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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8

    第91章


    他是自愿跟我回家的!


    玉宫鸣回到辟寒城那天,气象十分不吉利,阴雨淅淅沥沥一整日,寒风刺骨,雨中夹杂着细小冰粒,砸得人脸生疼,正如皇都主人竭力抗拒的心情。


    百姓们不知道异国质子回乡,无人在意这匆匆而过的车驾,街面上行人寥落,气氛阴惨凄清,衬得他像个灰扑扑、湿漉漉,夹着尾巴狼狈奔逃的落水狗。


    马蹄踏碎满街泥水,玉宫鸣掀开车帘眺望陌生的连片楼阁,深吸了一口潮湿阴冷的雾气,喃喃道:“王叔你看,连辟寒城的天气都不欢迎我。”


    玉宫照夜嘴角一抽,心说原来你也知道自己回来得不招人待见。只是他现在不好对玉宫鸣夹枪带棒,嘴上还是散漫地安慰道:“辟寒城冬天下雨是常事,时节如此,不必自寻烦恼。”


    “没关系,我本来也没指望得到什么好脸色。”


    玉宫鸣伸手接了一滴冰凉的雨水,以指腹慢慢碾开,像要把这份寒意碾碎成齑粉,轻声笑道,“江山如美人,不情不愿,征服起来才带劲。”


    “……”


    玉宫照夜最不爱听这种带着下流暗示意味的屁话,没接茬,打马经过时顺手一扯窗边细绳,让卷起的细竹帘削着他的鼻尖掉了下来。


    玉宫烈虽然没有叫全城百姓夹道欢迎,却令文武百官在宫外露天迎候,他自己裹得连指头尖都看不见,躲在避风的轿辇下望着宫门方向。


    玉宫照夜离开前他还在发火跳脚,十几天过去,不知道卫拂怎么劝的,起码面上稳住了,甚至还给了百官相迎的礼遇,没有真的把玉宫鸣的脸面踩在地上。


    马车徐徐行至宫门外,内侍紧赶着上前撑伞。可没等车停稳,玉宫鸣就掀帘跳了下来。


    他身手竟然还挺矫健,大步流星穿过百官围绕的广场,满头满脸被雨水打得透湿,一路疾步行至国主御前,毫不犹豫地当众“扑通”跪进了水洼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的身影吸引,玉宫鸣动情之至,哽咽地唤了一声:“王兄!”


    玉宫烈从罗伞下快步走出,一把搀住他双臂,一开口亦是唏嘘不已:“阿弟受苦了,快起来……来人!拿手巾来!”


    寒风幽咽,细雨迷蒙,吹得人眼朦胧,只能勉强看清执手搀扶的身影。


    他们兄弟二人真应该感谢这场雨,替他们省了多少眼泪,三分虚情假意竟能演得十分感人。


    玉宫烈亲手为玉宫鸣拭去面上水迹,面上一派慈爱之色,很稀罕似地打量着他:“你走时才这么高,一转眼就长大了,孤险些没认出来。父王直到去世还惦记着你……回头孤带你去祭拜,一路奔波累坏了吧?先不忙别的,好好休养,瞧你瘦成了什么样子。”


    他不提玉宫鸣私自回国的事,也绝口不提功劳封赏。这话在旁人听来是殷殷叮嘱,落在别有用心的玉宫鸣耳中,却似乎有点敲打的意思。


    “多谢国主。臣弟让兄长费心了。”


    玉宫鸣泪眼含笑望着他,满目孺慕,不舍似地拉着玉宫烈的衣袖,关切道:“国事操劳,兄长也要多加保重,圣躬安泰无虞,便是臣弟最大的福气。”


    玉宫烈眼角一抽,随即笑道:“孤明白。别傻站着了,随孤进宫说话。”


    一大群内监侍卫簇拥着兄弟二人回宫,群臣垂首恭送。玉宫照夜刻意落后几步,此时才慢慢悠悠地混进人堆里,第一眼照例先看阶下那棵高挑的玉树。


    卫拂今日没亏待自己,紫衣官袍外披了件素净的黑缎斗篷,别无花哨,只在肩上点缀一圈绒白的毛领。玉宫照夜看了就想笑,这下真成狐狸了。


    这些天他心乱如麻,未来可以预见的凄风苦雨已经提前浇了个透心凉,因此风里来雨里去也感觉不到冷。直到这一瞬看见卫拂,那股扼住咽喉的紧迫蓦地松了劲,整个人忽然有了知觉,很想把手伸到他毛茸茸的领子底下取暖。


    卫拂仗着个高,一眼在人堆里瞄准了玉宫照夜,两人视线交汇,他刚露出点笑意,就被玉宫照夜雪白的脸色吓得要掉毛,急忙排开众人走过来。


    玉宫照夜实在不想站到众目睽睽之下,他现在跟谁多说一句话都担心露馅,遥遥朝卫拂比了个“外头见”的手势,后退几步融入人群,如水滴汇入雨幕,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卫拂:“……”


    这溜得也太快了!


    怪不得人家能当刺客,他真的没有隐身术吗?


    他抓过一位同僚交代几句,混在散场人流里出了宫,举目寻觅一圈,没看见玉宫照夜的影子,心想难道是先回府了,余光忽然瞄见了小巷里等候的相府马车。


    玉宫照夜经常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然出现在卫拂的马车里,来去自如,卫拂有时候甚至怀疑他把马车当成自己的第二个家了。


    上车打起帘子一看,车厢昏暗,里头果然有尊正在闭目养神的玉像。


    玉宫照夜脸色白得泛青,头发被雨水打湿,蜿蜒地粘在耳畔颈侧,那模样还算不上狼狈,但莫名有种意气萧索的颓丧。


    卫拂拎起袍角登上马车,叫车夫回府,凑过去用手背贴贴他的侧脸,又摸了摸身上,摸到一手湿冷,赶紧从柜子里拿出干布巾给他擦脸擦手,将头发仔细拨到耳后,又把半湿的外袍扒掉,解开披风将他囫囵一裹。


    “怎么啦?看着这么不高兴。”


    毛茸茸的围领簇拥着玉宫照夜瘦削的下巴,可卫拂看了还嫌不够暖和,干脆把他抱进怀里紧紧拥着,用自己的脸颊去贴他冰凉的侧脸和额头,一手轻柔地护在颈后,像安抚一只被雨淋得瑟瑟发抖的小猫。


    潮湿雨气被马车隔绝在外,两人紧贴的体温将卫拂身上腌入味的龙胆香烘开,无形无声地萦绕满怀。


    夏天时药气清苦,天越冷反而越显温暖,已经变成了一种闻到就会令他觉得安定的气息。


    玉宫照夜任由卫拂扒拉摆弄,在心里嘲弄自己软弱,遇到点事就吓破了胆,还不如小时候无知无畏;但又破天荒地想顺着那枝不知何时长出来的脾气任性,毕竟抱着他的人是卫拂,要是对他都不能纵情肆意,那世上也没人能接得住他了。


    玉宫鸣透露给他的一大堆密辛堵在嗓子眼里,吐出一个字都十分艰难,他恍惚觉得自己就像堤坝上最后一块石头,独自扛着背后的滔天洪水,真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时候,恐怕也就是他粉身碎骨之日。


    他疲倦地垂着眼帘,闷闷地“嗯”了一声。


    卫拂何曾见过他这个样子,一时心脏像被拎了一下,悬吊着揪紧了,可看着玉宫照夜恹恹地蜷在自己怀里,给他旁人无可比拟的亲近依赖,又生出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满足感来。


    “不高兴啊,谁惹我们殿下了?”卫拂亲亲他,轻声劝哄:“是不是那位三王子要作妖?放心吧,你看国主今天表现的很好,不会出乱子的。”


    玉宫照夜在心里叹了不知道第几口气,把冰凉的手塞到卫拂领口里:“你就这么跑了,内阁没事吗?”


    “托人告假了,就说我吹了风有点不舒服,”卫拂被他冰得缩了缩脖子,报复地收紧了搂腰的手臂,“反正我下个月任命到期,最近没什么事,都是在交接公务。”


    “……”


    忘了还有这一茬……最近这些破事真是没有一件让他省心的。


    卫拂眼睁睁看着他勉强舒展开的眉头一沉,又不高兴了。


    殿下生性沉稳,随着年岁渐长,喜怒越发不形于色,难得把心事都明明白白的写在脸上,不加掩饰地流露依恋,可爱得让人不知该怎么喜欢他才好。


    “舍不得我啦?”他高高兴兴地啄吻玉宫照夜紧绷的唇角,追问道:“是不是舍不得我,不想跟我分开?”


    玉宫照夜嫌他专门挑扎心的说,怒而咬了他一口,在心里默默答了个“是”。


    卫拂从他细微的恼羞成怒里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啪叽”亲了他个带响的:“不说话就是默认了。那既然我们谁也离不开谁,我走的时候把殿下也偷走吧,好不好?我这几年外放攒下的俸禄,加上一点祖产,应该能养得起殿下。你要是愿意,就谋个一官半职,要是不想在官场上混,做个大侠也行,我支持你开宗立派,跟谢幽兰打对台……”


    他那些“祖产”别说养个门派,就是自立为王都绰绰有余。但日后卫拂回到夕陵,如果皇帝知道他有《地镜图》,会不会像龙沙国主那样,对他生出防备猜疑之心?


    卫拂见玉宫照夜沉思不答,还以为条件不够打动人心,又加紧在他耳边念叨,不遗余力地推销自己:“我的官位还会再升,当然短时间不可能像在龙沙有这么大权势,但是再外放的话估计可以主政一方,回来转迁六部,不会让你面上无光的……”


    “好啊。”


    前路茫茫,也许有一天夜光再也照不了故国山川,但以萤火之微照亮心上人的眼睛,似乎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他窝在卫拂颈间,轻轻地应声。


    卫拂:“嗯……嗯?!”


    【作者有话说】


    不会灵活就业的,你们俩都是(幽幽)


    第92章


    我来辟寒城只办一件事


    “丁飞!停停停!调头!”


    车里忽然闹起来,车夫丁飞紧张地扯住马缰:“怎么了卫相?”


    玉宫照夜懒得出声,用眼神给了他个“你在发什么疯”的有力质问。


    卫拂:“你都答应了,还回府干什么,咱们直接出城回夕陵吧!丁——”


    玉宫照夜一把捏住他的嘴,扬声朝外头吩咐:“没事,回府。”


    潇潇雨声遮蔽了隐约人语,丁飞一头雾水地甩动缰绳,速度渐缓的车轮又辘辘转动起来。玉宫照夜只觉昏暗里有双闪烁着贼光的眼睛灼灼地盯着他,一时间竟有点不敢回头看。


    卫拂:“唔唔唔!”


    玉宫照夜放开手:“不是……”


    卫拂:“都说男人床上的话不能信,车上的话也不能信!一共两个字,我都没焐热呢就反悔了!”


    胡搅蛮缠到这个地步已经是一种本事了,玉宫照夜唏嘘感慨:“……你是一点也不从自己身上找问题啊,卫公子。”


    真想放他出去咬玉宫鸣,感觉狐狸精会把那条毒蛇打个结甩着玩儿。


    卫拂把他冰凉的手揣回自己怀里,抱着他咕哝:“可是我本来也没占到一点便宜啊。”


    “只是没让你今天就占上,别说得好像谁负心薄幸一样。”玉宫照夜头痛道:“你下个月回夕陵,我总得等朝局稳定了,把夜光这摊子事交出去才能去找你,善始善终,否则甩手跑路落得个晚节不保,那也太难看了。”


    卫拂很稀奇地扳着下巴将他的脸转过来细瞧,发出一些甜腻的怪动静:“殿下——”


    玉宫照夜养了三年狐狸精,已经熟谙他的脾性,光听千回百转的“殿下”就可以分辨他的心情,飞起眼尾睨了他一眼:“是,我也会考虑以后。不然呢?玩弄感情玩到辅政大臣头上,生怕你们夕陵没处练兵?”


    卫拂嗯嗯地赞同:“我也觉得长久分居不利于夫妻感情。不过夜光是你好不容易打下的基业,就这么放弃太可惜了,再说国主也不可能轻易放你走吧?”


    “……”


    玉宫照夜心想国主可能要走在他前头,等玉宫鸣踢掉玉宫烈上位,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了。夜光毕竟是柄凶器,得放在听话的人手里。


    “上次你来找我,这次我去找你,不是很公平吗?”


    玉宫照夜没打算把卫拂牵扯进这堆乱麻里,卫拂任期已满,平安返回夕陵就是功德圆满,现在不是多生事端的时候。而玉宫鸣就算有东郁在背后撑腰,也不会傻到往夕陵刀口上撞,必定会忍耐到卫拂离开再发难。


    玉宫烈的恶疾注定了他不可能赢过玉宫鸣,夜光管外事不管内政,玉宫照夜一介外人,更不能越权插手王位更迭。前方的路已然堵死,没有变通余地,他能做的也只有尽量平稳地交接夜光权柄。


    “殿下,”卫拂却皱起长眉,谴责地轻轻咬了一下他口是心非的嘴,“你好像误会了一件事。”


    “什么?”


    “我是为了爱你才来的龙沙,不是来讨债的,更不是为了什么狗屁‘公平’。”


    “……”


    玉宫照夜猝不及防被他一记剖白敲得心尖直颤悠,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能把人淹死的潋滟柔情,他下意识偏头避过,没话找话地挑了个毛刺:“好好说话,不要骂人。”


    卫拂把他脸扳回来,认真地说:“刚才都是骗你的,其实我根本没打算带你回夕陵。”


    玉宫照夜:“……我要骂人了。”


    “紫霄院初建,夜光好不容易从暗处走到明处,你的功绩才刚开了个头,怎么能在这时候急流勇退?”


    “照夜殿下,你从十几岁起为夜光卖命,为龙沙出生入死,龙沙如今的太平安定有你多少心血,这也是说放就能放下的吗?”


    玉宫照夜常年藏在黑夜里,怀刃而行,不显于世,他不执着于“名”,也就把“功”一并看得很淡,得来不容易,放弃却很轻易。


    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被掩盖,被忽视,被作为最早牺牲、最先抛弃的那一部分。


    卫拂拉过那只风霜累累、和养尊处优的“亲王殿下”完全不沾边的手,在劲瘦的指节上落下虔诚一吻。


    “你是龙沙的月亮,殿下,这是你庇佑的国度,你不用迁就任何人。”


    “我早跟陛下说过了,三年任期期满,我回夕陵交割差事之后便辞官。”他铿锵有力地承诺:“就算来辟寒城卖糖葫芦,我也会一辈子待在阿萤身边的!”


    玉宫照夜:“……”


    行走江湖还是应该多做善事,没体会过狐狸精报恩的人这辈子白活了。


    “那是北地特产,南边天热,你来辟寒城三年,见过街上有卖糖葫芦的吗?”他哭笑不得地捏了捏卫拂的脸颊,“小鹳公子,你这誓言跟‘冬雷震震夏雨雪’也算不相上下了。”


    他赶在狐狸精大叫之前堵住了他的嘴,在唇齿厮缠的间隙里轻声安抚:“放心吧,亲王府虽比不上镇国公府百年积蕴,只养你一个也够用了,不会真让你去当垆卖糖葫芦的。”


    十二月初,夕陵使节归国。


    三百禁军护送,国主玉宫烈亲率文武百官至城外送别,紫霄院派望月金寒及数名星使暗中随行护卫。


    考虑到卫拂离开后局势可能动荡,再加上朝中有个不安分的玉宫鸣,玉宫烈这一次没有让玉宫照夜护送,而是把他留在自己身边当护身符。


    上个月还信誓旦旦说玉宫照夜不必迁就任何人,转眼就被国主“将就”的卫拂险些哭塌了房梁,玉宫照夜直到他离开前一天还在替国主赔不是,深觉那天卫拂只有一句话说得在理——男人的鬼话到哪儿都不能信,这孙子就是来龙沙讨债的!


    送走了夕陵使节,御驾回转入城,禁军开道,官员骑马乘车随后,声势浩荡,引得无数百姓驻足围观,聚集在开阳大街两侧瞧热闹。


    辟寒城连日细雨缠绵,今日却是难得的天朗气清,凉爽微风吹拂过罗伞帷帐,坐在御辇中的玉宫烈也被这好天气吸引,透过水晶垂帘看向外面的人潮。


    街边深巷里忽然冲出一群蓬头垢面的小乞儿,一边嘻嘻哈哈地撞进人群里乱窜,一边高唱着荒腔走板的童谣:“乌鸦报晓,壁虎断尾,大风吹没水倒飞。”


    童声高亢尖细,隐没在人潮中此起彼伏,在晴天白日下竟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感。


    “哪来的小兔崽子?”“哎哟!反了天了!你还敢撞人!”“站住!别跑!”


    街头骚动,喧嚣甚上,禁军不得不站定维持秩序,大喊“肃静”,禁军统领秦长流火速唤来副将:“你马上点一队人,把唱歌的人抓出来,动作要快!”


    也有不少人跟着那童谣低声重复,声音从四面八方包围了御辇车驾。禁军、拱辰司等武官尚且一头雾水地忙着收拾乱子,在场文臣们谁没读过史书,一听这伪装成童谣的谶语,登时便变了脸色。


    内阁宰相、吏部尚书扶余危策马上前,大声喝道:“别挡道,让御驾先行!”


    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乌鸦!”


    “啊!!”


    “啊啊啊——”


    惊恐的尖叫声几乎要震破耳鼓,头顶的光线忽然暗淡了下来,乌羽遮天蔽日,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大群乌鸦,发出粗哑凄厉的鸣叫,脚爪尖喙犹如急雨纷飞而下,凶狠地扑啄御辇,顷刻间撕烂了锦绣帷幔!


    扶余危差点被吓得当场撅过去,目眦欲裂地朝禁军咆哮:“快救国主!!”


    御辇附近的禁军被翅膀扇得两眼发花,拼命挥舞仪仗扇驱赶乌鸦,马匹受惊,人群慌乱,整片队伍前堵后挤,乱成了一锅搅不动的粥,每个人都在扯着嗓子拼命叫喊,可谁也分不清国主究竟在哪儿。


    人喊马嘶鸟叫等万千喧嚣声里,水晶珠帘崩裂的“哗啦”一声其实微弱得几不可闻。


    玉宫照夜扶着木框,在左摇右晃行将颠覆的御辇里站稳,肩上落了几片黑灰绒羽,素白的脸上沾了点灰,长睫低垂,却比手中染血的刀还要肃杀。


    “国主。”


    玉宫烈面上施了粉,遮住了惨白的脸色,这时候看上去反而神情如常,并不显得多么慌乱,唯独嗓音泄露一丝颤抖:“乌鸦袭击御辇,天兆示警,恐有灾殃。”


    “哦。”


    玉宫照夜看了眼自己手中的刀,反握刀柄,随手扯过放在一旁披风将玉宫烈头脸遮住,平淡地劝慰他:“臣听说乌鸦喜欢闪亮的东西,可能是把帐上花纹当成宝石了,动物习性,国主不必太在意。”


    玉宫烈:“……”


    很好,王叔很会安慰人,他连伤感都有点感伤不下去了。


    他被玉宫照夜裹粽子似地包成一条,动都动不了,还在不死心地问:“王叔,你听见外面的童谣了吗?壁虎就是四脚蛇,唯有孤的名字里有‘烈’字,是说我不似真龙……”


    玉宫照夜在剧烈颠簸里躬身,像扛大包一样把国主大头朝下扛起来,随口道:“臣的名字里也有‘照’字,我压根就不是真龙,这句不是在说我吗?”


    玉宫烈:“……”


    漆黑尖喙在帷帐破碎的缝隙里一闪而过,四下里密密麻麻的振翅和抓挠声令人毛骨悚然。


    他在失重的晕眩里莫名把心安回了肚子,抽了抽鼻子,小声说:“小叔叔,硌。”


    玉宫照夜:“……忍着。”


    还是哑巴比较省心,哑巴以前都没说过硌得慌。


    他扛着一条人从御辇飞身跃下,纵马越过人墙,朝皇宫飞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冬雷震震夏雨雪——汉乐府《上邪》


    第93章


    (本章全是剧情)歇斯底里是崩溃,底里歇斯是美味


    光天化日之下,在全城百姓和文武官员面前闹出这样不吉利的乱子,简直像天意在明说“你们龙沙完蛋了”,满城都是风雨欲来的味道。


    国主被玉宫照夜及时救下,侥幸没有受伤,却因为惊吓过度,一回宫就病倒了。


    玉宫烈被吓破了胆,战战兢兢地把自己锁在寝宫里,连大臣们也不愿意见,甚至不肯宣召太医,只通过心腹内监田青传出旨意,命禁军加强防守,拱辰司全城戒严,指派紫霄院调查究竟是谁在背后装神弄鬼。


    “这么下去不行!现在人心惶惶,到处都在传唱那首童谣,还有人看见夜里有黑影在宫门口徘徊,民间流言四起,说是疫鬼作祟,国主这时候躲起来不露面,岂不是坐实了传闻?”


    东阁内,扶余危眉头微皱,似乎很不耐烦地道:“什么传闻?谣言罢了。紫霄院拱辰司正在调查,届时是非自有定论。我们还是先不要自乱阵脚为好。”


    由于卫拂刚走,内阁总相未定,暂由扶余危、段阳舒常等重臣代为主持机务。本以为是平稳交接,谁知道连个气口都没给他们留,一口惊天大黑锅擦着卫拂的尾巴尖而过,“咣当”就扣到众卿家脑袋上了。


    扶余危看上去镇定自若,实则已经愁得三天没空吃小点心了,要不是还残存着最后一丝理智,真想派人快马出城把卫拂追回来。


    从前卫拂压在他们上头,国主不顶事还有总相镇场子,一向没出过差错。如今内阁无人约束,几位阁臣各有各的主意,每天坐在东阁打嘴仗,偏又谁也说服不了谁。


    “流言杀人于无形,我是担心引发动荡,万一真出了事,我们总得有些准备。”段阳舒常压低了声音争辩:“再说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国主不愿意传御医看诊,只信任太素院的乌川杰,脉案都出自他一人之手,这不是明摆着有鬼吗?从前没出事,糊弄过去也还罢了,现在都火烧眉毛了,我们还要继续装没事人,让国主由着性子胡来?”


    扶余危被他唠叨得心烦,把茶杯往案上重重一搁:“段阳公,不是我说,谁没个生病的时候,就你急得上蹿下跳,一口一个‘有事’。怎么着,你是巴不得国主出点事,好顺了你的心?”


    段阳舒常啪地一拍桌案,双眉倒竖,瞪着他厉声怒斥:“那我问你,倘若国主没事,好端端的怎么会传出这种流言?要是没有那见不得光的病,太素院怎么连国主一面都见不上?有天疾者不得入宗庙,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究竟是我心思歪了,还是扶余公你屁股歪了?”


    “若国君果真身染恶疾,诸公又当如何?!我劝诸位别顾着装没事人,都在心里好生掂量掂量吧!”


    洪亮的质问在东阁安静的偏殿内回荡出嗡嗡余响,几位阁臣默不作声地相互换眼色,段阳舒常吼得脸红脖子粗,一屁股坐倒在官椅上喘气。


    那句谶语并没有多么深奥难解,但正是因为浅近,才显得分外险恶。


    报晓需啼鸣,乌鸦对应的是玉宫鸣,壁虎乃四脚蛇,代指则是国主玉宫烈。


    “没”字去水为“殳”,“飞”字倒转形似“疒”,合起来是“疫”字。


    而“大风”与“疫病”相连,便是指医家所说的“疠风”,也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恶疾“麻风”。


    疠人不祥,乌鸦逐之,不得不断尾求生,那日群鸦袭击御辇,正合了谶语的意思。


    段阳舒常是玉宫鸣的外祖父,所以他跳得最高,大肆鼓吹,因为一旦证明了国主身患麻风,祖宗之法在上,朝野重压之下,玉宫烈别无选择,只能让自己的亲弟弟玉宫鸣继位为王。


    其实国主到底有没有病,扶余危心里也打鼓。但他是玉宫烈的老师、先王托付的大臣,对玉宫烈的感情当然比七八年没见过面的玉宫鸣要深得多;再者他如今身居中枢,更不希望王位易主,任凭段阳舒常踩到自己头上。


    谣言不可能凭空产生,必然有人暗中捣鬼,一旦国主被迫出来自证,谁知道他们还藏着什么手段,到时候不是麻风也被硬说成是麻风,可就再也没有挽回余地了。


    因此不管段阳舒常如何煽动,他必须咬死了流言不足信,绝不能退让一步。


    扶余危抬眉瞥了段阳舒常一眼,冷冷地说:“那你想怎么样,把国主从宫里拉出来当众问诊?你倒是懂‘规矩’,妄议主君、谋逆犯上是你做臣子的该有的规矩吗?”


    “君不正其位,我做臣子的有劝谏之责!你以为一顶‘谋逆犯上’的大帽子压下来,就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吗!”


    “那你就写折子,上奏章,按劝谏的路子来,文死谏武死战,实在不行去找根柱子撞……”


    “扶余危!”


    段阳舒常拍案而起,指着他鼻子大骂:“你莫要与我在这胡搅蛮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不过是在替国主拖延时间!可知纸包不住火,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要为一己之私而寒了天下人的心吗!”


    扶余危把杯子一扔,反唇相讥:“老不死的乱臣贼子!天家之事,轮得到你来越俎代庖!”


    怒发冲冠的段阳舒常冲上去就要殴打他,其余几位大臣赶紧七手八脚拉住二人:“段阳公段阳公!”“息怒!有话好说!”“都是话赶话一时口快,千万别伤了和气!”


    东阁里一时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乱得像菜市口。好容易等两人分开,各自“哼!”地一声扭过头去,礼部尚书明林谦左右看看,试探着劝道:“谶纬之事,国主已钦点了紫霄院探查,玉宫殿下是个能臣干将,咱们不妨再耐心等等,或许过两日就有结果了。”


    赶在段阳舒常瞪眼之前,他又赶紧补充:“若实在不放心,先传太素院院正、内监总管来问话,这也算分内之权。否则国主不过养病两日,内阁就急吼吼地闹起来,传出去倒显得咱们轻薄,一把年纪了还沉不住气。”


    众人忙道是极:“两位大人都是一片忠心体国,不分轩轾,如今正是需要往一处使劲的时候,还望扶余公、段阳公以大局为重。”


    东华阁门外听使唤的内监悄悄走开,唤了个同伴过来,附在耳边低语几句。那青衣内监点点头,转身快步朝内宫走去。


    千春殿中。


    殿门紧锁,四面窗户都悬着遮光帘帷,床帐更是遮得一丝风也不透。灯烛幽光摇曳,将家具的倒影拉长,影影绰绰地投在素底纱上,仿佛水底舒展漫卷的藻荇。


    玉宫烈只着中衣单袍,长发散乱,苍白着脸倚在床头,憔悴潦倒得不成样子。田青跪在他床边脚踏上,柔声回禀:“方才东华阁小的们来报信,大人们传召内监诸司,问了国主饮食起居,素日用药,他们都按吩咐答了;还叫太素院拿来了历年脉案,和药房记档一一核对,好在早有准备,都对得上,乌川先生很仔细,国主放心。”


    玉宫烈无声冷笑:“他们起了疑心,就算做的再干净,也会拼命找线索来把我打成病人。王叔呢?他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散布谣言了吗?”


    田青面上露出一丝为难神色,声音放得愈发小心轻柔:“紫霄院还没有消息传回,想来是案情复杂,要费些工夫,国主……”


    “你下去吧。”


    玉宫烈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疲惫地说:“让孤一个人待一会儿。”


    “是、是,奴婢这就走。”田青慌里慌张地从地上爬起来,瞥见他消瘦凹陷的侧脸,忍不住鼻头发酸,大着胆子小声劝道:“国主,您一天没用饭了,还要吃药呢,脾胃怎么受得了?奴婢叫膳房给您煮碗汤饼,就一小碗,您吃了再睡,好不好?”


    “啰嗦。”玉宫烈闭上眼,“出去。”


    田青不敢再惹他心烦,匆匆地走了。没过多久,殿门推开一条细缝,他弓着腰悄悄溜回来,将一碗热汤饼摆在榻边小几上,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等那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彻底消停了,背对外侧的玉宫烈才翻了个身,双目无神地望着帐顶。


    淡淡香气被层层轻纱筛得只剩一缕,若有若无地扫过鼻尖,犹如一根浮在春风里的游丝,微弱却又鲜明地勾动了他仅剩的理智。


    玉宫烈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拨开帘帐,伸手端过床前那只雨过天青瓷碗。


    砰!


    房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室内灯火通明。闯入者看见玉宫鸣衣冠整齐地坐在桌边喝茶看书,仿佛早就料到有人会深夜造访的,不由得讶异地微怔:“三殿下?”


    “大胆。”玉宫鸣语气倒是很平淡,没什么责怪的意思,听着像毫无感情地念书,“你深夜不经通报,擅闯王府,所为何事?”


    那人躬身递上腰牌,低声道:“下官是紫霄院都事翼火,奉院使之命前来,请三殿下速与我一道进宫。”


    玉宫鸣端详着腰牌字迹,忽然问:“你是‘碧华’的人?”


    翼火神色一滞,玉宫鸣微笑道:“南方七宿‘井鬼柳星张翼轸’,翼为火,为蛇,我听说除了那几位心腹干将,其他成员都以诸天星宿为代号。”


    他似乎有意卖弄对碧华的了解,但翼火没空跟他拉家常,垂首简略地答道:“是。”


    玉宫鸣状似不在意地问:“这么晚了,国主已经歇下了吧?叫我去做什么?”


    “属下只是奉命行事,并不知详情。”翼火抬头瞟了他一眼,像是怕他听清似的,飞快地补了一句:“院使说,咳,殿下爱来不来,不来算了,倒也不用三催四请。”


    玉宫鸣:“……”


    他将腰牌递还给翼火,清了清嗓子站起身:“王叔相邀,做晚辈的岂有推辞之理。拿着,我姑且随你走这一趟。”


    第94章


    有人吗?有人吗?有人。


    今夜无星无月,宫道森冷漆黑,一盏幽烛鬼火似地飘浮在低空,一路摇曳着游向大内深处的千春殿。


    这里本该是国主深居养病之所,却冷清得诡异,外围一个禁卫也没有,殿内灯火昏昧,幢幢黑影攀附在低垂的帷帐上,犹如鬼手招展,伴随着宫人极力压抑的细微啜泣声,更显得阴气森森。


    玉宫鸣抵达时,有人已先他一步等在殿内。段阳舒常苍老清癯的面容隐隐抽搐,眼底狂喜却亮得像火,极力克制着激动,不敢说得太多,颤声重重地道:“鸣儿!”


    美梦成真的预感越来越清晰,玉宫鸣镇定地朝他点点头,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近了悬着鲛绡帘帐的御榻。


    榻前有只跌碎的雨过天青瓷碗,一滩冷透了的汤饼半凝在金砖地面上,一道瘦削身影安静地躺在床帐里,人来人往也没有惊动他。


    黑衣玉面的宵晖亲王长身立于榻边,容色俊秀而神情冰冷,像个半夜被叫起来干活的索命无常,也不问他愿不愿意看,挥手就掀开了纱帐。


    玉宫烈双目紧闭,仰卧于锦被绣褥中,胸口毫无起伏,面容与嘴唇透出阴沉的绀紫。


    “国主驾崩了。”他言简意赅地说。


    “……”


    玉宫鸣怔怔地看着兄长的尸身,起先是指尖在抖,继而随着血液蔓延至全身。身体忽然踩空似地一晃,不待人扶,又强行站稳了,颤抖着弯腰伸手去探尸体的鼻息。


    “死了?”


    他甚至不敢信任自己的知觉,转头向玉宫照夜求证。


    猛禽一样的浅琥珀色眼珠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不加掩饰的嘲讽之意也是冰冷的,像扑面而来的冷风:“是,吃了有毒的汤饼,我来时已经死了。”


    得到他的确认,玉宫鸣腿一软,扑通一屁股跌坐在脚踏上,霎时间满背冷汗透出,虚弱地长出了一口气。


    玉宫照夜长眉微蹙,有点嫌弃,没见过这么一惊一乍毫无城府的凶手,就差把“人是我杀的”写在脸上了。


    “我就知道会这样。”他不耐烦地催促,“起来,叫你们进宫是为了收拾现场商量对策,不然等扶余危他们过来抓个现形,你够呛能继承得上王位。”


    段阳舒常比玉宫鸣早进来一会儿,此时已经适应了这个惊天喜讯,见玉宫照夜表情不善,忙上来搀扶玉宫鸣:“王爷说的是。殿下,国主暴病而亡,来不及留下遗诏,您是最有资格克继大统的王子,最后这一步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膳房备膳的司厨,还有今夜值守的内监宫人,我都已经派人控制起来了。”玉宫照夜问,“怎么处置?”


    玉宫鸣:“杀了。”


    玉宫照夜确认道:“全部?”


    他没有明说“这里面你的人也不管了吗”,可是反问本身就代表了不痛快。玉宫鸣转动眼珠看向他,忽然咧嘴一笑:“王叔,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玉宫照夜嘴角一抽:“什么?”


    “连你也被我骗过去了,是不是?”玉宫鸣自得地笑了起来:“我在回来的路上告诉你玉宫烈有麻风病,你以为我会揪住这个把柄不放,想尽一切办法揭发真相,逼迫他主动让位。”


    “可是你,还有他那些亲信大臣们,怎么谁也没想过就算玉宫烈确实得了麻风,只要他还是国主,他就有权力挑选继承人。他可以在宗室中过继一个嗣子,我并不是唯一选择。”


    “‘退位让贤’哪有‘兄终弟及’来得痛快呢,你说是吗?”


    玉宫照夜镇定如冰水寒潭的神色终于起了细微波澜。


    想要撼动已经登基的成年君主,除了兵变,世上很少有像麻风这么强力的威胁了。所有人都觉得胜负会分晓在真相揭露的那一刻,他们的注意力被最要命的软肋牵制,把全副心神放在应对满城风雨上,提心吊胆地等着玉宫鸣发难。


    可那只是个幌子罢了。


    “你当时跟我说,你不会把你兄长送走,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安置’他,好好地奉养他终老,只是在故意装疯卖傻,其实你早就打算送他一死了。”


    “公然散播谶纬,设计乌鸦袭击御辇,叫你外祖父在内阁搅浑水……四面楚歌,步步紧逼,把国主吓得躲进深宫,谁也不敢见。他日夜不安地提防着外面的敌人,却没想到真正的杀机藏在不起眼的吃喝里。”


    于是在心神耗竭之际,适时出现的那一碗热汤饼,轻轻松松地要了玉宫烈的命。


    “等他变成不人不鬼的样子,活着可比死痛苦多了,我帮他早日解脱不好吗?”玉宫鸣欣然道:“一点河豚毒,银针也试不出来,说不定他还觉得汤饼格外鲜美呢。”


    “原来如此。”玉宫照夜若有所思,“我还以为田青是你的人,看来内应出在膳房。”


    玉宫鸣并不打算把自己的布置全部透露给他,虽说如今已没人制得住他,但“毒害长兄”这种罪名还是不要流传开来比较好。


    “叫你的人处理得干净点。”


    这话的意思就是接受了他的投诚,但并不完全信任他。玉宫照夜脸色转阴,没说什么,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玉宫鸣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他的神态变化,心头涌上难以言喻的快意:王叔一定不知道他此刻暗含恼怒、却又不得不低头服软的表情有多么耐人寻味。


    他笑吟吟地随口安抚道:“那些雕虫小技,换谁来都能做,和王叔今日的从龙之功可不能相提并论,王叔尽管把心放回肚子里。”


    玉宫鸣一向瞧不上荏弱无能的玉宫烈,这些王子皇孙之中,唯有以弱冠之龄执掌“碧华”的玉宫照夜够格叫他高看一眼,可这个明珠般的奇才偏偏是个假王爷,这辈子无缘大位,唯有在效忠主君这一条路上走到黑。


    侥幸不用和他相争之余,玉宫鸣又莫名地不忿。不过是个外来的野种,竟敢端着长辈的架子教训他。连他的亲外祖父段阳舒常知道他有望继位,都忙不迭地讨好逢迎他,玉宫照夜却一直对他不假辞色,开口就是冷嘲热讽,根本没把他当成该尊重效忠的主君。


    他再能耐也不过是区区一介刺客,见不得光的东西。碧华固然重要,可兵器要是噬主,那就不是神兵,而是凶刃了。


    “王叔。”玉宫鸣舔了舔牙尖,忽然出声唤住玉宫照夜:“凭我今日的手段,倘若放在‘碧华’,也足以有一席之地了吧?”


    段阳舒常:“……”


    他的好外孙莫不是高兴过头神智失常了,他都要当国主了,怎么还惦记着跟刺客一较高下,难不成还想让玉宫照夜把他收入麾下?反了吧。


    玉宫照夜闻言刹住脚步,回过头,很稀奇地用正眼打量了他一遭。


    对视须臾,他终于露出了一星比昙花还稀少的、堪称宽容的笑意。


    “你多虑了。”


    床榻侧面一道不透光的帷幕被他挥手扯落,现出其后面目抽搐、神色各异的几位阁臣,以及被那句“奉养终老”恶心得脸色铁青的国主玉宫烈。


    窗外灯火大亮,一霎将殿中照得通明,宛如白昼。


    玉宫照夜耐心地说完了后半句:“我们夜光不收这么笨的。”


    玉宫鸣:“……”


    可怜段阳舒常一大把年纪,实在受不了这种刺激,两眼一翻,咕咚栽了过去。


    “做坏事,最重要的是打死不认,像你这种下个钩就咬,还没成功就跟人掏心掏肺的,在我们那儿一般活不过第二天。”


    前任“碧华”成员、现任“夜光”头子一本正经地拒绝了他:“刺客这行不适合你,另寻出路吧。”


    “你……你们……”


    他管不了什么碧华夜光了,玉宫鸣恐惧又仇恨地死死盯着那张苍白文秀的脸,面如土色,牙关格格地打着颤:“你骗我……你没死!”


    他猛然回头望向床榻上的“玉宫烈”,玉宫照夜生怕他没看懂,在旁边好意提醒:“假的。”


    中计了。


    玉宫照夜用一具假尸体骗出他的真心话,让他像个跳梁小丑一样沾沾自喜地当众表演了一出“谋害国君”的大戏,彻底断绝了他继位的指望。


    玉宫鸣死死抓着额头,双目暴凸发红,颠三倒四的语句胡乱倾泄而出:“你们,什么时候……为什么……不对,你怎么可能预料到我会给你下毒!”


    玉宫烈冷淡地垂眸,俯视着这条在地上扭曲挣扎的落水狗:“那日回程途中生乱,王叔将孤救走,便猜到可能有人声东击西,所以将孤安排在别宫保护,派人假扮成孤,伺机而动,看谁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


    玉宫烈刚听说玉宫鸣回国时,暴怒得一度失去理智。他知道自己其实是恐惧,这些年来他每一夜的噩梦都是被人发现患病、被朝臣赶下王座、关进不见天日的阴沟。


    但那日玉宫照夜犹如神兵天降,把他从群鸦围攻里带出来扛回宫中,态度平静一如往常,并没有露出任何嫌恶之色,坦然地跟他商量如何应对后续难关,他忽然间没那么怕了。


    “小叔叔为什么还愿意帮我?”他吞吞吐吐地问:“我得了那种病,不堪为国主……”


    玉宫照夜撩起眼皮睨了他一眼,脸上是一种“你还算有自知之明”和“我为什么要哄孩子”混杂的无言神情,不咸不淡地答道:“两害相权取其轻。”


    玉宫烈:?


    “跟卖国比起来,你那个算小毛病了。”他拿了个橘子递给玉宫烈,试图用吃的堵住他的嘴:“配不配做一国之主,要看治国才干,你这几年不是做得很好吗。”


    他摆摆手,示意国主自己玩一会儿,转过身去盯着手下忙活了。


    玉宫烈怔怔地握着那个橘子,心想他连哄人的手段都这么稀松,眼睛一眨,才发现已经酸痛得掉下泪来。


    “阿弟,我对你很失望。”


    “哈……”


    玉宫鸣被他恶心笑了,怨毒地破口大骂:“你也有脸失望?你这个肮脏的怪物窃据大位,蒙蔽天下人,怎么好意思在这里假惺惺地装好人!”


    玉宫烈忧愁地叹了口气,怜悯地注视着不成器的顽劣弟弟,那宽容神情竟然跟玉宫照夜出奇地相似。


    “昔年燕原兵临城下,龙沙马上就要亡国了,一旦大军杀进来,国主和太子就是他们的刀下鱼肉。”


    “孤临危受命,被册封为太子,因为孤是长子,是你们的大哥,是……终有一死的人。”


    “而父王把你送往东郁,是为了保全玉宫一族血脉,倘若我们殉国,你便是龙沙最后的希望。”


    “可惜你丝毫不了解父王的苦心,不明白孤的苦心,甚至心怀怨怼,不惜勾结异国,弑君犯上。”


    “你糊涂啊……”


    即便被那样恶意地攻讦,他自始至终没有对玉宫鸣口出恶言,宛然是个宽容的兄长,悲悯的君王。


    玉宫鸣自大且自负,媚上而卑下,他可以捏着鼻子容忍玉宫照夜损他,还要见缝插针给自己找回场子,却无论如何不能忍受被他看不上的玉宫烈踩在脚下施以指责。


    他浑身的血都冲上了头顶,恨不得活活撕了玉宫烈的画皮,叫所有人都看清他的真面目,厉声咆哮:“你闭嘴!你这个怪物!骗子!”


    袖中寒刃一闪,玉宫鸣暴起扑向人群中的文弱青年。


    玉宫烈与他血红的视线相对,露出了今晚第一个微笑。


    一股沉重的力量切中手腕,剧痛迫使他松手,白练似的刀光坠下去,又被人轻松抄起,玉宫鸣这时才终于看清了眼前横飞的黑影,可是连转身逃跑都来不及了。


    玉宫照夜劈手截刀,一记鞭腿扫向肋间,将他踹出去数尺远。


    叮铃咣当乱响不绝,一大堆桌案屏风轰然倒塌。


    所有声响都变成了高高低低的嗡鸣,玉宫鸣匍匐在冰凉的金砖上,头晕眼花,感觉自己后脊梁骨断成了两截,喉间腥热难耐,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黑靴落地无声,从容地踱步而来,衣摆摇曳如深海浪涌,一团漆黑的夜色当头笼罩下来。


    “叛贼伏法,带走。”


    玉宫鸣拼命睁大眼睛,然而涣散的视线看不清对方的眉眼神情,他从来也没有看清过这个人。


    只在他转身离去的刹那,捕捉到一段流转在黑衣上的朦胧光泽。


    仿佛深不见底的晦暗长夜里,被冷风吹散的苍白月光。


    月光能杀人。


    【作者有话说】


    夜:都是我玩剩下的


    第95章


    坏了坏了,这下好了


    今夜没有惊雷剧变,在“夜光”头子的主导下一切结束得飞快,从玉宫鸣进宫到伏法才将将过去一个时辰;然而等阁臣们议事后各自回值房暂歇,玉宫烈独坐在将明未明的天色里等着升朝,恍惚又觉得这一夜竟是如此漫长。


    “还有时间,国主睡一会儿吧,臣在这里守着。”


    玉宫烈轻轻摇头,望着灯罩上的鱼龙花纹出神,喃喃道:“小叔叔,如果朝廷百官们知道我真的有病,他们会怎么看我?”


    其实经过今晚这一出,聪明人心里都该有定论了,不过看他似乎在真心实意地担忧,玉宫照夜想了想,还是一本正经地答道:“国主要是担心大臣们逼迫您当众验诊,臣这就去太素院安排,保证没人乱说。”


    他的安慰永远简单直白且有力,玉宫烈那点纤细的惆怅都快续不上了,摆摆手叹了口气:“眼下风波算是挺过去了,只是瞒过这次还有下次,总有再也瞒不住的那一天,不知道日后史书会不会骂我……”


    欺君是大罪,那么君主欺骗天下又该当何罪呢?


    可他已经不能回头了,从得知自己罹患不治之疾、被母后严厉警告不得对任何人暴露秘密的那天起,他就走上了这条欺世盗名的不归路。


    为了活下去,为了做太子,为了当君王……他必须一辈子隐瞒自己的真面目,日复一日地吞药扎针、忍受煎熬,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身皮囊。


    然而麻风病凶险诡邪,连乌川杰也不能保证他可以一直这样稳定下去。幸运的话他能一直嘴硬到死,不幸的话他可能在某天突然恶化崩溃,或者在那之前,就因为“不配位”被下一个“玉宫鸣”推翻。


    等到这副躯体彻底枯朽的那一天,人们透过千疮百孔的皮相,会看见一个什么样的魂魄呢?


    “臣书读得不怎么样,不过少时听先生讲学,记住了一句话。”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玉宫照夜没说什么漂亮话安慰他,也不会像亲近的长辈那样用摸头拍肩鼓励他,只是沉静自若站在那里,像棵种在窗前,四季清荫,始终替他挡风遮雨的树。


    他的声音轻而笃定:“您是龙沙的国主。”


    黎明将至,远方响起隐隐的更鼓,宫人们捧着衣冠巾栉次第入内。


    在长夜尽头,殿堂深处,摇曳的烛火映在这对虚假叔侄眼底,一瞬闪耀如星辉。


    玉宫烈扶着桌案缓缓起身,仿佛把一副无形的铠甲重新穿回了身上,公事公办地朝他一颔首:“请王叔暂且回避,孤要更衣打扮了。”


    风波动荡的第四日,深居“抱病”的国主终于露面,在宣宸殿开朝接见群臣。


    扶余危在玉宫烈的授意下出列,向朝臣宣告昨夜险情经过,历数玉宫鸣与段阳舒常的罪行。


    百官纷纷色变,分散在人群里的段阳氏党羽们惊闻噩耗,胆战心惊地疯狂互相使眼色:三王子谋反被抓现行,玉宫照夜到底是哪路神仙下凡,他凭什么能两头通吃?!


    国主年纪轻轻,以往受权相所制,从没露出过獠牙利爪,没想到事到临头,竟然有这样的雷霆手段……


    昨天段阳学士还交代他们务必死死咬住麻风一事、大做文章,逼迫玉宫烈当众承认患病真相,现在他老人家都去狱里看孙子了,那他们还要继续发难吗?


    有些人低头避开视线,这是默认退缩的意思,但还有一部分人当初选择站在玉宫鸣这边,是因为麻风这么明显的病症,有没有叫医官一诊便知,玉宫鸣应当不会撒这种一戳就破的谎。不管玉宫鸣成不成功,只要确认玉宫烈身患恶疾,他便不适合做一国之君,必须尽快确定下一任储君。


    卫拂在朝时哪边也不靠,反倒跟玉宫烈配合得很好,如今他走了,朝中派系正是风云动荡之际。玉宫烈有那种病,显见是活不长了,那么便只有从储君下手,尽早站队效忠,来日才能更进一步。


    “启奏国主,三王子虽已伏法认罪,然而民间流言甚剧,人心惶惶,终究于国主威望不利。”宪院御史周时敏出列奏道:“先前国主信重乌川杰,疏远太素院,致使朝野生疑,被有心人借题发挥。微臣冒死进言,斗胆恳求国主立刻召太医会诊,以安天下人心。”


    不用玉宫烈开口驳斥,有人主动迎战:“三王子已经承认那是谣言,何必在这些无谓的事情上纠缠?国主万尊之躯,若因为几句流言就被臣子逼着验明正身,那天威才是荡然无存!臣以为此言不妥,请国主不必理会!”


    “太素院的职责本来就是为帝王诊视,国主御体康健,诊一诊怕什么!”


    “自然可以诊,国主想什么时候诊就什么时候诊,唯独不能被你们逼勒着诊!”


    “胡搅蛮缠,你莫不是想放纵流言!”


    “你放屁!以臣凌君,是为不忠!你敢胁迫国主,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


    在两拨人吵得唾沫横飞、即将抡起笏板互殴之前,玉宫烈及时出声打断:“都住口。”


    “方才扶余先生已经说过了,玉宫鸣打算声东击西,才编造出谶纬谣言惑乱天下。如今叛贼业已伏法,罪行昭彰,谣言亦不攻自破,众卿不必再为此争执。”


    话音未落,周时敏立刻进言:“如今中宫、东宫皆虚悬,国本未定,此时又传出这样的谣言,若继续放任下去,只怕假的也要被人说成真的,万望国主三思!”


    玉宫烈道:“照这样说,就算孤叫太医来诊视,怀疑孤的人一样可以说是孤提前封了太医的口。所谓‘疑邻盗斧’,不管孤做什么,这脏水一旦泼到身上,在某些人眼里就再也洗不清了。”


    “国主清者自清,可是若被外人拿来当做制衡龙沙的借口呢?”周时敏做出一副决绝姿态,慨然痛陈道:“远的不说,上一任辅政大臣刚走,夕陵正愁没有合适的理由继续控制龙沙,万一借着由头再派人来……”


    “周御史想得真远,这都被你料到了。”


    一把温雅含笑的嗓音从身后悠悠飘来,分明不高,却熟悉得令人胆战心惊。


    所有大臣齐刷刷扭头向后看去,有些承受能力比较差的,当场响亮地倒抽一口凉气。


    宣宸殿正门不知何时打开了,那人一身素淡常服,别无花哨装饰,唯独腰上压着一块浓紫的狐狸佩,踏过满地晨曦,风流飘逸地款步行来。离得近的官员甚至能在他经过时闻到那股标志性的清苦龙胆香。


    恍惚间,所有人仿佛同时看见了一只流光溢彩的孔雀摇着尾巴溜达进了大殿。


    “卫、卫相!”


    卫拂在殿中站定,向玉宫烈行礼,又稍稍侧过脸,瞄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玉宫照夜,得意地朝他抛了个媚眼。


    玉宫照夜:“……”


    站在玉宫照夜身后、不小心被眼风扫了个边的大臣:不好,他竟敢挑衅亲王殿下!这花孔雀、这狐狸一定是回来抢功的!


    重点问候完那二位叔侄,卫拂又转头慷慨地向所有人挥洒不要钱的微笑:“诸位好啊。”


    所有人:“……”


    好什么啊!


    见国主没有要开口的意思,玉宫照夜代替大臣们问出了迫切心声:“你怎么回来了?”


    卫拂欣然一挑眉,笑吟吟地答道:“蒙殿下垂问,自我就任以来,夕陵与龙沙往来日益密切,商贸兴旺,百姓富足,两国均得实惠,只可惜三年说长不长,许多事业才刚开了个头,还有更多的没来得及做。”


    “国主英明远见,担心我离开后人走政息,因此日前特地上书陛下,愿继续奉夕陵为宗主之国,请陛下增派大臣辅政,以续两国盟好。”


    卫拂从身后副使手中接过文书,对着众臣展示了一圈,让内侍呈给玉宫烈,诚恳地道:“臣在回程路上接到使者传书,我国陛下深念国主之情,命微臣留任三年,继续辅佐国主。臣便率队调头回转,没想到刚进城就听说出了大事,故而匆匆入宫,礼数不周,还请国主恕罪。”


    好些大臣同时在心里默默呸了一声:这夕陵狐狸衣冠整齐,甚至是精心搭配,别说风尘仆仆,连头发都一丝不乱,哪有一点“匆匆”的样子!


    分明是早就和玉宫烈商量好了,一直在城外等消息,踩着点赶回来给他撑腰!


    既然尊奉夕陵为宗主国,那么龙沙国君和继承人都要经过夕陵册封才算名正言顺。这就是为什么玉宫鸣一定要等卫拂走了才大胆发难,否则万一卫拂认定他是谋逆,什么兄终弟及祖宗之法都不好使,卫拂完全可以请夕陵出兵讨伐,换个他满意的人选当国主。


    玉宫烈整天一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老实样,谁也没想到他竟然有这等魄力,居然背着群臣把好不容易送出去的祖宗又请了回来!


    虽然还得受制于人,但好处也非常明显:只要卫拂站在他这边,别管什么麻风不麻风,他就算是个傻子也能稳坐王位。


    前有玉宫照夜后有卫拂,玉宫鸣煞费苦心搅浑的一池水,除了给自己和亲族带来灭顶之灾,一点风波也没掀起来,白忙活了一个多月,结果全是为人作嫁。


    狐狸精一出山,诸邪退避。周御史偃旗息鼓,悻悻退回班列里。


    国主与辅政大臣视线一碰,各自心领神会。玉宫烈道:“都是末节,不必在意,卫卿回来了,孤心里也就安定了。”


    卫拂欠身道:“多谢国主。”旋即施施然站回他惯常所处的君王下首,忙不迭地朝对面的玉宫照夜露出“我很乖”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受国之垢——《道德经》


    第96章


    什么叫嗯啊的惊喜


    “殿下?殿下!殿下~”


    “照夜殿下?”


    “阿萤,阿萤……理理我嘛,几天不见,你有没有想我?”


    下了朝卫拂就在他耳边没完没了地聒噪,沉稳气质荡然无存,只剩一身鸟毛病。玉宫照夜沉着脸靠在车厢一边,每当他意意思思地凑过来,就伸出食指抵着他的眉心推回去。


    卫拂试了几次,终于受不了这委屈,呜嗷一声泰山压顶式扑过来强行抱住他:“好吧,其实我是想突然出现给你个惊喜……夫君,你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事先不通气,突然蹦出来吓人一跳,也不知道在委屈个什么,关键是玉宫照夜还真被他骗过去了,眼风凉凉地扫过:“哦,所以我应该夸你干得漂亮,长本事了?”


    卫拂像个犯了错的狗,心虚地把头埋进他颈侧:“我错了。”


    “卫相怎么会有错?你如今是龙沙的祖宗,国主敬你,连夜光也对你唯命是从,我看也别管什么三年五年,收拾收拾直接称帝算了。”


    “错了错了,真的知道错了。”卫拂赶紧顺着他的话忏悔:“我不应该瞒着你跟国主串通,还阻拦金寒跟你告密。”又摇着尾巴卖乖:“但我是真心想来辟寒城卖糖葫芦养你的!是陛下说闲着也是闲着,卖糖葫芦哪有当宰相捞钱、不是,挣钱多。”


    “……”


    玉宫照夜倒不是很介意他和国主搞小动作,只是在思考为什么金寒每次护送卫拂都会出幺蛾子,人还是得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才安心。转念一想他再不容易还能有夕陵皇帝不容易吗?好好一个心腹干将撒出去三年,一说回来就闹着要辞官去卖糖葫芦,牧衡还得费心给他在异国铺路,过完这三年,下个三年他也不一定消停……


    凡事就怕有对照,他在心里隔空同情牧衡,被卫拂觑着空隙趁机偷亲上来。玉宫照夜稍微别开脸,让亲吻落到了侧颊,口吻依然严冰似的冷淡:“你和夕陵书信一来一回,少说要一个月,你什么时候知道国主的病情,开始筹划这件事?”


    “唔?就是在你去接玉宫鸣的时候。”偷袭失败的卫拂幽怨地盯着浅红唇瓣,随口答道:“一听说玉宫鸣回来,国主气得都快把房子掀了,一看就知道不对劲吧。”


    当时他只用了一句话就制住了暴跳如雷的玉宫烈——“陛下何故忧惧?”


    再怎么说玉宫鸣也是他亲弟弟,一个流落异国没有实权的王子,就算跟东郁勾搭上了,回到龙沙的地盘也未见得就能翻起风浪。忧心尚可理解,恐惧就显得很突兀了。


    除非他有致命的弱点,而这个要命的把柄很可能落在人家手里了。


    卫拂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被他抓住破绽,利用玉宫烈的脆弱,辅以花言巧语,再加上过去的功绩做包票,说服国主继续把夕陵当做靠山并不是件难事。


    这样就说得通了,但玉宫照夜的关注重心并不全在此处,匪夷所思地质问他:“所以你至少有一个半月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以自己马上要走为由,提出各种各样的无理要求,还因为我不能护送你回夕陵,跟我装了那么久的可怜?”


    卫拂:“……”


    殿下在意的点好怪啊!


    “因为我喜欢你啊!”他抱着玉宫照夜冤枉大叫,“虽然骗你是我不对,可我要是表现得没有一点留恋之情,那不就露馅了吗?!”


    玉宫照夜:“……”


    但你的“留恋之情”未免也太强烈了,好费人啊。


    不过仔细想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玉宫照夜斜睨他一眼:“你和国主合起伙来设局,什么都不告诉我,就不怕我真上了玉宫鸣的贼船?”


    殿下看上去难以讨好,其实心软得很,只要坚持撒娇就能磨得他垂首一顾。卫拂敏锐地嗅到他情绪变化,试探着凑上去啄吻,这回果然成功亲到了嘴角,小别胜新婚的滋味十分甜美,他心满意足地哼唧了一声。


    玉宫照夜:“‘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怕啊。”


    卫拂单方面认为他们已经和好了,亲亲热热地蹭到他身边挨着他坐。


    幸亏此人没长尾巴,不然玉宫照夜可能会被他勒断气。


    “国主想借机试探你,我知道玉宫鸣肯定也在争取你,殿下有自己的决断,不必非得按我的计划行动。龙沙的未来也不在夕陵手上,而在殿下手中。”


    卫拂一副权相嘴脸,手上却勾勾缠缠地在他掌心划拉,漫不经心地说着要命的话:“殿下选谁,我就支持谁,你要是想踢掉他们俩自己当国主,我更没有二话。反正我只是想一直待在你身边而已。”


    龙争虎斗的胜负并不重要,在他眼里国主和玉宫鸣半斤八两,都十分稀松,重要的是浑水才能摸到鱼,趁此机会向陛下争取留任龙沙,以及给玉宫照夜一个惊喜——毕竟殿下大风大浪见得太多了,能让他吓一跳的机会实在很稀罕。


    殊不知这番狂言才是真正的惊吓,玉宫照夜甚至掀帘看了眼车外有没有藏人,心说下次一定要给牧衡去信,问问他到底养了个什么玩意出来。这混世魔星得亏来了龙沙,要是放在夕陵别的地方,他晚上能睡得着觉吗?


    卫拂好奇地看着他的动作:“怎么啦?”


    “没事。”


    玉宫照夜收回视线,报复地捏了一把他的脸颊,唏嘘道:“我就是看看天上有没有我们家列祖列宗。”


    卫拂:?


    牢狱外围惨呼声不绝于耳,深处反而安静得瘆人,黑暗漫长如深渊,仿佛被人世所弃,只能坐在这里无声无息地化为一堆枯骨。


    “乱常干纪,罪莫大焉,孽由自作,法所不容。*三王子鸣,不思家国大义,深衔离宫之怨,勾连异国,播散妖言,倚亲族之势,引奸邪为应,窥伺大位,密图谋逆。灭绝人伦,质性恶于禽兽,凶慝昭彰,行径何异豺狼。君臣离其心,兄弟阋于墙,罪大恶极,合从孥戮,念其出质年久,有大功于国,且手足所系,终不忍见其枭悬,宜废为庶人,长流边城,非承特敕,不得还朝。”


    玉宫鸣躲在天窗投下的一小块光斑外,蓬头垢面地抱膝而坐,听罢刑部官员宣读敕书,沉默良久,忽然冷冷地啐了一口:“这狗×的,真会恶心人!”


    “我跟他有个×毛的手足情!他为什么不杀了我?流放?我这辈子被流放的还少吗!”


    “玉宫照夜,你也来看我的笑话是不是?你给那麻风癞子当狗,小心也被反咬一口,今日我倒台,明日便是你,你别以为跪着就能逃得掉!我等着看你的下场!”


    刑部官员听着那不堪入耳的谩骂,胆战心惊地去看那位的脸色,然而黑衣的亲王殿下连眉头都懒得多皱一下,抬手示意他先出去。


    “我有话要问你。”


    玉宫鸣呸道:“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


    “好死不如赖活着,你嘴上喊着死了算了,可关在这里这么多天,不也照吃照喝、从来没想过了断吗?”玉宫照夜居高临下地讥诮道,“想活命就如实答话,不然想必国主很乐意听见你在狱中自尽的消息。”


    玉宫鸣:“……”


    两人刚一见面就揭穿了身世,玉宫照夜对他自然不必讲亲情,不像国主还得顾及体面。现在玉宫照夜弄死他比踩死路边一只蚂蚁还容易,而且踩蚂蚁缺德,弄死他还能顺便给国主卖个好。


    他悻悻闭嘴。玉宫照夜无声一哂,阶下囚还这么没眼力见,非得刀架到脖子上才知道服软:“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国主患病的?谁给你传递的消息?”


    玉宫鸣:“你问这个干什么?”


    玉宫照夜跟他没有弯子可绕,开门见山地说:“宫中已经清查过一遍,找到了一些你埋下的钉子,不过都离国主太远了,而且这本来就是个严防死守的秘密,你那些人根本接触不到这件事。”


    “我在找那个藏得最深的‘内奸’,究竟是谁。”


    玉宫鸣双目陡然灼亮,伸长脖子死死盯着他,试图从那张冰清雪冷的脸上找出一丝挫败神色,半晌后终于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哈!王叔自诩聪明,原来也有你算不到的事?”


    “实话告诉你,我得到消息比你早不了俩月,而且是东郁人主动来找的我,那并不是我的人。”他虚情假意地补充了一句:“希望他藏好了,最好永远也不要被你找到。”


    玉宫照夜眉梢一动,意外道:“东郁人?”


    “我说得已经够清楚了,亏你自负聪明,倒是动脑子想想,能做主将我送回龙沙的东郁人,天下一共才几个?”


    玉宫照夜:“……”


    这就更离奇了。他一直以为是玉宫鸣里通外敌,说服东郁送他回国夺位,甚至怀疑国主身边的内监田青是玉宫鸣的内应,那晚还故意试探过他,事实居然是东郁先探到情报,才顺势推出了玉宫鸣吗?


    若论刺探风闻,“夜光”可谓当世佼佼者,虽说有“管外不管内”的规矩,不会反过来刺探自家秘密,但连玉宫照夜这么亲近的心腹都没发现国主有问题,东郁的探子却能察知如此隐秘,这人到底藏在了哪儿?


    以往并没听说过东郁这方面有什么出众的成果,难道是碰巧了?


    等等——


    “慢着!”


    玉宫鸣见他要走,脱口叫住他,又有些不自在哽了一下:“我也有话要问你。”


    玉宫照夜忙着想事,有点心不在焉,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为什么不选我?”


    “我究竟比他差在哪儿了,你宁可让一个麻风病人当皇帝也不肯帮我?”


    质问声不高不低地回荡在昏暗牢房里,一如当日在千春殿中,他问玉宫照夜自己在“碧华”中是否也能有一席之地。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玉宫烈恨得很纯粹,但面对玉宫照夜,即使明知道他骗了自己,那种感觉也不是痛恨,更接近于“不甘心”。


    他总是不甘心。


    玉宫照夜被一声质问喊得回神,撩起薄薄的眼皮扫了他一眼,大概看在他马上要被释放的份上,没有阴阳怪气,也没有什么额外的情绪:“保护你前往东郁,最后被你铲除的‘碧华’暗探叫‘天驷’。”


    玉宫鸣一愣。


    玉宫照夜不疾不徐地继续道:“替你将河豚毒下在汤饼里的内监叫‘含江’;一直照顾你,为你暗结珠胎的女子叫‘湘君’,但你抛弃了她,转头设计相诱东郁使者杜德佑的女儿,好叫丈人陪你回来图谋大业。”


    玉宫鸣的脸随着他的话一点点灰下去:“你连这个都查到了……”


    “不难。”玉宫照夜说:“你单方面抛弃了他们,太急着撇清,人家反而更忘不了你。”


    玉宫鸣颤抖道:“我是为了大业……”


    “你的大业里似乎只能容得下一个人,其他人都是你的柴火,天冷了烧一根,天黑了烧一根,一旦找到更结实的,就把原来的抛在路旁。”


    漆黑的地牢里,玉宫照夜与他隔着铁栏杆相望,却遥远得好像他永远也拉不下云端的神祗。


    “我不帮你,因为我也是‘夜光’一员。”


    “‘夜光’可以为国捐躯,但我不想哪天从别人嘴里听说我的人被你拿去填炉子了,更不想自己也变成你大业之下的一撮灰。”


    【作者有话说】


    *《全唐文》赐刘晏自尽敕


    第97章


    你的爸爸系我们最好的呆佬


    开阳大街,引鹤楼上。


    “喏,说好的报酬。”


    摘星阁中,卫拂用扇子将一只螺钿黑漆木盒推向对面:“你们这回干得不错,下次有活还找你,记得给我算便宜点。”


    “……”


    俊美的紫衣男人闻言翻了个大白眼。他原本慵懒地斜倚着凭几,周身洋溢着很不好惹的邪气,却被这个不体面的表情破坏了格调,看上去很想用鞋底子抽飞对方那副市侩的虚伪嘴脸。


    他按开机关盒,展平里面的绢帛,粗略扫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将盒子一道收好,冷冷道:“你还想有下次?不怕他揭了你的皮?”


    “怎么会?”卫拂不假思索地回嘴:“殿下从来舍不得弹我一指头,难道程掌门平时对你很凶吗?”


    谢幽兰:“……”


    那双跟他如出一辙的大桃花眼渐渐瞪圆了,卫拂掩着嘴惊呼:“天啊!哥哥你好可怜!”


    谢幽兰:这混账东西!


    “在做坏人这方面,我比你有经验,劝你别得意太早。”谢幽兰跟他说不了三句就要上火,舔了舔牙根,存心恐吓他:“我好歹坏得坦坦荡荡,偶尔做件好事,程愈还要对我刮目相看;你呢?你成天装得像个正人君子,若被他发现你其实坏得流黑水,这落差可没那么容易适应——毕竟他当初总不是看上了你会算计人。”


    卫拂:“……”


    “世人眼光就是如此,坏人做一件好事,说明他良心未泯尚可回头,好人只要做一件坏事,这辈子行善积德统统一笔勾销,白纸染了黑点就不配叫白纸。”谢幽兰端着过来人的架势又补一刀:“更何况你干的那事跟谋君窃国也差不多了,你猜他会不会高兴?”


    卫拂终于被他的危言耸听忽悠得有点动摇了,犹疑地嘀咕:“只是略施巧计,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坏吧……”


    “瞧瞧,还是个坏而不自知的。”谢幽兰立马啧了一声,摇头一唱三叹地感慨:“让你这种黑心狐狸当朝,他们龙沙彻底完了。”


    他饶有兴致地托腮看着卫拂陷入沉默,心说你个讨债鬼也有今天,等了一会儿没见他眼泪汪汪,正想着要不要再下点猛药,突然听见“砰”地一声巨响。


    谢幽兰差点跟着桌子上的茶杯盖一起跳起来,卫拂拍案而起,一把按住他的手,铿锵有力地喊:“哥哥!”


    谢幽兰:“……干嘛?”


    卫拂:“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如果殿下知道了,一定是你泄密。”


    谢幽兰点头:“不错,所以你、”


    “对我态度放尊重点”还没说完,就被卫拂严肃打断:“要是殿下知道了真相抛弃我,我就去告诉程掌门你为了得到《地镜图》和我一起干坏事!”


    谢幽兰:?关我什么事?


    “别忘了当初在夕陵你已经选过了,《地镜图》和程掌门你只能拥有一个!”


    莫名被拖下水的谢幽兰大怒:“你这个畜生!”


    卫拂双手交叉撑于颔下,发出了一看就是谢幽兰亲兄弟的桀桀冷笑,森然道:“我的姻缘要是保不住,大家就都别活了!你看着办吧!”


    谢幽兰:“……”


    一盏茶后,惨遭恐吓的北烛宫宫主终于打发了灾弟弟,按着太阳穴缓了半天,终于攒了点力气起身往外走,边走边想反正东郁部分的《地镜图》已经到手,下次无论给多少钱也不接他们龙沙的烂活了……


    铿!


    房门缝隙间寒光一闪,斜地里蓦然探出一截半出鞘的寒铁,不偏不倚地横在门口,刚好拦住他的去路。


    剑气袭人,谢幽兰不由自主地向后仰了仰身子,喉结受惊似地上下滚动了一轮。


    拦路的大盗衣着简素无华,不像这家酒楼的客人,更不像能上到这层楼的贵客,但就这样无声无息地鬼魅般现形,从容地抵着谢幽兰喉头步入室内,随便抬脚勾上了房门,指着空位示意他坐回去。


    他握剑时作风强硬而不容置疑,却有一对特别的下垂眼,微笑时显得格外纯澈无辜。


    “聊聊。”


    “哇啊!”


    卫拂左脚刚跨出引鹤楼的门槛,脑后忽而飒然风动,紧接着这株玉树就被狂风连根拔起,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低呼,整个人嗖地一下从门口消失了。


    绑票的动作实在太快了,跑堂伙计抹着桌子疑惑回头,揉了揉眼睛:“刚才是不是有鸟飞过去了,什么玩意一闪一闪的,还是我眼花了?”


    引鹤楼隔壁小巷里,闪过去的一国权相老老实实地贴着墙根站好,不挣扎不反抗不呼救,只会用比蚊子还微弱的声音扭捏劝阻:“光天化日,强抢民男,这,不、不太好吧……”


    玉宫照夜一掌抵在他脖颈旁边砖墙上,冷冰冰轻声道:“‘夜光’公干,好不好也由不得你了,卫公子。”


    卫拂被他逼迫得无路可退,在墙上贴成一片,也不敢乱动,目光躲躲闪闪地下垂,耳朵倒是先不争气地红了:“那、那殿下有何指教?”


    这姿势神情怎么看怎么不对味,好像恶霸在欺负良家。玉宫照夜盯着他的耳朵尖冷笑一声,正要收手站直,腰上忽然横过一条手臂。


    没别的花招,就是劲大,牢牢箍住了腰不让他抽身。


    玉宫照夜:“……”


    卫拂一脸羞涩地:“不好意思,习惯了。”


    话虽如此,他并没有松手的意思,把气势汹汹来问罪的主官往怀里一搂,低头细细咬耳朵:“殿下问吧,我一定老实交代,让我交代什么都行。”


    玉宫照夜在底下踢踢他小腿:“你的手就不老实,人能老实吗?撒手。”


    “不松,”卫拂断然回绝,“怕你跑了,就这么审吧。”


    “咱俩到底谁审谁?”玉宫照夜伸手就给了他个脑瓜崩,“现在知道怕了,怎么早不交代?”


    他的掌力摧碑裂石也不在话下,这一下收着劲,动静很脆,却不算很疼。


    但玉宫照夜平时顶多就捏捏他的脸,从来没有弹脑瓜崩的爱好,可能是因为卫拂个子高,他嫌抬手麻烦。这会儿突然不辞辛劳也要给他一下,显然是冲着卫拂显摆那句“舍不得弹一指头”去的。


    卫拂愣了片刻,像从来没挨过打的狗突然被踢了一脚,眼中霎时蒙上一层薄雾,嘤嘤着往玉宫照夜肩头埋。


    “弄疼了?”玉宫照夜已经完全忘记了这位年少时撞墙寻死的事迹,托着他的脑袋端详了一下,按住脑门红痕给他揉了揉,低声道:“娇气,逼供你也是够容易的。”


    卫拂不疼,但是心虚,所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装可怜再说,泪眼婆娑地靠在玉宫照夜肩头,把嗓音掐到委屈得能滴出水:“阿萤,你是不是都听到了?”


    “啊。”玉宫照夜一想起他跟谢幽兰拍桌子就想笑,强忍着绷住脸:“总算被我揪住你的狐狸尾巴了,老实点,自己主动招供吧。”


    这几天玉宫照夜在国主身边转着圈儿地找内奸,左看右看都不像那块料,最后在玉宫鸣那里问出消息是东郁人传来的,忽然琢磨出了不对劲——这也太巧了。


    他原以为玉宫鸣早就知道国主有恶疾,一直隐忍不发,觑准了夕陵辅政大臣任期届满的时机才杀回龙沙;但实际上是在卫拂离开前夕,东郁恰好探到了龙沙国主的惊天秘密,火速和玉宫鸣勾搭成奸,把他送回来搅弄风雨,结果被国主就地反杀、一网打尽。


    真有那么“恰好”吗?


    国主心病深重,提防玉宫鸣到了一听说他回来就情绪失控的地步。按卫拂的说法,国主被他看出破绽后,问了一嘴就合盘托出,还顺水推舟地与夕陵再度结盟,怎么换成卫拂他就不提防了?


    “是的。”卫拂可怜巴巴地说,“我一早就知道国主患了麻风病。”


    “有多早?”


    “呃……”他眼神飘忽,“就是你和谢幽兰去找我娘那个时候。”


    玉宫照夜:?


    话说得吞吞吐吐,玉宫照夜反应了一会儿才绕过这个惊天大弯:“前年?你刚来半年就发现了?”


    “那段时间国主隔三差五就‘偶感风寒’,有几次离得近,我看到他手上有淡红皮疹,还有一次他不小心碰倒了热茶,手臂都烫起水泡了也没反应。我看着像医书上记载麻风的症状,就派鹭卫去查了查。”卫拂小声交待:“那时候国主刚登基不久,宫里有点乱,所以还挺好查的。”


    他那个过目不忘的记忆力简直太好用了,死记硬背医书居然从没失手过。玉宫照夜心说真该让玉宫鸣来听听,这种人才应该进“夜光”。


    他心头重重一跳,忽然想到另一件事:“那次国主给你下毒,也是……”


    “啊哈哈、”卫拂干笑两声,“背后揭人家老底被发现了,国主敲山震虎,让我老实点。”


    玉宫照夜:……


    仔细想想卫拂当年干的那些事:作为夕陵大臣独揽朝纲,和祁云驻津使打得火热,私下刺探龙沙国主不可告人的隐秘……国主当时没一狠心把他做掉,纯粹是看在他背后靠山惹不起的面子上啊!


    “以后一定要好好孝顺你父皇啊……”玉宫照夜虚弱地嘱咐他。


    “啊?哦,我这不是给他笼络住龙沙了吗。”卫拂生怕玉宫照夜越品味越生气,赶紧一口气倒豆子似地全交待了:“后来任期将近,我想名正言顺地留下来,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让国主主动要求继续和夕陵结盟,得给他制造危机。所以我用东郁那部分《地镜图》和谢幽兰交换,让他帮我把消息传到东郁朝廷,勾引玉宫鸣回国夺位。”


    “那边玉宫鸣一上钩,这边国主预感到他来者不善,我们俩反正心知肚明,索性说开了商量一下对策,就定下了后面那些事。”


    玉宫照夜听完半晌没动静。卫拂怯怯地抬头瞟了他一眼,那坚冷白皙的侧脸凝重如霜雪,长睫无言低垂,赏心悦目得十分有杀伤力——能当场卸了他两条腿的那种。


    他想起谢幽兰的恐吓,顿时战战兢兢,吓得毛都要竖起来了:“阿萤……”


    玉宫照夜知道他从小就这样,想做什么不顾危险千方百计也要做成。他以为卫拂放弃夕陵的安稳仕途,跑到龙沙来做辅政大臣已经是出格的极限,没想到这犟种居然还能更疯。


    君主、王位、世人梦寐以求的宝藏、乃至他自己的性命,没有卫拂不敢拿来赌的。隐忍蛰伏,费尽心机,有这工夫他都能在龙沙登基了,翻手为云覆手雨,最后却只是轻飘飘地落在一条狭窄的小巷子里。


    “你差点把我们国主算计没了,现在突然哆嗦个什么劲。”玉宫照夜揪了一下垂顺发尾,板着脸教训他:“要说后怕,该哆嗦的人应该是我吧?”


    他不像生气的样子,卫拂凑过来亲了亲他,见他没躲开,得寸进尺地蹭到他耳边嘤嘤:“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会尽心辅佐国主的,殿下别不要我。”


    他在玉宫照夜面前装得柔弱而可怜,好像谁都能来欺负他一下,又不是拍桌子冲谢幽兰大喊“你们都要为我的爱情陪葬”的时候了。


    玉宫照夜刚才在隔壁听到了谢幽兰的高论,倒没觉得有什么落差,其实谁不知道这狐狸精会咬人?全天下大概只有卫拂还觉得自己装得挺乖。


    被这样一个疯而不自知的人处心积虑地得到,全心全意地爱着,听起来似乎有点可怕。但玉宫照夜可能是刺客当多了,就爱刀尖舔血这口。


    就像他看到卫拂真生气时会微妙地心颤,此刻看到他机关算尽的真面目,反而生出一点诡异的满足感来。


    玉宫照夜屈指托住他的下巴,勾过来换了一吻,半是打趣半是思索地问:“卫公子玩弄人心的手段近于妖术,天下人都在你股掌之间,要不要你难道还由我说了算?”


    卫拂被他亲得眉目舒展,眼神都清澈了,摸索着拉过玉宫照夜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扑通扑通的心跳鲜明地撞击着掌心,几乎盖过了他的轻声回答。


    “可我已经在殿下的掌中了。”


    第98章


    父亲怎么会是呆佬呢?


    心跳如潮汐起落,渐渐远去至隐没,玉宫照夜不适应地空蜷了下手指,蓦然从经年旧梦中惊醒过来。


    帐中寂静昏暗,帘外雨声潺潺,习惯了共寝后忽然独眠,醒来时会觉得床榻特别空旷。


    他抱着被子翻了个身,盯着帐顶花纹,难得地理解了临别前卫拂要把房梁哭塌床头撞烂的那个架势——离别的确是最深刻而无药可医的伤口。


    晚夜何长,而卫拂费尽心机争取来的三年,却好像弹指一挥就溜过去了。


    笃笃、笃笃——


    庭院里骤雨如注,落花满地,内侍白善拎着半湿袍角,快步从长廊一端走来,轻柔地叩响房门:“殿下?”


    黑漆隔扇门无声洞开,现出长身玉立的亲王殿下。周遭一切都被雨雾浸染得晦暗不明,唯独他显得越发白皙,犹如一尊不染纤尘的冰凉玉像。


    “怎么了?”


    白善一直觉得这位殿下不愧是出家修道的,好似养了耳报神,自打住进宫里,无论何时他来传召,殿下都衣冠整齐地站在门内,似乎永远游刃有余,不会让人看见他手忙脚乱的模样。


    他躬身轻声应道:“国主请您到千春殿见驾。”


    “国主今天还好?”


    “回殿下,都好。”


    玉宫照夜跨出门槛,随他一道往千春殿方向走。白善要为他撑伞,但他个子不高,为了够到玉宫照夜得努力踮脚,于是被玉宫照夜轻轻挡开,随手从身后内侍手里接过另一把伞。


    白善迈着小碎步紧跟在他身后,想了想又细声细气地说:“国主早起服过药,又叫绮里太医施了针,瞧着精神头很好,还批了一会儿折子。”


    玉宫照夜年纪渐长,越发地喜怒不形于色,表情完全是风吹不动的静水,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三年前玉宫鸣的谋逆虽没有成功,但流言确实吹进了每个人的耳朵,玉宫烈的病情基本成了朝中大臣们心照不宣的共识,国主也下诏挑选了几个宗室子弟接进宫中教养,开始为日后的社稷传承做准备。


    卫拂、玉宫照夜这些心腹自然是瞒不住的,除了国主信重的乌川杰,后来“夜光”的绮里香也加入了诊治之列。


    然而玉宫烈起病的时间太早了,后来为了不露馅,又时常用猛药压制,以至于体质越来越虚弱,去年几乎有大半年时间都在反复风寒低热。


    今年适逢卫拂任期届满,离开夕陵六年,这回的确没法找借口再赖,不然牧衡恐怕要怀疑他在龙沙自立为王了。于是半月前玉宫照夜亲自出马,率众护送他返回夕陵,谁料中途忽然接到密诏,只得将卫拂送过国境,交给前来接应的南境主帅李云鸷,来不及多做道别,便掉头匆匆赶回辟寒城。


    果然是国主的情况不太妙。


    前些日子玉宫烈半夜起身摔了一跤,吓得两位太医梦中惊起,以为是病累筋骨损及经络,结果来回检查了三遍,发现国主腿脚没事,问题出在了眼睛上。


    以前玉宫烈因病偶有视物不清,怕见强光,但从那一晚开始,他时常会完全看不见东西。


    这是个很不祥的预兆,玉宫烈自己也知道不好。


    他原本以为自己还有时间慢慢挑选教养合适的继承人,可如果他现在倒下,那些宗室子一个能顶上的都没有,国朝无主,必然陷入动乱,所以才着急忙慌地召回了玉宫照夜。


    为了让他安心,这几日玉宫照夜都留宿在大内。一行人湿漉漉的步履停在清凉阁外,国主身边的内侍田青赶着上前接伞,恭谨地微微躬身:“殿下请,国主在内殿。”


    狻猊金炉徐徐喷吐檀烟,殿中有种不透风的闷热暖意,细微药气混杂在香气里,像玉宫烈严妆敷粉也无法完全掩盖的憔悴病态。


    “国主圣安。”


    “小叔叔来了。”玉宫烈勉强提起精神,招呼他到近前来,“孤有东西要给你看。”


    他面前的御案上摆着一方一尺多长的沉香木匣,通体光洁无雕饰,原木本色,纹理致密,走近了可以闻到木材本身的清幽淡香。


    “这是祖父传给父王、父王临终前传给我的。”玉宫烈摩挲着那坚硬温沉的木盒,眼里有难以掩饰的不舍和怅惘,“叫我到了万不得已之时,便将此诏公诸天下。”


    玉宫照夜眉尖微不可查地一动。


    当年他奉命迎接玉宫鸣回宫,路上玉宫鸣提到过他母妃侍疾时,曾偷听到先王玉宫丰霆将有关他身世的证据交给了玉宫烈,并叮嘱千万不要让外人篡权夺位。


    想必这就是那份遗诏了。


    玉宫烈的身体,已经恶化到不得不拿出这柄杀手锏的地步了吗?


    即便玉宫照夜毫无踢掉侄子自己上位的打算,但他的地位和权势都摆在那里:卫拂在朝时,紫霄院是唯一能越过内阁直奏御前的部院,如今连能制衡他的辅政大臣都走了,玉宫照夜便是国主之下第一人。


    他离王位只有一步之遥,难道会坐视一个乳臭未干的宗室旁支小崽子踩到他头上?就算他自己没那个心,焉知旁人不会撺掇他,甚至强行把他架上去?


    坐在上头的只要不是傻子,都能感觉到他的威胁。


    没人喜欢被当贼提防着,玉宫照夜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出,但就这么大喇喇地在他眼前摊开,心头难免有点不快,淡淡道:“先王遗训,自当遵从,国主若认为时机已到,但行无妨。”


    玉宫烈却将匣子推向他:“小叔叔先看。”


    “……”这下玉宫照夜真的开始用看傻子的目光打量他了,委婉地提醒:“国主,臣毕竟是瓜田李下,这样似乎不妥。”


    玉宫烈坚持道:“你看了就知道了。”


    玉宫照夜努力揣摩着上意,猜测玉宫烈不愿当众公开这份遗诏,那可能是想托付他辅佐幼主,故而主动释尽疑虑,便双手接过那方沉香木匣,拿出其中青缎面的折本。


    刚读完前两行字,他的目光就冻住了。


    那是他名义上的“父皇”、正安帝玉宫度的亲笔。


    谢望舒很少提到他的生父,甚至不肯告诉玉宫照夜他的名字。这么多年来,玉宫照夜也只是模模糊糊知道那人是个官军,可惜英年早逝,至死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孩子。


    他并没有试图调查过,也不是很想要个亲爹——反正“碧华”的大家聊起来个个缺爹少娘,父母双全的也不可能来干他们这一行,所以就随便谢望舒糊弄了。


    不过根据一些零零碎碎的传闻,玉宫照夜推测他的父亲可能是某个世家大族的子弟,甚至可能跟玉宫氏沾亲带故。毕竟让土匪当贵妃,还要认下她带来的小拖油瓶,就算是皇帝也得承受很多流言非议。


    谢望舒固然是天赋奇才,但在玉宫度做出这个决定时,惜才只是顺便,他的主要目的可能就是为了留住那个人的最后一丝血脉。


    这份遗诏证明了玉宫照夜的猜测思路大差不差,但他还是想得太浅了。


    这关系何止是“沾亲带故”……


    他的生父是西平侯季延的长子季安臣,而季安臣的母亲薛氏有个当昭仪的姐姐,因此时常出入宫廷,结果与太子玉宫度暗生情愫,一来二去有了孩子。


    最离谱的这孩子既是西平侯的长子,也是玉宫度的长子,玉宫度十分珍爱,然而行差踏错,悖逆伦常,终究为世人所不齿,只得将他放在侯府抚养长大。


    季安臣受将门风气熏陶,一心从军,玉宫度特意赐他名剑“曦光”,期待他继承西平侯衣钵,做个骁勇善战的大将军。谁知天不假年,季安臣第二次随军出征西南,因军中奸细泄密,他所率轻骑陷入敌人埋伏,全军覆没。


    消息传回朝廷,玉宫度万分悲痛。待大军班师回朝,他亲自检视季安臣的遗物,又召来季安臣的同袍仔细询问,意外得知他身边的佩剑不是原来那一把,似乎是与人交换了信物。


    玉宫度立刻派出“碧华”四处寻访,循着蛛丝马迹找到宵晖山上,而持有宝剑“曦光”的土匪头子谢望舒,当时竟然快要临盆了。


    算算时间,玉宫度愕然发觉这孩子极有可能是季安臣的遗腹子。


    谢望舒土匪当得好好的,不想去任何人家当守寡的少奶奶,但玉宫度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将这孩子认回他身边。


    当年丑事不便提及,玉宫度可能也不想让西平侯跟他抢孙子,干脆与谢望舒谈条件,说服她带着宵晖山土匪归顺朝廷。谢望舒进宫担任“谢贵妃”,给这孩子名正言顺的出身,她自己则挑选忠心手下加入“碧华”,作为正规军为朝廷效力。


    痛失亲子的皇帝顶着压力将孙儿认作亲生的皇子,“谢萤”就这样成为了“玉宫照夜”。


    诏书末尾的“正安二十四年九月四日”上盖着传国大印。由于年岁悠远,鲜红的颜色已经淡褪,但那个日子玉宫照夜并不陌生,是他“父皇”驾崩的前夜。


    后面还有一行不同的苍劲笔迹,写的是“遵皇考遗旨,册封玉宫照夜为亲王,其人至纯,其功甚巨,洵为柱石,可承托付之重。此旨收藏禁中,应急请出,以正大统。*”


    落款“承和四年六月十六日”,上方也整齐地盖了传国大印。


    “承和”是夕陵皇帝牧衡的年号,那一年是先王玉宫丰霆驾崩的年份。


    翻过下一折,还有两行新鲜的墨迹,刚刚盖好的印章鲜红如血色。


    “生死有常,圣贤亦不能免,但使继体得人,社稷遇主,天下尊王,吾虽没世,亦复何憾焉。*承和十年冬月十五日。”


    三个篆体曲折回环的方正印章由浅至浓,像一串脚印,迤逦行过玉宫照夜独行月下、隐于熙攘的前半生。


    “小叔叔。”


    玉宫烈叹息似的声音悠悠飘来:“孤还是习惯这么叫你,堂兄。”


    玉宫照夜被多年前呼啸而来的惊愕当头砸中,难得地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我其实很胆小,不像父王和祖父那样有魄力,在位这些年实在是如履薄冰,每每觉得惶恐,很害怕被人赶下去。”


    “我们年岁一般大,但你好像天生就更稳重些,所以我一直偷偷把你当成长辈,总是想如果我不成了,好歹还有你,龙沙不至于在我手里完蛋。”


    玉宫照夜:“……”


    “阿英他们还小,不堪重任,也难以服众,不管你愿不愿意,最合适的人只有你。”


    玉宫烈疲惫地朝他笑笑,带着如释重负的松动:“孤又没办法了,索性再赖王叔一次吧。”


    “这份诏书今日由孤传给王叔,玉宫一族的江山,毕竟没有落入外人手中。”


    【作者有话说】


    *此旨收藏禁中,应急请出,以正大统。——《张廷玉年谱·雍正十三年》


    *生死有常……吾虽没世复何憾焉。——化用明英宗遗诏“夫生必有死,人道之常。虽圣哲所不免,但继体得人,宗社生民有主,吾虽没世,复何憾焉?”


    我怎么又在写文言文(痛苦面具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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