切恩怨爱恨都远远抛在身后;可另一股力量牢牢钉住了她慌乱的脚步,说不清的急切渴望像荒原野草,在狂风里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
她像从石中拔剑一般缓慢地抬起眼睫,发现不够,又小心翼翼地仰起面庞。
高挑挺拔,嘴唇和下巴依稀是卫怀钧的轮廓,眉形纤长,眼似桃花……却是像她。
是她的“鹳郎”。
然而江风寻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冲上去与卫拂抱头痛哭,反倒堪称迷茫地停住了。
她站在原地,一眼一眼地打量着卫拂,惴惴中又带点惊奇和疑惑。
谢幽兰从小到大还算有迹可循,可她记忆里的鹳郎是个还没小腿高的幼儿,猛然间变成了芝兰玉树的俊美青年,反差太大,江风寻像一脚踩空了台阶,除了心里“忽悠”一下,什么情绪都提不起来。
她不认识他。
如果不是玉宫照夜把他领到眼前,走在大街上遇见了,估计她都认不出这是自己的亲儿子。
意识到不对劲的一瞬,此前种种期待踌躇、彷徨忐忑,都如冷雨浇透,只剩苍凉。
哭也好,笑也好,含怨刻薄阴阳怪气什么都好……唯有“陌生”二字最伤人。
她果然不该心存侥幸。
江风寻半晌没反应,卫拂也像被冻住了。察觉到气氛不对,谢幽兰悄无声息地撑地起身,玉宫照夜站在卫拂身后,轻轻蹙着眉头,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卫拂过目不忘的本领好像忽然失了灵,脑子里一片空白,七窍玲珑心和三寸不烂舌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像个丢了尾巴的小动物,茫然地左顾右盼,甚至看了看玉宫照夜手上,原地转了个圈,懵了一会儿,忽然无师自通地缓缓屈膝,在江风寻面前单膝跪了下去。
倏然间两人高矮对调,做孩子的仰头,做母亲的垂眸,一霎时光倒转。
犹如错位的钥匙终于对准了锁孔,无形中似有“咔嗒”一声弹响,回音隆隆,潜藏在遥远岁月里、落满尘灰的旧日影踪终于自光阴深处渐渐浮现出来。
“我儿……”
那双流泪的眼睛像在照镜子。
“你真的长大了……鹳郎。”
江风寻眼角下弯,嘴角扬起,明明在微笑,脱口而出的却是哽咽泣音:“娘都认不出你了……”
“没关系的,娘。”卫拂全凭本能,伸手轻轻牵住了她的衣摆。
“我终于……见到你了。”
蓄势待发的玉宫照夜放松了那根紧绷的弦,不欲打搅他们母子团圆,无声无息地后退一步,找了个视野开阔的角落守着洞口,犹如忠诚而安静的猛兽。
片刻后谢幽兰贴着墙根溜达过来,假装欣赏了一会儿风景,没头没尾地搭话:“你倒是胆子大,就这么带着他出来,不怕被龙沙国主追究?”
“你不去检举揭发就没事。”玉宫照夜侧头瞥向洞内,“怎么不过去?”
谢幽兰没好气地说:“人家母子情深,我去不碍事么。”
玉宫照夜敷衍地朝外头随手一指:“想找程愈的话,他先回长楚派了,你应该知道他在哪个山头。”
谢幽兰:“……”
狂了一辈子的谢宫主终于遇到了刀枪不入的棒槌,被哽得深吸了一大口气:“按先前说好的,我出去后就放了你的手下,叫她兄长等着接应。我与讨债鬼的恩怨从此两清,你日后最好小心点,别再犯到我手里。”
“多谢谢宫主。”玉宫照夜客气地拱手谢道,“二位的家事我不便多言,不过北烛宫和夜光此番算是不打不相识,日后倘有得罪之处,还望宫主看在我们卫相和我们曾经的得力干将的面子上,多担待。”
谢幽兰:“你没完了!”
玉宫照夜勾起唇角,朝他清浅而虚伪地笑了笑:“当年谢宫主骗我说卫拂死了,不也是随心所欲、毫无缘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吗?”
谢幽兰:“……”
这记仇精!
第66章
(捉虫)她永远都是爱你的
当年还是打轻了。谢幽兰悻悻地心想,跟那讨债鬼沾边的果然都是来讨债的。
话不投机半句多,谢幽兰跟他说不到一块去,懒得再管洞中那娘俩的事,抬腿就要走。
“幽兰!”
洞中忽然传来一声呼唤,这回轮到江风寻拦他了:“你过来。”
谢幽兰不情不愿地走回去,江风寻道:“玉宫殿下,请你也过来。”
不知怎么,卫拂心里忽然乱跳两下:“娘,你要做什么?”
三个男人在她面前站成了一道长城,把外面的天光遮得严严实实。江风寻安然地坐在石床上,对谢幽兰说:“那枚陨铁戒指还带着吗?替我给鹳郎吧。”
话音刚落,一个琉璃盒子嗖地挟风飞来,玉宫照夜半空一把抄住,转手递给了卫拂。
谢幽兰十分嫌弃地翻了个大白眼,玉宫照夜视若无睹,卫拂在玉宫照夜背后朝他眨了眨左眼,挑衅地呲牙一笑。
江风寻:“……”
这俩不省心的要是从小长在她膝下,估计她等不到三十岁就要卷包袱归隐山林。
“好啦,”她无奈地叫停幼稚较劲,“我身无长物,从北烛宫逃走时,身上只带了一把破刃剑,那是我出嫁时父亲所赠,以天外陨铁打造而成。”
“《行藏经》我留给了幽兰,那把剑……多年前已熔掉了,只剩点边角料,做成了这枚戒指,上面的宝石是你爹爹送我的。”
“他的尸骨没来得及收殓,就被燕原军一把火烧干净了,你不用再找,也找不到,出去后,在夕陵替他立个衣冠冢罢,他喜欢高一点、能吹到风的地方。”
卫拂低低应道:“好。”
谢幽兰没说什么,江风寻的意思很清楚,这枚戒指就是她的唯一遗物,来日必然要和卫怀钧的葬在一处,她与谢敬早已恩断义绝,谢幽兰这个前夫之子没必要也没理由再争抢这点身后之物。
“当年你爹爹在风都旧宅桂花树下埋了一坛酒,说要等你成人时拿来庆祝,可惜……”
她深深吸了口气,压住颤抖嗓音:“鹳郎,娘不能陪你了。十五岁时,是玉宫殿下救了你。救命之恩,恩同父母,这坛酒算是谢礼,请玉宫殿下替我们喝了吧。”
玉宫照夜马上道:“夫人言重了,本就是互相扶持,晚辈如何敢居功。”
“你当得起。”江风寻涩然道,“你是望舒的孩子,天定缘分,我该叫他拜你为义兄的……玉宫殿下,鹳郎自小孤零零的,没有爹娘爱护他,小小年纪横遭劫难,多亏遇见了你。骨肉分离十余载,今日终得相见,也全是拜你厚赐。”
“我这个做母亲的厚颜再求你最后一件事,”她朝玉宫照夜深深一拜,“殿下,鹳郎就托付给你了,求你多照顾他,别叫坏人欺负他。”
“江夫人!使不得,您快请起,折煞晚辈了。”
玉宫照夜吃了一惊,没想到还有“托孤”这回事——而且不是托给亲哥谢幽兰,反倒托付给了他。他一时怀疑江风寻是不是察觉到什么,转念又一想,这么做也不无道理:就谢幽兰那个脾气,几次暗中照拂已是忍辱破例,真要当面逼着他照顾弟弟,岂不是存心让他堵心?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卫拂,颌边因竭力忍耐绷出锋利清晰的骨线,心中暗叹,慎重地还礼道:“夫人放心,晚辈与令公子结识多年,相交莫逆,一定尽力保护他周全。”
江风寻又道:“前日那位程公子不在,请玉宫殿下替我转告,我这大儿子恩怨分明,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只是这些年被父母耽误得太多了,若有冒失冲撞之处,还望程公子看在他身世堪怜的份上,多多担待。”
谢幽兰:“……”
玉宫照夜:“是,夫人钧令,晚辈必一字不错地带到。”
“无聊。”谢幽兰站了半天就等到这么一句,愤然拂袖而去,“我走了!”
他的身影矫健如鹰,顷刻间便不见了踪影。
“鹳郎,”江风寻说了太久的话,似乎是累了,有点疲惫地道:“你也去吧。”
“为什么?”卫拂从她开始交待后事就站在一边不吭声,强忍着难受,此刻听她这么说,终于忍不住冲口而出,“我才刚见到娘,这就要赶我走吗?”
江风寻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叹道:“‘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我心愿已了,再无遗憾。”
“可是我有!”
卫拂还没好利索,一抬高调门就破了音,遮着嘴猛咳了好几声,玉宫照夜不动声色地托了他一把,在他耳边低低道:“别起急,好好说话。”
“娘……”
卫拂执拗地望着她,哀求似地说:“不会来的那么快,再给我几天时间……”
江风寻自感大限将至,卫拂在这稍纵即逝的团聚里沉溺得越久,离别到来时他就越痛苦。与其让他亲眼面对自己的离去,还不如趁彼此还没产生太多牵绊,先由她亲手斩断尘缘。
“你走吧。”
江风寻甚至朝他笑了笑,面色苍白得如同行将消隐的轻霜:“上一次是你在门内,看着爹娘离开,这一次让娘看着你走,好不好?”
“鹳郎,当年娘没有回头,你也别回头。”
“好孩子,去吧。”
她已年近半百,不知因为中毒还是练了《行藏经》的缘故,容颜依旧,甚至有点弱柳扶风的意思。
可在惊风巨浪里飘摇了一辈子的人,心志何止是如石如铁。
无论卫拂如何乞求,她始终不肯回心转意,最终卫拂没办法,只得含泪向她拜了三拜,退出石洞。
他牢记着江风寻的叮嘱,一路埋头前行。直至坑底,卫拂蓦然回首,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朝石壁竭力大喊:“娘——!”
泣血的呼喊回荡在空旷天坑内,如投石入水,涟漪四散,惊起林中无数飞鸟。
天幕云霞流散,白日西斜,晴光温柔,映着石壁苍苍如刀,巍然不语。
两人沿着来时的山路爬出天坑,在山中过了一夜,次日清晨到山下拴马处。卫拂草草啃了两口干粮,有点没精神,恹恹地问玉宫照夜:“我们要回去了吗?”
玉宫照夜说来都来了:“你爹不是还在风都旧宅里给你留了东西?越境去天璇山有点不安全,去夕陵是回老家,就算被你们陛下发现了,他肯定会替你遮掩。”
卫拂有时感觉自己胆子已经够大的,但在玉宫照夜面前他简直称得上乖巧。
“阿萤,”他站在郁郁清荫下,神容颓丧,像棵阴郁的大蘑菇,低声问,“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个地步。”
玉宫照夜一挑眉梢,还没来得及发表高论,卫拂已先堵死了他的后路:“别说什么怕大水淹了辟寒城,我没那么大本事。我也知道在你心里大局最重,我老老实实留在皇城才是最安全的选项。”
他这个人看似不较真,处事委婉圆通,极少让人下不来台,是个滑不留手的狐狸,其实较起劲来八头牛拉不回去,想做的事情不管绕多大弯子也要做成,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五年前,我娘在锡州落月山遭遇埋伏,拼死突围,带着一身重伤赶回辟寒城。”玉宫照夜说:“其实她的伤势重得根本不可能救回来,更别说千里迢迢地赶路,但她就是撑住了。”
三十六计才使了一计,他居然就坦诚地回答了。卫拂好似搬起石头砸蚌壳,蚌壳闪开了但自己的脚没闪开,倏地愣在原地。
“香叔用尽了毕生所学,但她已陷入昏迷,几乎与死去无异,对外界任何动静都没反应。”玉宫照夜顿了一下,似乎咽下了某种情绪,才继续说:“直到我到床前,抓着她的手告诉她我在这里,她那口气才慢慢散了。”
“她告诉我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有些面一定要见上,哪怕要飞度千山万水,阎王爷也拦不住她。”
卫拂怔怔地伸手,冰凉的指尖点在他眼下,试图抹掉一滴不存在的眼泪。
“世上的遗憾太多了,远的够不着,发生在自己眼前的,成全一下又何妨。”玉宫照夜拿掉他的手,声气倒还平和:“况且就算我不帮你,你也一定会偷偷跑出来。等事发后再鸡飞狗跳地抓你,还不如护送你平平安安地到这里,了却一桩心愿。”
“听起来是很周全,”卫拂轻声道,“可这里面最劳累、风险最大的是你,殿下。”
玉宫照夜微微一愣,旋即满不在乎地笑了:“又不用动刀动枪杀人放火,顶天了跟你那喜怒无常的哥吵两句嘴,有什么劳累的。”
在他眼里跋山涉水根本不算个事,刀光血影也不过是皱皱眉头,卫拂怀疑他的七情六欲里根本就没有畏难情绪。
玉宫照夜下山时随手折了几枝野花,这会儿终于编完了,把粉紫相间的花冠往他脑袋上一扣,慢悠悠地说:“再说大局考虑完了,利弊也权衡过了,人总得有点私心吧。”
不知道他用了什么花,芬芳气息一下扑面而来,荒野林间幽凉的风沾染了馨香,忽然间没有那么刺人了。
失亲之痛如被天地所弃,那种孤寂比独处旷野更寂寞,他一辈子都得在这里吹风淋雨。然而寂寥之外,又由衷觉得很庆幸,最艰难的时刻有人一直陪着他,如同千里荒原上的一棵树,浩渺水域中的一方磐石。
尘世茫茫,莫测的风云霜雪无论将他裹挟向何方,总有他的落脚依凭之处。
在他面前,卫拂忽然又可以变回那个暗自低落,又很快被哄好的小鹳,抓着他的袖子:“殿下待我深恩厚谊,我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玉宫照夜耿直地说:“那不还是在占我便宜吗?”
什么原上树、水中石,统统化为一根顶天立地的棒槌,玉宫照夜也依旧是那个十五岁的玉宫照夜。
“我不管!”卫拂气急败坏:“你要不要?不要我就、我就……”
玉宫照夜好奇:“你就什么?”
卫拂扑过来一把搂住他,恶狠狠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我就要来硬的了!”
【作者有话说】
*陶渊明《形影神三首·神释》
第67章
谢幽兰,你怎么在这儿!
“嘶……”
还以为他有多大出息。玉宫照夜被怼得微微后仰,摸了摸侧脸,怀疑脸上被他啃出了个坑,中肯地评价:“牙口确实挺硬,叨人很疼。”
卫拂:“……”
虽然这一下啃得又重又结实,但它的确是如假包换的“轻薄”。
而玉宫照夜不生气,没躲开,却也没有什么害羞动情的意思。剔透眼眸在阳光下色泽近于熔金,眉眼鼻唇每个弧度都被天工雕琢得恰到好处——
就是太平静了。
至清至静,澄澈已极,反而显得冷冽坚硬,甚至有点无情。
怎么才能弄乱他,让他心里什么都装不下,眼里只看得见我呢?
淡红唇角要翘不翘,像个盛满蜜糖的陷阱。卫拂明知道胆大包天地踩进去,等着他的很可能是架在脖子上的刀,喉结还是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一轮,鬼迷心窍一般俯身咬向那鱼钩。
“哎,老实点。”玉宫照夜哪用得着拔刀,双指一夹就捏住了他的嘴,将他牢牢固定在三寸开外:“叨一次得了,怎么还没完没了?”
偷袭失败的卫拂垂头丧气,眼角眉梢委屈地耷拉着,如果有尾巴和尖耳朵的话估计也一并蔫巴了,浑身上下散发着“你不喜欢我,我要去跳湖”的哀怨气息。
玉宫照夜随手弹飞一只循香而来的小蜜蜂,恐吓他:“还想乱来?你就不怕你娘亲不放心,一路偷偷跟在你身后,看到你在这叨人?”
卫拂抬起眼皮幽怨地暼他,哼唧两声示意他松绑:“我娘知道啊。”
玉宫照夜:?
卫拂拉起他的手,将五指严丝合缝地扣进指间,举到他面前示威般晃了晃:“娘问我成家了吗,我说没有;问我有喜欢的人了吗,我说是你;问我要不要再慎重考虑一下,我说‘娘,我就认准他了’。”
玉宫照夜哑然:“令堂就……接受了?”
“她说我果然是她亲儿子,爱好跟她一脉相承。”卫拂故意捏着嗓子,发出一些鸭叫似的奇怪动静:“从天而降英雄救美这种事就是很难抵抗嘛。”
玉宫照夜:“你倒是抵抗一下啊!”
“按照夕陵风俗,婴儿出生后父母在树下埋一坛‘万象春’,等成亲时掘出来,可作合卺之酒。”卫拂用黑白分明的无辜大眼望着他,“我娘说请你喝酒,就是那个酒。我告诉她你还没答应我,所以她没好意思直说。”
玉宫照夜:“……”
没名没分,所以就先蒙骗他喝了再说是吧?他就说生出谢幽兰和卫拂这两个绝世鬼才,江风寻能是什么省油的灯!
卫拂:“那什么……阿萤,咱们还去夕陵吗?”
玉宫照夜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个“去”字:“我要找你穿龙袍的那个爹退货。”
柳枝巷,卫家旧宅。
桂树清荫下,卫拂举着铲子吭哧吭哧挖得起劲,松软微潮的泥土在坑边堆成小包。玉宫照夜坐在廊下监工,身旁小几上放着四样时令鲜果,手里端着老仆卫荣殷勤捧上的香茶,被暖洋洋的太阳照得打了个呵欠。
“还没找到?”
卫拂让卫荣只管招待好玉宫照夜,一撸袖子说“放着我来”,拎起锄头就上,挖了半个时辰连块大点的石头都没遇见,依旧在勤勤恳恳地继续刨坑。
“快了快了……嗯?”
手下锄头吭地一震,磕到了一块不软不硬的东西,手感和挖土截然不同,卫拂抖擞精神,小心地刨开上层覆土,惊喜地宣布:“找到了!”
玉宫照夜对那坛陈年佳酿实在心情复杂,然而不好扫了他的兴,放下茶杯懒洋洋地走过去看了一眼,给卫拂鼓了鼓掌:“都是土,先拿下去冲干净。”
卫荣凑上前,帮忙将酒坛子从土里抬出来,扫落其上泥土,卫拂突然“咦”了一声:“坛子底下还有东西,这是什么?”
他蹲下去,从坑底扒拉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油纸包裹,在手里掂量了一下:“还挺沉,难道是他们偷藏的私房钱?”
“给你攒的嫁妆吧,”玉宫照夜像是来遛狗的,抱臂看着他玩土,不咸不淡地说,“毕竟要等你成亲才能挖出来。”
“哦。”卫拂一想很有道理啊,回手就把包裹递给了玉宫照夜,“那你拿着吧。”
玉宫照夜:“……”
幸亏卫荣去打水洗酒坛子了,不在附近,他咬牙低声呵斥:“卫小鹳!你没完了?”
“不要凶嘛。”卫拂占到了嘴上便宜,笑眯眯地挤在他身边挨挨蹭蹭,拆开外层油纸,剥出个四寸见方、黑黝黝的锤纹铁盒来:“好像是陨铁啊……”
玉宫照夜接过来仔细端详,发觉这盒子做得“天衣无缝”,像个无处下嘴的铁王八:“江夫人说她有把陨铁打制的破刃剑,已经熔了,剩下一点边角料做成了戒指。但她似乎没说熔掉的那部分做了什么。”
卫拂晃了晃盒子听动静:“里面好像没装东西。”又翻来覆去观察六面:“没有锁眼,没有接缝,浑然一体……我娘打个这玩意儿干什么,拿来当镇纸用的?祖传给我一块镇纸?”
“祖传砖头,专敲你这个不肖子孙。”玉宫照夜掸掉了他袖口沾染的泥土,提醒他道:“江夫人提到了剑,提到了树下的酒,唯独没提到酒坛下还有个盒子,你猜她是记性不好忘了,还是在提防着谁?”
“殿下真是心细如发、明察秋毫,我娘把我托付给你简直太对了。”卫拂从袖中摸出琉璃盒,一边拨开铁盒底部一块小小的活动铁片,将陨铁戒指填进圆形凹槽中,一边富有感情地吟诵酸诗:“今夕何夕,见此良人,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咔哒——
机括触发,严丝合缝的铁盒自侧面弹出内嵌的盛物槽。
这盒子入手沉甸,光机关就占了一半,内槽狭窄,没藏着什么金光万丈的奇珍异宝,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轻飘飘的白绢。
卫拂赞了声精巧,拈出绢帛正要展开,身旁玉宫照夜霍然拔刀出鞘,他用的武器都是不反光的,卫拂只觉眼前白影一闪,疾风飒然,如锋利剃刀贴着鼻尖飞掠而过,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后脖颈寒毛已瞬间起立。
叮叮叮叮——!
不同方向激射向卫拂的暗器被刀身扫落,发出尖锐清脆的交击声。数名黑衣人如雨后的毒蘑菇,悄无声息地自墙头接连冒出,持着明晃晃的长刀逼近,以半拢之势将二人合围在中庭。
玉宫照夜不大耐烦地啧了一声:“麻烦。”
谢幽兰一身紫衣黑袍,蛇纹银冠银带,在众人就位后翩然而至,架势摆得比阎王爷还大,朝卫拂傲慢地勾勾手:“交出来。”
卫拂背手将盒子藏到身后,装没听见,假笑道:“稀客,什么邪风把谢宫主吹来了?”
“哪里,”谢幽兰冷冷回道:“我已在此恭候你多时了。”
卫拂笑道:“等我?难不成家父家母埋下的酒,谢宫主也想分一杯?”
“酒就算了,我不稀罕。”谢幽兰说,“但是她留下的东西,我要带走。”
这个“她”是谁,不用指名道姓,对峙双方皆心知肚明。卫拂故作为难道:“我以为过了十岁,就不会有哥哥抢弟弟玩具这种事发生了,没想到谢宫主真能拉得下脸……我还不知道这里是什么,看一眼总可以吧?”
“我劝你最好别作死,省得我不光要抢劫,还得杀人灭口。你那过目不忘的本事留着给你的玉宫殿下当走狗去吧。”谢幽兰道,“少废话,拿过来。”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卫拂不服,“我们是真心相爱,怎么能叫走狗……”
玉宫照夜:“两位,暗器都扔了,还装什么兄友弟恭,能不能赶紧说正事,别扯淡了。”
谢幽兰:“我难道不是一直在说正事?是他在东拉西扯、装疯卖傻。”
玉宫照夜瞥了卫拂一眼:“你看,路人都觉得不般配。”
谢幽兰:?
卫拂:……
“他懂什么!”卫拂震怒,“他三十多岁了连个老婆都没有,他有什么资格对我们的感情指指点点!”
谢幽兰:“……别扯淡了!”
“那好,看在你诚心诚意恳求我的份上,来说说这块布吧。”卫拂满意地微笑起来,“好哥哥,你为什么想要得到它?”
谢幽兰:“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卫拂哼地一声冷笑,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拿出火折,划着,凑近铁盒内槽。摇曳的火苗离绢帛只有分毫之差,眼看就要烧到边缘,谢幽兰终于忍无可忍一声断喝:“你要干什么!”
卫拂无辜地:“烧了啊。”
谢幽兰:“……”
“它对你来说是无价之宝,对我来说毫无价值,我不知道它写了什么,那它就只是块普通的布。”卫拂盯着他毫不退让,“我娘留给我的东西,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一把火烧了我也不、心、疼。”
玉宫照夜也语重心长地劝道:“他哥,历朝历代毁于傻子之手的稀世珍宝数不胜数,你说你没事招惹他干什么?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啊,别跟他一般见识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夕何夕-《唐风·绸缪》,今日何日-《越人歌》
第68章
只是这陨铁是华贵之物
卫拂配合地发出桀桀怪笑:“秘密是吧?和我的火折子说去吧!”
“……”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不愧为千古警句,玉宫照夜的劝说更是正中心病,谢幽兰的理智终于被那颤颤巍巍摇曳不停的细小火苗烤干了:“住手!”
卫拂:“请讲。”
谢幽兰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你就没有想过,陨铁世所罕见、千金难求,江、你娘却能拿陨铁短剑作嫁妆,她是什么家世,又是何等出身?”
卫拂纠正:“咱们娘。”
谢幽兰一口气哽住:“……”
他勉强压下了一车刻薄话,作出一副“不跟你这傻子浪费口舌”的态度,漠然说起正事:“江家有据可考的先祖,可以追溯至三百年前宁朝宪宗时的国子监祭酒江敕,他曾与当时名重一时的方士王孤鹤交游。”
“据《开云志异》记载,王孤鹤生就慧眼,上视天象,下查地势,所指之处,掘开往往可得奇珍;还擅长相人之术,能断人寿数。他在一百零一岁时,忽然焚尽箱箧中数卷书,一只白鹤从西天飞来,他便乘上白鹤,登仙而去。”
“江敕从他那里借了一卷书,没来得及归还,王孤鹤就飞升了。这卷书记载了辨气探穴之法,还附有一副《地镜图》,标示着许多宝物所在。”
“你想说这块绢帛就是传说里的《地镜图》?”卫拂用狐疑的眼神上下扫视谢幽兰,怜悯地问,“你该不会还相信月亮上住着嫦娥吧,幽兰哥哥?”
谢幽兰冷冰冰地答道:“你要是不想被我送去见嫦娥,就老实闭嘴听着。”
卫拂立刻转向玉宫照夜:“殿下,你看他。”
玉宫照夜无情复读:“你说你没事招惹他干什么?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啊,别跟他一般见识了。”
所有人:……
“传闻不可尽信,也不可不信。”谢幽兰白了卫拂一眼,继续道,“不管王孤鹤是不是有神异,总之自江敕以来,江家在探矿一道上传续了三百年。早年有些人曾做过朝廷的矿师,煊赫一时,后来时逢乱世,家族为躲避战祸东迁,到外祖父这一代,以锻刀铸剑为业,虽在江湖上有个‘切玉山庄’的名号,实则已成匠工之流。”
“不过锻刀冶铁与矿藏仍密切相关,尤其是切玉山庄所造刀剑较旁人尤为坚固锋利,用的材料是秘方。且外祖父虽对自己的家世传承绝口不提,却爱好收藏各种奇异矿石。”
他目光遥遥地望向卫拂手中铁盒:“据说江家百年积蕴,历经数代增补,传下来一幅载满九州矿藏的‘地镜图’。我爹就是为了这个,才处心积虑地和江家结亲。”
卫拂和玉宫照夜听说书似的听到此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
他说的是“九州”,那便不止是一国之境、三山两水,而是天下诸国。
倘若真有此图,就算上面大部分矿藏已被开掘,也是一件致命的绝世之宝。一旦它的存在被外界知道,诸位皇帝陛下就都不用睡觉了。
玉宫照夜难得有点恍惚,喃喃自语:“要不还是烧了吧,这样大家都省事……”
谢幽兰生怕他那耳根子软的弟弟真听进去了,立刻震怒地谴责玉宫照夜:“你能不能有点上进心,你们龙沙就一点也不缺钱吗!?”
卫拂终于收起了他胡搅蛮缠的作派,认真想了想:“不对吧,先不论这图是真是假,令尊挟北烛宫之威,想要《地镜图》,直接动手强抢不是更快,何必非要用结亲这么迂回婉转的手段?”
谢幽兰:“《地镜图》只见于古书记载,到底有没有这么一件东西,其实他根本拿不准。江家知道‘怀璧其罪’的道理,把这个秘密捂得极其严实,我爹但凡露出一点试探意思,都会被外祖父挡回去。”
“他暗地里已将切玉山庄翻了个遍,但什么也没找到,竟还不死心。地镜图没着落,还有母亲过目不忘的本事,他岂能轻易罢手?”谢幽兰不无讥嘲地道,“半是试探,半是利用,也许有一点真情假意,谁知道呢。”
“这么说来,咱娘与谢老宫主分道扬镳其实是识破了他的野心图谋?”
谢幽兰道:“母亲的嫁妆恐怕不是陨铁剑,而是这副《地镜图》。”他点了点太阳穴示意:“记在纸本上防不住贼,记在她脑子里就谁也找不到了。”
“她没有被冲昏头脑,最恩爱时也没对我爹透露过一个字。老东西可能以为她是个不知事的女子,没往她身上怀疑,翻脸翻得太快了。”
卫拂:“那你又怎么知道娘有《地镜图》?”
谢幽兰:“她离开后,老头子跟被人剁了尾巴一样疯了似地追杀她,起初我以为他是觉得屈辱,但这么多年来他的新欢旧爱来来去去,别说‘忠贞’,跟淫/窝差不多,他一提起母亲还是那么魔怔,就有点令人费解了。”
“他离世前,我问他为什么放不下仇恨,他当然不肯承认自己干了坏事,只说母亲不好,偷走了北烛宫秘笈;我问他究竟是什么秘笈,难道比连山出云功还要紧?他又支支吾吾地改口,说不是秘笈,而是天下至宝《地镜图》。”
“难怪你不辞劳苦,千里迢迢地跟踪我们,亲自打上门。”卫拂说,“可令尊不是始终没有《地镜图》切实存在的证据吗,你又凭什么断定娘留给我的一定是《地镜图》?有没有可能是给我的一封信之类的呢?”
“……”谢幽兰眼神里“愚蠢”两个大字几乎快拍到卫拂脸上了,“你以为她被燕原俘虏时,凭什么能从十相教手里活下来,凭她那三脚猫的医术吗?”
“伊林国百年来都没在天璇山大规模开矿,凭什么燕原人攻下后立刻就能开采?”谢幽兰薄唇如刀,冷冰冰地吐出锋利的字眼:“她能搭上那颜准的船、被他一力保下,是因为她把天璇山的矿卖给了他。”
霎时间玉宫照夜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自控的寒意,犹如在安全无害的碧绿草地上缓缓浮现出竹叶青的蛇形。
十几年前的事太久远也太痛苦了,江风寻在讲述时模糊地掠过了很多东西,玉宫照夜都以为那是她不愿意再回想往日经历,并未留心细究。
——他在转述给卫拂时,那位更是悲痛得一塌糊涂,别说仔细思考,还能撑住没晕过去就算奇迹了。
局外人尚且为她的遭遇扼腕痛惜,而谢幽兰听着那些血泪斑斑的过往,安静沉默地注视着满头华发的江风寻时,一个在精心地圆谎,另一个竟然还在冷静地寻找她的破绽。
母子做到这个份上,不知该说是可喜可贺,还是可悲可叹,反正谢敬估计是玩不过她们娘俩。
玉宫照夜与谢幽兰相识很早,还被他骗过一次,原先对此人抱有很大成见,然而从辟寒城到云湖一路同行,几乎要以为这位新任的北烛宫宫主真的是“口是心非”“嘴硬心软”了。
卫拂震惊地:“所以你从那时就开始怀疑她了?”
“不然呢?她在洞中当着我的面对你说树下埋酒,好名正言顺地把戒指交给你,让你得到这盒子里的东西,以为这样就能糊弄住我。”谢幽兰冷笑道,“若非珍宝,何必遮遮掩掩不肯直说?她不过是偏心你,怕我下手抢夺,假装做出个对我好的样子罢了!”
话音未落,谢幽兰陡然甩开长鞭,破风尖啸乍起,卷向卫拂手中铁盒。玉宫照夜迅速抬刀拦截,然而软鞭路数变化莫测,竟然是冲着卫拂手中火折子去的,鞭稍如灵蛇探头,一口咬灭了闪烁火苗。
“小心!”
玉宫照夜挥刀挑开鞭子,谢幽兰手腕微抖,长鞭在半空甩了个波浪弯弧,又神出鬼没地弹回来紧紧缠住了刀身。鞭绳里混入了精钢丝,刀切不断,玉宫照夜被他强行从卫拂面前扯开,谢幽兰断喝道:“还不拿下!”
持刀的黑衣人闻命一拥而上,玉宫照夜竟然不回身救援,反而就着鞭子拉扯的势头纵身扑向谢幽兰,长刀搅动,像收风筝线似地将长鞭一股脑绞起来,顷刻间如鬼魅般闪现在谢幽兰眼前,左手刀鞘横斩向他手腕。
刀鞘无锋却沉重,这一下打中了少说是个骨折,逼着他弃鞭缩手。谢幽兰冷哼一声,提起左掌拍向刀鞘,顺势曲肘欲顶他胸口,阴恻恻地道:“玉宫照夜,你本事再大,无非跟我打个平手,我那蠢货弟弟可是手无缚鸡之力,你们输定了——”
“那可不一定。”
玉宫照夜突然松开了右手长刀,握住刀鞘顶端一拔,寒刃乍现,藏在鞘中的另一把短刀贴着谢幽兰鼻子尖横扫过去:“话不要说得那么满。”他故意咬重了那个词:“谢宫主,你已经被我们包围了。”
谢幽兰:……
这人疯了?
“呃!”“啊!”“嗷!”
白练似的剑光所到之处,痛呼之声不绝于耳,剑招毫无花哨但堪称凝练,一剑一个绝不废话,一时间满院子都是叮叮当当兵器落地的声音。
“大侠……”
卫拂一见这个背影,突然冒出一股毫无来由的熟悉可靠之感,哪怕他砍人如切瓜砍菜他都觉得十分顺眼,等对方转过身,看见那双足以让人忽略年纪和整体轮廓的下垂眼,他立刻就知道这股安全感究竟源自何处了。
青衫剑客收剑归鞘,回身朝毫发无损而目瞪口呆的卫拂微微颔首致意。
“卫公子,又见面了。”
【作者有话说】
你的强来了!
第69章
我是真心的想要《地镜图》
“程掌门……?”
谢幽兰的惊愕和恼怒简直要从每个字眼里喷发出来:“他来干什么!”
“谢宫主问我?”
玉宫照夜侧头避开掌风,趁隙还了他刁钻的一刀:“你干嘛不直接问他?”
谢幽兰挥袖拂开刀锋,转身反手劈向他颈侧,厉声道:“肯定是你招来的!”
当一声气劲撞剑,颤响不绝,紧接着玉宫照夜一刀掀飞了他:“知道还问!”
谢幽兰被逼退数步,胸腔中气血翻涌,心知此子今非昔比,一时恐怕难分高下。
他对玉宫照夜的印象还停留在多年前,沉默凶狠的少年为了卫拂找他报仇,险些被他打落悬崖,满脸鲜血横流,仍然拄着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臂脱力得几乎攥不住刀柄,还是义无反顾地奔上前来送死。
白生了一副聪明相,脑袋里却只有一根筋,不然怎么会对他那哑巴弟弟死心塌地,不过才见过几面,连人家的身份都不知道,就敢为他玩命。
“你到底想干什么?”谢幽兰用夺来的刀抵着他的脖颈,盯着那张被血糊住的脸,匪夷所思地问,“你再回去练十年也打不过我,非要我亲自动手抹了你的脖子,你才能理解什么叫‘以卵击石’吗?”
玉宫照夜举手握住刀刃,鲜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手腕将袖口染红一大片。他却跟不知道疼一样,屈膝照着谢幽兰胸口狠命发力一蹬,将他踹得倒退数步,就地翻滚起身,毫不在意地在衣襟上抹了把血,拾起地上的长刀,喉间喘息里带着微微的悔意:“因为……我没有为他尽全力。”
死脑筋!
昔日他让人回去再练十年,如今刚过一半,他与玉宫照夜换过十几招,就知道这已不再是可以随便应付的对手。
谢幽兰正当盛年,虽得《行藏经》治愈内伤,毕竟修习时日尚短,还未恢复完全;而玉宫照夜虽较他更年轻,胜在状态奇佳,无论体力还是反应速度都是一流,谢幽兰一时半会奈何不得他,若被他一直拖下去,战况如何更不好说。
那边程愈挨个儿点了黑衣人的穴道,把他们丢到墙角堆好,朝庭院中打得难舍难分的两人扬声道:“二位英雄,看在一路同行共患难的份上,暂且罢手如何?”
在场没有人比他更适合递这个台阶。玉宫照夜与谢幽兰在半空再度交锋,刀光掌影层见叠出,旋即同时向后跃开,各自分立于中庭两端,遥遥对峙。
谢幽兰长身玉立,端的是威仪十足,颇具宗师气象。然而他环顾周遭,发现三人都站在他对立面,而自己身后空无一人,脸色顿时比锅底还黑:“好啊,很好。你们都是一伙的。”
程愈:“……咳。”
玉宫照夜:“到底在委屈什么,不是你先上门找事的吗?”
卫拂:“程掌门,程大侠,久仰大名!当年未能一睹真容,还以为日后无缘再见,没想到,咱们岂止是一伙的,简直是三生修来的缘分,待会儿一起喝酒吧哈哈哈……”
谢幽兰:“……”
“算了。”他从喉间呵出一声冷笑,凛然一拂袍袖,“你们两个一起上,今天这图我非拿到手不可!”
“慢着!”
玉宫照夜背后传来一声断喝,卫拂在夜光两大高手的保护下探出头来:“你为什么想要《地镜图》?”
谢幽兰:“你管我,我凭什么不能想要?”
卫拂遇见过的各色人等里,不管好话赖话习惯性张嘴就反驳的大有人在,但像谢幽兰这样明明什么都懂但就是要跟你对着干的还是少见。他索性把话摊开来说清楚:“你是为了拿《地镜图》换取荣华富贵,还是单纯看不惯娘把这副图留给我、为了泄愤才来抢?”
以谢幽兰的为人,他万万不可能承认后者,但若默认自己是贪图荣华富贵,又显得他格调很低,有失江湖豪杰的风骨,因此也绝不可能是因为这个。
于是他矜持地道:“为了完成先父的遗愿,他惦记了一辈子,我烧给他老人家,不行吗?”
“哦,那好办。”卫拂,“我现在临摹一张,很快,一会儿咱们可以一起把原件烧给令尊。”
“……够了!”谢幽兰面色忽青忽白,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意识到如果不说实话,卫拂就会一直用装疯卖傻折磨他:“《地镜图》是天下至宝,拿到它别说区区荣华富贵,就是列土封疆也不在话下。它是江家遗物,我拿它更是名正言顺、理所应当。至于泄愤——”
他蔑然扫了卫拂一眼,讥诮道:“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好,果然被记恨上了。”卫拂确信地点点头,“这么说,你是真心想要《地镜图》,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它喽?”
谢幽兰没有立刻应和,狐疑地打量着他,从卫拂平静的神态里隐隐嗅到一丝不妙的味道,总觉得这小子憋着一肚子坏水,正蹲在一个巨大陷阱边朝他摇狐狸尾巴。
“少废话,交出来。”他不想再浪费时间作无用周旋,沉声恫吓:“你不会以为他们两个能挡住我吧?”
“当然不。”
卫拂呛啷一声合上铁盒,微笑道:“哪儿用得着劳动我们殿下。”
所有人:?
紧接着在众人注视下,他面向谢幽兰,用举传国玉玺的架势托起铁盒,字句铿锵有力,斩钉截铁地大喊:“我不同意!”
所有人:“……”
和煦的阳春仿佛被人下了咒,陡然冻结为数九寒冬,庭院中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谢幽兰:“他以前有过这个症状吗?”
玉宫照夜:“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他哥。”
在场唯一的靠谱人程愈温声问:“卫公子,你不同意什么?”
卫拂蓦然转身,一把攥住了他的手,情真意切地道:“恩公,我不同意谢幽兰和你在一起!”
所有人:“……”
先前不管他怎么挑衅,谢幽兰都有预料,因此并不以为忤,这句话却正正好好戳中了他的死穴,令他顷刻沉下脸色:“你说什么?”
“既然谢宫主真心想要这天下至宝《地镜图》,我可以送给你。”卫拂一手抓铁盒一手抓程愈,“不过条件是:我要你当众起誓,若取得此图,终身不得与程愈程掌门相亲相近,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不可与他见面,不能同他在一起。”
“怎么样,答应吗?”
“……”
似乎有无形的风暴在空气中酝酿,那几个字完全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卫拂,你、找、死。”
“说什么呢,谢宫主。”卫拂依旧挂着不要钱的温柔假笑,淡然自若地说:“《地镜图》这样的宝物,只要你一句话,我立马拱手相让,我这是在成全你啊。”
他本来很稳得住,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挑衅谢幽兰,然而看见他一副被掀了逆鳞的样子,火气突然控制不住地噌噌上蹿,烧得他满心发堵,眼眶泛酸。
“你带着一群手下包围私宅,强夺母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对我刀剑相向,我都没生气,你在生什么气?”
你明明知道疼痛、知道冷热,有血有泪有在乎的人,为什么每当我以为你我之间尚有温情,即便做不成兄弟也是朋友,你就要换一副六亲不认的面孔来与我割席绝义?
玉宫照夜鲜少见他动真怒,通常都是气鼓鼓地赌气,但是哄一哄就变得毛茸茸了。乍然间被他的怒火燎了个边,看他这笑里藏刀的样子,竟觉得有点别样的风味。
程愈望了一眼远处黑云罩顶的谢幽兰,叹息道:“卫公子……”
卫拂转眼瞥向他,看在恩人的面子上,咽下了一些更苛刻的逼迫,面不改色地对谢幽兰下通牒:“现在轮到你做决定了,谢宫主。”
谢幽兰似乎被他的火气扑得一怔,半晌没说话。
春日晴光灿烂,屋脊上趴着几只猫,趁着风轻日暖的好天气晒太阳,唯独这方庭院上空似乎飘着阴沉沉的积雨云,把每个人都笼罩在进退两难的潮湿里。
“程愈。”谢幽兰忽然开口唤他一声。
程愈:“什么?”
“如果我今天答应了他,”谢幽兰说,“你此生还会再见我吗?”
他就这么直挺挺地问到了程愈脸上,无辜的局外人程掌门一下子变成了视线中心,连堆在墙角的手下们也纷纷屏息竖起了耳朵。
“既是誓言,自当一诺千金。”程愈想了想,斟酌着道,“我与谢宫主也算故交相识,看在交情上,不会闲着没事让你破戒为难的。”
他倒不介意卫拂把“感情”当做胁迫谢幽兰的快刀,毕竟是他自愿掺和进这团乱局里,而且选择了站在谢幽兰的对立面。正因为他知道“感情”不到那个份上,卫拂的威胁不可能达到设想的效果,只会逼得谢幽兰恼羞成怒,然后再陷入一轮唇枪舌战而已。
身陷地窖那一夜,谢幽兰说“没想到我也有今日”,当时程愈以为他是在自嘲虎落平阳被犬欺,后来见了江风寻,了解了过往种种,他才明白谢幽兰那句话的真正含义其实是“没想到我也步了她的后尘”。
正邪不两立,邪魔外道跟正人君子不清不楚,是谢幽兰这辈子最大的忌讳。
可他偏偏重蹈覆辙。
现在卫拂要他立誓与程愈划清界限,当着程愈的面,他脸上肯定过不去,但要他为那点不清不楚的混乱感情放弃本来目标,他更不可能甘心。
谢幽兰听完程愈的话,竟还微微点了下头:“我想也是。”
程愈知道他不会顺着卫拂的意思,出言劝道:“二位,世上没有绝对的事,何必非要龙争虎斗,落得两败俱伤?不如各退一步,坐下来慢慢商量吧。”
玉宫照夜也道:“亲兄弟明算账,你俩能不能先算账,实在算不出来再打架。”
卫拂一声“哼!”刚挤到嗓子眼,谢幽兰忽然说:“我不要了。”
他在一众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径自走到墙角,一一解开黑衣人穴道,回头深深地望了程愈一眼,默不吭声地跃上墙头,带着手下拂衣而去。
庭中顿显空旷,四下清静无声,春风带着绒毛般的暖意吹过三人一片空白的脸。
卫拂讪讪放开程愈手腕,慌里慌张结结巴巴地说:“我也没想到他……以后,嗯,那什么,请程掌门,呃,多多担待……我们家里没传下什么首饰、不对……你要《地镜图》吗?”
“不不不……”程愈显然也乱套了:“我……不是、他……他应该不是那个意思……”
“啊?他不是吗?他是吧?”卫拂混乱地哆嗦着手一把抓住玉宫照夜:“他是不是?殿下?殿下你倒是说句话啊!”
玉宫照夜:“……”
他扣住卫拂紧张得四处乱挠的爪子,叹了口气:“不管是不是,先追上去吧。”
程愈茫然地:“……要追吗?”
“我猜他没走远,估计蹲在哪个阴暗墙角等你去接他。”玉宫照夜说,“要不你出去看看?”
卫拂:“你好了解……”
“嗯。”玉宫照夜随意应了一声,平和地说:“因为你也是那个德行。”
程愈:“……”
“那我先、”他不太自在地清了下嗓子,“告辞了。”
卫宅在巷子第二家,出来后没几步就到巷口,有个高挑人影逆着光抱臂斜倚石墙,眼皮半耷,看上去不大高兴,有一眼没一眼地瞥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俊美里带着点邪气,像个不耐烦晃着尾巴等人的大狐狸。
程愈刻意放重了脚步,谢幽兰耳尖一动,却没有回头。
“你……”
他迟疑的试探被谢幽兰出言打断:“那天在松花镇外,你为什么先走了?”
程愈面颊一热。他说的是两人被追杀至废弃道观,躲在地窖里共度数日,后来好不容易捱过药效,脱身行至松花镇附近,谢幽兰内伤甚重,程愈便提出要去附近镇上买些药材食物。因此地离道观不远,怕还有追兵埋伏,便叫谢幽兰在镇外树林歇息等候。
结果从清晨等到天黑,程愈却没有按时回来。前来接应的心腹先一步找到了他,谢幽兰伤重不支,再等也等不下去,被护送回了北烛宫。
“我买完了药材,看到街边有人排队等酥饼出炉,想你或许喜欢,就去买了几个。”程愈大概从没想过还要跟他解释这个,说得十分言简意赅:“当时不巧被北烛宫的追兵盯上,只能绕圈子甩开他们,耽搁了很长时间,等我回到镇外,你已经离开了。”
谢幽兰“哦”了一声,又道:“那天你和玉宫照夜他们一起离开天坑,也没有等我。”
这要求提得毫无道理,但程愈还是耐心地说:“不是不等,是殿下吩咐我暂时隐匿行踪,盯着你,看看你准备干什么,这不就抓住了吗。”
谢幽兰:“哦。”
两人大眼瞪小眼,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巷子里气氛沉默安静,外面街市上的叫卖声一时变得格外清晰。
似乎有一团混乱的东西在这相对无言的寂静里慢慢沉淀分层,该落定的落定,该飘散的飘散,最后剩下一捧清澈澄净的温柔情愫。
“我饿了。”
谢幽兰垂眸盯着脚下的小石子:“来的时候我看到街上有卖酥饼的,程掌门,给我买。”
“……”这阴晴不定想一出是一出的混世魔王真是谁摊上谁知道,程愈偏过头去笑了一声,温和又有点无奈地说:“好。”
他朝天光明亮的巷子口走去,路过谢幽兰时,衣袖忽然被人勾了一下。
于是程掌门像带着个苍耳一样,袖子上挂着一只气哼哼的北烛宫宫主,从容地走进了熙熙攘攘的街市人潮。
【作者有话说】
燃尽了!
第70章
勇敢的人先享受殿下
“唉……”
“哼唧什么呢?”
天边新月孤高如遥不可及的金钩,繁星散碎,檐下灯笼在春夜微风里晕开大朵缠绵昏黄的暖光,中庭桂花树下摆开两把躺椅、一张案几,丰盛的菜肴点心鲜果配着卫拂的“嫁妆酒”——由于存放多年,已变成了浓郁的琥珀色,盛在雪白瓷盏里宛如一杯辛辣的苦药汤子。
成亲时用这个做合卺酒,也不知道是打算放倒谁。反正玉宫照夜是无福消受,只喝了一杯就迅速倒戈,换成了卫荣在酒坊里打的桃曲酒。
他不在外头大开杀戒、搅弄风雨的时候,日常生活和清修的出家人没什么区别,不饮酒作乐,不沉湎声色,所以酒量十分一般,甜水一样的桃曲酒他也不太能招架得住。卫拂这个年纪轻轻的官场老油条倒是非常能喝,但说实话他那个精神状态喝没喝差别不大。
“有点羡慕……”
“谁?”
“谢幽兰啊。”
卫拂假装望天,实则用眼角余光偷偷瞟玉宫照夜,还自以为藏得很好:“为了《地镜图》不惜跟亲兄弟翻脸,结果程掌门一来,《地镜图》说不要就不要了。”
“‘肯爱千金轻一笑’……”他意味深长地感叹:“真想这么潇洒地活一次啊。”
他的暗示就差写在脸上了,玉宫照夜岂能听不出他的意思,心道你放着夕陵的天子近臣不做,跑到龙沙当费力不讨好的辅政大臣,难道就很成熟理智吗?
“《地镜图》本来也不是他的,谢幽兰那顶多叫‘半途而废’。”玉宫照夜淡淡道:“再说程愈若没那个意思,他就算放弃北烛宫也没用。”
一只小飞蛾在夜色里扇动翅膀,咚咚地撞击着明亮温暖的纸灯笼。它毫不知晓那团被包裹起来的炽烈明光有怎样的毁灭力量,会吞噬它的一切,只是遵循最本能的渴望,一次又一次扑向那层看似薄如蝉翼的纱纸。
以为突破阻隔就能得到圆满,殊不知那其实是一厢情愿跌落命运的火坑。
“那你呢?”
“我怎么了?”
卫拂索性在躺椅上翻了个身,脸枕着手背,只露出一双朦胧的桃花眼,嘀嘀咕咕地问:“你有没有那个意思?”
“……”
玉宫照夜不光没有正面回答他,甚至都没用正脸对着他。然而他半隐在桂荫夜色里的侧脸仍然有堪称凌厉孤清的轮廓,逆光下无论是纤长浓密的眼睫还是挺拔如山脊的鼻梁,形状都格外清晰。
卫拂闲得手欠,伸手从他垂落肩头云雾似的长发中勾出一小绺,缠在指尖。
他就这样安静地注视着玉宫照夜,如古时凿窟画壁的信徒仰视冰冷慈悲的神像,仿佛无形中有把刻刀,将这个人的剪影一笔一画刻进了他的瞳孔里。
玉宫照夜垂眸瞥了一眼他的小动作,视线落回风中轻轻摇晃的灯笼上,声音不高不低,没什么语气,像一块油盐不进的精钢:“别学你哥,他坐拥北烛宫,放弃一张本来就不属于他的地镜图,不过是丢掉一块吃不进嘴的肉,伤不到他的根基筋骨。你和他不一样。”
卫拂轻轻哼笑:“我是穷孩子,所以没本钱去赌一个人的真心?”
玉宫照夜终于回眸横他:“找茬是吧。”
“不敢。”卫拂感受着自己越来越急躁的心跳,轻声说,“阿萤,不是我非要学他,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是这样的。”
酒意模糊掉了某些旁逸斜飞的杂念,灵台反而一片清明坦然,心迹冲破了月光设下的最后一层冰凌,无遮无拦地在夜色里脉脉流淌。从前只敢私下里对卫荣提起的狂言,却于此时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对我来说,你比身家性命、比世上一切都贵重,没有什么是我不能为你舍弃的。”
“我从第一次见你,就已经非常、非常喜欢你了。”
柔韧的长发在指间缠成环,有种心脏被无数细线牢牢绑住拧紧的酸楚错觉。
卫拂过目不忘的聪明脑袋变成了风吹过的水面,好一片干净的白茫茫。别说记住,他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只呆呆地看着玉宫照夜的神情从短暂一怔渐渐变深,不知道注意到了什么,倏尔一挑眉梢,满面沉凝忽如云破月来,化作了他再熟悉不过的、温柔的无奈。
那张坚洁如玉、却比玉质更温润的面孔凑近、放大,停在一个稍显亲密的距离。
“哪有这样的。”带着硬茧的干燥指尖在他眼底轻轻一抹,水珠润开,潮湿中混杂着异样酥麻,叹息也是轻轻的:“跟人谈情说爱,先把自己讲哭了。”
咦,我哭了吗?
卫拂再一眨眼,大滴泪珠就落到了玉宫照夜的指尖上。
“喜欢”原来是这样石破天惊的真言咒语,光是说出这两个字就好像一场狂风过境,摧枯拉朽地席卷了他的理智冷静、身份体统等全部可以称为坚固的东西,只剩一颗无遮无挡、毫无防备、等着人来随便揉搓的真心。
跳崖是不可能有回头路的,是被人接住还是摔个魂飞魄散都不由他说了算。
玉宫照夜还没表态,卫拂的三魂七魄已经被一道“喜欢”打成了糨糊,像个束手就擒、等着降魔杵落下的狐狸精,眼睛通红地望着自己心爱的人类。
“这么委屈……”
玉宫照夜反手将那颗咸涩的水珠点在他微微发颤的唇峰上,一反常态地没有回避、没有打岔,语气温柔得近于引诱:“是不是背着我干了什么?”
刹那间仿佛冥冥之中惊雷炸响,又如空旷天地巨钟回荡,一瞬间卫拂心神俱震,犹如某些干坏事被主人当场抓包的小动物,惊慌失措且十分心虚地一激灵。
然而回过神来,春夜寂寂,暖风细细,月亮从高高的树梢上照着庭院,电闪雷鸣妖魔鬼怪……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满脸写着“我就知道”的玉宫照夜。
卫拂:“……没有。”
玉宫照夜:“那就是有。”
那句“没有什么不能舍弃”一出来,玉宫照夜心里的警钟就开始尖叫。他不敢说自己对旁人的情绪变化有多么敏锐,但他还算了解卫拂,虽然不知道卫拂究竟干了什么,但肯定是干了点什么。
因为巨大的救命之恩在上头压着,卫拂对他一直有点主动示弱的意思,会为彼此心知肚明的顾虑暂时按捺自己的真正感情,面对他划下的界限,只敢用某些似是而非的戏谑方式来模糊或者绕开。
有“拥有”才谈得上“舍弃”,卫拂那坦然的底气不可能是凭空出现的,不然当日在引鹤楼外他就会坚决地撕开那层心照不宣的试探,像现在这样告诉他“我喜欢你”,而不是顺从他的刻意回避。
在他离开辟寒城的那段时间里,卫拂究竟背着他搞出了什么幺蛾子?
不管什么逼急了都会咬人,卫拂也不例外,他好像是生怕玉宫照夜找他算账,抢在他说下一句话之前,飞快地起身扑过去堵住了他的嘴。
被他肖想了很久的双唇既不扎人也没有毒,一开始是柔软微温的,无害地任由他轻轻亲着,直到四肢躯干都紧密地贴合,他开始无师自通地学会吮吻衔啄,热意才像火星子落在烈酒里,轰然自胸膛深处炸开,沿着经脉血液一路烧着了全身。
仿佛掉进了清醒的梦境,玉宫照夜此生没这么被动过,被压制在怀里来回按揉,被当成一块可口点心反复品尝,被某种不由自主的热潮卷挟……说不清晕眩到底是因为酒喝多了还是气喘少了,又或许他其实根本就不想逃跑。
他有很多顾虑,为了“未来”的幸福和痛苦裹足不前,可卫拂亲下来那一刻,天好像也没塌。
浮生长恨欢愉少,一生之中能有多少刻骨铭心的瞬间、纵情极意的片刻,被无常世事与无情岁月淘洗消磨,仍在记忆尽头熠熠生辉。
人生一世,到头来细数生平,还能记得多少深思熟虑,不就只剩下刻骨的爱和透骨的恨了吗?
微凉的鼻尖亲昵地蹭着他的脸颊,唇瓣分开,两人各自微微喘息。
卫拂把五指仔细地嵌进玉宫照夜的指间,单膝抵着椅子,倾身笼罩在他上方,用毫无遮拦、几近放肆的眼光深深地注视着他,那情意炽烈得能把人烫伤,可又浓郁甜美得宛如蜜糖,黏得人动弹不得。
“阿萤,可不可以,也喜欢我……只喜欢我?”
他俯身而下,睫毛能扫到玉宫照夜颧骨,每说几个字就亲一下,顺着耳尖侧脸一路啄吻,若即若离地悬停在他微微绷紧的嘴唇上方,低声引诱:“你只要点下头就好……”
只要你点头首肯,我就会为你奉上一切,心甘情愿地在烈焰里化为飞灰。
玉宫照夜一仰头,刚好抿住了他战栗的唇瓣,发出清晰得堪称响亮的“啾”的一声。
“……”
“我都在这儿躺半天了,还不叫喜欢吗?”
于是灼热的气息再度纠缠交融至一处,短暂克制之后渴求疯长,变本加厉地索求着唇齿间的甘露,情意如野火燎原,顷刻烧红了沉睡已久的欲/望。
灯笼纸看似薄如蝉翼,实则风吹不破、异常坚固,飞蛾久久无功,不知飞去了哪里,而某个搞幺蛾子的一把好手这时候已经把玉宫照夜的腰封和两条革带都解完了。
玉宫照夜单手拨开卫拂扫到他脸上的碎发,灯光终于趁隙漏进来,晃过他绯红的眼角和苍白颈间若隐若现的小痣,琥珀色的眼珠藏在半睁不睁的眼皮底下,丰盈厚密的长发宛如铺陈在椅背上的绸缎,有种难以言喻的、睡狮般的慵懒。
他一抬头就能看见异国的月亮悬在枝头,照得他脸上无端发热,轻轻踢了踢卫拂的小腿:“非得在院子里干这种伤风败俗的事吗?换个地方。”
卫拂凝望他眼底的玉钩与碎星,把着那截柔韧劲瘦的腰,肩背撑开笼罩在他上方,长发垂落如帘幕,将他的月亮密不透风地藏进了怀中。
“没关系,我挡住你,不管是星星月亮还是天地神明,谁也别想看到。”
他循着标记俯身低下头去,细细亲吻那片苍白的新雪:“阿萤,躲到我这里来。”
【作者有话说】
苍梧宾白尽力了!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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