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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我看你是喜欢和平吧


    “殿下……咱们这是要攻打燕原吗?”


    “借刀杀人算‘攻打’吗?”


    “……”


    夜光殿深处密室内,桌上纸墨散乱,正中铺着一张画满标记的六国舆图,诸位月使围案而坐,经过将近两个时辰的激烈讨论,已是歪的歪、倒的倒,趴出了哀鸿遍野的效果,仿佛玉宫照夜把他们抓起来挨个儿打了一顿。


    两个月前东郁边境深山,玉宫照夜和程愈、盈月先从天坑离开,出来后交代程愈假装提前离去,潜伏在暗中观察谢幽兰的动向,同时令盈月立刻潜入燕原,设法寻找十相教设在云湖上的秘密据点。


    从夕陵回到辟寒城后,盈月传回消息确定位置,玉宫照夜立即带人从东郁境内渡湖登岛,抢在夕陵暗卫到来之前将据点清扫一空;又趁着云湖事发混乱之际,假扮十相教徒混进雁积山空明谷。空明谷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且占地极深广,他们踩过点后一致认为不能强取,于是溜到附近山上,手工制造了一场山崩,将空明谷永远埋在了山腹中。


    “夜光”以雷霆之势一举铲除十相教两大毒瘤,行事却极度隐秘,简直像是暗夜中行走的死神,无声无息地降临人间,又悄然消隐在浓雾中。


    暗桩留在燕原继续潜伏,水滴入海,散入人群;没有燕原身份的则分头从不同方向撤回,以免被追兵盯上,直到不久前才重新在辟寒城齐聚。


    这两件大功已堪称惊世骇俗,但对于龙沙来说,还远远不到高枕无忧的时候。


    玉宫照夜汇总了燕原传回的各种消息,上呈国主,请卫拂等心腹重臣一起参详局势,最后敲定了下一步瓦解燕原、令其内部自坏直至分崩离析的计策。


    燕原多山不临海,盐无法自足,需要从临国龙沙、东郁买盐。自从大战后两国断绝往来,东郁便成了燕原白盐唯一来源。


    然而燕原最大的败家子十相教看中了盐业巨利,以战事所耗甚巨、国库空虚为由,鼓动朝廷向盐商征收高额盐税,同时自组盐堂,借十相教的名义免于重税,从东郁大量进购白盐转卖给百姓。


    燕原朝廷贪腐风气在诸国间是出了名的,连外国使者出使燕原都要被官吏以各种名目刮一层皮下来,十相教这棵独苗更是五毒俱全。层层盘剥自不必说,掺假压秤都算轻的,教徒甚至还要向教内多交一笔“引盐钱”——意思是十相教帮大家买盐辛苦了,所耗用的车马人力都应该由教徒自发平摊补足。


    许多吃不上盐的百姓自发结成帮伙贩卖私盐,大盐商们也对朝廷和十相教的吃相日益不满。东郁并不在乎盐卖给谁,但私盐一多,十相教的盐必定烂在手里。


    他们舍不得这块到嘴的肥肉,自然要鼓动同样收不上税的官府,以武力严厉禁绝私盐贩子,双方冲突日渐激烈。


    如今的燕原可谓是豺狼遍地,虎豹横行,官吏横征暴敛,十相教俨然第二个官府,失地失家的流民随处可见,甚至已经有人全家饿死,为了换点钱苟活下去,把死人骨头拆出来卖给十相教做法器。


    年迈的天保帝脾气越发刁钻无常,疑心病重,六年间换了四个宰相,太子和代王斗法正酣,朝局江河日下,曾经被燕原侵略沦陷的小国遗民也有蠢蠢欲动之势,民心由此而乱,连敌国龙沙看了都要说一句真惨。


    看热闹归看热闹,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变成热闹——万一燕原狗急跳墙垂死挣扎,为了缓和内斗,把矛头再度对准龙沙呢?


    同一招已经不新鲜了,像当年那样杀一人而定天下的情况很难再出现。所以“夜光”这次要潜入水中,变成汹涌暗流中的一股,直到合适的时机到来,一举掀起惊天浪潮。


    龙沙有一半国境都是海岸线,最不缺的就是盐。“夜光”的计划是让盈月亏月残月三人换假身份,伪装成私盐贩子,趁乱潜入燕原,广泛结交其他盐商盐帮,必要时鼓动他们在当地发动起义。


    残月柏灵两眼发直,颤颤巍巍地问:“殿下真的要派我们这三瓜俩枣去颠覆燕原?”


    盈月兄妹同时转头,数双大眼齐刷刷地望向他,玉宫照夜忽地一哽。


    如果是在当年的“碧华”,绝对不会出现这句话。


    谢望舒的作风和“碧华”历代首领一脉相承,甚至还要更强硬——别人干过,我也可以干;没人干过,那我可以随便干。


    玉宫照夜十五岁去杀十相教教主都没想过“我能行吗”这种问题,国家危在旦夕,机会只此一次,抓不住大家都得当亡国奴,别说他十五,他就算五岁,只要能提得动也得给贺兰真珈一刀,反而不需要太多顾虑。


    但新建的“夜光”没有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心气,太年轻不经事只是原因之一。现在的情况并不像当年那么紧迫,各种长期潜伏谋划的任务和舍命一击也不是一回事,此外还有这些年各国尤其是燕原对“碧华”余孽严防死守,立在他们面前的那堵墙其实要比从前厚得多。


    下意识的比较念头跳出来的瞬间,玉宫照夜差点想给自己一耳光。


    “夜光”难道是“碧华”散尽后仅存的一丝残光倒影吗?


    对于那不可超越、不可复现的辉煌往日,他究竟是在怀念,还是在挑剔,还是在惧怕?


    残月他们对自身过于苛刻的评价,到底是他们真觉得自己不行,还是长期以来被首领的态度影响,被“碧华”的威名压制,觉得自己是不被信任的呢?


    前几天私下聊起时卫拂曾感慨过,如果十相教像早年间那样扩张开来,将生意和堂口铺满天下,从邻近各国掠夺财物人口,燕原国内会消停很多,势力必定进一步壮大,也许用不了多久就会再一次侵略龙沙。


    而“碧华”解散后,“夜光”在重重限制下,依然坚持不懈地追索十相教潜藏在暗中的触须,用数年时间一根一根斩断了它扎在异国土壤里的根系,逼迫十相教只能收敛手脚蜷缩在燕原,逐渐暴露出它真正的险恶面目。


    卫拂说他们已经非常了不起了,只是自己还没察觉到,细水长流的坚持总是容易被人忽略,就算“碧华”仍在,也未必会比他们做得更加周全。


    “这些年里,我们剪除了十相教许多羽翼,尤其是拔除云湖孤岛和空明谷这两处据点,无异于断其手足。十相教元气大伤,燕原局势混乱,如今正是我们的机会,要让他们忙于内斗,无暇旁顾,再也没空打龙沙的主意。”


    “最艰难的前路都走过来了,临到最后一程,反而不敢迈步了吗?”


    玉宫照夜环视默然不语的众人,想起他们刚来到“夜光”时,像一堆战战兢兢的小动物,在校场边踌躇张望,不敢上前。


    那天他坐在场边树上遥遥看着,心想要是谢望舒还在的话,肯定会悄悄溜到背后,照着屁股一脚一个给他们踹进去,因为他真的亲眼看过她干这事。


    但玉宫照夜自己第一次进校场时,并没有被亲娘踹,他当然也没有镇定得异于常人、像回家似的那么容易,只不过没用他犹豫太久,就有个下垂眼的俊秀少年注意到他,主动走过来温和地问:“你要进来吗?”


    首领已经离去,前辈们各奔东西,连“碧华”都不被允许提起,世事如潮卷走了故人,留给他的只有空荡荡的校场,和一个新生孱弱的“夜光”。


    他还在想那个想了无数遍的问题——玉宫照夜统率的“夜光”应该是什么样子?


    墙角边的人影忽然动了,花眠作为年纪最长的孩子,主动打头迈开了第一步,妹妹花觉和几个小孩跟在他身后,一堆人活像准备上刀山下火海,拖泥带水地蛄蛹进了校场。


    玉宫照夜见状微微一怔,随即哼笑,抬腿从离地数尺的树冠上一跃而下。


    没见过世面的小崽子们被他吓得“哇!”“哇!”大叫,连连后退。


    小心谨慎、一点也不果断,但是会抱成一团鼓起勇气向前探索……


    不像从前的“碧华”,但这样的“夜光”就足够了。


    “我愿意去。”


    满室寂静中,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亏月忽然开口,脸色和语气都异常紧绷,听起来有点冷冰冰的意味:“殿下肯给机会,我想试试。”


    盈月和残月同时扭头望向她,目光里含着一点忧色,盈月轻声唤她:“阿觉。”


    之前亏月栽在北烛宫谢幽兰手里,没有受什么重伤,没遭到严刑拷打,谢幽兰甚至命人不要苛待她,最后也毫发无损地回来了。但她在谢幽兰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被扣为人质,导致她的兄长和玉宫照夜受到胁迫,这件事严重地挫伤了她的自尊心,为此已消沉了很久。


    拔除十相教据点的行动她没来及参与,玉宫照夜没找她问责,也没要求退钱——毕竟这趟是私活——更令她产生了要被抛下的强烈不安。


    亏月拂衣朝玉宫照夜拜下,字句掷地有声:“属下先前办事不力,连累殿下为我收拾烂摊子,失职至此,殿下没有将我逐出夜光,允许我将功补过,我必赴汤蹈火以报殿下。”


    “让你去贩私盐,不是让你下锅,注意安全。”玉宫照夜忽然想起什么,“是不是欠我钱没还呢?等你在那边当上山大王记得还钱。”


    所有人:“……”


    亏月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喷涌而出的眼泪,朗声道:“愿为殿下效命!”


    “‘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验于度,必取于人’,*‘夜光’里没有三瓜俩枣,都是随我出生入死的手足,可保龙沙百年太平的神兵。”


    玉宫照夜推开椅子起身,沉静地向三人一颔首:“此战就托付诸君了。”


    【作者有话说】


    *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验于度,必取于人,知敌之情者也。《孙子兵法》


    第82章


    SOS!辅政大臣诱/拐事件


    “卫相?卫相?”


    “嗯?”


    卫拂从天外神游里猛地回神,反应过来,先弯起眼睛歉意地朝对面微笑:“怎么?”


    龙沙内阁宰相之一、吏部尚书扶余危热情相邀:“卫相埋头案牍大半日,想是累了,喝口茶歇一歇吧。公文如山,哪是一两天能干得完的。”


    卫拂心说你们一天到晚三餐顿顿不落还有两回点心,照这种放羊的干法能干完才有鬼,面上欣然含笑应下,起身随他到偏厅喝茶。


    东阁侍从们鱼贯而入,将茶案一一分送到各位大人面前,配茶的各色鲜果点心摞在攒盒里,有时令的甜瓜葡萄、桃橙石榴,也有光禄寺精心准备的酥皮月饼,上头点着“吉庆”“如意”等红字。


    扶余危拈了个精致小巧的月饼,好吃得眼睛眯起来,胡子尖一翘一翘,像只心满意足的老猫,再慢慢细品清冽甘醇的“金池绿雪”,惬意地长长呼一口气:“千盼万盼,从初一就开始吃月饼,可算盼到了中秋,能休沐一日,好好松泛松泛我这把老骨头啦。”


    礼部尚书明林谦笑道:“扶余公别高兴得太早,明晚国主赐宴,你难道还跑得了?”


    扶余危嗐了一声,浑不在意道:“偷得半日闲也好,再说晚上自然有风流才子、乐舞佳人卯着劲伺候国主,咱们呐,只管看热闹就行啦。”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明林谦,明林谦笑道:“新主继位后第一次中秋大宴,哪个衙门敢不用心?礼部还不是最忙的,光禄寺和教坊才叫没日没夜。”


    卫拂今日没什么吃点心的胃口,心不在焉地端起自己面前那杯红茶——玉宫照夜不让他喝绿茶,说他本来就觉少闹人,绿茶醒神,喝完更不用睡了——试探着问:“明晚赐宴,朝臣都要参加?大约到什么时候散场?”


    扶余危道:“按往年惯例,王族宗亲、六品以上官员赴宴。从前先王兴致好,喜欢人多热闹,每次都宴饮至深夜才尽兴,可惜去年病重,谁也没心思赏月,略坐了坐就散了。国主倒更喜静一些,不知今年打算怎么办。”


    上次夜宴捅了那么大篓子,估计玉宫烈也有所顾忌,这回说不定走个过场就行……卫拂还没来得及哄好自己,就听明林谦插话道:“卫相和冯相来到龙沙将满一年,也是件值得庆贺的事,二位头一回在龙沙过节,国主必定厚加抚慰,不会草草了事的。”


    “……”


    卫拂又默默地蔫了回去。


    玉宫照夜忙着处理燕原那边的事,最近不在辟寒城,跟他说中秋当日尽量赶回来。良辰美景,花前月下,卫拂一点也不想跟国主和同僚一起度过,宁可回家关门关窗,抓紧那短暂的团圆,赏一晚上自己的月亮。


    其实已经得到很多了,玉宫照夜几乎是由着他的性子撒欢,可他还是忍不住贪求更多共度的时光。


    有了“倾心相许”,就想要“地久天长”,可能是因为他和殿下虽然每天睡在一起,明面上却交集寥寥,严格地来讲还是在偷情。


    他惆怅地心想,难道只能在中秋宴上,在国主和群臣的眼皮子底下偷情了吗?


    “卫大人……卫大人?”


    “嗯?”


    卫拂发现自己又走神了,顶着几位宰相被吸引而来的目光若无其事地道:“什么事?”


    青衣内侍趋上前来,躬身禀道:“相府派人禀告,有贵客到府,请大人尽快回去一趟。”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叫所有竖着耳朵的人听见,卫拂纳闷道:“贵客?是谁?”


    内侍摇了摇头,示意并不知情。


    他在龙沙无亲无故,哪来的“贵客”,还值得鹭卫特意派人进宫传信,难道是夕陵派了人来?


    卫拂心念电转,身体却已自觉起身离席,朝众人道:“家中有事,容我先告个假,公务暂托诸位处置,若有急事,再派人到我府上去寻。”


    众人都道:“横竖离散衙不远,明日又过节休沐,卫相只管放心去就是了。”


    卫拂随内侍匆匆出了东阁,在宫门外见到来迎接的车夫,皱眉问道:“来的是谁,长什么模样,报过姓名没有?”


    车夫低声答道:“说是姓谢,个子挺高,长得很俊俏,有点像您……”


    谢幽兰?


    那个不省心的怎么会突然找上门?


    麻烦精的到来给他本就低落的心情雪上加霜,卫拂登上马车,一路心烦意乱地思索着谢幽兰到底打算作什么妖,过了半天忽然觉出不对,撩开车帘一看,外面的街道并不是他已经习惯了的景色。


    卫拂心脏倏地一蹦,一个意外是意外,两个意外就是蹊跷了,立刻扣住袖中小刀,扬声问道:“丁飞!这不是回府的路,你要干什么去?”


    车夫丁飞驾车穿过长街,一路畅通无阻地往东城门方向行去,在辘辘车声里随口答道:“不是回府,是出城。大人别急。”


    “……”


    卫拂匪夷所思地质问:“你都要把我带出城了,还叫我别急?”


    丁飞耿直地道:“因为急也没用。”


    卫拂:“……”


    “谁指使你的?”他忍住了一脚踹门出去的冲动,“你打算绑架我?要把我带到哪儿去?”


    “请大人外出做客而已,不要说的那么吓人。”丁飞不慌不忙地说,“也千万别想着跳车逃跑,万一受伤,不好交代。”


    “不好向谁交代?”


    丁飞似乎犹豫了一下,仔细想了想,慎重地答道:“列祖列宗吧。”


    卫拂:?


    这人声音学得很像,但并不是真正的“丁飞”,必定是乔装易容。


    卫拂本来吓了一跳,万分警惕,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对方这一手处处透着古怪,并无伤人之意,甚至还有些害怕得罪他的意思。


    而且辟寒城是“夜光”的地盘,现在玉宫照夜连国主都不完全信任,暗中必有眼线盯着他,马车现在又在繁华街市上,如果现在出声示警——


    “你出不了城门,只要过关的时候我在车里喊一声,城门守卫会立刻拦下你。”卫拂与他讨价还价,“主人盛情相邀,却之不恭,我也很乐意一见,不如你告诉我究竟是谁做东,我配合你一道出城,绝不给你添麻烦,如何?”


    丁飞却道:“这点微末小事,哪用得着劳烦卫大人,您安心坐着就行,再说还是不要让人知道卫大人出城比较好。”


    卫拂:“……好大的口气,城门卫你们也不放在眼里?”那我是喊还是不喊呢?


    然而这两个问题都不需要回答了。


    不知道丁飞用了什么手段,经过城门时,早有官兵提前开门放行,马车连速度都没放缓,嗖地一下就出去了。


    卫拂:“……”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劫走了龙沙辅政大臣,中间连一点阻挠都没遇到,行径之恶劣简直令人发指,震撼得卫拂半天没憋出下文来。


    车厢里安静下来,人质似乎被打击得彻底认命,放弃了抵抗和游说。


    丁飞沿官道赶车东行,被清新微风吹得十分惬意,马蹄与轮声喧嚣,完全掩盖了车中窸窸窣窣的细微动静。


    一只手无声无息地自车帘中探出,悄悄伸向他毫无防备的背后,犹如草丛中缓缓游出的蛇——


    “嘶……”


    那只手一把揪住了“丁飞”的脸颊。


    “阿、萤——”


    被绑架的苦主本人和声音同时幽幽地出现在车夫背后,捏着人/皮面具的手指稍微用了点力,愤怒地控诉:“欺负我很好玩吗?!”


    虚假的“丁飞”、真正的绑匪玉宫照夜在心里默默答了个“是”。


    通常卫拂都是笑意盈盈的,看上去很好揉搓、没什么脾气的样子;但偶尔心烦意乱、冷着脸不高兴或者认真周旋的卫拂也很有意思。


    玉宫照夜绝不承认他是那种故意戳河豚就想看人家生气的手欠坏人,虚咳一声,镇定自若地换回了本音:“怎么认出来的?”


    “你骗我出来,故意说姓谢的长得和我很像,引我往谢幽兰身上猜,可是全天下知道我们关系的不就只有你吗!”卫拂泄愤般地用力揉他的脸:“还有城门卫二话不说就放行,也是看在你们‘夜光’的面子上。殿下手眼通天,当街公然诱拐朝廷大臣,简直没有王法!”


    玉宫照夜随手撕掉面具,甩开窝在头套里的长发,弓形优美的唇畔噙着揶揄笑意:“那我掉头,送卫相回去?”


    微鬈的发尾拂过他的手背,触感仿佛柔软贵重的绸缎。卫拂要是能抵抗得住这种诱惑,他现在就应该坐在庙里而不是车上,支吾道:“唔,看你长得不错,颇有姿色,本相就勉为其难从了你吧。”


    玉宫照夜笑意愈深:“王法呢?不要了?”


    卫拂一手撑车辕,一手扳过他的脸,在徐徐凉风里倾身过去,亲住了那张无法无天的嘴。


    唇齿厮磨间,喜悦像细小的烟花在心房接连不断炸开,飞速横扫了萦绕不去的阴云。


    总是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从天而降的心上人懒洋洋地接纳回应着他,态度之温顺,完全看不出是会假扮车夫、从满城禁军守卫眼皮子底下把人骗走的狂徒。


    月光明明是冷的,却温柔地降下了垂怜。


    “我们要去哪里?”


    相思之苦稍解,好奇心便迎风冒头。卫拂抽了根发带替玉宫照夜把长发束起来,一边问他:“之前不是说中秋才能回来?明晚国主赐宴,六品以上官员赴宴,你是为了参加这个才特地赶回来的吗?”


    玉宫照夜用看棒槌的眼神横睨了他一眼。


    卫拂:“欸,不是吗?”


    “我是多爱热闹啊少爷,还专门‘赶回来’凑热闹。”玉宫照夜故意将那三个字咬得很重,在马背上轻轻甩了一鞭,“去年在风都答应过你,中秋带你去海边看烟花,忘了?”


    【作者有话说】


    此刻的谢幽兰:哈啾!


    第83章


    在你眼中的我是谁


    他那得天独厚、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怎么可能轻易忘掉呢?


    但人走向成熟的第一步,不就是学会接受“不是每个承诺都必须实现”吗?


    卫拂甚至能一字不错地复述他们那天在万虹楼后巷的对话,但最近玉宫照夜忙得不着家,中秋夜他又要赴宴,身份职责所限,都是没法更改的事,说出来也只是徒增烦恼,因此卫拂很乖地没有提起。


    只要能见上一面,共看明月,他就会很开心了。


    他这么哄着自己,慢慢让实现不了的期待落地,尽量平静坦然地接受“事与愿违”;然而看上去无心风月、会把儿女情长排在最后一位的玉宫照夜,实际上哄人从来不打折扣,甚至都不打招呼,不管条件多么苛刻,总能找到一些曲折离奇的途径达成所愿。


    卫拂张了张嘴,喉咙一时酸得没说出话来,仿佛被惊喜当头砸哑了。


    他的眼睛永远比语言先做出反应,春水泛起濛濛薄雾,笑意明亮又轻盈,背后仿佛飘起了不存在的粉色小花。玉宫照夜满意地欣赏完,回手把他往车厢里推:“别坐这喝风了,里面有常服,进去换身衣裳。”


    卫拂恋恋不舍地蹭进车里,隔帘犹豫地问:“那明天夜宴怎么办?”


    “当然得把你原模原样送回宫里,卫相无故缺席,估计国主和诸公惶恐得都不敢伸筷子。”玉宫照夜悠然答道:“放心吧,我们今天在宜风港过夜,路上不到两个时辰,明天吃个饭再返程都来得及。”


    车内传来叮铃咣当一阵乱响,随后卫拂“呜嗷”一声冲出车厢,铺天盖地地挂到了他身上。


    “……悠着点哎,祖宗。”玉宫照夜被他扑得晃了一晃,幸好功力深厚及时稳住身形,没有带着他一起栽到马屁股上:“这回高兴了?”


    “岂止,殿下心里对我如此牵挂,就算让我跟殿下私奔我也愿意。”卫拂这时候也不装乖巧懂事了,挤挤挨挨贴到玉宫照夜身边,搂着他嘀咕:“实话说,我还在想宫宴要不装醉早点走算了,和他们喝酒没意思,想和殿下多待一会儿。”


    玉宫照夜嗤他:“好了伤疤忘了疼,这才过去多久,就惦记着喝酒。”


    卫拂拖长了嗓音“啊——”,飞快地在侧脸上啄了一口:“今晚也不行吗?”


    明明武功盖世但一次偷袭也没躲过的玉宫照夜:“……”


    “行吧。”


    世界上耳根子最软的殿下叹了口气,妥协了:“你今晚想干什么都行。”


    “!!!”


    卫拂被他突如其来的慷慨惊呆了,第一反应不是“真的吗?”而是“等一下!”:“听起来好像断头饭……不对,过个中秋就这么奢侈,那过年怎么办?!”


    玉宫照夜都懒得戳破他那满脑子的歪风邪念,故意恐吓他:“过年就把你炖了吃。”


    完全不怕他的卫拂欣然蹬鼻子上脸:“殿下喜欢吃热的?那过年我们一起去温泉汤沐吧,好不好?”


    玉宫照夜:“……”


    “所以为什么突然这么大方?”卫拂好奇地追着他问,“难道中秋在龙沙有什么特殊含义,是可以肆意妄为的日子?”


    玉宫照夜开始怀疑卫拂是不是出来的太匆忙,把脑子落在宫里了:“今天不是中秋。”


    “对啊,”卫拂说,“可我们不是提前出来过中秋吗?”


    “八月十五重要,八月十四难道就不重要了?”玉宫照夜实在忍不住,顺手给了这不开窍的笨蛋一下,“生辰吉乐,呆瓜小鹳。”


    “……”


    “你那是什么表情,”玉宫照夜端详着他一片空白的脸,点了点他微凉的鼻尖:“不是过目不忘吗,自己的生日反而不记得?”


    “殿下、”又一个意料之外从天而降,卫拂讶异得连道谢都忘了,“你怎么会知道我生日?”


    “去年查过。”玉宫照夜理所应当地答道:“这日子多好记,我还跟你娘亲确认了一下,不会有错。”


    他还顾得上跟江风寻确认这个?


    卫拂反常地沉默了片刻,几乎是嗫嚅着问:“你从那时就……开始计划了吗?”


    这似乎不是“惊喜”该有的反应,玉宫照夜敏锐地侧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不喜欢过生日?”


    卫拂立刻把头摇成拨浪鼓,再三强调:“喜欢,非常喜欢,特别喜欢。”随后低头悄悄在他肩上蹭掉了眼泪。


    明明已经是执政一方的权臣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哭起来这么可怜。


    玉宫照夜腾出一只手揽住他,叹道:“知道了,都喜极而泣了。”


    卫拂带着鼻音“嗯”了一声,很快抬起头来,倒是没有把官道立地变成运河,只是眼角红得有点明显,笑意像被水洗过,犹如繁花带露,轻声说:“谢谢殿下。”


    “不敢当。”玉宫照夜唏嘘道,“卫公子不怪我把你惹哭了就行。”


    被他一本正经地揶揄,卫拂不由失笑:“其实没什么……以往生日随便就过了,没想到殿下还专门记挂着,一时感动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失态了。”


    他说得委婉轻巧,但玉宫照夜不好糊弄,了然道:“贵府那点破事我又不是不知道,小时候没好好过过生日吗?你父皇和你鹭卫头子哥哥呢?”


    卫拂:“……陛下他们当然是给过的,所以我说没什么嘛,是我无病呻/吟而已。”


    玉宫照夜:“你先吟两句,我听听底有没有病。”


    卫拂:“……”


    大好的日子,一定要揭他的老底吗?


    玉宫照夜仿佛一眼看穿了他的念头,立马煽风点火道:“反正赶路,闲着也是闲着。”


    “好吧……”


    卫拂本来拧身跪坐在车辕上,挪蹭着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坚持要跟玉宫照夜贴在一起,慢吞吞地说,“从前有一个哑巴小孩……”


    玉宫照夜差点被他一句话干出内伤,感觉拂面的凉爽秋风瞬间萧瑟了起来。


    “他的生日和中秋只差一天,因节前家中诸事繁忙,顾不上他,家里的长辈便说,和中秋节一起过吧,还热闹一些。”


    倘若卫拂是个健全的小孩,或许会为这锦上添花的安排感到高兴;可惜他是哑巴,“热闹”是这世上跟他最不相称的两个东西之一。


    另一个是“团圆”。


    中秋牧衡按惯例要回宫,钟翼自然也得跟着他走,国公府大摆宴席,上下欢欣,少爷小姐们凑在一起玩乐,府中的确热闹非常,可这些跟卫拂和他的生日都没什么关系。


    他只是“顺便一提”,被拉出去接受几句敷衍的祝贺,得到惋惜的眼神,和捆蒸螃蟹用的麻绳一样,用过了就被远远地打发到了脑后。


    晚间赏月,孩子们凑到父母身边笑闹,叔伯兄弟们吟诗作对,饮酒而歌,写尽天上清光,人间团圆,这“团圆”自然也与他没什么关系。


    年幼的卫拂坐在花园里,呆呆地仰头望着漆黑苍穹上高悬的玉盘,被它皎洁的辉光照得遍体生寒,在某个瞬间忽然意识到月亮是如此巨大,仿佛要当头压下来似的,一瞬间心生恐惧,于是胆怯地逃进了房檐阴影下。


    可他蹲在漆黑里等了很久,那雪白的月色还是像柔纱一样铺满台阶庭院,没有因他的逃避而退去,也没有追上来淹没他。


    月亮也并不在乎他。


    天地之间,孑然一身而已。


    再长大几岁,多读几年书,他渐渐明白那种在明月下顾影仓惶的滋味叫做“寂寞”,也学会了委婉地谢绝家中长辈在中秋替他作生日,把自己的弱点悄悄藏起来,将它当做平常的日子等闲视之,只要不被剖开来示于人前,就能免受许多无谓的伤害。


    经过多年修养,卫拂其实已经能心平气和地度过这两天,他不再怨怼,同时也不再抱有期待;但玉宫照夜好像天生就知道怎么抓他的死穴,可以随手把他从密不透风的茧里拎出来,放在月光下摊平晒干。


    皎洁清光照彻了他,原来并不像记忆里那样冰冷无情。


    不在乎他的人,就算站在眼前也会把他当成边角料,而真正在乎他的人,就算误打误撞也不会让他难堪。


    “我明白了。”


    卫拂:?


    玉宫照夜满面深沉混杂恍然大悟,有种故意憋着坏的一本正经:“今天是你一年当中法力最弱的一天,我说呢,难怪那么爱哭。”


    “啊?”卫拂懵了:“什么法力?”


    他在玉宫照夜眼里到底是什么形象,怎么听起来好像已经不在人间了?


    然而玉宫照夜还没放过他:“寿礼也要哭吗?”


    卫拂:“不是烟花……?”


    “那算中秋节的,”玉宫照夜已经从“使点什么坏好呢”变成了怜悯地看着他,指了指身后车厢,“要不你亲自进去找找?”


    卫拂好多年没遇到这种刺激场面,心跳得仿佛不是在找礼物,而是玉宫照夜在试图向他行贿。


    好在殿下没有犯刺客常见的毛病,礼物藏得非常浅显。他很快从车厢内嵌的小柜里翻出一个巴掌宽、半尺长的锦盒。


    “我找到了!”


    他雀跃地朝玉宫照夜宣告,怀着激动的心情,用微微发颤的手掀开了盒盖——


    “狐狸精啊?!”


    第84章


    让他玩儿明白了!


    锦盒沉甸甸的压手,月白衬垫上托着一对配饰:一副是金质压襟,白鹳踏祥云样式,口中衔一串龙胆花紫晶流苏;另一件是大块剔透浓郁的紫晶佩,雕的是个……在花下抱着尾巴睡觉的小狐狸。


    “鹳鸟我认了,狐狸是什么意思?”


    虽然是质问口气,语调却甜蜜黏糊,像偷喝了蜜糖的狐狸哼唧。卫拂捧着盒子钻出车帘,高高兴兴地蹭到玉宫照夜身边,让他亲手给自己戴上。


    “朱紫”历来被视为贵色,紫色尤其衬他,玉宫照夜将紫晶狐狸佩挂在狐狸精腰上,随口答道:“你不知道吗,朝中有人给你起了个诨号,叫‘夕陵狐’,还挺可爱的。”


    人家肯定不是这个意思……


    卫拂心虚地擦掉一滴冷汗:“哈哈,没听说过呢,你们龙沙人讲话真好听。”


    玉宫照夜顺手把压襟的流苏理顺,精巧的花朵相碰,发出一点细碎悦耳的小动静。


    他的神态沉静而专注,像在端详成品,又仿佛在打量自己细细妆点出的意中人。


    这目光甚至没有一丝狎昵意味,却莫名令卫拂耳热,让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如何珍视爱重,金银珠玉不足贵,天地与花荫都在眷顾着他。


    玉宫照夜满意地勾了勾手,示意他低头,在卫拂唇角轻轻亲了一口,像验收完毕后盖了个章,赞许道:“很漂亮。”


    狐狸精被他迷得神魂颠倒,脸红到了耳朵根。


    “殿下怎么突然想到要送我这个?”卫拂摸出袖中小刀,比对着上面的紫晶豹子:“是殿下自己雕的吗?”


    送首饰其实不太像玉宫照夜的风格,但的的确确是只有玉宫照夜才能做出来的东西。


    “我可没有那个手艺,白糟蹋料子,是请匠人雕的。”玉宫照夜很有自知之明:“祖传手艺,据说以前给王后打过凤冠,果然栩栩如生。”


    “你让做凤冠的师傅给你雕狐狸……”


    玉宫照夜虚咳一声,不肯承认自己背地管人家叫狐狸精,硬生生掰走了话题:“爱美是人之天性,国主天天梳妆,江山社稷也没因此倾覆。你喜欢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不必在意别人眼光,我当然也不介意。”


    卫拂茫然地“啊?”了一声,一时没理解这话是从何而来,玉宫照夜瞥他一眼:“那天不是你问我,要不要打扮一下比较好?”


    想起来了。


    拱辰司进奏投毒案结果那天,他在玉宫照夜面前告小状,说国主天天忙着梳妆打扮,本来是调侃,结果殿下会错了意,以为他在投石问路。


    “不是那个意思……”卫拂哭笑不得,但人为悦己者容,天经地义,似乎没有纠正的必要,想了想道:“比起喜欢打扮,不如说喜欢殿下打扮我,这样殿下就更喜欢我了。”


    玉宫照夜心说就你这个作派,说你是狐狸精哪一点冤枉你了,然而卫拂已经叮呤当啷地凑到近前,用那种谄媚又居心叵测的语气跟他打听:“那,殿下的生辰是哪天?”


    玉宫照夜连头都没转一下,目不斜视,驾车驾出了一身凛然正气:“干什么?”


    “告诉我嘛,阿萤。”


    “想知道?”


    卫拂虔诚地点点头。


    玉宫照夜微笑道:“猜去吧。”


    卫拂:?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在朝中素以“灵活机变”著称的卫相,在玉宫照夜面前遇到任何阻碍,第一反应永远不是动脑子,而是像呆头鹅一样猛冲过去,一边拱他一边嘎嘎大叫:“殿下知道我的生日,我却不知道你的,这不公平!”


    “我也要和你一起过生日!殿下——!阿萤——!!”


    但无论他如何软磨硬泡,撒娇恳求,甚至追着玉宫照夜亲了好多下,殿下依然凭借强大的意志力管住了嘴,没对他透露一个字。


    卫拂恨恨地咬了下他的耳垂,发现这块郎心似铁的严冰靠舔是舔不化的。


    他终于在满地小粉花里刨出了自己的理智,开始思考为什么对他百依百顺的玉宫照夜,偏偏回避了这么个无伤大雅的小问题。


    从玉宫照夜的态度上来看,这种回避并非出于痛苦或难言之隐,也不像是保守机密,若眼下在辟寒城,他的生日应当非常好查,卫拂只要有心迟早会知道。


    他的避而不谈更像是一种“怕麻烦”的拖延……或许可能还有点想看他又蹦又跳、急得团团转的坏心眼。


    为什么玉宫照夜觉得生日被自己知道,一定会有麻烦?


    无形的尾巴在背后摇来晃去,卫拂盯着他优美凝白的侧脸沉思,片刻后忽地灵光一现,嗖地直起身体靠过来,指尖不老实地缠住一缕头发绕着玩,轻声道:“阿萤,没记错的话,我们是同岁,对吧?”


    玉宫照夜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卫拂当他是默认了,唇畔立刻浮现出不怀好意的微笑,故意当着他的面,将那束头发拉到唇边亲了亲:“你的生日在秋天还是冬天?”他观察着玉宫照夜的细微神态变化,了然道:“啊,冬天。”


    “你不肯告诉我,是因为你的生日比我小。”


    那细碎亲吻沿长发而上,渐渐侵入玉宫照夜耳畔,温热气息吹拂过鬓边,风中低语断断续续,那猖狂笑意却几乎要扑到他脸上:“你怕我知道……会逼你叫我哥哥,是吗?阿萤。”


    玉宫照夜:“……”


    什么破狐狸,该聪明时犯傻,该装傻时瞎机灵,一会儿把他扔进海里算了。


    “不承认吗?”卫拂去亲他略微紧绷、弓形的唇峰,每说一句就叨一口:“好狡猾啊,明明比我小,以前还扬言要做我的兄长,占我的便宜,骗了我这么久……”


    玉宫照夜被他亲得后脊梁骨发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谁骗你了……起开,少挡着我看路。”


    卫拂:“那你叫哥哥,叫哥哥我就让开。”


    玉宫照夜:“……”


    说什么来着,果然被这孙子抓住把柄就没完了。


    他给了卫拂一肘子,轻声呵斥:“别捣乱,待会连人带车撞树上,我就该叫你不要死了。”


    卫拂:“……不情愿就说不情愿嘛,倒也不用这么咒自己,你看,我坐好了,哥哥是不是很好?”


    玉宫照夜:“……”


    “你对这玩意儿有瘾吗?”他被卫拂闪闪亮亮的眼睛盯了半天,实在无法,又气又好笑地质问他,“当哥有什么好的?”


    “当你的哥哥很好啊,”卫拂一脸理所当然,“我又没有想给别人当哥哥。”


    玉宫照夜:“那当我弟弟也挺好。”


    卫拂:“颠倒黑白……殿下,真亏你能说出来啊。”


    “差个把月无所谓吧,”玉宫照夜斜睨他,“再说不是你先起的头吗?”


    其实卫拂也说不出具体有什么好处,只是下意识觉得当哥哥就变成了某种亲近的“保护者”,他想看这个仿佛坚不可摧的人依赖他,把脆弱一面全部袒露在他面前,遇事第一个想到他,永远离不开他。


    可玉宫照夜好像没有弱点,也不需要人呵护备至,甚至还会嫌弃别人撑伞挡了他的视线,真的是很难、很难攻克。


    直到他们到达宜风港、下马登船,向海中缓缓行去,卫拂还在跟玉宫照夜拉锯。


    天色渐渐暗下来,晚霞拖着轻裾摇曳着消失在灰蓝天幕尽头,海水由碧蓝转为幽深,浪潮哗啦啦地拍击船舷,韵律单调而悠长,举目四顾,海天皆是茫茫,唯有远方岸上显出一线灯火。


    他们所乘坐的船叫做“金翅艇”,是专门供人出海游玩的客舟,因此不像货船那样朴素,船身雕梁画栋,装点得分外艳丽,客房敞阔精美自不必言,二层露台上建有飞檐亭阁,设着屏风案几等物,可以躺在甲板短榻上看夜景。


    “真的不能叫哥哥吗?”


    “不能。”


    “那到底是哪一天?”


    “你猜。”


    “今晚可以把你的眼睛蒙住吗?”


    “……不行。”


    “你不是说我今天做什么都行吗!”


    “你可以把自己的眼睛蒙起来然后叫我哥哥。”


    卫拂惊呆了。


    “阿萤,你、你好……”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懂了吧。”玉宫照夜淡然地说,“色/欲熏心的卫公子。”


    卫拂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哽了半晌,突然恶狠狠地翻身将他一把搂住,在脖颈上吭哧啃了一口,故意贴着玉宫照夜耳后吹气,暧昧地低语:“没想到殿下喜欢这样的,可以啊……”


    被反扑的殿下别开脸,心说逗过头了,找补道:“……倒也没那么喜欢。”


    “但我看不见的话,”卫拂只当没听见,抵着他的额头,自顾自地轻轻地问,“阿萤就要自己坐上来,可以吗,好哥哥?”


    玉宫照夜:“……”


    了不得,狐狸精发威了。


    他在夜风里眯起眼,远方夜色中忽然有几道白焰急速划过半空。玉宫照夜趁他一刹分心,抬脚勾住卫拂小腿,腰腹发力拧转,轻松写意地给两人调了个个儿,眨眼间上下倒转,变成他将卫拂压在榻上。


    “……”


    “我不想陪你玩什么哥哥弟弟的把戏。你在为所欲为之前,最好先想明白我是你的谁。”


    他含着居高临下的笑意,口型开合,那两个字只在卫拂耳边短暂地搔了一下,旋即被呼啸海风卷走,淹没在轰然炸响的烟花里。


    几十枚巨大的烟火同时在苍蓝夜幕上迸发绽放,一霎万花争艳,天地生春,粼粼水面倒映漫天虹彩金霓,仿佛无形之手打碎水晶宫。


    飞溅的琉璃化作漫天星火,拖着五颜六色的尾焰从高天坠入海面,流光溢彩,如天河决堤,水银泻地。在瞬息明灭之际,又有另一片萤光前赴后继地飞上辽阔秋夜,连绵不绝,肆意舒展盛放,将整片海面都笼罩在光焰织就的华美金笼中。


    冰轮于海平面东方冉冉初升,在海上能更清楚地看见月盘中的隐约暗影,因而越发显得月光无限皎洁,恐怕就连梦境也不会如此璀璨。


    那如霜的月色,就轻飘飘地落在他脸颊边。


    卫拂喉头艰难地滚动,感觉自己的理智在某个瞬间被夷为平地飞灰,怔怔地抬手,抚上那片清凉发丝下柔软的面颊,难以置信地问:“你刚才……叫我什么?”


    玉宫照夜在他手腕内侧蜻蜓点水地啄了一吻,利索地翻身而下:“没有啊。”


    “我听见了!”卫拂死死抱住他,在震天动地的轰隆隆巨响里怒吼:“你叫了!你叫我夫君了!是不是!”


    “不许跑!你再给我清清楚楚地说一遍!”


    “什么?”玉宫照夜装傻:“太吵了,听不清!”


    “叫夫君!夫君!”


    玉宫照夜:“哎。”


    【作者有话说】


    被蒙眼嘞(笑)


    第85章


    三年之期已到!


    “‘夕陵狐’,是指夕陵派到龙沙那位辅政大臣吗?”


    初冬清晨寒意料峭,天色阴沉沉的,山道上云雾溟濛,湿气厚重得如同尘絮,将满山苍翠绿意和斑驳的红叶黄草都涂抹上一层苍白的霜露。


    车马在泥泞道路上留下清晰的蹄痕车辙,一行人安静而快速地穿过荒野。


    车里虽然避风,却没有炭火,潮湿的寒意像针扎进骨头里,唤起隐约绵长的疼痛。


    青衣男人裹紧身上半新不旧的灰缎斗篷,双手拢在衣袖里,面颊冻得苍白,说话时带出团团呵气,好在他生得英俊,这样打扮也不显得过分寒酸,侃侃而谈时反而有种从容气度:“不错,你这次去辟寒城,除了国主玉宫烈以外,要格外注意两个人的态度,他是其中之一。”


    “此人出使龙沙前是夕陵皇帝身边的中书舍人,听说出身勋戚世家,从小给皇帝当跟班,靠交情混上了天子近臣。本以为他是个不打紧的绣花草包,没想到这狐狸有几分手腕,到了龙沙不但迅速站稳脚跟,还很快就揽过大权,朝廷上下被他治得服服帖帖,如今说是龙沙真正的摄政王也不为过。”


    坐在他对面的中年男人作文士打扮,将信将疑地问:“玉宫烈怕不是失心疯了,怎么不趁他没成气候时尽早弹压,反倒让一介外臣把持了朝政?”


    “我们那位国主啊,柔懦寡断,借他八个胆他也不敢得罪夕陵。”青衣人从喉间哼出一声轻慢冷笑,不疾不徐地说:“不过玉宫烈让权是对的,卫拂掌权三年,龙沙不但搭上了夕陵这条大船,还打通了北方诸国的商路,兰苍、昼锦这些过去穷得掉渣的边城,短短三年就翻了身,如今都算是富饶繁荣的中城了。”


    “玉宫烈这个人,明明什么都不行,唯独命好得出奇……也不对,呵……”


    云翳般的嫉恨扭曲了他的英俊眉目,透出一股令人发寒的阴鸷,中年文士不由自主往后缩了缩,试图把话题从玉宫烈身上转开:“照这么说,卫拂是从夕陵的锅里给龙沙分了口汤喝,称得上有理政之才,怎么反倒得了个‘狐狸’诨号?”


    青衣人转动浅色眼珠,轻轻瞥了他一眼:“听说卫拂风采殊丽,八面玲珑,又是年纪轻轻就独掌大权,难免有人嫌他心机过重。这称呼起初大约是讽他圆滑惑众,不过后来反倒变成了一种……敬称?”


    “啊?”


    “当年先王为了联合祁云抵御燕原,为太子求娶祁云帝姬,把平度和莲港两城作为聘礼,划给了祁云。那是龙沙最繁华的两个港口,每年商税能顶龙沙一半粮税。”青衣人悠悠道:“结果呢,这么大的两块肥肉,卫拂竟有本事从祁云嘴里抠回来,实在是手段了得。别说尊称一声狐狸精,我看玉宫烈立个生祠给他供起来也不为过。”


    “祁云也失心疯了?躺着收钱,有百利而无一害,怎么可能白白把两座港口还给龙沙?”中年文士纳闷道:“就算愿意谈,祁云也必定给龙沙开了天价……有没有可能是玉宫烈为了免遭骂名,出钱赎回来了?”


    青衣人:“先不说祁云肯不肯,龙沙这些年好不容易攒下点家底,他断然不敢这么败家。而且以我的了解,这事若不是有人在背后极力推动,仅凭玉宫烈,他绝对没有收回两港的魄力和手段。”


    中年文士好奇道:“这话又是怎么说?”


    “平度和莲港确实很重要,不过也只是占了个‘早’罢了。龙沙不缺良港,先王还在时,决定割地以后,立刻派人兴建雾山、千乘这些新港,分薄两港之利,若长久经营下去,新港总有一日会取代两港,祁云的便宜占不了太久。这就是祁云为什么肯跟龙沙谈。”


    “但等待旧港失去价值,起码要十几二十年的工夫。而当初龙沙把两个港口/交给祁云时,定下了百年归还之约,祁云哪怕让这两处荒了,空占着地方等够一百年,也够恶心人的。”青衣人说,“据我从龙沙得到的消息,去年卫拂亲自主持和谈,和祁云重新订约,龙沙收回两港,保证祁云商船优先进出,允许祁云商人在原来的地界上做买卖,今年祁云的两港驻津使、官吏军士已经全部撤走回国了。”


    他望着自己呵出的团团白雾:“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所谓‘商船优先通行’不过是些蝇头小利,关键是龙沙到底拿出了什么筹码,能让祁云甘心拱手奉还两座金山。”


    中年文士情不自禁问道:“你既然能打听到这么机密的事,怎么还没问出内情?”


    青衣人似乎觉得他这话问得很天真,低声一哂:“正因为问不出来,才要你注意另外一个人。”


    “谁?”


    “宵晖王,玉宫照夜。”


    “宗室?没听说过。”中年文士好奇地问:“他和玉宫烈是什么关系?”


    “他是正安帝最小的儿子,生母庄襄谢贵妃,先王幼弟,也就是玉宫烈的小叔叔,辈分大,其实是同龄人。”他看到中年文士一脸茫然的神情:“你没听说过他很正常,他本来就是个低调不张扬的人,封王后没有入朝,到月神殿当神官去了。”


    “哦哦、出家了是吧……他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青衣人被他简单粗暴的理解逗笑了:“好吧,在世人眼中的确是如此。”


    “龙沙收回平度、莲港后,卫拂在朝中新设了两个官署,一个是理津院,主官称尚书,下辖平度、莲港、雾山、千乘、蓬莱五大理津司,顾名思义,职责是统摄五城港口事宜。”


    “另一个是‘紫霄院’,职责是‘掌神殿使徒及天下僧众,理诸教之政,镇抚异端乱事’,主官称‘院使’,位同尚书,秩从一品。”


    中年文士自以为懂了,抢先道:“说白了就是统管各教事务,紫霄院听起来名头响亮,其实比起来还是理津院权力大,油水多,干好了就是朝廷的钱袋子。”


    青衣人不置可否,只道:“玉宫烈命原户部侍郎容成殷出任理津院尚书,玉宫照夜出任紫霄院使。你不觉得紫霄院出现在这里很奇怪吗?”


    中年文士:“容成殷是他的亲信,必须替他牢牢把住这个紧要位置,玉宫照夜……因为是宗室,为了笼络他,所以给他修了个大庙?”


    他的理解能力甚至不如听琴的牛,青衣人面无表情地心想,然而还是耐着性子解释:“收回平度莲港之事由卫拂一手主持,设立理津院是功成圆满,玉宫照夜明面上跟这事没有一丁点关系,为什么卫拂要特意抬举他,还专门给他建个紫霄院,甚至连国主也没有二话?”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无异于明示,中年文士毕竟不是傻子,后知后觉反过味儿来:“你的意思是,玉宫照夜‘暗中’为这事出过力……跟龙沙与祁云的交易有关?”


    青衣人释然地轻轻呼出一口白气,点了点头。


    “紫霄院掌天下教众,镇抚异端之乱,凡有‘镇抚’之权的官衙,哪个是好相与的?”他淡淡说,“龙沙最大的敌人是燕原,这个‘异端’指的是谁,不必我再赘述了吧。”


    前因后果串连,似乎有一道若隐若现的寒光在冥冥之中闪烁,中年文士感觉自己似乎抓住了那游移不定的灵感,却又隐约被潜藏的危险所震慑,心脏不由自主地蹦跶起来。


    纵然已经过去近十年,可是提起龙沙燕原大战,提起十相教,谁能忘记曾经一战震惊天下的“碧华”?


    “可是……”他紧张得咽了口唾沫,磕磕绊绊地压低声音,“可是‘碧华’不是已经……他们怎么敢……”


    青衣人厌倦地半阖眼皮,漫不经心地噎他:“‘紫霄院’三个大字,哪一个跟碧华有关系?有证据吗?”


    “那玉宫照夜真是、”中年文士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代称,含糊地滑了过去:“……的首领?”


    青衣人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这位王叔藏得可太深了……我猜卫拂是他们推到台前的幌子,真正和祁云做交易的是玉宫照夜,我的人查不到和谈的真正内幕,因为这事根本就不是外朝能知道的。”


    中年文士按住砰砰作响的心口,胆战心惊地问:“那卫拂怎么会配合他们?他就不怕‘碧华’死灰复燃吗?!”


    “打算对龙沙不利的人才会怕刺客,他有什么好怕的?”青衣人噙着一点冷笑,“祁云只会趴在龙沙身上吸血,夕陵和龙沙的关系叫互惠互利,玉宫烈巴结夕陵还来不及,养了刺客也不会用来对付这位爹。”


    “辅政大臣的任期虽然只有三年,两国的生意却要长久做下去,收回两港对夕陵也是好事,卫拂给自己添上一笔政绩,顺水推舟给龙沙卖个好,玉宫烈借此机会,给玉宫照夜一个正大光明进入朝局的身份,双方各得实惠,皆大欢喜。”


    “卫拂在明,玉宫照夜在暗,这两人是玉宫烈最大的倚仗。卫拂任期届满,正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时候,注意别得罪夕陵就行了,关键在于玉宫照夜——”


    “堂堂亲王之尊,竟然肯舍弃荣华富贵,给龙沙卖这么多年命,这种忠臣可不好对付啊。”


    不知为什么,中年文士看着他青白疲倦的面容,心中竟然闪过一丝胆寒:“你有办法了?”


    青衣人从袖中摸出一支用火漆封好的信筒,中年文士伸手接过,触及他冰凉的手指,被凉得“嘶”地一哆嗦。


    “我记得十月底是玉宫照夜生辰,你到辟寒城时应该刚好能赶上。”


    “替我把这份‘贺礼’送给他吧。”


    第86章


    《狼来了》×《狐走了》√


    天色将明而未明,庭院清寒,屋檐瓦片上覆着一层经宿白霜,院中深深浅浅的梅花却正自盛放,疏落花枝横斜在薄雾氤氲的水面上,掩映大半泉池,一眼望去犹如瑶台仙境。


    岸边堆砌着用来造景的崎岖乱石,背后探出一根末端绑着轻软羽毛的细长树枝,无声无息地伸向池中,轻轻扫过浮在水面上、白晳中泛起薄粉的平直锁骨。


    “……”


    靠着池壁闭目养神的俊美男人懒得睁眼,从温泉里抬起手臂,随手弹飞了扰人的羽毛。


    流水声里,似乎响起了一声极其细微,忍得非常艰难的“扑哧”。


    没消停多久,那小羽毛又故态复萌,试探地扫过高挺鼻梁,沿着流畅紧收的下颌线一路流连,犹如叩门,一下一下轻点形状优美的唇峰。


    “干什么?”


    被打扰的男人终于慵懒地睁开了眼,像一尊陡然活过来的玉像,氤氲热气里的目光竟比霜雪还凉:“卫小鹳……呸、”


    他一开口,不老实的羽毛差点捅进嘴里,玉宫照夜气笑了:“再不滚过来,待会儿我就把这玩意插到你脑袋上,你今天就这么出门吧。”


    那根棍子闻言陡然一哆嗦,嗖地飞走了。


    下一刻卫拂好似水鸟惊起,又如炸毛的狐狸,扑棱棱自一丛灌木后跳出来,抢在玉宫照夜开口前控诉道:“你这不是一点都不怕痒吗!”


    好一个恶人先告状,玉宫照夜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踩了狐狸尾巴:“……啊?”


    卫拂委委屈屈地说:“昨天亲你的时候,你说太痒了,一直推我,还扬言要拉个蚊帐把我关在外面……”


    其实是因为这孙子太磨人,玉宫照夜经常被他过于细致的吃法缠得不上不下,又不想显得自己沉不住气,所以偶尔会故意挑刺,以求加快进程。


    玉宫照夜心说这点屁事还记仇,真是惯得他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向后仰靠着石沿,淡然地描补:“我又不是石头,当然怕痒,刚才不是立刻就惊醒了吗?”


    他虽然是仰面看人,神情依旧是惯于俯视的矜持,卫拂看到他就有点心痒,绕过来在池边蹲下来,伸手去摘贴在他锁骨凹陷处的梅花瓣:“好吧,那我下次……咬得重一点?”


    温热皮肤被他冰凉的指尖所激,受惊似地轻轻一颤。卫拂察觉到触感不对,低头看去,才发现那并不是花瓣,而是前夜他留下的印痕。


    那点红像颗火星,顺着指尖血流一路烧到心脏,熔断了昼夜交替的锁链,好不容易归笼心猿意马又开始撒欢狂奔起来。


    玉宫照夜已经习惯了被他摸来摸去,没有躲开,只是往他不老实的手背上弹了颗小水珠,懒洋洋地道:“想练牙口就去厨房找根骨头啃,少拿我磨牙。”


    这句话听着耳熟,几年里大概说过好多次了,差不多是一句效力约等于废话的威胁。


    他对卫拂的无理要求永远是嘴上数落,行动上纵容,被抱住了就不会跑,当年把他接回来时是这样,如今依然如此。


    因此在外人眼中,玉宫照夜从默默无闻的神殿走到朝堂之上是个巨大的转变,但卫拂觉得他其实没什么变化,他一直注视着这个人,像注视着一棵经冬不凋的树,记得每一根枝杈位置,于是自己也变成了他的年轮的一部分。


    卫拂被数落一句就舒服了,恢复了乖巧贤惠的作派,把一缕蜿蜒紧贴侧脸的长发拨到耳后:“出来吧,别泡太久,我过来时厨子在煮长寿面,马上就好。”


    “哦?你亲自擀的?”


    “好不容易安安生生过个生日,先吃一回现成的,可千万别再给我出岔子了。”卫拂朝他伸手,“下次我给你煮。”


    玉宫照夜听出他的抱怨,忍不住笑道:“这‘好不容易’确实太不容易了。”


    卫拂来龙沙第一年说要给他过生日,结果亏月传信回来,又在燕原山里发现了十相教的制药据点,他赶去处理,只能遗憾错过;第二年卫拂生日正好赶上与祁云和谈,谈完又适逢乌迟可汗病重,局势危急,远嫁乌迟的二公主写信请求国主派人保护,稳定局面,玉宫照夜一去数月,回来时年都过了,谁的生日也没过成。


    今年是卫拂在龙沙的最后一年,他已经位极人臣,完成了足以名留龙沙史书的丰功伟绩,获得了朝廷上下包括国主的认可,但还没有成功给玉宫照夜过上生日。


    卫拂绝不允许他的辅政生涯留下此等惊天遗憾,前两天气势汹汹地把这座温泉别院地契拍到玉宫照夜案前,那架势仿佛要去渡劫,谁拦着他召雷劈谁。玉宫照夜哪敢逆着毛捋狐狸精,立刻把紫霄院的公务一推了事,包袱款款地跟着他走了。


    昨天厮混了半宿,玉宫照夜估摸他的执念已经消解得差不多了,再吃个长寿面,一起无所事事地消磨整日,就是卫拂心目中完美的生日了。


    哗啦一声水花翻涌,浮动在水面的长发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收回背后,柔光润泽,仿佛一尾摇曳着银色裙鳍的鱼。


    而后这条玉白的鱼转过身来,正面的梅花比梅花鹿还多。


    卫拂:“……”


    玉宫照夜很不见外地涉水而来,踩着石阶上岸。卫拂倒抽一口凉气,就跟踩的是他的尾巴一样,眼疾手快地从石台抽出一张大布巾,比龙卷风还迅速地将他从肩到脚严丝合缝裹起来,把好好的出浴美人包成了个长条春卷。


    玉宫照夜被他卷得迈不开腿,奇道:“你是没见过还是怎么,突然矜持上了?”


    卫拂俯身抱起他,绕过低垂的梅枝走向卧房,垂着眼心虚道:“天冷,怕你着凉。”


    玉宫照夜定定看了他两眼,忽然笑了,是那种非常坏心眼的嘲笑,意味深长地道:“口是心非。”


    卫拂羞愧地反省:“我以后再也不咬、咳,我下次咬轻一点吧……”


    玉宫照夜叹为观止:“跟谁讨价还价呢,下次对自己坏一点吧,少爷。”


    卧房里开了窗通风,熏笼里添了新香,昨晚留下的气息已散得一干二净,卫拂怕他被冷风吹,直接将他塞回床上,放下帘帐,又转身去关窗。


    等他忙活完,玉宫照夜已经换好了里衣,领口遮得严严实实,坐在床边,用干布巾一角握着滴水发尾,睨着他问:“这回不打扰阁下的眼睛了?”


    卫拂拿着手巾把他的长发接过来,坐在他身后边擦边嘀咕:“不能怪我心志不坚,就是很漂亮嘛。你想你那么白,头发还是浅色的,又是梅花又是雾的,从水里走来,多像传说里的水族仙人……”


    玉宫照夜多少知道点他们这些文人的花花肠子,于是冷笑着接话:“像龙女?”


    卫拂:“像龙王。”


    “……”


    “哈哈哈……”


    卫拂笑倒在他肩上,半晌才喘匀了气,扳过玉宫照夜肩膀给他讲故事:“我小时候看过一篇志怪笔记,说是从前有个地方忽然飞来一条恶蛟,占据了当地的河流,搅弄风雨,为祸一方。百姓活不下去,就去龙王庙请求神官诛杀恶蛟,可是神官说必须要向龙王供奉七只金燕子,才能让龙王降下神力。”


    “恶蛟看中了一个姑娘,要夺走她作新娘,家人害怕惹怒恶蛟,都劝她顺从,姑娘想到神官的话,就采了很多桂花,混在糯米饭里蒸熟,捏成燕子形状,趁夜晚到井边祈祷龙王显灵。”


    “第二天恶蛟化作人形来娶亲,百姓们都不敢阻拦,正午时分,天上忽然阴云密布,姑娘家的井口忽然出现一位银发青年,手持巨弓,一箭射中恶蛟,降下雷电将它劈回了水蛇模样,随后化为白龙,乘云而去。”


    这个故事细想有种微妙的熟悉感,玉宫照夜显然不太相信:“是传说,还是你现编的?”


    卫拂擦干头发不再滴水,拿来外袍替他穿上:“是真的,梁枚《洞冥志》所载的轶事。再说如果是我编的,说什么也不能用龙王飞走做结尾啊。”


    玉宫照夜任由他摆弄,赞同道:“确实,我也没收到过什么金燕子,呆头鹳倒是有一只。”


    卫拂又在他身后笑了半天,待打扮停当,又从床头匣子里取出一枚洁净莹润的镂雕龙纹白玉环,端端正正地系在玉宫照夜腰间。


    他不疾不徐地温声念道:“丝缕千结,连环不绝,身在情长在,可碎不可离,谨贺殿下寿辰,永以为好也。”


    玉宫照夜有点意外地托起那枚玉环,白玉触手清凉,很快就在他掌中变得温热。这点重量不算什么负担,却因为附着其上的“誓言”,似乎显得别具分量。


    玉宫照夜对自己的生日向来不太在意,更别说执念,他原本抱着陪卫拂来玩的心思,但此刻蓦然有种略显陌生的、被触动的感觉。


    “原来是定情信物……有心了。”像是为了掩饰那细微的动容,他故意打了个岔,“我还以为你的寿礼是那张地契。”


    “那个也是。”卫拂笑着亲亲他,贴在他唇边,甜言蜜语地说:“还有我,也是你的。”


    “阿萤,我还会陪你过很多很多个生日。”


    玉环除了象征圆满无穷,象征月亮,还有“回还”之义。


    他的故事绝不会像那些遇仙传奇一样,短暂邂逅之后各奔天涯,只留下一段没头没尾、似真似幻的传闻。


    被月亮垂怜过的人,眼里不会再装得下凡夫俗子,他的终身早在初见那一面就定下了,此后所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回到月亮的身边。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好,我记住了。”


    玉宫照夜按住他后脑勺,让他低下头方便亲上去:“说话要算话,小鹳。”


    这一日正如卫拂设想般完美,两人吃了长寿面,一起去逛了附近集市,买了一堆没用的小玩意,还有镇上自酿的桂花酒,玉宫照夜答应他晚上可以喝一点。


    悠闲愉快的时光一直持续到晚饭前,玉宫照夜在院中移栽买回来的花苗,卫拂消失了一会儿,从前院晃进来,头顶仿佛飘着一朵正在下雨的乌云,无形的耳朵和尾巴都湿漉漉的,突然呜嗷一声泰山压顶,差点把玉宫照夜扑到花丛里去。


    “怎么了?”


    卫拂垂头丧气,蔫蔫地说:“要走了……”


    这话细听有点咬牙切齿,但由于他平时太不正经,玉宫照夜没听出不对,作势要往他脸上抹泥,熟练地随口恐吓:“差不多得了,你从一个月前就拿这个当借口,再这么没完没了下去,我就要怀疑你是准备跑路前捞把大的,不打算回来了。”


    卫拂:“……”


    “不是回夕陵。”他正在气头上,又忍不住想笑,憋得面目都狰狞了,艰难地说:“殿下,刚才鹭卫传信,东郁使者入城觐见,咱们得回辟寒城了。”


    玉宫照夜:“……”


    【作者有话说】


    *身在情长在——“深知身在情长在”唐李商隐《暮秋独游曲江》;可碎不可离——“连环可碎不可离”唐韦应物《行路难》;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诗经《卫风·木瓜》


    *故事不是小鹳编的,是我编的


    第87章


    龙沙男模团,参上!


    大内,宣宸殿。


    朝臣分站两班,东郁使者杜德佑带着副使立于殿中。他约莫四十出头,面白微胖,留着两撇翘胡须,看上去像个养尊处优、不事生产的员外老爷。


    东郁雄踞南方,地方富饶,皇宫修得比龙绡宫更加富丽宏伟,杜德佑身居从五品,平日朝会上站位虽然靠后,到底也是见过天颜、久经场面的人物。陌生的龙沙朝堂并不会让他心生畏惧,此刻的惊怔茫然、如一脚踩进云雾里的飘忽,其实是被晃花了眼。


    民间传言说龙沙出美人,杜德佑亲自见了才知道所言不虚,而且更有甚之,龙沙还出高个子。文武官员无论老少,个个仪表堂堂,身材高挑匀称,满殿找不出一个胖肚子。那领头的夕陵狐狸更是不负盛名,天生眼带桃花,看谁都含情脉脉,他站的那块地方似乎都比别人亮堂,完全不像传言中那样可怕。


    相较于底下两排笔挺溜直的大臣,国主玉宫烈反而显得清瘦文秀,弱不胜衣,看着不像个厉害角色,但真正厉害的宵晖亲王他又不敢多看。


    玉宫照夜站右侧第一位,与卫拂遥遥相对。杜德佑好奇看向卫相时,人家还大大方方地对他笑了一下,结果偷看那位殿下时,刚抬眼就被玉宫照夜察觉到了。对方含着审视意味冷冷地扫过来,仿佛一眼就看穿了他心底打的小算盘,吓得杜德佑连忙避开视线,心想真正是冰肌雪骨,俊秀脱俗,但真的太吓人了。


    “使者不远千里而来,所为何事?”


    满殿目光都落在杜德佑身上,他年少时是白面书生,中年虽略发福,平日仍自诩一表人才,但此刻在龙沙的美人堆里简直像只灰扑扑的鹌鹑,连抬头都自卑,只好尽量提着气挺直腰,拿出大国使臣的气势,朗声说道:


    “臣杜德佑奉命使龙沙,以通两国之好。公子鸣自八年前入侍东郁,深沐王化,温良恭俭,陛下甚为嘉许。惟公子久在异乡为客,日夜思念故土,以致郁结成疾。欣闻新君即位,四境安谧,陛下不忍使骨肉分离,参商永隔,故特许公子鸣归国,以全天伦,先遣使者以告国主。”


    “公子鸣”就是先王玉宫丰霆的三子玉宫鸣,玉宫烈同父异母的弟弟。当年龙沙燕原大战,玉宫丰霆为求东郁出兵援助,将玉宫鸣送往东郁为质子,此后数年鲜有消息传回。


    玉宫丰霆驾崩后,玉宫鸣的母族段阳氏曾上书请求玉宫烈以回国奔丧的名义接回玉宫鸣,然而当时正值王位更替关键时刻,玉宫鸣作为继承人之一,玉宫烈巴不得他终老东郁,当然不可能让他回来制造不必要的风波。


    玉宫烈把这份奏折压下,在位三年也没有记起自己有个弟弟,于是此事就一直拖延到了今天。


    在夕陵辅政大臣任期届满、即将归国的当口,谁料到东郁竟忽然松手,主动提出送玉宫鸣归国——这是等着捡漏所以提前示好,还是故意给龙沙添乱?


    大殿里人人垂头不语,唯独玉宫鸣的外祖父、文思院大学士段阳舒常颤巍巍道:“愿意将质子送还回国,足见东郁结交之盛意,国主朝乾夕惕,励精图治,自有天与人归,此乃江山社稷之幸。还请国主顺天应人,受此嘉福。”


    他起了个高调,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众臣立刻紧随其后,齐声道:“恭贺国主。”


    玉宫烈面无波澜,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接过田青呈上的国书,草草扫了一遍,转手递给卫拂,和颜悦色地对杜德佑说:“当年东郁襄助龙沙的情谊,孤始终铭记在心,如今陛下愿意将孤的手足遣送归国,深恩厚德,孤实不知该如何报答。”


    说完他下意识看了卫拂一眼,仿佛是在看这位辅政大臣的脸色,见他没什么不快,才谨慎地补充了一句:“倘有可以效劳之处,龙沙愿尽力回报一二。”


    这眉眼官司清晰分明,杜德佑心下了然,一切如传闻所言,龙沙国主果然年轻势弱,真正能左右局面的其实是左右那两位。他心中因料中局面而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不显,四平八稳地道:“国主无需多虑,陛下宽仁,无意以质子要挟贵国,只是怜惜公子鸣久别故国,开恩促成骨肉团圆罢了。”


    玉宫烈眉眼微微一沉。


    别说卫拂这种狐狸成精的,就连站在旁边伺候的内侍都能听出不对味儿来——“什么都不要”是句最昂贵不过的话,可能是人家压根就瞧不上他们,更有可能人家只是不要他们的东西,用来做交易的另有其人。


    不待玉宫烈继续推拉,杜德佑下一句话就像雷霆一般轰然落在了寂静的大殿上:“为免国主担忧,也为路途安全计,陛下令公子鸣随使臣一道启程,如今已至曲亭城大营,请国主尽快派人前去迎接。”


    玉宫鸣竟然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偷渡回龙沙境内!


    南境的曲亭城和定陶城是东郁驻军所在,东郁使者带着玉宫鸣从曲亭城进入龙沙,能瞒过边境守官不稀奇,可“夜光”怎么连一点风声也没得到?


    当年二公主玉宫遥和亲乌迟,三王子玉宫鸣入质东郁,身边都放了“碧华”的暗线,所以去年玉宫遥被叛军围困王庭,还能通过暗线送信回龙沙求援;而东郁这么多年来一直报平安,结果不声不响就给他们来了个大的!


    玉宫烈几乎被一把虚火烧穿了天灵盖,强压着怒意没去看玉宫照夜,皮笑肉不笑地对杜德佑道:“难为贵国陛下这样费心,孤敢不承情?待会儿定下人选,便即刻前去曲亭城迎接鸣弟回宫,鸿胪寺好生招待东郁使臣,不要怠慢了。”


    鸿胪寺卿关文栩应声出列,躬身道:“臣领命。”


    杜德佑谢过了国主,由内侍引出殿外。等他一走,即刻有朝臣奏道:“三殿下为国入质东郁,如今终得归还,实乃国主之幸,朝廷之幸,先王在天有灵,亦当欣慰。三殿下忍辱负重数载,于国有大功,臣以为应当隆重迎接,从厚封赏……”


    玉宫烈冷冷打断他:“他身边的人都死干净了,孤看你很适合去服侍他。”


    国主很少明显表现出这么直接的不悦,那大臣一时讷讷无言,片刻后还是卫拂开口缓和道:“三殿下久处异国,身不由己,有些事他也做不了主。不过他总归是国主的手足兄弟,又是于国有功之臣,好不容易回到自己家里,些许微末小节,国主何必跟他计较呢?先把人接回来是正经。”


    紧绷成一条细线的气氛在他不疾不徐的劝说下逐渐松动,玉宫烈与他换了个眼神,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疲惫地叹了口气,既是说给朝臣,也像在自我说服:“卫相说的是,一步一步来。”


    段阳舒常道:“国主,曲亭城大营是东郁军驻地,虽在本国地界,难免有交涉情形,寻常官吏恐难胜任,不如派文思院学士前往,以保稳妥。”


    “没听东郁使者说什么吗?人家既然都送到了家门口,犯不着还要在这上头跟我们为难。”玉宫烈唇边短暂地浮现出一点笑意,如薄冰般轻而冷:“不必劳师动众,都是自家人。王叔,你替孤走一趟,务必将鸣弟平安带回辟寒城。”


    第88章


    你就拿这个考验辅政大臣


    玉宫烈在前头宣宸殿见完使臣,便火速散了朝,召心腹到内廷清凉阁议事。


    他的左膀右臂一路打着眉眼官司进了清凉阁,玉宫烈在人前尚且强自忍耐,此刻到了无人处,终于“咣当”一掀,暴怒地将满案文房茶具砸了个遍地花,咆哮着质问玉宫照夜:“你们夜光就是这么办事的?!”


    玉宫照夜毫不拖泥带水地单膝跪下去,低头认道:“微臣失察,请国主降罪。”


    “降罪有个屁用!”


    玉宫烈失态地怒吼:“他都已经到曲亭了!夜光为什么一点也没察觉?我建紫霄院、让你招了那么多手下,是给你们养老用的吗?!”


    虽然“监视玉宫鸣”从来不在“夜光”的任务里,但没注意到玉宫鸣暗度陈仓的确是他们疏忽,因此玉宫照夜安静地跪在那领训,眉目低垂,一副老实服软的样子,并不打算跟正在气头上的国主掰扯。


    当年护卫两位殿下远赴异国的暗探跟如今“夜光”的暗探并不是一回事,像玉宫遥嫁去乌迟王庭,如无意外一辈子不会再回龙沙,跟在她身边的暗探以保护主人为第一要务,除了定期与“碧华”传信,其实与普通护卫无异,充其量算个报平安的信鸽,搜集情报并不是他们的首要职责,监视就更不是了。


    在“碧华”被各国围追堵截之时,玉宫丰霆担心儿女受此事牵连,甚至曾一度下令暂时断开联系,最小程度暴露,以最大限度保全自身。


    后来“夜光”重建,代替“碧华”接手了两条联络线,玉宫照夜在乌迟和东郁有自己的人手负责搜罗情报,倒也犯不上再往两人身边安插新眼线,因此定期向朝廷报平安这项仍由原来的暗探负责。


    而玉宫烈登基后,就把玉宫鸣完全忘到了脑后,只当没有这么个弟弟。平时不闻不问,出事了才想起大发雷霆,四处问罪,别说玉宫照夜没法给他交代,这么多年人家主仆在异国相依为命,情分难道不比对朝廷深?凭什么为了那缥缈虚无的“忠义”放弃回到故土的机会?


    虽然玉宫鸣的举动很出格,但玉宫照夜对这件事其实并无太大反感。三殿下当年被送去东郁是为了挽救龙沙,是实打实的有功之臣。他离家时才十三岁,孤身在异国他乡吃了八年苦头,没人想着接回他,他自己想办法回来,就算惹出点麻烦,也该由龙沙替他善后。


    再者他们最主要的敌人燕原正被国内乱局牵制,无暇旁顾,龙沙要拿回当初为战胜所付出的代价。祁云和谈只是第一步,东郁驻军问题迟早要解决。玉宫鸣现在脱身,总比留在东郁当人质、以后被人拿来威胁龙沙强点。


    不过玉宫烈显然不这么想,他的火气似乎格外大,还在冲玉宫照夜嚷嚷:“连个人都看不住,要你们有何用!废——”


    “国主。”


    一声不高不低的提醒及时打断了他。卫拂面无表情,收起微笑后那双潋滟含情的桃花眼格外漆黑,显得深邃而认真,肃容注视着暴怒的玉宫烈。


    “唯一的弟弟历经千难万险,终于回到您身边,难道不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好事吗?”


    他的冷静犹如劈头泼向玉宫烈的一盆冷水,声音从容徐缓,每一个字都十分清晰有力,比起劝说,似乎更像意味深长的警示。


    “国主何故忧惧?”


    “……”


    玉宫烈胸口不住起伏,喘着粗气狠狠地瞪着他,眼底血丝密布,脖颈青筋暴凸,焦躁得像个发疯的狮子,仿佛下一刻就会冲上来对他破口大骂。


    但某种奇异的力量将他压在了原地,玉宫烈指尖死死抠住桌面,几乎要陷进那坚硬的木质里,指甲劈开也毫无感觉,不知道是在跟卫拂还是他自己较劲。


    卫拂没有多说一个字,默然不语凝视着他。


    就这样僵持了数息,狰狞恶兽终于被绳索拖回不见天日的囚笼,玉宫烈疲惫地吁了口气,犹如被抽走全身骨头,踉踉跄跄绕过一地狼藉,软塌塌地坐回了御案后。


    那句不痛不痒的劝告竟然真的砸中了他的心坎,令他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趁他转身,卫拂才有工夫分心关照身旁另一道视线,低头一对,发现半跪的玉宫照夜正仰头注视着他,眼神里满是玩味,有戏谑,有欣赏,有笑意,唯独没有一点反省悔过的意思。


    卫拂:?


    很好笑吗?


    狐狸精生气了。


    玉宫照夜看过卫拂各种各样的表情,但可能是天生缺点什么,最喜欢的竟然是卫拂生气的时候。


    玉宫照夜是个光凭面无表情就可以吓跑人的冷脸,而卫拂即使情绪平静,上翘的嘴角和格外多情柔和的眼睛也会显得他似乎在微笑。


    估计连卫拂自己从来没察觉到,当他完全收敛笑容、自以为拉下脸时,眼睛会变大变圆,唇角紧绷,严肃地盯着对面试图以视线压迫对方,如果不说话,光看表情是很难看出他在发火的,反而像是在格外认真专注地凝视着你。


    会显得有点……可爱。


    他气鼓鼓的神情随着对视变成了茫然,眼睛圆圆的,显得那疑惑更加清澈,玉宫照夜没忍住,又偏过头笑了一下。


    卫拂:……


    生日都没过完就赶回来收拾烂摊子,还被国主骂得狗血淋头,到底有什么好开心的?!


    他很少从落差这么大的视角观察玉宫照夜,殿下半跪的高度刚好和他腰间齐平,自下而上抬眼望来时,像一头盘踞在主人腿边,肃杀又忠诚的猛兽。


    但他一笑,就冒出了那种坏得特别英俊的风流气,勾得人神魂动摇,而且他跪得又那么不是地方,两人挨得不远,勾勾手就能砰到对方,卫拂一抬袖子甚至可以把他完全拢住。


    这是该在皇宫大内、在国主眼皮子底下露出来的姿态和神情吗?!


    卫拂给玉宫照夜使眼色,示意他别笑了,实在不行装哭吧。玉宫照夜见他小猫似地一撇嘴,像被狗尾巴草挠了心尖,干脆拉过卫拂的袖子挡住脸,以掩盖完全按捺不住的笑意。


    袖口轻颤,颤得卫相耳根子都红了。


    玉宫烈的火气是消了,但他好像在不该热的地方热起来了……


    “起来吧。”


    玉宫烈终于平复好了心情,想起先前失态,似乎有点不自然,没称呼没落款地对着道貌岸然的二人道:“卫相留下。尽快把玉宫鸣带回宫里。”


    摊上这么个一惊一乍的国主,接回玉宫鸣,再送走卫拂,以后龙沙的日子该怎么过啊。


    玉宫照夜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顺从地应道:“遵命,微臣告退。”


    他托着袍角起身,趁两人衣袖交错瞬间,飞快地勾了一下卫拂掌心,差点把卫拂挠得窜出二里地外,没事人一般冲他点头致意,微微一笑,大尾巴狼似地溜溜达达地走了。


    卫拂:……


    你们龙沙还有没有王法了!


    【作者有话说】


    呜呜,我是苍梧短小(抽泣爬走)


    第89章


    前途一片黑暗,好凉快


    玉宫照夜出了龙绡宫,拐个弯就到紫霄院。他在心里盘算着此去行程,一面提笔迅速写了封密函,叫人传给常驻东郁的上弦和下弦。


    他在前头顶了国主一顿好骂,这口黑锅注定要“夜光”来背负,但不能白受气,总得弄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今日当班值守的星使接过密匣,回手摸出一枚火漆封口的信筒呈上:“殿下,今早有人将此物送至门房,说是给您的生辰礼,请您亲启。”


    玉宫照夜修长眉头一动。自从开府封王以来,他从来没大办过生日,外人就是有心攀附也很难找上他,谁会在这个时候送礼?


    他伸手接了过来,却没急着打开。竹筒轻巧,晃动起来有细小的沙沙声,听着像是信件。


    难道是卫拂送了份温泉别院的地契还嫌不够,又给他拉了张聘礼单子?


    “谁送来的?有没有自报家门?”


    星使答道:“门房说送礼人是平日街面上打混的流浪儿,经常帮人做些跑腿活计。据说有个随从打扮的男人给了他钱,让他把信筒送到紫霄院,特意叮嘱是为殿下准备的生辰礼,一定要送到殿下手中。”


    “来路不明的东西我们不敢乱收,但那流浪儿只是收钱办事,交代不出更多。属下用银针探过,信筒内里无毒,观其分量,也装不下机关,所以才斗胆呈给殿下。”


    “很谨慎,有心了。”玉宫照夜点点头,赞了一句,“去吧,我看看。”


    星使这才放心地朝他行了一礼,无声地退出门外。


    玉宫照夜摸出随身小刀,刮掉火漆。这刀跟他送给卫拂那把几乎一模一样,区别在底下吊的坠子是个白玉小鸟,雕刻之人手艺稀松,飞鸟毫无纤细灵动之美,说是个发面馒头也毫不违和。


    但上头穿的绳子已有明显的磨损痕迹,一看就是挂了很久,从没换过。


    竹筒里卷着一封薄薄的信,信纸笔墨都是普通的便宜货,写了寥寥数行字。


    两刻后,内堂大门从里面推开一条缝,玉宫照夜叫人传望月过来见他。


    守在院中的星使奉命而去,不知是不是错觉,方才那一瞬,他似乎闻到了室内飘来一丝极淡的烟气。


    殿下把生辰礼烧了吗?


    数日后。


    十六匹骏马簇拥着中间的青蓬车,辞别了送行的东郁驻军将领,一路疾驰出了曲亭城大营。


    乡野土路上到处都是坑,车行其间,十分颠簸,但护卫们策马扬鞭跑的飞快,并不打算为了车里的那位殿下坐得舒适而放慢速度。


    玉宫鸣卷起窗前竹帘,在尘土飞扬中眯起眼,觑向护在车前劲瘦挺拔的背影,轻声唤道:“王叔。”


    玉宫照夜闻声回头瞥了一眼,稍微放缓速度,与他的窗口齐平:“怎么?”


    “小叔叔。”


    玉宫鸣对他挤出一点讨好笑意,怯生生地问:“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玉宫照夜:“……”


    “我以前没什么机会和你相处,没想到是你来接我回家,给你添麻烦了。”


    他惆怅又感伤地叹息:“离开龙沙这么多年,想必辟寒城的亲友都已经忘记我了吧……”


    “小叔叔是我最亲近的长辈,回去之后,我也许得花一段时间才能适应……看在我飘零多年、无人教养的份上,日后还请小叔叔多多照拂。”


    玉宫鸣比国主小三岁,但过早地生了皱纹,加之貌悴神伤,看上去更显沧桑懦弱。


    他抬眼殷殷地望着玉宫照夜,身段姿态放得极其低微。八年的质子生涯似乎把他磋磨得像棉花一样柔软,甚至慌乱得抓住根稻草就当救命浮木,还没走出二里地,就迫不及待地向一个与陌生人无异的亲戚摇尾乞怜。


    然而玉宫照夜常年被天底下最大的撒娇精环绕,实在吃不下这口牙碜的卑微作态,非但没有动容,反而被他活生生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大侄子啊,”玉宫照夜语重心长地劝他,“瞧你这一脸遮都遮不住的狼子野心,就别学人家装无辜小可怜了。人坏就算了,但不能坏得没有格调。”


    玉宫鸣:“……”


    玉宫照夜把车帘拉下来,催马前行,漫不经心地随口吩咐道:“等你找准了自己的位置,再来找我也不迟。”


    玉宫鸣差点被落下的车帘扑一脸灰,猛地向后一仰,呆愣愣地靠在车板壁,将玉宫照夜的话在脑海里反复过了几遍,心头蓦地涌上一阵虚脱般的侥幸。


    晚间队伍在驿馆休整,玉宫照夜留了一盏灯,等到了将自己重新拾掇干净的大侄子。


    玉宫鸣收起那副掉毛鹌鹑似的可怜样,眉目英俊深邃,因消瘦而略带一点阴郁之色,肩背习惯性地挺得格外笔直,这回一眼就能看出是玉宫家的人了。


    他在玉宫照夜对面从容落座,状似关切地询问:“王叔,我兄长他还好吗?”


    “你看,我就说你装无辜都装不像,”玉宫照夜懒散地支着头,敲敲桌面,“你要是真那么老实,至于到现在才想起问你兄长吗?”


    玉宫鸣:“……”


    他低头承认:“王叔教训得是。”


    “如你所愿,他不好。”玉宫照夜睨了他一眼,“听到你在他眼皮子底下溜进了曲亭城,当场大发雷霆,我看比当年燕原打进来还要惊恐。”


    那两个字像喂给猫的鱼干,让玉宫鸣餍足地微笑起来:“‘惊恐’……王叔这话说的似乎有失偏颇,兄长怎么会怕我呢?”


    “我原本也好奇,他已经坐稳了国主的位置,为什么还会对自己没权没势的亲兄弟如此防备。”玉宫照夜道:“多亏了你的生辰礼,现在我明白了。”


    “不过你远在东郁,怎么会知道这些秘密?”


    “‘这些秘密’。”玉宫鸣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笑看着他,“是指我们国主有不可告人的隐疾,还是指王叔你就是‘碧华’继任首领?”


    “说起来现在已经不叫‘碧华’了,该称‘紫霄院’才对,是不是?”


    这回终于轮到玉宫照夜沉默得更久一点,片刻后轻嗤一声:“你的消息还挺灵通。”


    玉宫鸣朝他虚情假意地微笑道:“我自然有我的活法,否则我早就死在东郁了。你们谁也不管我。”


    这话说得很像撒娇抱怨,可想到他的目的,那潜藏的恨意简直是触目惊心。


    “我听说这个消息,急得翻了一夜的医书,连症状都记得一清二楚,‘皮死麻木不仁,肉死刀割不痛,血死破烂流水,筋死指节脱落,骨死鼻梁崩塌’*,他到哪一步了?”


    他把医书念出了诅咒的效果。快意扭曲了英俊眉目,玉宫鸣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近乎恶毒的癫狂:“要不是玉宫烈隐瞒自己得病的事,当初被送往东郁的就该是他,我才应该留在龙沙继位!有天疾者不得入宗庙,*可你们有眼无珠,偏偏选了个麻风病人当太子。”


    “……”


    这就是玉宫照夜最糟心的地方,他纵然瞧不上玉宫鸣,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跟他掰扯。


    因为麻风是无药可医的恶疾,甚至都不需要别的证据,请个太医当众一验便知。被玉宫鸣抓住这个把柄,玉宫烈根本没有翻盘的机会。


    先王子嗣不丰,只有两个儿子,而玉宫烈至今无嗣,所以不管他最后是病死还是退位,玉宫鸣作为龙沙仅存的正统独苗,迟早要继任王位。


    玉宫照夜难得心虚,避开他扎人的视线,言简意赅道:“国主一直靠服药维持,他身边的太医和心腹替他掩盖得很好,并没有恶化的征兆。”


    天知道这么要命的事怎么能瞒这么久,他接信的时候魂都要飞了。


    什么叫天道好轮回,他刚挨完国主的骂,转头就体会到被人暗度陈仓的心情,一边安排望月赶紧调查,一边恨不得转头冲回清凉阁把国主也骂一顿。


    “夜光”主管外事,极少插手内政,来自背后毫无防备的一击真是格外提神醒脑,敲得他现在还束手无策。


    玉宫鸣拖长声音“啊——”了一声,惋惜地说:“我听说以前麻风病人都要被送到深山隔绝,以免他们传染别人。不过我不会送走兄长的,我会把他安置在没有人的地方,好好地奉养他终老……”


    玉宫照夜听得太阳穴直突突,感觉这根毒苗比十相教那帮神叨叨的疯子还癫狂,不想再跟他讨论这些大逆不道的狂悖之言,生硬地换了个问题:“当年‘碧华’安排在你身边的暗探,也跟你……”


    他本来想说“同流合污”,但这词听起来不太客气,于是卡顿了一下。玉宫鸣闻弦歌而知雅意,善解人意地接话:“天驷这些年虽然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对碧华还是很忠心的,所以动身前我让人把他处理掉了。”


    玉宫照夜:“……谁?”


    玉宫鸣:“嗯?”


    “谁动的手?”


    “我是谁的刀,谁就是我的刀。”玉宫鸣笑道,“王叔,你难道还要为他报仇吗?”


    玉宫照夜听懂了他的未竟之意,脸色一沉:“你和东郁结成了同盟,到了那一天,你打算投向东郁?”


    “这几年龙沙和夕陵打得火热,东郁怎么能不着急呢?谁也不愿意坐视自家门口变成别人的藩篱。”玉宫鸣悠然道:“东郁希望有个愿意与他们合作的龙沙国主,夕陵能给龙沙的甜头,东郁当然也能给。”


    玉宫照夜忽然问:“你知道龙沙断绝与燕原往来后,是谁在给燕原提供必需的白盐和粮食吗?”


    玉宫鸣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勉强笑道:“是,东郁两头通吃,可盟友又不是皇后,只能有一个。况且龙沙现在不也是在依附夕陵吗?”


    “夕陵需要龙沙的盐粮、货物和水路,但东郁不需要,这些他们都有。东郁看重的只有这块险要地方,而不是这块地上的人和作物。”


    玉宫照夜语调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如果燕原再度入侵龙沙,你猜东郁是会阻拦,还是巴不得与燕原形成合围之势,一起堵死夕陵的家门口呢?”


    “燕原内乱,短时间内不会再进犯龙沙……”


    他无声地在心中冷笑,没说这内乱是“夜光”派人拼命搅混水造就的局面,平静地问他:“就算没有外敌,东郁肯给龙沙不亚于如今的甜头,他们有没有跟你谈过条件?我猜为了遏制夕陵,他们最想要的是往龙沙派驻军——你想把龙沙全境都变成曲亭城吗?”


    “我……”


    满口狡辩被直白叙述当场堵了回去:“两港收回后,曲亭和定陶在十六城里赋税垫底,因为百姓要供给东郁驻军一半的军粮。”


    “东郁和祁云没有区别,都是趴在龙沙身上的吸血水蛭。”


    烛火幽幽摇动,房中针落可闻,静得像玉宫照夜刚抽了他两个大耳刮子。


    “你说的对。”


    两人无言僵持许久,玉宫鸣捱过了这阵疾风骤雨般的质问,望着他冷冷反问道:“可夕陵又是什么好东西?王叔,收回两港原本是你的功绩,却不得不拱手让给那夕陵狐狸,难道你心里就没有一点怨怼?”


    【作者有话说】


    *麻木不仁——明陈实宗《外科正宗》


    *有天疾者,不入乎宗庙。——《谷梁传·昭公二十五年》


    挑拨离间挑拨到人家被窝里去了……


    第90章


    天上不会掉馅饼,但地上不一定


    “咳咳,你是这么想的啊……”


    与祁云和谈的条件唯有两国帝王和极少数心腹重臣知晓,而消息灵通的有心人诸如玉宫鸣之流,大致能从朝廷后来的举动中推断出是“夜光”的功劳,只是为了避免被别国抓住豢养刺客的把柄,才推出一位名正言顺的人物包揽了此事。


    其实这正是卫拂想要的效果,但真被人当面抖搂出来,不习惯占人家便宜的玉宫殿下心虚得好似压着了尾巴,坐立难安地试图替卫拂找补:“那什么……其实卫相人还是挺不错的。”


    他方才数落玉宫鸣义正辞严,态度十分冷峻,这两句话却说得气虚声弱,一看就是被戳中了痛处。


    玉宫鸣又岂会看不出他的不自然:“坐收渔利者,当然要在你面前装好人。正因为他能给龙沙带来好处,才敢仗势压人,玉宫烈是不是也用这个理由说服你将功劳拱手让给他?”


    “……”


    有理有据,玉宫照夜哑口无言,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玉宫鸣趁热打铁地追问道:“我很好奇,王叔究竟拿出了什么宝贝,竟然能说动祁云松口?两港的商税可不是小数目。”


    “这不是你该好奇的事。”玉宫照夜一口回绝,毫不留情,“不管是紫霄院还是‘碧华’,都只听命于国主。你虽有杀手锏,离那个位子还远着,先夹起尾巴好好做人吧。”


    “那你想杀了我吗,王叔?”


    玉宫照夜皱眉:“什么?”


    “玉宫烈恐怕不敢明目张胆地指派你来杀我,你若起了疑心,他就装不下去了。”玉宫鸣饶有兴致地观察他冰冷如覆霜雪的神色,低语引诱道:“你呢?”


    “现在你知道了玉宫烈的把柄,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你杀了我,再回去干掉玉宫烈,就可以自己登基当国主、从此不再受制于任何人。”


    玉宫照夜愕然地瞪着他,不知道这混账哪来的狗胆煽动他造反。


    他要真是玉宫氏的血脉,何至于在两个矬子里瞻前顾后地犯难,早一刀送这不省心的玩意儿见列祖列宗去了!


    “造反的名声好听吗?”他没好气地说,“我没有被人戳脊梁骨的爱好。”


    玉宫鸣却像是从他的回避里吸食到了甘甜的血液,缓缓扯起嘴角笑开:“可我方才听王叔所言,忧国忧民,忠肝义胆,这样的胸襟,倒像是以江山社稷的主人自居了。”


    这话说得十分诛心,玉宫照夜当即放下脸,冷声呵斥:“慎言!”


    玉宫鸣不依不饶追问道:“王叔是不敢,还是不能?”


    “你活腻歪了?!”


    “哈哈哈……”


    玉宫鸣先前一直忍气吞声,为的就是此刻一切尽在掌握的快意,而玉宫照夜刹那间难以掩饰的错愕正是最后一味不可或缺的作料。


    “我不过说两句实话,王叔就急了。”他擦了擦笑出的泪花,柔和地道:“你不是祖父的亲生儿子,跟玉宫家没有血缘关系,这事虽然隐秘,可世上毕竟没有不透风的墙。”


    “况且,父王既然让你掌握了‘碧华’这样致命的权柄,又怎么会对你毫无防备、任由你在玉宫烈那个扶不起的废物身边虎视眈眈呢?”


    那仿佛万年坚冰、不会被任何风雨摧折的铁壁,终于被名为“猜忌”的毒液融化了。


    “你还知道什么?”


    烛光映得他眉目阴影深重,有股令人胆寒的杀气。玉宫鸣却毫无畏惧,始终维持着那令人生厌的彬彬有礼的口吻:“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你究竟给祁云开了什么条件?”


    “……”


    无声的僵持似乎比前面所有对话加起来都更漫长,忍耐像是深夜里摇曳着的、越烧越短的烛芯。


    许久之后,玉宫照夜几不可闻地叹出一口气。


    作为“外人”,这一步他迟早要让,而且要一直不停地让,只要他还打算在紫霄院、在龙沙继续效忠下去。


    “金山银山。”


    玉宫鸣嘴角一抽,虽没有明说,脸上却清清楚楚地写着“这不废话吗”。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金山银山’。”玉宫照夜说,“我们安插在祁云的暗探偶然发现了一座未开掘的金矿,此外龙沙近海有座被贼寇占据的荒岛,派水师清剿后发现了银矿。国主以两座矿山为价码,从祁云手里买回了两港。”


    玉宫鸣:“……呵。”


    他似乎觉得荒谬,但又觉得玉宫照夜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他,过于离谱反而是真的,末了只好酸溜溜地感慨道:“我兄长这运气还真邪门,连上天都在帮他。”


    玉宫照夜心说是够邪门的,玉宫烈每年祭天烧香祈祷一样不落,上天照样没给他好脸色,到头来显灵的反而是差点被他下药毒死的夕陵狐狸精。


    玉宫鸣的判断只有一处说对了,狐狸精的确“压人”,只不过仗的不是“势”,而是一腔真心和满怀柔情。


    “夜光”的月使当然不可能闲得没事去深山老林里探矿,金银矿的位置来自江风寻传给卫拂的《地镜图》。


    前年他们从夕陵回来后,卫拂就在考虑怎么利用这副图,并且提出了利用矿山向祁云换回两座港口的计划。


    由“夜光”派暗探潜入祁云,对照《地镜图》确定矿脉位置,再向国主汇报他们“偶然”发现了未发凿的矿山,可以作为与祁云谈判的筹码。


    这样一来,卫拂既不必暴露秘密,又借“夜光”之手洗白了线索。本钱有了,功劳也有了,用祁云的矿换回龙沙的地,几乎不费任何代价,堪称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计划完美,可玉宫照夜心里很难说服自己坦然接受。


    龙沙只是卫拂短暂的落脚处,辅政大臣那点俸禄与金山银山相比不过九牛一毛,他只做分内之事就够了,完全没有责任、也没有必要考虑龙沙的未来。


    卫拂振振有词地跟他狡辩:“当初你让我保重自身,不要玩命,我这不是把自己的狐狸尾巴藏好了吗?”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玉宫照夜当时被他挤得没地方站,只能向后坐在卫拂书案上,被他拢在怀里揉来捏去,还得仰头跟他说正事:“那也不能克扣自己的口粮救济龙沙,你父皇知道你是来当菩萨的吗?”


    卫拂闻言笑了,在他颈上磨了磨牙,大有吃他一辈子的意思:“我没想着普度众生,我只想让你在自己家里住得舒服一点,干净一些,不要被外人指手画脚。”


    “《地镜图》是祖宗几代积累下的家业,光凭我一个人一辈子也啃不完;更不要说还有‘怀璧其罪’的道理,这烫手山芋得偷偷吃,除了你,我还能放心托付给谁?”


    “我仔细研究过这幅图,‘天下矿藏’听着唬人,其实里面标记的有一多半都是已经被发现的矿脉。江家探矿的事业从我阿娘那里断代,到我这里,近四十年过去,图上的矿藏不知又被世人发现了多少,如今能为我们所用的,恐怕只有十之一二而已。”


    “这东西可不是嫁妆酒越陈越好,我们要是不趁现在用掉它,再过几十年,只怕连口汤也喝不上。再说以后、”他低头看了眼两人下半身,神神秘秘地凑到玉宫照夜耳边小声嘀咕:“咱们也传不下去了吧?”


    玉宫照夜:“……”


    话糙理不糙,但这话未免有点太糙了。


    眼看殿下要恼,卫拂赶紧找补:“不光是我们,谢幽兰也指望不上了呀。与其便宜外人,不如便宜龙沙,就当我给殿下下聘了,好不好嘛。”


    “……”


    卫拂这个人最惊世骇俗之处,不是眼都不眨就能随手给出几座矿山,而是他都长成一堵墙了,平时在外面人模狐样呼风唤雨,对着玉宫照夜居然还可以面不改色地把“嘛”“呀”这些词挂在嘴边。


    他歪头观察着玉宫照夜神色,见他似有松动之意,又继续缠磨:“殿下先派人去试一试,这只是个设想,成与不成还是两说。万一祁云的矿藏都已经开挖,那我也没办法——我无家无业的,朝廷那几两微薄俸禄不当什么,只好凭着这张脸高攀亲王殿下了。”


    这小白脸一边哼唧一边拉着袖子晃悠,玉宫照夜没见过这么能撒娇的,终于被他磨得破功失笑,无奈地伸手捏捏他脸颊:“没那么难,你忘了我是个假殿下,有这张脸足够了。”


    这就是答应了的意思。卫拂满意地揽着腰把他搂过来亲,悄声笑道:“殿不殿下的不要紧,我们家祖上王妃多得是,不差我一个,反正我最喜欢阿萤。”


    故人风流云散,如今世上只有卫拂还知道“谢萤”这个名字,在所有人眼里,宵晖王玉宫照夜才是他唯一的真身。


    假壳子穿久了,那层画皮似乎已和他的血肉长在了一起,一说到撕扯,竟也会觉得疼痛难忍。


    玉宫照夜眼帘低垂,视线落在衣摆花纹上,轻声问道:“你说先王给国主留下了后手,是什么?”


    玉宫鸣得到了自己想听的答案,便痛快地合盘托出:“父王卧病时,我母妃在御前侍奉,曾偷听到父王将兄长召至榻前,和他说明你的身世,将一封遗诏交给他,并告诫他,若有一日生不测,便将此诏公诸天下——”


    “玉宫一族的江山,不会落在外人手中。”


    【作者有话说】


    依萍,你的收尾怎么越收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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