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荒唐!”
因为楚沨的一番话,那昆仑宗弟子愣了一下,随即怒火更甚:“那你倒是说说,我们昆仑宗干什么事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又不是昆仑宗的弟子,我怎么知道。”楚沨理所当然道。
“你!”
宫泊在一旁看得直乐。
看来这十年间,这小子不仅是修为长进了,气人的功夫也没落下啊。
他们两人争执,只是苦了面摊老板一介凡人,两方都是修士,哪个都惹不起。
他苦着脸望向宫泊,哀求道:“这位仙人,咱们都是小本生意……”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吃完就走吧。”
宫泊也没兴趣为难一个凡人老板,起身拍了下楚沨的肩膀。
楚沨立马应了一声,刚要随着师父离开,那昆仑宗弟子就沉着脸拔剑,拦在了他面前。
“站住,”他咬牙道,“我让你们走了吗?”
在他拔剑的那一刹那,四周喧闹的街道,霎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呼吸间,所有凡人商贩全部卷起包袱跑路,街上的行人车辆也如一键清场般飞快消失。
这些人的动作之麻利,看得楚沨都颇有些惊叹不已。
“你们昆仑宗,”他斟酌着用词,礼貌问那昆仑宗弟子,“不是正道宗门吗?怎么搞得人人惧怕,跟土匪下山似的?”
他已经看出来了,这昆仑宗弟子明显是个不知内情的外门弟子,眼神清澈,面相鲁直,身上存在着一种极为朴素、也极为罕见的正道宗门荣誉感——简而言之,就是啥也不知道的二愣子一个。
楚沨在六道宗那会儿,可从来没见过一个筑基期的魔修,敢对着修为比自己还高的修士拔剑。
真要那样,怕是都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
那昆仑宗弟子看到这一幕,脸色也涨得通红。
他今日第一次随师兄师姐下山巡逻,本以为是出来行侠仗义,拔剑时,满脑子想的都是要拼死维护宗门声誉,心中很是慷慨激昂。
来之前,师兄师姐也告诉他,他们昆仑宗的弟子,在这附近的城镇威望颇高,很受爱戴。
作为外门弟子,听到这话,他自然也是与有荣焉。
但这哪里像是受爱戴的样子! ?
“你懂什么!”他磕磕巴巴道,连声音都没那么有底气了,“他们这是……这是凡人的趋利避害!他们怕的是你,可不是我!”
宫泊凑到楚沨耳畔,低声道:“你看,为师就说吧,有些正道的小家伙,逗弄起来还是挺有意思的,不像魔修,刚入门不久的都长了八百个心眼子。”
虽然没有证据,但楚沨怀疑师父是在点他。
“所以师父喜欢缺心眼的?”
他故意如此问道。
两人的谈话并未用传音。
以筑基修士的耳目聪明,自然能听得一清二楚。
眼见着那昆仑宗弟子已经快被他们气得手抖了,宫泊勾唇拍了一下楚沨的后脑勺,对那人道:“这位道友,莫要介意,只是我们来的路上听到一些传言,说最近这大雨,和贵宗有关。”
他故意犹豫了一会儿,才叹气道:“我这徒弟一向心善,习惯了路见不平,铲恶锄奸,只怕是有人在修炼什么功法,不顾凡人死活,又见你是昆仑宗的弟子,一气之下,这才口无遮拦了些。”
那年轻人的脸色好转了些。
但听到后面半句,他又紧紧皱起眉头,下意识反驳道:“怎么可能?”
“我昆仑宗屹立乾坤大陆数千年,门内出过无数飞升修士,皆是在危难之际力挽狂澜的大能前辈,这样败坏门楣的事情,也只有魔修才能干得出来了!”
宫泊了然点头:“那看来,是有人在故意传播谣言了。”
那昆仑宗弟子信以为真,还真把剑收了回去。
还主动跟他们抱拳:“这位前辈,还请告知谣言出处,在下回去后必定上报给宗门彻查!”
宫泊连连摇头:“哎,这个可不敢说啊。”
对方疑惑道:“道友在顾虑什么?若是担心报复,以道友金丹修为,大可以来我们昆仑宗当个客卿长老,受宗门庇护,量那只敢在背后传谣的小人也不敢拿你怎么样。”
宫泊仍旧叹气。
真正高明的话术,是要让对方亲口说出你想让他表达的内容。宫泊故意闭口不言,那昆仑宗弟子仔细思索了一番,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微一变,震惊道:“难道是,仙……”
“且慢!”
宫泊立刻正色道:“道友不必说出来,此事非同凡响,恐怕牵扯甚广,我和我这小弟子,不过一介散修,无依无靠,不如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即可。”
“这怎么行?”
那昆仑宗弟子脱口而出,但很快又踌躇起来:“不过,前辈说得也有道理,或许是有人故意为之,想要挑起我昆仑宗和仙宫的矛盾,我……我得先回去找师兄师姐们查证一番才行。”
他说着,匆匆向宫泊行了一礼便离开了:“今日多谢前辈提醒了,若有缘下次相聚,马某定请前辈喝上一杯!”
楚沨若有所思地望着这马姓修士的背影,又看了看唇角微勾,气定神闲站在原地的宫泊。
想起自己刚认识师父那会儿,也是被骗得团团转。
现在看来,只能说当初的自己,输得不冤啊。
宫泊不知他心中所想,满意道:“行了,接下来就等他自己上钩了。”
方才那面摊老板跟他说,从上月开始,陆续就有不少穿蓝袍子的仙人进城。
奇怪的是,却从未见到他们出城,平日里街道上也看不见人影。
某一日晚上,一个蓝袍仙人死在了小巷里,巡逻队来收尸时,面摊老板围在边上,好奇看了一眼尸体的长相,就记住了。
谁知就在几天前,他又在街上看到了长着一模一样脸的人!
当时面摊老板吓得半死,还以为自己撞了鬼,没到下午就收摊了,在家躲了几日发现没事,这才战战兢兢地继续出来摆摊。
宫泊猜测,八成面摊老板口中的这群蓝袍仙人,根本就是金乐门的修士。
他们之所以伪装成仙宫的打扮,一来本就是给仙宫送货,二来也是为了掩人耳目。
修士基本都会幻形诀,所以才会出现面摊老板所看到的,已经死了的人,过段时间又活过来的场景。
——能让金乐门都如此慎重,只能说,这批货绝对大有来头。
宫泊不禁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说不定,其中就有不少高阶灵宝,或是能让自己恢复修为的好东西……再不济,满足自己先前猜想的傀儡材料也行啊。
宫瞬当初交代,他们会在翠林城汇合。
但具体的接头地点和接应的人员,他一概不知,只说到时候会有人主动来找的。
这也是金乐门的一贯传统。
单向联络,防止有内鬼里应外合。
但宫泊讨厌被动等待。
所以,他才兴起之下使了点小计俩。
宫泊衷心希望这位昆仑宗的寻宝鼠,不对,是年轻弟子,能尽快带着自己找到这帮人。
他一边想着,一边把目光投向楚沨,若有所思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害得楚沨又是后背一凉。
“吃饱了吗?”宫泊和颜悦色地问他。
楚沨脖颈僵硬地点了下头。
“那就好,你吃饱了,就该轮到为师了。”
楚沨:! ! ?
他恍恍惚惚地被宫泊拉着,来到了翠林城最大的客栈,一颗心在胸膛内呯呯乱跳,也不知究竟是喜是悲——
喜的是师父似乎越来越不排斥同自己双修了,悲的是难不成自己修为比不过师父,在那档子事上,也满足不了师父吗?
要真如此,那还不如……还不如……
楚沨一路胡思乱想着,直到被宫泊拽着衣襟按在床榻上,终于想起来另一件重要的事情——
“师父!”他一把抓住宫泊的手腕,艰涩道,“弟子的灵力还未完全恢复,而且、而且这段时间,贪图享乐,修炼着实未有寸近……”
魔气充盈在四肢百骸内蠢蠢欲动。
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定力,才对宫泊说出的这句话。
宫泊动作一顿,有些不满道:“不是都给了你这么多灵石吗?再说了,双修本来就能恢复灵力,你还在担心什么?”
担心自己真控制不住魔化,一不小心把师父弄死在床上,或者被师父弄死——这是可以说的吗?
楚沨苦涩一笑,盯着宫泊犹如琥珀般剔透的眼眸,低声问道:“师父是不是找到恢复实力的办法了?所以……”
所以不再那么需要他努力进阶修为,只需要他扮演好一个乖巧炉鼎的角色,就足够了?
宫泊看了他半晌,忽然冷笑一声,挣开了楚沨的手。
楚沨的脸色陡然白了一瞬。
“既然你不愿,那就算了,本座也没兴致强迫,”宫泊转身拢好衣袍,淡淡道,“你好生在这儿待着吧。”
楚沨坐在床榻边,五指按在床单上,缓缓攥紧。
“……师父打算去哪儿?”
他哑声问道。
“自然是另找愿意的人来。”
宫泊故意刺激他,心中暗数三下。
果不其然,在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一条荆棘骨尾自后方破空刺来,恶狠狠地圈住他的腰,将宫泊向后一拽。
宫泊懒洋洋地放松四肢,摔在了软绵绵的枕头堆里。
他仰起头,凝视着头顶遮挡住大半光线、用泛着血丝的恐怖蛇瞳死死盯着自己的楚沨,哼笑一声。
“臭小子。”
楚沨的呼吸粗重,恨声道:“师父当真要去找别人?是对弟子不满意,还是觉得我方才说的那番话逾矩了,想借此来惩罚弟子?”
说着说着,他又委屈起来。
楚沨一拳捶在宫泊耳畔,目露凶光:“您若是真敢在外面找些不三不四的家伙,我一定手撕了他们!”
“没出息。说说而已,这就害怕了?”
宫泊斜眼瞥他,意有所指:“方才胡思乱想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声音这么大呢?”
楚沨刚想说那能一样吗,突然一愣,用所剩不多的理智费劲思考了许久,这才犹豫着问道:“所以,师父是故意刺激我的?”
“才发现?”
宫泊翻了白眼,拍了拍腰间的骨尾:“松开,硌死人了。这段时间就见你小动作小表情不少,修为没进展也是正常的,证明你对饿鬼道的修炼进入下一阶段了,知道是什么吗?”
楚沨乖乖松开尾巴,尾钩不满地晃了晃,又不动声色地缠上师父纤瘦的脚踝。
他摇了摇头,表面上,一副洗耳恭听的乖学生模样。
宫泊懒得指出他这点小心思了,继续道:“恐怯多畏,故谓之鬼,因此饿鬼道,其实也可以统称为为鬼道。贪婪只是饿鬼道的表象,真正的症结,在于那些忧怖恐惧情绪的侵扰。”
“只有极度害怕会饿死的人,才会不加节制地索取食物。你自己好好想想,这段时间修炼的时候,是不是会有类似的感觉?”
楚沨回忆了一下,点了点头。
满脑子都是师父嫌弃自己了,觉得他累赘了,要丢下他不管了,应该也算吧?
“这就是了。”宫泊肯定道。
这小子,虽然心眼比马蜂窝还多,但做事时极为果断,很少会被自身情绪干扰,更是一贯都把修炼放在重中之重。
哪像现在这样,动不动就计较这个计较那个,说两句就开始生闷气,情绪浮于表面,好猜得很。
“那师父,该怎么克服呢。”楚沨闷声道。
奇怪,虽然宫泊明白告诉他了饿鬼道的影响,但楚沨自己却觉得,他平时其实脑子清楚得很。
也就是说,对师父的种种情绪,只是单纯被放大了,并非是无中生有。
“办法嘛,也不是没有。”
宫泊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也是最快的,就是直面恐惧。”
“我选第二个。”楚沨立刻否决。
宫泊:“……为师还没说完呢,”
但楚沨目光十分坚决。
他说过,在这个世界上,自己什么都可以接受,只一个除外——
师父不可以离开他。
绝对不行。
楚沨也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何时根植在自己脑海里的。
或许是在六道宗内,亲眼看到同门师兄弟互相算计残杀时;又或许是在发现仙宫种种标榜自身、实则恶贯满盈的所谓功绩时……
师父出生在这里,一路从底层拼杀上来,还可以说是与天斗与地斗其乐无穷。
但他做不到。
即使再能适应弱肉强食的规则,他也无法真正融入这个世界。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楚沨觉得,自己在各种buff叠加之下还能没有彻底疯掉,多亏了有师父这个锚点。
让他觉得,至少在这个冰冷残酷的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会为了自己的生死伤痛而动容。
在雷邙山中隐居的某个夜晚,师父曾用半是自嘲半是戏谑的语气跟他说,自己名字里的这个泊,是漂泊的泊。
但对于楚沨来说,宫泊的泊,是停泊的泊。
“好吧,随你了,”宫泊见他坚持,也没有再多说什么,“那就双修吧。”
“好……嗯!?”
楚沨一个激灵,眼珠子抖了抖:“师父,这和战胜恐惧有什么关系?”
“废话,你又不是真正的鬼,任何情绪的产生,都跟人的体力和精力息息相关,”宫泊勾唇道,“当初为师修炼的时候,就发现了这条捷径,所以经常主动找上宗门挑衅,跟人打架逃命。”
“生死关头,本就能磨砺胆量,而等耗到灵力枯竭精疲力尽的时候,你想恐惧也恐惧不起来了。”
“那……”
“现在可没架可打,小子,暂且忍一忍吧。”
宫泊像是知道楚沨想说什么似的,抢先一步开口道:“还是说,比起双修,你更想现在去做三千个俯卧撑?”
“师父说笑了,”楚沨干咳一声,“我觉得您刚才的提议很有道理,咱们还是双修吧。”
骨尾松开宫泊的小腿,尾钩快乐地在空中比出了一个爱心。
宫泊:“…………”
“对了师父,”楚沨忽然目光一闪,小声道,“我先前翻看《阴阳轮回诀》,里面似乎还有一个篇章,讲的是双修时灵力回路双频调速共振,自上而下平滑驱动……”
“说人话。”
宫泊不耐烦地打断。
楚沨却陷入了沉默。
他嘴唇嚅动着,竭力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正常一些,用一种“我只是想和师父探讨功法”的语气,佯装镇定地说道:
“徒儿想跟您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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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客栈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一名来住店的筑基期修士站在廊下,望着这阴沉天气,偏头对同伴感叹:“天公不作美啊,咱们来的这几日都下雨,好不容易等雨停了准备出发,结果这还没一日功夫,又下起来了。”
“可不是嘛,倒霉透了。”
他的同伴漫不经心道,视线一直盯着某个方向发呆。
“兄台在看什么?”
那筑基期修士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了墙边贴着的通缉令。
他了然笑了一声,调侃道:“兄台身为散修,难不成对这位阎傀仙君也有兴趣?具我所知,仙宫给出的悬赏报酬,那可叫一个丰厚啊。”
对方摇头,苦笑道:“我哪里有这个本事?这位可是上界下来的魔修大能,就算再落魄,也不是咱们这些低阶修士可以肖想的。”
“是啊,”筑基修士感叹,“不过世事难料,说不定,这位就栽在哪个低阶修士手上了呢?”
“哈哈,怎么可能……”
他轻咳一声,往周围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后,这才压低声音道:“听说了没,这位魔修大能,不仅是个难得一见的绝世美人,好像还是个什么,天阶炉鼎的体质!所以仙宫才如此看重。”
“据说,只要与其双修,修为便能一日千里——呃!”
一道凌冽杀气自楼上包厢刺来。
两人脸色同时惨白,闷哼一声,骇然对视一眼:
——是金丹修士!
虽然不知是哪里惹到了这位,但他们还是连忙行礼致歉。
几息之后,听到对方冷冷道:“再在本座楼底下嚼舌根,小心自己的舌头不保!”
“是……是。”
两人被那话语中森寒杀意震住,默默地咽下唇舌间的腥气,再不敢多言半句。
甚至顾不上收拾行囊,便匆匆冒雨离开了客栈。
“在意这些人做什么,蝇营狗苟之辈,本座都懒得跟他们计较。”
屋内,宫泊混不在意地说道。
他修道数百年,这一路上,各种风言风语从未断绝过。
大部分修士根本不相信,仅凭一介散修,还是个需要依附于人的炉鼎体质,竟然能走到这一步。
在宫泊未曾出现时,他们还可以找各种借口宽慰自己:
是天资不好,是机缘不行,是出身,是环境……
把问题归咎于外,于是便可以更加心安理得地依附于大势力,媚上欺下,凌.虐弱小。
但乾坤大陆之上,偏偏横空出世了一位阎傀仙君。
以散修炉鼎之身,数百年修成半步仙尊,把这些振振有词的家伙脸都被打得青.肿。
很长一段时间内,尤其是宫泊渡劫即将飞升那会儿,凡界有些老怪已经应激到但凡有人敢在他们面前提起宫泊的名字,动辄就要杀人炼魄的程度。
不过区区两个低阶修士嚼舌根,宫泊压根儿都没放在眼里。
若是旁人说什么都要记挂在心,那他早就被气死了。
“师父不在意,我在意。”
楚沨语调阴沉,眼中还泛着一丝冷光。
不仅是因为那些人对师父大不敬的话语。
更是因为,他们打断了方才好不容易酿造的气氛。
叫他鼓起勇气说出的那番话,一下子变成了个不合时宜的笑话。
宫泊注意到他脸上憋屈的神情,不由得暗笑一声。
“虽然被他们打了个岔,不过……”
他眼眸微眯着,摆出一副探究的神态来。
“本座倒还想问问你,你刚才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楚沨呼吸一窒。
连绵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石阶,发出清脆的啪嗒声响。
一如此刻他愈发急促的心跳声。
宫泊张了张嘴:“你……”
“师父我不是那个意思!”
楚沨突然近乎粗鲁地打断他,急切地解释道:“我……弟子只是,只是想试一试,双修时用这种办法,说不定能提高功法运转的效率,没有想要冒犯师父的意思!您千万别想歪!”
宫泊盯着他半晌,看得楚沨脑门冷汗涔涔,几乎要落荒而逃之际,忽然哼笑:“小子,你吵到本座了。”
楚沨怔怔道:“什么?”
“嗓门真大,本座又不是听不见。”
宫泊懒洋洋地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楚沨的左胸:
“还有,心跳声,控制一下。”
楚沨霎时沉默下来,脸色一阵红一阵青。
许久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魔化状态下,心跳本就比正常时要快上许多。
楚沨犹如溺水后被救上岸的人一般,猛地喘了一口气。
在被宫泊当面质疑时,他其实有些后悔当时的开口。
明明他们根本不需要做到那一步。
双修便已足够,至少听上去,还冠冕堂皇一些。
再进一步的话……
未免就有点儿不像师徒了。
好吧,楚沨也承认。
他们现在做的事情,早就超出了正常师徒的教学范畴。
就算不谈情感这方面,他这一路走来,全都是按照师父的要求,从功法到炼体,再到各种法宝机缘,一步一个脚印地成长起来的。
以致于楚沨有时也会在思考:
他对师父,究竟是依赖多一些,还是习惯多一些?
楚沨不知道答案。
但随着修为的进展、眼界的开拓,他越来越清晰地感知到:
他与师父的差距,犹如天地鸿沟。
然而,更令楚沨难以接受的是,在他生命中占据如此重要地位的一个人,若是有一日想要抛下他离开……
自己竟然没有任何办法能够挽留对方。
宫泊是个干脆、执着又目的明确的人。
初识之时,他就清楚明了地对楚沨说过,自己的目标是恢复修为,向仙宫复仇,因此需要楚沨的配合。
但楚沨总是在想:
万一有朝一日,自己无法帮上师父,甚至是,成为拖累了呢?
师父对他的包容迁就、倾囊教导是真。
但心底的那份估量利用、冷静评判也同样并存。
除了最开始的磨合阶段,时至今日,楚沨其实早就不介意宫泊对自己的种种算计了。
他现在担心的是,自己对师父没有了利用价值,迟早会被丢到一旁,弃若敝履。
他们的师徒关系,就像当初师父赠给他的那段傀儡丝线一般,岌岌可危,又藕断丝连。
正是因为相处日久,楚沨才愈发体会到这一点。
从前理智尚在,他还能表现出几分克制;但在魔气的影响下,楚沨几乎是控制不住地想要去试探宫泊。
通过冒犯师父的边界,甚至是激怒对方,来确定自己在师父心中的位置。
再给自己被惶恐畏惧包围的情绪,提供几分虚假的安全感。
听上去实在太可笑了,他想。
但又有点儿可悲。
像是游荡在世间的鬼魂,无时无刻不被渴求、空虚和忧惧撕扯着内心。
比之当初单纯的身体上的饥渴,还要折磨百倍不止。
楚沨叹了一口气。
倏忽卸了全身的力气,任身体放松地倒在宫泊身旁。
高大青年侧着身子,修长手脚只是微微弯曲,便自然地将宫泊拢在了怀里。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宫泊,闷声道:“师父既然什么都知道,就不要再捉弄弟子了。”
窗外雨点轻敲窗棂,似乎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屋内两人呼吸交缠。
宫泊偏头望向楚沨,喉结微动。
他莫名觉得,当下这个气氛有点儿怪怪的。
从前两人也不是没有睡过一张床。
但大都是直入主题,目的明确,或者是正常的睡觉休息。
像现在这样,两人同时保持清醒状态、并肩单纯躺在床上聊天的时刻,着实不曾有过。
楚沨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眉眼,视线细细描摹着宫泊的轮廓。
眼神专注沉凝,仿佛要把他吸进去似的。
宫泊不安地动了动身子,想要往墙边靠,又觉得这样不免有示弱的嫌疑,于是又硬逼着自己止住了动作。
“你到底……”
“师父。”
楚沨再度打断宫泊的话。
他稍稍撑起半边身子,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躺在自己身侧的墨袍青年。
竖直的蛇瞳深处,悄然闪过一丝晦暗的流光。
他垂下头,低声在宫泊耳畔说了两句话。
宫泊面色僵硬,似乎极不情愿。
但最终,考虑到自己的修为,还是勉为其难地点了一下头。
但想了想,他又不放心地问了一句:“你确定这段时间的灵力都归我?那你修炼的速度起码要慢上一倍不止,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不许反悔啊!”
楚沨失笑:“是是是,师父何时见过弟子言而无信?至于修为,师父也不必担心,弟子另有打算。”
他自然是想尽快提升实力的。
然而,楚沨并不希望依靠师父所说的那种办法。
对于宫泊,楚沨现在也摸索出了一套自己的相处方式。
在他看来,宫泊是个凡事分得很清、实用主义至上的人,若是按照他的想法去走,自己这一辈子,恐怕都跳不出炉鼎和工具人徒弟的范畴。
在不触犯师父逆鳞和底线的前提下,他得另辟蹊径,拿出让师父正视自己的本事才行。
楚沨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当师父的徒弟可以,炉鼎也没问题,只要师父需要的话。
但他决不当小白脸软饭男!
宫泊咕哝了两句,心想既然这小子如此高风亮节,舍己为人,都主动要求奉献灵力了,那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不就亲一口吗?还能掉块肉咋滴。
再说了,严格上讲,这也不是吻。
修士双方以唇渡换灵力,其实是非常常见的一种法术。
不过迄今为止,宫泊也只跟楚沨试过两次而已。
那时候是情况特殊,但这么多年下来,双修都不知多少次了,区区亲个嘴而已……
宫泊乱七八糟地想着。
可再多借口,也平息不了他逐渐急促的呼吸。
“看来师父是同意了。”
真到了这个时候,楚沨却反而从容起来了。
他宛若叹息地说了一句,垂眸望着宫泊,指尖漫不经心地挑起宫泊鬓边一缕掺杂着霜白的墨色长发,声音低沉含笑,“但是师父,您的心跳声也很吵呢。”
被徒弟这么直截了当地挑明,作为宫泊面上顿时有些不好看。
他紧盯着楚沨,恼道:“长本事了,小子,别以为你……唔……”
这种时候,楚沨就不太想再听师父的“教诲”了。
于是他决定,暂且大逆不道一回。
风乍起,一片白茫急雨横过窗外天井。
须臾,又渐缓下来,自屋檐下淅沥成响。
雨声、风声、树叶飒飒之声,混在那隐秘含混的水渍声中,遥远而缥缈,让人如坠梦中,分不清真切。
浑噩间,宫泊听到有人在耳畔喘.息着低笑:“师父,别忘了运转灵力,付出这么大代价,要是光被徒儿亲的话,您可太亏了。”
这逆徒……
宫泊难堪地攥紧了楚沨的衣襟。
在漫长的亲.吻过程中,他被楚沨完完全全圈在怀里,修长的十指攥着身下的床单,眼尾红透了,几乎忘记了吞.咽。
也因此,他并未发现,那条一直被他忽略的骨尾,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直到他的腰肢被骨尾再度卷起,被迫仰着头接受楚沨肆意掠夺,喉结滚动,瞳孔逐渐涣散、染上朦胧的水汽——与此同时,灵力源源不断地灌入身躯,让宫泊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念头。
经脉被阳极灵力冲刷得暖洋洋的,死寂般的丹田也微微震颤起来。
元婴表面的裂缝被缓慢修补,仿佛干涸已久的土地,时隔多年,终于等来了一场珍贵的绵绵细雨。
在意识尚未完全接受之前,宫泊的身体,已经自动给出了无比欢畅的回应。
感受到这份主动的楚沨顿了顿,霎时眸色深沉。
原本还能称得上游刃有余的神情,顷刻间被更加狂乱疯癫的气息浸染。
师父这般,简直是在挑战他的忍耐底线。
不过,师父这么厉害,无所不能。
所以想必彻底鬼化后的身躯,也一定是可以承受的。
——对吧,师父?
高大青年勾起锋利唇角,一遍又一遍低喃着怀中恩师的名字,不顾宫泊的战栗,残忍而温柔地吻去他泛红眼角的湿润。
他深深凝视着宫泊被泪水浸湿的如画眉眼。
那神情之中饱含痛苦、欲.念,以及某种已经被做到浑噩痴惘的茫然。
看上去是如此地乖巧安静,予夺予求。
仿佛一具只听从他一人命令的傀儡。
心中那头一直被他压抑着的、暴虐凶残的恶鬼,终于彻底挣脱了牢笼。
“不……等等、快住手!我可没答应……呜!”
楚沨这具对于正常人类来说过分高大矫健的鬼化身躯,对比宫泊偏瘦削修长的体型,简直是大人和孩童的区别。
感受着宫泊身躯的绷紧,他把对方像抱孩子一样抱在怀中,埋首在那潮湿白皙的颈侧深吸一口气,嗓音沙哑,带着极度愉悦的恶劣:“师父又变得小小的了……真可爱。”
现在的楚沨,只需用一条胳膊,就能轻松托起宫泊。
还能像摆弄小傀儡那样,两指圈住宫泊纤瘦的手腕脚踝,由着自己的心意摆出各种姿势。
这一发现,大大填补了恶鬼心底的空虚。
但占有欲得到满足后,想起那具已经损毁的小傀儡,楚沨抿了抿唇,又不高兴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想。
谁叫自己现在是一头永不满足的贪婪恶鬼呢。
不过就算抛开这些,师父当初做的,也是相当过分了。
自己趁机讨一点利息,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宫泊的理智本就已经摇摇欲坠,谁知这小兔崽子非要在这个时候跟他犯倔,把十多年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翻出来讲。
甚至还一脸委屈口口声声说自己受了欺负……他大爷的!宫泊崩溃心想,到底谁在欺负谁?
“都是师父不好。”楚沨振振有词地数落着这些年来宫泊对他的“欺负”,说一句亲宫泊一口。
又很坏心眼地只渡一点灵力过去,犹如蜻蜓点水一般,把宫泊吊得不上不下,最后只能带着哭腔胡乱认下他这位逆徒的一切指控,任由楚沨愉悦低笑着再度俯下身,摩挲着他红.肿的唇,用疯子般迷醉的语气说:“错了,师父,前面都错了。”
“师父是不会错的。”他笃定道。
“所以都是徒儿不好,是我不该惹师父生气,是我太愚笨弱小,是我之前太怜惜师父,没能充分满足您,都是我的错……”
在彻底昏迷前的最后一刻,宫泊咬牙切齿地心想:
这小王八蛋,果然还是很在意那句话啊!
等自己醒了之后,一定要把他和青竹笔灵这个成事不足的蠢货一起打包扔出去,有多远扔多远!
青竹笔灵:“…………”
等下,怎么还有我的事! ?
感受到宫泊的想法,它吓得连着一晚上都缩在墙角不敢出来。
直到第二天早晨,楚沨终于收敛起魔气,恢复了正常模样。
他睁开双眼时,连自己都晃神了一会儿。
楚沨默默翻了个身,望着还在蹙眉熟睡的宫泊,露出了一副混合着迷蒙追忆和心虚的朦胧微笑来。
许久后,他终于恋恋不舍地收拾好思绪,起身穿衣。
待楚沨准备出门时,青竹笔灵这才怯生生地从床底下冒出来。
“你要去哪儿?”
楚沨瞥了它一眼,也不避讳,直截了当道:“黑市。”
那昆仑宗弟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挥作用。
最坏的打算,就是他们得在翠林城一直等到金乐门的商队集合完毕,或者因为什么意外事件,主动冒头。
宫泊告诉过他,基本每个大宗门的势力范围内都会有黑市。
像当初六道宗山脚下就有,只不过规模很小。
而翠林城率属于昆仑宗,又位于边境,黑市交易可以说是百分百存在的。
楚沨打算去那边找找线索,顺便寻找些可以与人对战搏杀的机会,增进修为。
当然,也有昨晚做得稍微,好吧是确实有点儿过分,不太敢立刻见师父的原因。
楚沨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眼眸柔和。
但还是止不住心虚,不动声色地揉了下鼻子。
他知道师父堂堂元婴修士,不可能染上风寒的,还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替宫泊掖了掖被角。
“你留在这,陪着师父吧。”
“不行,我要跟着你。”
楚沨疑惑道:“为何?我只是出去看看,而且师父之前都说过了,可以让我单独出去逛逛的。”
“不是监视,”青竹笔灵闪烁了一下,学着宫泊惯常的口吻教训道,“我是为了保护你,小子。”
楚沨眯起眼睛:“哦?”
盯着他犀利的探究视线,青竹笔灵一秒露馅:“对不起我其实是很害怕主人找我算账呜呜呜求求你了也带我一起走吧!”
楚沨揉了揉太阳xue ,再一次不可思议地想,不都说修士的本命法宝和主人性格相似吗?
这又怂又傻的小东西,到底哪里和师父像了?
难道真像师父所说,是因为早产儿的缘故……
青竹笔灵注意到楚沨怀疑的眼神,恼了:“小子,我是主人的半身,严格来说也算你半个师父好吧!你这是什么表情?”
楚沨暗道我可不认你这连鸡兔同笼都不会算的师父,但表面上只是嗯嗯敷衍两声,从储物戒指里掏出纸笔。
“那我给师父留张字条,解释一下。”
青竹笔灵:“不用啊,我就是主人的眼睛,我能看到的,主人也能看到。”
楚沨提笔的动作一顿。
“听起来,你这个本命法宝,怎么有点儿像是师父的分魂?只是性格不大一样。”
他有意无意地试探道:“像你这样具有独立思考能力和人格的器灵,从某种意义上讲,几乎可以等同于修士了吧?”
“唔,我也不太清楚,”青竹笔灵傻乎乎地,压根儿没反应过来他是在套话,“我只知道,主人一开始没打算把我祭炼成笔灵,后来出了点岔子,我就成这样了。”
楚沨默默在心中记下了这个要点。
他从前也疑惑过,明明师父是以傀儡术闻名天下,按理来说,本命法宝应当是具罕见傀儡,或者是驱使傀儡的某样法宝。
总之,怎么都不该是支笔的。
楚沨决定趁此机会,再从这小傻笔……算了还是叫小傻蛋吧,从它口中好好套一套师父的过往经历。
尤其是关于师父那些仇人、亲朋和红颜知己的风流故事。
作为弟子,他可是神往已久了呢。
呵。
一人一器灵走在大街上,边走边聊。
楚沨的余光注意到,虽然今日还是阴天,看上去随时有可能突降暴雨的样子,但街道两侧仍摆满了摊子。
卖的东西也是琳琅满目:
凡人的锅碗瓢盆、零嘴干粮、家具装饰,还有一些炼气期修士用的符箓之类,和雷邙山中的商品种类、风格都大有不同。
楚沨随意扫了一眼,没发现什么能让他感兴趣的。
在宫泊的熏陶教导之下,他现在虽然只有金丹修为,眼界却堪比一些修道数百年上千年的元婴甚至是渡劫修士。
这些乱七八糟的物什,楚沨自己都能随手炼一大堆,品质还比卖的更好,自然入不了他的法眼。
既然决定不在此处浪费时间,又担心师父提前醒来见不到人,楚沨便加快了脚步,金丹期的神识一扫,黑市的入口当即一目了然。
他淡然地戴上宫泊的那顶墨蛛纱斗笠,走进小巷。
穿过一道迷幻阵法后,内里别有乾坤。
一条笔直大路自脚下延展向前,两侧是商铺,尽头则屹立着一栋足有七层高、雕梁画栋的楼阁,上题“翠羽明垱”四个大字。
看来,这就是此处黑市的主要交易中心了。
期间来往之人,最少都是筑基初期修为。
皆和楚沨一般,打扮低调,掩人耳目。
楚沨是来打探情报的,自然要奔最大的交易点去。
走着走着,突然,他脚步一顿。
楚沨走到一家修士的摊位面前,盯着那上面的一粒结晶化的红珊瑚耳饰,不自觉地伸出手,将它拿了起来。
这颜色,很衬师父。
宫泊从前习惯把青羽舟化为饰品戴在耳朵上,自打有了长乐无极辇后,速度较慢也不那么舒适的青羽舟,就显得有些累赘了。
于是那青羽就被他随手取下,照例丢给了楚沨处置。
但楚沨每每看着师父空荡荡的冷白耳垂,总是觉得有些可惜。
这粒红珊瑚不仅色泽明艳,自己炼一炼,还能当个小型的储物法器。
唯一的缺点,就是材料所限,容量大概会比不过正经的储物戒指。
“老板,这个多少钱?”
他捏着红珊瑚,抬头问道。
那修士竖起三根手指:“诚惠三块中品灵石。”
青竹笔灵嘶了一声,小声道:“这东西,又不能吃又不能打的,也就颜色好看点儿。他怎么不去抢?”
楚沨也皱了皱眉头,觉得这人未免有些狮子大开口了。
正要讲价,他忽然神情微动,果断道:“行,我要了。”
他飞快地丢给对方三块中品灵石,储物戒指一闪,将东西收入其中,然后扭头望向了那楼阁外站着的三位修士。
虽然这几人都戴着面具,但楚沨认出了中间那位的剑。
正是那日在面摊上,拦下他和师父的昆仑宗弟子。
昆仑宗的人,来黑市做什么?
整座翠林城都在昆仑宗的势力范围内,无论如何,他们都应该是最不需要通过黑市交易的人。
他迈步想要跟上去一探究竟,忽然肩膀被从后方用力拍了一下:“哎这位小友,需不需要药材啊?”
楚沨陡然睁大双眼,悚然转身——
是谁! ?他居然一点儿也没察觉到!
但更令他震惊的是,来人的修为,居然只是筑基中期。
此人长相俊美邪气,穿着一袭骚包的粉袍,通身珠光宝气,双手插袖,脸上挂着一副奸诈笑容。
乍一看,倒像个混日子的二世祖。
“不需要。”楚沨定了定神,语气冷淡。
脚下则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两步,同此人拉开距离。
“先别急着走嘛。”那粉衣服笑道。
他是这里难得没有做任何遮掩的修士,面上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暗中却给楚沨传音:“我这儿不仅有乾坤大陆罕见的珍稀药材,还有高品阶的丹药,能助你压制魔气,早日进阶。”
“小友,我看你方才出手阔绰,应该也不是差灵石的人,真不来点吗?”
楚沨压了压头上的斗笠,死死盯着这莫名其妙主动找上门的筑基修士,另一只手的指尖微微动了动,时刻准备拿出青伞迎敌。
这人能一眼就看破他现在的状态,修为定不亚于他!
“多谢前辈抬爱,但晚辈不过一介散修,身上总共也没几块灵石。”
他平静回答,实则早已在心中把警惕提到了最高。
“方才只是偶然在摊位上看见了那耳饰,恰好今日乃晚辈道侣生辰,一时心喜,就没顾上讲价了。”
楚沨一边应付着这人,一边传音给青竹笔灵:“这家伙到底什么修为?”
青竹笔灵闪烁了一下。
正要说话,那粉衣服就垂下双手,哼笑着打断:“小子,你问它做甚?想知道的话,直接问老夫不就行了。”
楚沨霎时瞳孔一缩。
他如今的神识堪比金丹后期,能清楚听到他传音内容的修士,那岂不是……元婴老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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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注意到楚沨的神情变化,那粉衣服挑了下眉。
“反应倒是挺快。”
他唇边挂着似有若无的微笑,歪着脑袋打量着楚沨,神情随意放松,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公子哥儿。
——但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绝不是一个普通筑基期修士能够拥有的。
楚沨甚至觉得,就连先前那位与自己只有一面之缘、后又被师父追成丧家之犬的仙宫元婴,也远不如面前这位的气息来的浑然天成。
难道说……
不,不对。
当务之急,可不是搞清楚面前此人的修为。
无论元婴也好,渡劫也罢,他都不可能是对手,弄清对方的来意,尽量保全自身性命,这才是最首要的。
“前辈莫要戏弄晚辈了。”楚沨忽然状似放松地感叹了一句,正色朝粉衣服行礼道,“不知前辈找晚辈有何要事?”
“要事?这倒没有,老夫只是一时兴起出来看看罢了。”
——这种反而是最麻烦的。
楚沨心底一沉,暗道这人要么是满嘴谎话,要么就真是杀人不眨眼、或是以戏谑折磨低阶修士为乐的神经病。
表面则愈发恭敬,说话也周全得滴水不漏:“原来如此。若前辈需要人作陪,晚辈乐意效劳,只是晚辈也是第一次来此处,恐怕无法替前辈介绍带路……不如晚辈替前辈聘请一位本地的修士,让他带着前辈四处逛逛?”
他一面说着,一面忍不住在心中苦笑:
这种犹如行走在钢丝绳上、小心翼翼和大能修士对话的经历,对他来说,真是有点儿过分熟悉了。
但楚沨可不敢赌自己的运气有这么好。
能碰上宫泊这样的大能魔修,一次就已经算是他祖上烧高香了。
青竹笔灵说它就是宫泊的眼睛,但师父现在还在休息,可能没来得及顾上这边的情况。
等下得尽量找个机会,避开这人的神识窥探,让青竹笔灵赶紧联系师父。
“用不着。”粉衣服摆摆手,视线扫了一眼四周,满脸的嫌弃。
“老夫已经逛够了,这地方根本没什么好东西,都是一群破烂摆地摊。啧,现在的年轻修士啊,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老夫这么多年没来东域,居然连昆仑宗附近也寒酸成这个鬼样了!”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楚沨:“倒是你,还有点儿意思。”
楚沨头皮一紧。
听这人口风,难不成,也是个活了几百上千年的老怪物?
他垂眸敛去眼神中的戒备,恭敬道:“还请前辈赐教。”
粉衣服沉默片刻,忽而隐去笑容,直勾勾地盯着楚沨。
“小子,你身上有我族中后辈种下的印记,这印记由老夫一手开创,修士神识无法察觉,唯有同宗同族血缘方可观测。”
“但你并非我族血脉,却身怀印记。”
他淡淡问道:“说吧,是你自己老实交代,还是老夫直接对你搜魂?”
话音落下,元婴期的神识威压迎面袭来。
犹如当头被一座大山砸中,楚沨闷哼一声,身躯僵直,冷汗顷刻间浸透衣襟。
他眼前发黑,瞳孔霎时裂变为蛇瞳。
全靠炼体后的身躯和魔化的刺激,苦苦支撑着不让身躯倒下。
若不是曾经宫泊也拿元婴期的神识调.教过楚沨,估计他现在连保持清醒都难。
这倒是大大出乎了那粉衣服的预料。
对方“咦”了一声,摸着下巴,还有点儿惊讶:“虽然老夫看不透你的修为,但应该是你身上什么古怪法宝的作用吧?就凭你的骨龄,修为定不会超过金丹。”
他语气很肯定,似是随意地问道:“不过,能在老夫手下坚持这么长时间,小子,你也是不赖了,你师父是谁?”
“晚辈……一介散修而已,无门无派。”
楚沨艰难回答道。
并竭力用余光观察着周围,寻找逃跑的时机和路线。
注意到四周修士活动如常,完全没察觉到他们这边发生的情况,他眼皮一跳,心知坏了,这位今日肯定是专门冲自己来的。
闻言,那粉衣服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满嘴谎话,当老夫没见过散修吗?”他嘲讽道。
“老夫当年便是散修出身,费尽千辛万苦才修炼至今,中间走了不知多少弯路。你年纪轻轻,又是炼体又是魔修,观你魔气,恐怕修炼的还是顶级的魔修功法,还能随意花三块中品灵石买个没多大用处的首饰……”
说到这儿,那粉衣服的话语中不禁带上了一丝恼怒:
“散修要都像你这么好混,那老夫还说自己是阎傀仙君呢!”
楚沨:“…………”
正当那粉衣服打算直接上前搜魂时,停在楚沨肩膀上的青竹笔灵忽而往上飘了几寸,懒洋洋地开口了:“一个渡劫失败夺舍筑基的废物玩意儿,怎么好意思在这儿大言不惭地欺负一个小辈?”
那粉衣服面色一变,脱口而出:“你是谁?”
青光微微闪烁,似乎是轻笑了一声,语气却是居高临下的,一如方才这粉衣服对楚沨的问话。
“小辈,似乎是本座在问你问题吧?”
熟悉的慵懒声线,叫楚沨的心跳陡然错了半拍。
他一颗心就此落回了肚子里,惊喜道:“师父,您醒了?”
客栈中。
宫泊披散着长发,赤足走下床榻,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视线自墙边的镜子轻飘飘扫过,看着自己身上交叠错落的红印,他眉头狂跳,啧了一声,干脆拢了拢大敞的衣襟,权当什么都没看到。
眼不见心不烦。
但语气未免还是染上了几分恼怒:“真是叫人不省心的小兔崽子。本座就一会儿不在,你又招惹了什么麻烦?”
楚沨苦笑:“弟子也不想,但谁叫麻烦来找我了呢?”
“这是你师父?”
粉衣服盯着青竹笔灵,面色十分不善:“好一个狂徒,老夫名声响彻大陆的时候,你怕是还没出生吧?”
居然敢叫他“小辈”,还当面辱骂他废物,此人仗着有几分修为,当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但想到那莫名熟悉的语调,他的神经仍不自觉地突突直跳。
出于谨慎,粉衣服没有再动手。
却忍不住移开视线盯着楚沨,冷哼一声:“还说什么无门无派的散修,果然是有其师必有其徒!”
两个都不是什么好鸟!
“前辈见谅。”知道宫泊醒来后,楚沨的底气一下子足了许多,思路也变得清晰了不少。
他权当没听见这粉衣服的指桑骂槐,主动解释道:“晚辈与师父招惹了一帮厉害仇家,不得不相依为命,出门在外,自然得谨慎一些。”
相依为命?
宫泊咂摸了一下这四个字,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楚沨又拱手问道:“不知前辈可是姓刘?”
他思来想去,唯一有可能招惹到面前这位老怪的,也就只有这个原因了。
刘银这丫头,果然心眼不少。
楚沨想起刘银刚知道她兄长的死因时,红着眼提出要与自己打一场,当时他也同意了。
虽然那场比试,后来被突然出关的宫泊打断。
但中途刘银曾对他说过一番话——
“以你的修炼速度,再加上前辈的教导,很快就能晋升金丹乃至元婴、渡劫,届时数百上千年过去,这件事很快就会被你忘到脑后……但作为他的妹妹,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我不允许你忘记他。”
“他虽然战败于你手,尸骨无存,但我要你记住,牢牢记住,你的对手,是我的兄长,刘家最后也是最出色的剑修!”
楚沨以为她只是一时接受不了,压根儿没把这种毫无作用的威胁话语放在心上。
不想今日差点栽进坑,把命都搭上了——刘银做到了,这次经历,他确实是一辈子都忘不了。
而且师父也没说错。
楚沨无奈心想:
这麻烦,大概真是他自己招惹来的。
楚沨静静看着面前这位大概率是刘家人的前辈。
果不其然,听到他反问自己:
“是又如何?”
接着,他又肯定道:“所以你果然认识我族中后辈。”
“是,晚辈曾与她相处过一段时间,还得了部分前辈的丹医传承。”
楚沨微微松了一口气,心想只要别是仙宫的人就行。
就是这位前辈,虽有医圣之名,但从外表上,着实看不出来是位名声传遍四海的丹医妙手。
一身风骚粉袍,招摇惹眼得很。
说是那种流连烟花柳巷之地,专卖金枪不倒丸的江湖郎中还差不多。
但明面上,楚沨仍恭敬行礼道:
“晚辈楚沨,见过刘医圣。”
全程旁听的宫泊也差不多明白了前因后果。
他不禁有些啧啧称奇:
这小子,还真是主角体质啊。
乾坤大陆这么大,居然这也能让他撞上。
“原来是刘鹭小子,你不是渡劫失败魂飞魄散了吗?还是说坐化了?”
青色光团闪了闪,宫泊对这突然出现的小辈,倒还真有点儿好奇了,于是主动开口问道:“不管哪种,应该都没法夺舍,你是怎么做到的?还隐姓埋名跑到东域,不会也是打算进那仙府吧。”
刘鹭的表情愈发古怪,刚想问你丫到底哪位。
就算是元婴,知不知道老夫今年有几百岁高寿,都能当你曾曾曾祖父了?
话还未出口,就见面前这小子蹙了下眉头,抬手压了下斗笠,语气略带不满地质问:“师父,不是说从来不记男修士的名字吗?”
听这口吻,宫泊和这位哪里仅仅是一面之缘。
明明就是很熟悉才对。
“我……”
宫泊刚说了一个字,刘鹭就倒吸一口凉气,抬手指着青竹笔灵,手指都在抖霍:“你……你不会是……宫前辈!?”
楚沨眸色更冷了。
居然仅凭他一句话就能认出师父?
这关系,当真是非同一般啊!
“难为你还记得本座,”宫泊也痛快承认了,“说吧,你来这儿干什么。”
刘鹭张了张嘴,忽然扫了一眼周围——还好,这边人迹罕至,他刚才为了不弄出大动静,还可以设下了静音阵法。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刘鹭谦卑道,还带着几分让楚沨瞧来刺眼的殷勤,“不知前辈现在何处?若是方便的话,请容晚辈上门拜访。”
顿了顿,他又主动向宫泊示好:“前辈这位高徒,今日是来黑市打探消息的吧?正好,晚辈在这里待了有段时日了,有关仙宫和昆仑宗合作的内幕消息,也知晓一二,前辈若想知道,晚辈定知无不言!”
这恭敬语气,比起之前的楚沨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宫泊淡淡道:“带他过来吧。”
青光暗淡下去,下一秒又再度亮起。
青竹笔灵傻乎乎地问道:“哎,天怎么突然黑了?……哎呀,这下又亮了。”
楚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师父这话是对自己说的。
隔着墨蛛纱,他盯着刘鹭,嘴上应了一声。
“前辈请跟我来。”
他做了个“请”的姿势,刘鹭也察觉到了宫泊神识的离开,直起身子,很快恢复了正常的表情。
他又再度打量了一番楚沨,嘴唇动了动。
看神色似乎是有些不可置信,还掺杂着几分扼腕怅憾。
楚沨听到他说的是“那位大人居然也会收徒,早知道当初就直接冲上去跪下拜师了”。
……呵,想得美。
楚沨的蛇瞳闪过一道杀气,心想自己都还没出师呢。
据他所知,某些魔门的传统,是活下来的弟子才配当师父的亲传。
要是有人真敢勇于挑战,那他也不介意践行一下这项传统。
两人各怀心思,一路无话。
“对了,”快要到时,刘鹭忽然出声问道,“我刘氏血脉,如今一共还剩下几人?”
楚沨脚步一顿。
这个问题,也是他一直在思考的。
既然这位曾为渡劫的刘医圣还活着,那刘家就算没落,也不至于凋零到这个地步。
“晚辈也不太清楚,”他说,“我只见过两位刘家人,一位剑修,实力接近假丹,替仙宫效力,因触犯禁制自爆身亡;另一个是刘银,也就是给晚辈种下烙印的女修。”
“她是刘家目前修为、天资最高之人,修习的正是前辈的丹医之道。”
楚沨说着,朝刘鹭拱手:“恭喜前辈,后继有人。”
刘鹭不置可否,只是问:“修为如何?”
楚沨犹豫片刻,斟酌着语气回答:“在晚辈和师父离开时,她……尚未筑基成功。”
刘鹭闭上双目,面上闪过一丝深切伤痛。
许久,长叹一声。
“意料之中。”他说。
楚沨目露疑惑。
但这位前渡劫大能似乎没有多说的意思——或许只是不想同他这个金丹小辈多说,很快便收敛起表情,恢复了先前从容浪荡的模样,抬步朝前走去。
“走吧,莫要让宫前辈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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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名早又活得久的结果,就是宫老师的辈分超级加辈[墨镜]
之前在山旮旯小地方楚同学感受不到,出来进城了才发现,师父的熟人/仇人满天下,修为越高年纪越大的扎堆现象越严重[狗头]毕竟师父才是初代龙傲天嘛,有点儿狂热粉丝或者辱追黑粉都很正常~
第64章
“师父的房间就在前面了。”
楚沨于门前站定,对刘鹭说道。
顺便默默咽下了后半句话——那其实也是他的房间。
刘鹭整理了一下衣襟,又掸了掸粉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腰板挺得笔直。
楚沨能看出来他明显有些紧张,刚想出声宽慰两句,就见这骚包家伙大步上前,一把推开房门,两个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坐在桌边的宫泊,激动得脸颊通红:
“前辈!好久不见!!”
这一声前辈,喊得那叫一个荡气回肠。
宫泊连鸡皮疙瘩都被他叫起来了,险些没一脚踹过去。
幸好刘鹭还算知道轻重,没真扑上来。
跟在他身后的楚沨脸色黑如锅底,手中紧握着青伞,看上去似乎很想反手把这家伙捅个对穿。
“坐吧。”宫泊揉了揉太阳xue,摆摆手让刘鹭不必冲自己行礼。
又打量着刘鹭花孔雀似的打扮,心想这人的德性真是几百年都没变,怪不得当初救了那么多人,名声却还是毁誉参半。
“本座飞升百年,回凡界难得见一次故人,就不必多礼了。”
虽然他们也只见过一面,但不管怎么说,也称得上一句“故人”了。
楚沨站在边上给他们倒茶,听到这句话,他绷紧唇线,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茶杯重重地放在了刘鹭面前。
“前辈请喝茶。”他冷声道。
刘鹭看了看楚沨,又看向宫泊。
“宫前辈这徒弟,收的还挺有意思的。”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渡劫修士,他很快便淡定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咳!咳咳……”
刘鹭突然咳嗽起来,被烫得眉毛都抖了抖。
他抬眼看着宫泊淡定喝茶的模样,又看了看状似平静站在宫前辈身后的楚沨,不禁暗暗磨牙,心知这臭小子肯定是故意在报复他呢。
就是不知道是因为之前的威胁,还是说单纯看不惯他的作风?
总不可能是因为自己来见他师父吧?
刘鹭有心想问,可当着宫泊的面,又不好太过随便。
最后只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默默将茶杯放下。
宫泊全程旁观了这两人的小动作,微不可察地勾了下唇,主动开口道:“行了,都消停点儿。本座已经在这屋里设下了静音阵法,说吧,你来这儿做什么。”
刘鹭不答反问:“前辈可知弑仙道?”
宫泊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
“怎么,你是他们的人?”
“严格来说,也算不上,只是偶尔替他们干活跑腿,换些灵石资源罢了。”刘鹭叹气,“没办法,夺舍重修,穷啊!”
他说着就懊悔起来,一拍大腿,恨声道:“想当初,老夫行走大陆,活人无数,也是能把下品灵石打水漂玩的阔绰户。什么法宝灵宝,都是别人送到跟前求着我挑,如今倒好,一穷二白,啥都要紧着用了!早知如此,老夫从前就该多挖几个地窖藏藏宝贝!”
不然的话,刘鹭也不会跑到翠林城这种小地方的黑市上碰运气——虽然还真叫他给碰着了楚沨。
宫泊对此深以为然,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
楚沨忽然咳嗽一声,插.话道:“既然如此,前辈为何不去仙宫?仙宫那边,应该出手更阔绰些吧。”
“仙宫?”刘鹭嗤笑一声。
他没有立刻回答楚沨的问题,而是望向宫泊,意有所指道:“前辈收下这小子,是打算让他继承您的衣钵吗?”
在场都是聪明人,楚沨自然听出了这骚包粉鸟的言下之意,呼吸微微一窒,脸上神情不变,却下意识垂眸敛去眼底的一抹晦暗。
——他是在问师父,自己值不值得信任。
徒弟和徒弟之间,也是有很大差别的。
有的是当真想找个传承;有的则是碍于各种情面条件,勉为其难收下,当个可有可无的添头放养;还有的,根本就是拿徒弟当苦力仆役使唤……
其中最差的一种,就是最开始楚沨和宫泊签订契约时那样。
被当成炉鼎耗材,空有弟子之名。
但这么多年下来,楚沨慢慢开始觉得,这样其实挺好的。
师父离不开他,他也离不开师父。
他们有着比单纯师徒更加紧密隐私的链接。
至于旁人如何计较评判……那关他何事?
然而听刘鹭如此询问,楚沨仍忍不住把忐忑的视线投向了宫泊。
师父会怎么回答?
以他对师父的了解,六成的可能性会反问“好像是本座在问你问题吧”,三成会说“本座还年轻着呢,收个徒弟打发时间而已”,剩下那一成……可能只是不屑地轻笑一声,不作回答?
但无论是楚沨还是刘鹭都没有料到,宫泊听到这个问题后的反应,只是简简单单地嗯了一声。
没有讽刺,没有戏谑。
也没有避而不答。
楚沨足足愣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
——师父是认可了刘鹭的说法,将他当做真正的传承弟子了? !
一颗心在胸膛中猛烈跳动起来。
他站在原地,恍惚着低头望向坐在前方的宫泊。
从楚沨的视角,只能看到宫泊的头顶,和那柔韧发丝间,隐约露出的一截伶仃瘦削的锁骨。
宫泊靠坐在椅背上,修长手指摩挲把玩着手中的瓷杯,说话时的语气随性又坦然,仿佛只是回答了一个不值一提的问题。
但明了“传承”二字分量的其余二人,却做不到等闲视之。
刘鹭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半天说不出话来,而楚沨……
他正紧攥双拳,死死盯着宫泊的背影。
用力到连眼角都用力到微微颤抖,眼底浮现出条条血丝。
楚沨从未想过,像自己这样权衡利弊、某种程度上什至可以称得上是薄情寡义之人,有朝一日,也会对另一个人如此执着痴狂。
昨夜的疯狂痴缠还历历在目,但从没有任何一刻,能让感到楚沨如此的、如此的……
他忽然低下头,猛烈地喘了两口气。
虽然宫泊只是说了一个字,但楚沨比谁都更明白,其中包含了怎样的价值——
这个人给了他修仙路上的一切,如今,就连自己的一切也要给他。
那头永不满足的恶鬼终于安静了下来。
刘鹭还来不及回应宫泊,就变了神色。
他见鬼似地盯着闭目而立的楚沨:“等下,这小子是在顿悟吗?就这么……聊着天,就顿悟了!?”
宫泊也觉得有点儿离谱。
但想想楚沨这走哪哪出事的主角体质,又觉得不奇怪。
“是啊,”他说着,唇边微微勾起,“他可是我宫泊的徒弟,怎么可能是那种不入流的货色。”
当然,这种话,在楚沨清醒的时候,打死他也不会说的。
刘鹭像是被噎住了,半晌,才苦笑起来。
“不愧是您啊,阎傀仙君……上尊大人。”他轻声道,放在桌面上的手指缓缓蜷缩起来。
“不瞒您说,第一次见您时,晚辈就被您抬手间击溃仙宫围剿的风姿所折服,数百年来,未曾忘记过一瞬。”
“我本以为,以您那时的意气风发,和身为天骄的骄傲自尊,若是突逢变故,定会性情大变,即使不是心魔缠身,也会和我们这些散修一样,从此战战兢兢、谨慎行事,不敢与旁人交托半分真心,更遑论还收了个亲传徒弟,全心全意地教导了。”
宫泊支着下巴,目光平淡地注视着他。
“你怎么知道,本座没有谨慎行事?”他反问,“谁都知道,想要在这片大陆上张狂,你得先有这个实力才行。”
刘鹭看着他,摇摇头。
“还是不一样的,”他由衷道,“您的行事作风,乃至于修道本心,这么多年来,一点儿也没有变。”
宫泊觉得这人怕不是在说胡话。
按照他从前的作风,早该把东域闹个人仰马翻了。
也就是现在顾忌着伤势,身边又带了个徒弟,这才修身养性了些,只是闲来无事杀几个狗腿子调剂生活。
“行了,旁的话就不必多说了,继续回答本座先前的问题吧。”宫泊放下手,敲了敲桌面。
刘鹭最后看了一眼还在顿悟中的楚沨,收回目光回答道:“关于晚辈为何来这翠林城,也跟我夺舍重修的原因有关。”
他目光凝重,深吸一口气:
“其实,晚辈决定夺舍时,实力还不足以飞升。”
宫泊顿时皱起眉头。
刘鹭的年纪比他小,几百年修至渡劫,也算是一代天骄了。
而就连渡劫初期修士的寿元,都有足足八百余年。
既然这样,那他为何要放弃现有的修为,转而孤注一掷重头再来?
宫泊想了一会儿,忽然出声:“又是夺舍重修,又是这么多年隐姓埋名在外不敢联系族人,哪怕任由家族没落也不回去,你是在躲仙宫?”
刘鹭沉沉点头。
“您也知道,晚辈修习的是丹医之道,不善与人争斗,想找个大势力依附,却又生性不喜束缚,无奈之下,只能当个散修了。”
刘鹭苦笑着摇头,又叹了一口气,“金丹元婴时,尚且能靠着左右逢源吃香喝辣,也不必像一般元婴散修那样,时刻担忧着被人抢夺吞噬元婴。但等渡劫之后……唉。”
“前辈或许还不知道,就在您飞升后不久,仙宫就把凡界四域的渡劫老怪都召集起来,宣布了元婴中期以上修士,必须亲自前往各域仙宫据点,领取应劫丹的消息。”
他越说越怒意昂扬:“虽然他们只说,不来的修士,仙宫将不予以庇护,但换句话讲,不就是把我们这些不愿依附于仙宫的元婴渡劫散修,当成其余人等的祭品吗?”
宫泊眼眸一闪,立刻抓住了重点。
“此事与本座有关?”
刘鹭点点头,又摇摇头。
“仙宫定然已筹谋许久,只是您飞升得太过迅速,叫他们有些措手不及而已。”他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叹服。
“有了您这个先例,他们自然不敢再掉以轻心,”
宫泊哦了一声,明白了。
“难怪你都渡劫了,还怕成这样,不惜夺舍重修。”
他扯了下嘴角,“确实。那东西,别人不知道,你如此精通丹药,还能不知道是什么吗?”
刘鹭不语。
但想起自己知晓真相那日,青天白日下犹如坠入无底寒渊的心情,他仍微微打了个冷颤,不愿再继续回忆。
“前辈,晚辈那时也只是机缘巧合下,知晓了一部分关于应劫丹的内幕,后来夺舍后修为跌落,数百年间远走他乡,依靠一身医术和弑仙道的帮助,终于恢复到了金丹后期的修为。”
“为投桃报李,这次我来翠林城,就是为了帮他们打探秘境情报的,但却意外得知了昆仑宗和仙宫合作,正在批量制造应劫丹原材料的消息。”
刘鹭一口气说完全部,毫无保留将自己知道的全部告诉了宫泊。
宫泊沉思片刻,注意到他的眼神,挑眉道:“想问什么就问吧。”
刘鹭松了一口气。
他恳切地凝视着宫泊,问出了自打阎傀仙君下界被仙宫通缉后,无数人都在关心的一个问题:
“那晚辈斗胆一问了:不知前辈飞升期间,以及飞升后的这百年间,究竟遭遇了何事?”
宫泊轻笑一声。
“好奇本座的经历?”
刘鹭立刻点头。
自然,这可是凡界万年来第一次有上尊下界,还是大名鼎鼎的阎傀仙君,谁能不好奇他的经历?
正巧,楚沨也在这时缓缓睁开了双眼。
这次顿悟没有让他的修为松动,但也算是彻底夯实了金丹初期的实力。
除此之外,最大的收获,便是让他彻底摆脱了饿鬼道的负面影响,可以自如控制化身了。
他握了下拳头,感受着掌心充盈的力量,知道这大概就是师父所说的,六道轮回之一,魔气鬼化的最终效果。
鬼化能让他迅速提高肉.体强度、速度和爆发力,还能附着白骨铠甲增加防御。
若是再配合雷系灵力对肌肉的刺激,以及那副能够提升实力的红白面具……
楚沨甚至有信心,能够接下元婴初期修士的一击。
并在短时间内,达到和元婴遁光相同的速度!
对于一个不过金丹初期的修士来说,这是何等恐怖的宣言——
意味着从此之后,除非是有独特神通法宝、或是和他一样修炼顶尖功法的金丹后期修士,金丹初期中期之内,他将再无敌手!
宫泊似乎是从气息改变中察觉到了他的苏醒,朝楚沨这边投来一瞥,淡淡道:“醒了?醒了就给为师倒茶吧。”
楚沨立刻上前一步。
“是,师父。”
全程没有抬头,直到他恭敬把茶杯双手捧给宫泊,这才屈尊一般,转身面无表情地朝刘鹭问道:“前辈可需要晚辈添茶?”
刘鹭心中,再次浮现出了熟悉的憋屈感。
以及,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儿多余。
“……不用了。”他自己倒。
宫泊放下茶杯。
“既然你醒了,那也正好听听吧,也算是为师难得的教学时间了。”宫泊指了指墙角的椅子,“坐。”
楚沨应了一声,搬来椅子坐下。
关于宫泊的过去,他可比刘鹭要好奇多了。
但宫泊却并未从他的经历讲起,而是直截了当地抛出了一个王炸般的定论:
“修士公认,所谓的修炼飞升三大劫,雷劫,心魔劫,还有蛊虫劫,其中两个,都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刘鹭虽然早就知道真相,但听到这句话,还是忍不住心头狠狠一跳。
他下意识朝楚沨那边望去,想要知道这年轻小子在知道这件事后,会露出何等惊诧疑惧、信念崩塌的表情。
就像他当年那样。
然而令刘鹭失望的是,楚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仍用那副专注的目光盯着宫泊,坐在椅子上的身躯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腿间,眼神平静,毫无质疑。
仿佛就算宫泊宣称太阳是方的,也会笃定地相信对方,并将这一信念在往后的生命中贯彻到底。
刘鹭默默地拿起了茶杯。
他好像真的有点儿多余。
“当初你筑基时,本座不让你吃的筑基丹,里面的主要成分是一种蛊虫,”宫泊语不惊人死不休,又接着说了下去,“这种蛊虫能够融入血肉,无相无形,除非重塑肉身,或是体内有至阳至阴之火,才能将它彻底消灭。”
“但筑基终究只是个开始。就跟你一样,只要天资够好,或者提供的资源够多,不吃筑基丹也能筑基的修士,大有人在。”
宫泊哼笑道:“所以除了蛊虫劫外,猜猜看,还有哪一劫也是假的?”
楚沨皱了皱眉头。
他下意识想起了自己和师父意外截获的万年灵藤,据说这东西有抵御雷劫的效果,连仙宫都对其趋之若鹜,还有那八卦消息里,有渡劫道侣伪装成心魔劫……
“是心魔劫?”
“错了,”宫泊又露出了那抹熟悉的、叫人牙痒痒的得意微笑,“两个都是假的。”
“但同时,两个也都是真的,所以假的各占一半,加起来为一。”
楚沨:“…………”
零点五加零点五加一等于二是吧?
居然还能这么算!
看到楚沨郁闷的神情,宫泊哈哈笑起来,心满意足地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楚沨悄悄竖起耳朵。
按照他对师父的了解,一般捉弄自己成功了,宫泊的心情都不错。
而只要师父心情不错,不仅说的话也好听,也会变得比平时要大方许多。
果然,宫泊也没有再藏着掖着,很快便告诉了他真相:
“行了,其实也没那么复杂,简单来说,心魔劫其实是个漫长的过程,从修士缔结元婴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并非只有在飞升才会被考验,造成如今人人畏惧的结果,其实本质上还是修士被蛊虫影响,造成了心境不稳。”
“而飞升雷劫,这个名堂就更多了,它本来不该是十死一生,毕竟能修炼到渡劫后期冲破瓶颈的,已经是亿万分之一的概率,雷劫这种东西,只要稍微用点儿功夫,不是废物基本就能通过。”
楚沨的余光瞥见刘鹭开始偷偷龇牙咧嘴,心道师父这“容易通过”的标准,应该也跟普世价值里认同的不大一样吧。
但他还是认真听了下去。
“但坏就坏在,有人发明了应劫丹。”
宫泊的脸色微沉:“应劫丹,顾名思义是帮助修士应对渡劫的丹药,它的确有效用,可以帮助修士减轻至少一半的雷劫压力,然而……”
他轻描淡写道:“如果有人,在原本的天道雷劫基础上,又故意将威力增大数倍呢?”
楚沨交握的双手紧了紧。
“师父,”他艰涩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宫泊言辞犀利地解释道:“就比如,你是一只蚂蚁。暴雨来临时,你知道灾难即将到来,此时你无论是生是死,都是有可能的。”
“但若我趁着下雨,在你头顶倒上一杯水……”
他笑了笑:“你能分辨得清,自己究竟是被雨淹死的,还是被我杀死的吗?”
“应劫丹最不引人瞩目的一个小小副作用,不,甚至都不该称之为副作用,因为它对修士完全无害。但当修士引来雷劫时,此人的位置便会被标记,在上界仙宫的掌控之下,无处遁形。”
楚沨哑声道:“所以,他们不是死在雷劫之下,而是死在了仙宫的审判之下?”
“一般来说也不会,”一直沉默的刘鹭再度出声,“因为服用应劫丹的元婴乃至渡劫修士,基本都已经被仙宫纳入麾下了,就算不加入仙宫,也是服从这一套规则的。唯一的例外……”
他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楚沨,再次感叹这小子的机缘运气可真是逆天。
“——现在就正坐在咱们面前呢。”
顺着刘鹭的视线,楚沨不自觉地望向宫泊。
“师父。”他轻声唤道。
一股巨大的满足感充斥着心脏。
作为阎傀仙君的徒弟,对于师父的成就,楚沨与有荣焉。
“干嘛?”宫泊抬头,见这小子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只是觉得师父果然厉害。”
宫泊被楚沨直勾勾地盯着,莫名觉得脸颊有点儿发热。
奇怪,他从前也不是面皮这么薄的人啊?
他干咳一声,有意转移话题道:“仙宫这帮人,针对本座,打压散修,不准许凡界出现任何意料之外的飞升,就是为了遮掩伪造天道降下劫难的真相,现在你应该清楚了。”
楚沨点了点头。
“但师父还是飞升成功了,”但他没有被宫泊这么随意蒙混过去,而是执着追问道,“所以,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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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六开始!小楚同学饿鬼道的修炼马上就要结束了,接下来是人道,猜猜看这次是什么play ? [捂脸偷看]
第65章
“后来……”
宫泊突兀地沉默下来。
记忆长河翻涌,眼前闪过一幕幕画面:
飞升之初再遇好友的欣喜,初来乍到玉京山的好奇,被含轩强拉着去赴宴,引荐给凡界各大宗门家族势力老祖,在酒席上化解过往矛盾时的焦躁烦闷……
虽然为此他没少闹脾气,但宫泊也不得不承认,那段日子,是他穿越以来,最为逍遥安逸的一段时光。
没有追杀,没有血腥。
也没有动辄你死我活的算计。
高耸入云、四面环海的玉京山四季如春,缥缈神圣。
在这里,修士们再也不必为了资源争抢。
因为凡界难得一见的珍宝资源,玉京山上随处都是,就连道路和宫殿,都由灵石铸就,宝石妆点。
即使是在凡界或被当成畜生驯化驱使、或干脆靠吃人进阶的化形异兽,在这里,也能与正常人族修士同辈论交。
因为四大仙尊之一的白昊仙尊,便是异兽化形。
他不仅一手建立起了仙界,还给所有飞升修士、异兽下达了两条禁令:
禁止以种族擅自划分地盘,以及,禁止在玉京山上互相争斗。
久而久之,两族比邻而居,见面互称道友,曾经的血海深仇也消弭于无形,还诞下了不少混血子嗣。
整个仙界,就仿佛传言中那样,是个资材丰裕,永不争斗之地。
在四位仙尊的坐镇之下,太平和乐万万年。
听到此处,刘鹭和楚沨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讶。
“居然是这样?”刘鹭不可置信地喃喃,“我还以为……那前辈,既然您当初都与他们一杯泯恩仇了,为何后来又遭到仙宫的追杀通缉?”
“是啊,为什么呢。”宫泊撑着脑袋叹气,修长指尖滴溜溜地转着茶杯。
“可能是因为我倒霉吧,偏生了这么个炉鼎之身,还是最要命的天阶炉鼎。”
仙宫早就把他的相关情报通告全大陆,因此宫泊说这番话时,也没有刻意避讳刘鹭。
楚沨霎时脸色一沉:“难道是哪位仙尊盯上了师父?”
“去掉哪位。”
宫泊懒怠地往椅背上一靠。
他看着楚沨的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凌冽杀气,不由得哼笑一声,又是嘲讽、又带着点儿无可奈何地说:“有时候本座觉得,自己就跟个香饽饽似的,谁见了都想来啃一口。”
刘鹭默默低头喝茶,心道可不是嘛。
就连阎傀仙君这徒弟,盯着他的眼神都不大对劲。
瞧着跟头饿狼似的。
“不过,在还没撕破脸的时候,那几位都还算讲究些。”
宫泊想起那段时间自己洞府门口堆成山的珍稀灵植、法宝甚至是漫山遍野的鲜花,以及动不动就来自己洞府前,组团欣赏奇观顺便传播八卦的无聊仙君们,眉头忍不住狠狠跳了两下。
好吧,也没太讲究。
乱七八糟的,看着就眼烦。
尤其是在看到其中还有含枢仙尊送来的礼物时,更是当场气笑了——他可没有当自己好友小妈的爱好!
最后这些礼物他一件都没收,全给丢给含轩让他退回去了。
反正这家伙替他的种马爹和仙宫擦屁股擦惯了,也不差这一回。
听到这里,楚沨的脸已经黑的不能再黑了。
“这些人竟敢觊觎师父,”他语调森冷,周身杀气萦绕,捏紧的指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喀拉声响,“一群宵小鼠辈……”
他斩钉截铁道:“敢觊觎师父的人,都该死!”
刘鹭:“…………”
那你小子得排第一。
他默默把目光投向宫泊,问道:“前辈,那后来呢?”
“后来?”
宫泊恍若大梦初醒一般,喃喃自语道:“后来本座瞧着他们腻烦,干脆就直接对外宣布闭关,实则只身离开洞府四处游历去了。”
玉京山虽名为山,实则是座岛屿。
其面积几乎堪比凡界一域,除四大仙尊外,只有凡界飞升上来的修士和化形异兽,以及他们的后代生活在这里。
飞升上来的修士,修为都会被压制在元婴,为仙宫效力十年。
内容多为建房、铺路之类的基础劳作,和凡人没什么差别。
仙宫这么做的目的也很简单:为了磨一磨他们的性子。
叫这帮在凡界呼风唤雨的渡劫老怪明白,玉京山上,可不是他们随便兴风作浪的地方。
出生在这里的天选之人,即仙宫本土修士,则不必经历此番考验。
他们不像飞升修士一样心眼多、杀气重、不择手段,从小就在不缺资源的仙界长大,性格往往都带着几分天真傲慢,和对仙宫与生俱来的崇敬。
也因此,被四位仙尊视为各自派系的中坚力量,天然便能身居高位,备受仙宫青睐重用。
只有极少数有能力的飞升散修,和飞升后在仙宫也有势力可依靠的修士,才有机会和他们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虽然修为被压制,还要干粗活,这点很让在凡界搏杀上来的天骄们恼怒;
但区区十年,对于渡劫以上的修士来说,几乎就是弹指一挥间。
最重要的是,四大仙尊明令禁止在玉京山上争斗杀戮。
所以,尽管规则并不公平,识趣的飞升修士也不会激烈反抗,平日里大家都还算相安无事。
宫泊就这样在和平的玉京山上晃荡了几年,觉得这里的生活简直像是在养老。
许久不动手,搞得他骨头都要酥了。
人一闲下来,就容易搞事。
于是好奇之下,他来到了玉京山边缘的外海。
宫泊想要亲自试验一下,自己的神识能不能穿越迷雾。
根据仙宫的说法,飞升后的修士,和他们的后代,只能居住在玉京山上。
而那笼罩在岛屿四周、连仙尊神识都无法穿透的迷雾,是为了保护他们免受邪魔之气侵蚀。
宫泊也没想过,自己会轻而易举地成功,做到了连飞升数千年的大能修士都未能做到之事。
他去的时机太巧了,正好卡在飞升第九年的年尾。
也正因此,发现了四大仙尊隐瞒数千年的秘密——
玉京山,其实根本不像传言所说,是修士飞升后到达的独立空间。
它的位置,根本就还在乾坤大陆之上!
“什么!!?”
听到这里,刘鹭再也顾不上太多,他惊呼出声,脸色惨白得犹如霜雪一般:“这,这怎么可能!”
“师父没有必要骗我们。”楚沨倒是表现得很冷静,他思索道,“看来,其中定然有什么猫腻。四大仙尊不可能愿意只居于玉京山上,而放弃整片大陆不管,是不是因为他们其实也出不去?”
宫泊点头:“没错。”
“怎么会这样……”
刘鹭瘫倒在座位上。
许久后,他猛地端起茶杯,给自己灌了一杯茶,勉强定了定心神,颤声道:“若真是如此,那岂不是所有飞升后的修士,都被囚禁在了一个只能进不能出的囚笼里?”
“我等修士舍生忘死追寻的飞升,以及所谓的大道长生,岂不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你只说对了一半,”宫泊的声音依旧平淡,“飞升并不代表就能长生,也不代表你追寻到了大道,连仙尊都不敢这么说。”
“所谓的飞升骗局,只是四大仙尊联手设下的一道迷障而已。”
刘鹭死死盯着宫泊琥珀色的清透眼眸,渐渐的,激荡的心情竟神奇地平复了些许。
“前辈,请喝茶。”
耳畔突然传来楚沨一字一顿的声音。
楚沨神色冰冷地瞪着这一直盯着师父的骚包粉鸟,用眼神警告对方,注意自己的眼神,师父可不是你能肖想的。
先前宫泊说的那些话,还反复在他脑海中回荡:
什么仙尊轮番追求啦,什么花海法宝满地啦,还有什么给好友当小妈啦……呸!做他们的春秋大梦去吧!
刘鹭嘴角一抽。
看着眼前那杯能烫死人的热茶,他终于忍不住扶额:“前辈,能管管您这徒弟吗?”
宫泊嗯了一声,音调上扬,代表着疑问。
……所以是根本没察觉到徒弟的异样吗。
刘鹭有苦难言。
他总不能直接告诉宫泊,您这位高徒,在某些方面,看上去比那几位仙尊还要危险点儿吧?
“等下,”他忽然察觉到了问题,“那前辈,您说自己第九年年末发现了真相,那您没有经历这十年劳作吗?”
“哦,这个啊,确实没有。”
宫泊坦然道:“本座靠一位朋友的关系,走了仙宫后门。”
无论如何,这点都要感谢含轩。
要让他替仙宫搬砖?
做梦。
刘鹭已经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倒是楚沨,很敏锐地多问了一句:“哪位朋友?又是故人吗?叫什么名字?现在还活着吗?”
宫泊的形容,让他不由得想起了摄魂镜幻境中出现的那位白袍青年。
虽然当时疼痛几乎让他难以思考,但楚沨还是能看出,这位无论是言谈举止,还是气度容貌,都属实为人中龙凤。
尤其是那双犹如高天霜月般目空一切、毫无半点人气的眼睛,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能被师父认可的友人,定然也是不凡角色。
楚沨想着,带着一点儿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意。
指不定就是同一人呢!
“不知道,可能死了吧。”
宫泊淡淡道。
语气看似浑不在意,但楚沨能感觉到,师父现在的心情不太好。
于是他也闭上了嘴巴。
安静的气氛在屋内蔓延。
楚沨还好,刘鹭却明显有些坐立难安。
他知道宫泊不会无缘无故对自己说这么多,对于他们这些活了几百上千年的老怪来说,一般都相信,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其实他还想问问宫泊,知晓玉京山的秘密后,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
但刘鹭作为一介散修能苟活至今日,全靠胆子小,识时务这六个字。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问下去了。
甚至刘鹭都开始后悔,自己先前为什么要问这么多呢?
不,他甚至今天都不该出门!
知道应劫丹的真相,已经让他数百年苦修、一身渡劫修为一朝化为乌有,如今又知道了对上界仙人来说都不可触碰的大禁忌,对于如今只有金丹后期实力的他来说,这和找死有什么两样?
刘鹭越想越慌。
他可没有阎傀仙君的本事,能以一己之力对抗仙宫啊!
“宫前辈,”最后刘鹭下定决心,抬头忐忑对宫泊说道,“多谢您今日为晚辈解惑,只是这些事情,着实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掺和的,否则下场恐怕比魂飞魄散还要凄惨百倍。”
想起这些年来,自己看到的、听到的仙宫使用的种种手段,他的面色发苦,连眼神都黯淡了几分。
但面前这位阎傀仙君……
刘鹭的目光触及到宫泊平静无波的眼神,也下意识抖了抖身子。
该死,差点忘了,眼前这位,也是个以手段凶残无法无天扬名天下的主!
“晚辈此生不善斗法,一心钻研丹药,前辈若有什么需要,还请上尊大人明示。”
他脊背发凉,当即改了口风。
又毫不犹豫地从自己眉心之中凝出一滴魂血,递给了宫泊。
刘鹭恳切道:“晚辈对天发誓,绝不会将前辈今日所讲、以及前辈的任何消息走漏半分。这是晚辈的诚意,还请前辈收下。”
宫泊看着他,半晌,笑了一声。
“渡劫医圣,果然是有两把刷子。”
刘鹭要是再不主动交魂血,又知道了这么多内幕……
那他也留不得对方了。
宫泊承认自己卑劣。
他是在用一种让刘鹭无法拒绝的方式,半威胁半利诱,强硬地把这位摇摆不定的医圣绑在自己的船上。
就跟当初对楚沨一样的招数。
只不过,一个是用功法灵石利诱,一个则是用不为人知的情报信息。
老套,但好用。不是吗?
见宫泊收下魂血,刘鹭也松了口气,又有些肉疼地从储物戒指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了楚沨。
他勉强挂起一副慈爱笑容:“这是给前辈高徒的见面礼。”
楚沨没有立刻接。
而是把目光望向宫泊,征询他的意见。
宫泊莫名有种……过年长辈给孩子塞红包,孩子抬头,眼巴巴看着家长征求同意的错觉。
他微不可察地勾了下唇,懒洋洋道:“拿着吧。”
“是。”
楚沨双手接过,朝刘鹭拱手行礼:“多谢前辈赐宝。”
刘鹭摆摆手。
表面一派前辈高人的风度,心中却在哀叹,今日可真是亏大发了!
似是看出了楚沨神色之中的好奇,他停顿了一下,又主动说道:“这瓶子里装的,是一只具有一丝龙族血脉的蝎龙兽,实力的话,大概相当于人族修士的金丹中期。”
楚沨眨了眨眼。
那岂不是都快化形了?
刘鹭:“它的蝎尾和血液都有剧毒,毒液稀释七倍后混合灵液服用,能在短时间内增强修士的实力,提升灵力恢复速度。副作用就是很疼,而且对经脉和身体强度有很大要求。”
他打量了楚沨一眼:“老夫看你应该是炼体的,这个对你来说不成问题,偶尔使用还能拓宽一下经脉,增加毒抗,有利无害。”
“但记住,一次最多只能取一滴服用,多了恐怕就成废人了。”
“晚辈记住了。”
楚沨把瓷瓶收起,暗道这确实是个实用的好东西。
怪不得这位给他的时候一脸肉疼。
“前辈,晚辈其实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刘鹭眼皮一跳,心道这混小子不会这么小心眼,就因为先前逮住他要搜魂的事,真打算当着他师父的面,把自己那点家底都掏空吧?
“……说。”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
楚沨忽然朝他躬身行了个大礼,正色道:“前辈在大陆上素有医圣之名,妙手精湛,流传后世,就连来自东域偏僻之地的晚辈也有所耳闻。”
刘鹭警觉更甚,险些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这小子如此恭维他,定然没好事!
但紧接着,楚沨的下一句却让他愣住了——
他看着刘鹭,认真道:“所以晚辈想请您,帮家师看一看身体。”
刘鹭下意识扭头望向宫泊。
宫泊正靠在桌边,撑着下巴,静静地望着楚沨。
片刻后,他垂下眼眸,指尖转着茶杯,淡淡道:“不必了。”
“师父!”
楚沨直起身子,急切道:“为何不让刘医圣帮您看看?明明当初连刘银您都……”
“行了,本座心意已决,不必多言。”
宫泊站起身,刘鹭也立马从座位上跳起来,他飞快地瞥了一眼紧抿着唇一言不发的楚沨,知道自己现在确实不适合在场了。
“今日叨扰前辈了,”他乖觉道,“那晚辈就先告辞了。”
宫泊颔首,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慢走不送。”
门在楚沨眼前合上。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双拳,大步流星地走到宫泊面前。
“师父,为什么?”
“不为什么,”宫泊头也不抬,“别以为这些老家伙交了魂血就会老实,他们即使不在仙宫阵营,又对本座观感不错,但真要使唤起来,那小心思个个比河里的绿头王八还多呢。”
“可这和让他给您治病有什么关系?”
“小子,你还没听明白吗,”宫泊终于掀起眼皮望向他,语调严厉得近乎冷酷,“他不是你,身为夺舍重修的渡劫老怪,本座从前仅仅与他只有一面之缘,哪怕名声再好又如何?总归只是外界传言罢了。”
“一个无法完全交托信任之人,本座又怎么敢让他帮我治疗伤势?”
他以为自己的语气够刻薄了,谁知楚沨竟露出了一脸空白的神色,怔怔望着他,迟疑道:“师父,您说什么?”
宫泊有些莫名其妙:“怎么,出去一趟耳朵都不好使了?本座说不信任他,没听到吗?”
“不,不是,”楚沨磕磕绊绊道,“是您前面一句……不对,是前面的前面那句!”
他期待地看着宫泊,小心翼翼地问道:“您能再说一遍吗?”
宫泊回想了一下自己说的那句话是什么,然后沉默了。
“忘了。”他果断道。
但楚沨却不肯就这么算了。
他强忍着激动,绕到宫泊身后,殷勤地给他捶背捏肩。
折腾了好一会儿,又扒着宫泊的肩膀,弓着腰在青年耳畔低声说了两句话,把宫泊燥得咬紧牙关,从耳垂一直红到脖颈。
“小子,为师突然想起来,昨晚的账,好像咱们还没算过吧?”
他狞笑着揪住楚沨的领子,见这得寸进尺的小子缩了缩脖子,眼神闪烁着不敢看自己,手上力道更重了几分。
昨晚做到上头的时候,不是脸皮厚得很吗?
双修的事全部忘到脑后,还什么荤话都敢往外说,这会儿倒是跟他装上哑巴了!
宫泊阴恻恻地盯着这小子。
正要开口,忽然动作一顿。
他听着屋外刘鹭给自己的传音,眉头微蹙,旋即又放松下来。
“算你小子好运,”他松开手,俊秀的眉眼间顷刻又恢复了冷淡,“半年之内,人道的修炼必须给本座入门。”
楚沨松了口气,也顾不上计较先前那句话了。
虽然不知道师父为何突然改变主意放了他一马,但总之是好事。
不过……
“为何是半年?”他问道。
“方才刘鹭给我传音,说翠林城昆仑宗弟子的下一次换岗时间,是在半年之后。”
楚沨了然:“所以这就是金乐门准备押运货物出城的时间?利用他们换岗的时机,掩人耳目?”
宫泊点了点头。
“之前那个昆仑宗弟子,估计也会被换走。”
他想起楚沨他们回来前,自己在神识重看到的,那天真的正道弟子与师兄争执的画面,面无表情地扯了下嘴角。
无论是昆仑宗还是仙宫,其中定然有一些普世意义上的“好人”,甚至数量还不算少。
只可惜,这些人终其一生,都不可能接触到宗门势力的幕后真相。
即使接触到了,也会很快被染黑,或是彻底清除。
他回过神来,对楚沨道:“正好,我们可以趁此机会混入队伍,等到了城外郊区,地广人稀之处,再找机会动手。”
楚沨很认同宫泊的安排。
但他还有点儿疑虑:“师父,人道的修炼是什么样的?要是也跟饿鬼道刚开始修炼时一样,那万一徒儿控制不住心神,岂不是要坏了师父的大事。”
宫泊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楚沨后背一紧,当即有不好的预感浮现。
“还是那句话,等到了那个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无良师父冲他笑得眉眼弯弯,像只狡黠的狐狸,“虽然确实对本座的大计有一定阻碍,但是不妨事。”
宫泊悠哉抱臂,唏嘘长叹:“能亲眼看到徒弟你倒霉,为师着实是,喜不自禁啊。”
楚沨:“…………”
第66章
看着准备将恶趣味进行到底的宫泊,楚沨欲言又止。
最后他叹气道:“算了,师父开心就好。”
宫泊诧异挑眉:今天居然这么好说话?
“关于师父的身体,弟子觉得您说的不无道理。”
楚沨忽然又将话题转回了先前的讨论上,斟酌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刘鹭,的确心眼颇多,不得不防。不过……”
他提出了一个建议:“既然师父不敢让他亲自来给您治病,徒儿也可以像之前跟刘银那样,向他讨教,说不定就能治好师父的伤势了呢。”
宫泊盯着他:“你还真打算当个全才了?一天也就这么点儿时间,你又要炼体又要修炼功法,还要琢磨你的那些阵法和炼器之道,怎么,是打算把自己劈成三瓣使吗?”
“还有,我得提醒你一句。”
见楚沨还想说话,宫泊淡淡打断他,“刘鹭那家伙以丹医入道,水平远非那小丫头能比。”
“就算他碍于本座的情面对你和颜悦色,但毕竟是渡劫老怪,有自己的性格和骄傲,肯定不会轻易将毕生绝学教给旁人。”
“就算他肯教,你若只花费些边角料的功夫敷衍他,他定然饶不了你。”宫泊的语气带着警告。
“本座自然也一样。”
楚沨听完,非但没露出凝重之色,还勾起唇来。
“放心师父,这点徒儿自然是知晓的。”
他顿了顿,又深深看了宫泊一眼,眼眸中浮现出浅淡笑意。
“毕竟师父都认可我是您的衣钵传人了,对我寄予厚望,徒儿也不能堕了您的名声不是。”
宫泊已经开始后悔当时为什么要回答那个问题了。
这会儿听到楚沨还故意旧事重提,登时脸颊火烧似的,抬手就要揍人。
楚沨这小王八蛋却只是笑,在屋里绕着桌子躲他。
还时不时“不经意”地提醒,说师父可千万注意别累着手了,万一这屋顶被您一巴掌掀翻,那今晚咱们就得被赶到大街上睡了。
岂有此理!
宫泊冷笑一声,心道本座就算不掀翻屋顶,也能把你按在地上揍!
青年眸色沉凝,修长指尖轻轻一弹,数道傀儡丝线迎面呼啸而来。
楚沨瞳孔一缩,艰难侧身躲开部分,已经炼化的万年灵藤下意识自袖间探出,又被他用理智强压了回去。
还是算了吧。
要是他真认真反抗的话,恐怕这屋顶就真要被师父掀了。
楚沨带着几分好奇、几分忐忑乖乖束手就擒,等待着师父的下一步动作。
宫泊又动了动手指,原本松弛的傀儡丝线霎时死死勒紧了楚沨的四肢。
楚沨只觉得手脚顷刻间不听自己使唤,身体被操控着,一步一步主动向站在原地的宫泊走去。
“师父……”
随着距离的不断接近,楚沨的呼吸也开始微微急促起来。
他如今已经可以很好地控制饿鬼道的魔化程度了,因此,尽管四肢都被傀儡线束缚住,无法动弹,骨棘长尾却顺利地绕到了宫泊身后,虚虚地将尾钩对准了宫泊的后颈。
“怎么,小子,还想搞偷袭吗?”
宫泊冷眼瞧着他,但并未回头。
楚沨摇了摇头。
他用尾钩勾着一样东西,轻轻碰了两下宫泊的肩膀。
控制力倒还不错,宫泊漫不经心地想。
他随意垂眸,却微微睁大了双眼——
能轻易刺破内脏骨骼的凶悍骨尾末端,正挂着一粒小小的红色珊瑚结晶。
注意到宫泊的眼神正看向自己,骨尾还羞涩又荡漾地晃了晃,想要上前跟宫泊的脸颊贴贴。
楚沨赶紧控制住它,生怕师父再生气一巴掌把尾巴拍断。
这条尾巴和他的脊椎连在一起,真要受伤,那是能痛死人的。
可不像壁虎,断了一条还能再长。
但宫泊似乎没注意到这不争气玩意儿的小动作,只是盯着那粒红珊瑚耳饰。
“这是,给我的?”
他下意识伸出手。
巨大的尾钩往前挪了挪,那粒红珊瑚耳饰,就此落入了宫泊的掌中。
楚沨嗯了一声,盯着宫泊空荡荡的白皙耳垂,由衷道:“在街上看到的,觉得颜色很衬师父。”
本来他应该先祭炼一番再送给师父的。
但他觉得,师父应当不缺储物戒指。
而且今日听了宫泊和刘鹭的一番谈话,楚沨忽然有种急切的冲动,想要在师父身上留下些自己的印记。
他不是说那种一夜之间就能消失的,那种,咳,固然是好,他也很喜欢。
可楚沨想要的,是一些更加长久的证明。
就比如这粒耳饰。
无论将来师父走到哪,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到。
正如他总有一天,会堂堂正正地昭告天下人,自己是阎傀仙君唯一的亲传弟子那样。
若是还有什么“故人”、“红颜”之流,趁机想要跟师父搭话问起……楚沨心中冷笑。
那就更好了!
宫泊打量着这小玩意儿,鲜红欲滴,犹如一粒凝固的血。
他一向喜欢华丽鲜艳的物什,就比如青羽舟,再比如长乐无极辇。
这点楚沨也清楚,曾经还问过他,既然这样的话,师父为什么总是穿一身黑袍,不换些其他颜色呢?
宫泊当时愣了一下,回答说忘了。
但其实他没忘。
只是习惯了而已。
黑袍受伤之后不大容易看出来,而刚开始修炼的那百年间,他基本每天都会受伤。
久而久之,储物戒指里就全是清一色的黑袍了。
“这东西,一丝灵力也无,街边地摊上买的?”他挑眉问楚沨。
楚沨呆了呆,想要反驳,说这玩意儿花了他三块中品灵石呢。
但仔细一想,却发现好像确实如此。
他有些难堪地低下头,讷讷道:“师父若是不喜欢,那等之后有机会,徒儿再给您买个更好的吧。”
“你的灵石不都还是我给的?”
楚沨:“…………”
楚沨自闭了。
先前信誓旦旦发誓绝对不当被师父包养的小白脸,结果到头来却发现,这软饭自己十几年前就吃上了。
“行了,你这是什么表情,”宫泊见他怏怏不乐的模样,反倒笑出了声来,“本座又没说不要。”
说着,他随手戴上耳饰。
虽然这东西没太大作用,只是图个好看。
不过看在楚沨出去放风也能惦记着自己,也算这小子有心了。
“谢了。”
总的来说,因为这个小插曲,宫泊的心情还算不错。
但他还是强调道:“别以为这样就能讨好本座,你……喂,本座跟你讲话呢!”
楚沨突然一个箭步冲上来,弓起身子,以一种双手被束缚在身后、极为别扭的姿势,把自己的脑袋搁在了宫泊肩上。
宫泊这回是真恼了,骂他被绑了都不老实,正要动手,楚沨埋首在他的颈侧,哑声道:“等一下师父,这东西虽然确实是弟子在黑市地摊上买的,但也不仅仅只有好看一个功效。”
“不知道您有没有看过那本图鉴,上面说红珊瑚千年结晶,容纳灵气的功效上佳,可以作为炼制储物法器的材料。”
宫泊抬起的手停在了半空。
听这小子说的头头是道,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但这跟他像条牛皮糖一样黏在自己身上,有什么充分必要关系吗?
但楚沨仍在继续说着:“徒儿本想给您炼个储物空间,但这结晶体积着实小了些,真炼出来,估计也装不了多少东西……”
说到此处,楚沨停顿了一下,声音莫名低沉了些。
“所以,弟子打算让它派上另一种用场。”
宫泊嗯了一声,代表疑惑,但下一秒他就睁大了双眼。
感受着耳垂上滚烫濡湿的触感,宫泊呼吸一窒,只觉得一阵战栗爬上脊背,下意识把贴在自己身上的青年推了出去。
楚沨摔了个狠的,脑袋都差点磕到桌角。
他的双手仍被绑在身后,蜷缩在地上龇牙咧嘴地缓了一阵。
见宫泊仍一脸震惊地瞪着自己,他强咽下唇舌间弥漫的血沫,苦笑道:“师父可真狠啊。”
“你……”
宫泊深吸一口气,收回了傀儡丝线。
“谁让你突然搞这么一出!”他没好气道。
楚沨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手腕,主动解释道:“师父,如果是在结晶中灌输灵力并长久保存的话,还是辅以舌尖血最好。”
“那你不知道提前讲一声吗!?”
宫泊捏了捏拳头,面对楚沨一派无辜的目光,最终面无表情地垂下手。
楚沨却心中咯噔一下。
师父居然不生他的气了?
不,不对。
看宫泊这表情,明明就是自己要倒大霉了!
然而宫泊的下一句话,却大大出乎了楚沨的意料之外。
“灵力可还恢复好了?”他问道。
一般师父问这种问题,紧接着下一句就是……
“恢复好了就过来修炼吧。”
楚沨咽了咽唾沫,小心打量着宫泊的神色。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十分里透着十二万分的不对劲。
他默默脚尖朝外,谨慎问道:“师父是想双修吗?但昨晚不是才……”
“昨晚是昨晚,今天是今天。”
宫泊本来还想让这小子再过几天好日子的。
毕竟人道的修炼,和动辄大起大落、时刻濒临理智边缘地带的饿鬼道又截然不同。
要是让宫泊自己选的话,他宁可选择再经历一遍饿鬼道的欲.念折磨,也不想再体验人道的修炼过程了。
但就冲这逆徒今天的表现,还指望他这个做师父的怜惜对方?
呵,做梦去吧!
看着楚沨表面镇定、实则惶然的神情,宫泊不禁恶劣地勾起唇角。
他长袖一扬,云淡风轻地坐在了座位上,神情之中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戏谑。
又因为身影逆着窗外的光线,神情莫名显出了几分模糊的暧.昧。
“又不愿意?”
楚沨头皮一紧,生怕师父又说出什么“不愿意我找别人去”的话,立马改口道:“愿意,愿意!”
宫泊见他要上前过来帮自己解开衣袍,放在桌上的手指动了动。
楚沨的动作一顿。
“师父?”
他微微一怔,双手被强.制背在身后,下意识抬起眼眸望向宫泊。
师父把他手都绑上了,那还怎么双修?
“小子,这是你该考虑的问题。”
宫泊懒洋洋地出声。
楚沨这才发现自己竟把心声说出了口。
不过,师父果然还是没消气,故意为难他啊。
楚沨悲观地在心中叹气。
本来还心存的一丝侥幸,至此彻底烟消云散。
今晚看来是跑不掉了。
见高大青年沉默地站在原地,半天都不动弹,宫泊便也放松靠坐在椅背上,以手支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楚沨深吸一口气,似乎是下定了决心,慢慢往前走了小半步,单膝蹭进宫泊的双膝内,跪在了他坐下的椅子上。
宫泊垂眸瞥了一眼,对他的想法不置可否。
但支着脸颊的五指,却已经微微蜷缩了起来。
楚沨的余光注意到了这个小细节,漆黑眼眸中浮现出一丝笑意——师父总是这样,嘴硬,好面子,无论什么事都喜欢逞强。
平时这算是个缺点,好几次楚沨都被宫泊气得险些灵力岔行。
但凡事好坏都是相对的。
若是放在床笫之间,这习惯就十分讨喜了。
楚沨想到那一幕幕画面,不由得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一般到了那个时候,宫泊的瞳孔早已失去了焦距,苍白细腻的肌理都浮现出艳色,就连舌尖都忘记缩了回去,可他但凡还存有一丝理智,嘴巴仍不会饶人,像是一只团团炸开的刺猬。
但只需要再稍微用点力气,就能彻底跨过那道界限,收获一个无论怎么摆弄都会乖乖接受的师父。
还能极为难得地,从师父口中听到带着哭腔的服软话语。
“喂,小子。”
宫泊终于坐不住了。
他直起身子,盯着楚沨,话语十分直白:“眼神太恶心了,给本座收一收!”
“恶心吗?”
楚沨却并未受到打击,反而低笑起来。
他又俯身凑近了些,额头抵在椅背上,偏头用鼻尖缓慢磨蹭着宫泊的耳垂、鬓发和脸颊,轻声问道:“若师父当真觉得弟子恶心,那您又是出于什么想法,纵容弟子至此呢?”
宫泊忽然发现,自己虽然将这小子绑了起来,但好像他才是那个被无形丝线束缚住的人。
“师父,看天花板。”
宫泊一愣,还以为天花板上有什么东西,下意识抬头望去,却正好暴露出了一截白皙纤瘦的脖颈,和胸前的大片空地。
锁骨处的衣襟被楚沨用嘴叼住,他灵活地用嘴巴抿开扣子,牙齿扯开衣襟,才解了两颗,楚沨就对上了宫泊含怒的眼神。
想了想,他大着胆子夸奖了一句:
“师父真乖。”
宫泊和他对视一眼,缓缓扬起唇角,笑了。
那笑容犹如冰川消融,摄人心魄。
楚沨一时看呆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因为一个男人的外貌而愣怔出神,甚至到了短暂失去对外界感知的地步。
直到耳畔传来宫泊冰冷的命令声:“小子,给我跪下。”
“谁允许你同本座这么说话的?”
楚沨毫无心理障碍地跪下了。
他知道是自己逾矩了。
但这也有宫泊自己的一份责任,不是吗?
谁叫师父非要冲他笑得那么好看。
“师父,弟子错了。”
楚沨心里想着大逆不道的事情,眼也不眨地将背在身后的双手拧脱臼,全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感觉不到痛觉似的。
宫泊刚要说话,就被自小腿蜿蜒而上的幽暗藤蔓死死捆在了座位上。
他瞪着慢悠悠自身前站起的青年,看到对方冲自己微微一笑,仅仅只是几个呼吸之隔,就又俯身跪下。
“作为补偿,就让弟子来服侍师父吧。”
“当然,”楚沨轻笑,“弟子会谨遵师父命令,不用手的。”
又是混乱不堪的一晚。
泪水打湿眼睫,宫泊靠在楚沨怀里,艰难平缓着急促的呼吸,下定决心,今后再也不随便招惹这小王八蛋了。
当然,他不是怕了。
只是单纯的趋利避害。
宫泊觉得自己这一把老骨头,实在是经不起这臭小子折腾。
本以为没了魔气侵蚀神智,他也不至于再像前几次那么疯,但他却忘了,有理智的恶鬼往往更可怕。
他算是亲身体验到了,什么叫万米高空被一线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但宫泊也相信,楚沨要是跟自己一样修炼了几百年,肯定就没那么生龙活虎了。
“师父。”
耳畔传来带着一丝餍足的沙哑呼唤声。
仅仅是楚沨说话时炽热胸膛中传来的共鸣,就让宫泊的小腹下意识抖了抖。
但紧贴着他的楚沨就像是没发现似的,只是低笑一声,又满心愉悦地把人往怀里搂了楼,“先前弟子用万年灵藤捆住您身体时,这道纹身,似乎也有所感应,不知是因为什么?”
宫泊忍耐闭目。
虽然很想一脚踹过去,但这种做法显然不应当用在这种时候。
否则很有可能是脚踝被这臭小子抓住,换来一声佯装惊讶的“原来师父还有力气吗?那不如咱们再来一次”这种混账话。
他在心里再次默念了三遍:
不要再招惹这小王八蛋了。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忍忍忍……要不了多久了,以这小子非人的修炼速度,只要再忍上几天……
虽然上次楚沨答应过,他这段时间双修的灵力全部归于宫泊,但因为宫泊实在是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对方倒霉,所以这次他干脆一点没留,把灵力全渡给了楚沨。
楚沨对此的回应是更加热烈地“伺候”他敬爱的师尊,险些没让宫泊一口老血吐出来。
“师父,怎么不回答?”
烦人的小子还在耳边喋喋不休。
看来他今晚不要到一个答案是不会睡觉了。
宫泊眉头跳了两下,尽量让自己平心静气地出声:“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当初纹上去的汁液里,大概就有万年灵藤这一味原材料,同源呼应罢了。”
“原来如此。”
楚沨紧接着又问道:“那是谁帮师父纹的这个纹身?”
“……宫家的人。”
“男的女的?年岁几何?修为有弟子高吗?长得有——”
宫泊忍无可忍地转过身,一把掐住了楚沨的下巴。
“给你三秒钟,二选一,”他说,“是本座卸了你的下巴,还是睡觉?”
楚沨眨了眨眼睛,选择保留自己的下巴。
“那就老实睡觉!”
宫泊累到极致,楚沨才安生了没一会儿,他就闭目陷入了沉眠。
楚沨看着师父安静熟睡的模样,有些恋恋不舍。
但他还是逼着自己起身,轻手轻脚地来到房间的一角,盘膝修炼起来。
师父说得没错,自己的时间太少了。
但楚沨并不打算放弃自己之前的想法。
修炼很重要,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学也很重要。
上次被那仙宫蓝袍修士用困阵捆住的经历,他还历历在目。
换做是现在理智尚在、又对阵法之道精通的楚沨,肯定能用伤害更小的办法破阵,不必付出那么大的代价。
信息差,本质上也是实力差距的一种。
但比起这些,最重要的,还是师父的身体。
虽然宫泊这段时间的状态,看上去比在山谷隐居时强上太多,但楚沨心中还是隐隐有些不安定。
或许是因为宫泊在阳光下比正常人更加苍白的脸色,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用体温焐热的冰凉手脚,以及……
他一路坐火箭般从炼气修炼到金丹,师父却始终未曾动过的修为。
师父是乾坤大陆第一天才,这一点,楚沨毫不怀疑。
他的修炼速度能胜过当初的阎傀仙君,也不过是沾了师父的光,比身怀炉鼎体质的师父少走了太多弯路而已。
而在听完师父说了这么多仙宫隐秘后,楚沨就更加明白,自己和师父在未来,将会面对的是怎样一个步步为营、实力强劲的对手。
说实话,楚沨暂时还看不到任何他们胜出的可能。
甚至宫泊所说的复仇,他也不清楚该如何下手——只是清除掉仙宫的几个据点吗?那其实现在他们就能做到了。
但这么做的后果,以及后续可能要面临的种种意外情况,都不是现在的他可以预料或处理的。
所以楚沨只能尽可能地利用每一分每一秒时间,去完成自己想做的事情。
以此来确保,在某一个关乎命运的时刻真的到来之际,他能有更多的底牌,保护师父不受伤害。
楚沨坐在角落里,一直从深夜修炼到了清晨。
白日里的翠林城又下起了雨。
窗外电闪雷鸣,看这架势,起码还要再下上个一整天。
楚沨睁开双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内视着自己的金丹,有些苦恼。
之前他只要突破一个小阶位,巩固实力后,没过多久就能感受到下一阶位的门槛了。
但现在,金丹中期于他来说,还颇有些摸不着门道的感觉。
难道必须要等人道入门之后,才能突破金丹中期,甚至是后期吗?
罢了,这事也急不得。
楚沨无声暗叹。
他估摸着师父应该快醒了,悄悄又走到床边躺下。
并不是因为想偷懒。
而是实在不想错过宫泊刚醒来时,那迷蒙惺忪的眼神。
但或许是因为外界的雨声淅沥,昨晚又修炼了一夜,不知不觉间,一股莫名的困意席卷而来。
楚沨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沉……
青年闭上双眼,呼吸均匀地睡着了。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过去,雨声减缓。
宫泊的意识也从沉眠中幽幽苏醒。
他的眼皮抖了抖,感觉到顶在自己后背的触感,脸色微沉,忽然又察觉到不对,猛地转身掀开毯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着毯子下方用小肉手死死拽着自己衣裳,一脸生无可恋的赤.裸婴儿,宫泊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了一阵无比愉悦的大笑声。
——活该啊,臭小子!
第67章
“哎呦呦,什么叫现世报啊。”
宫泊脸上的笑容灿烂到根本没法收敛,高兴得都哼起了小曲儿。
他手里拿着个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拨浪鼓,冲着被包被裹紧的楚沨·一岁婴儿版乒乒乓乓地摇,尾音都开始荡漾起来:
“乖乖徒弟,看这里~”
楚沨听着拨浪鼓乒乒乓乓的声音,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早知如此,还不如让师父昨天直接给他个痛快的!
宫泊见楚沨闭眼不搭理自己,也不生气。
他把拨浪鼓放到一边,故意用一副为难的语气,自言自语起来:“看来今日还得上街,去给你买些牛乳尿片什么的,哎,有点儿麻烦啊,要不干脆给你找个乳娘怎么样?”
楚沨霍然睁眼,藕节似短小白嫩的四肢拼命挣扎,把宫泊给他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被都折腾松散了。
他大声抗议起来:
绝对不行!师父要真敢这么做,他就绝食!
然而婴儿的语言功能还未发育完全,楚沨也用不了传音,只能发出一阵咿咿呀呀不知所云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
楚沨默默地把脑袋侧到一边,试图使用脸朝下的方法,将自己闷死在包被里。
宫泊一边笑个不停,一边把他翻过身来。
“徒儿啊,你这可真是难为师父了,”他大发慈悲地说,“不过为师一向尊重你的意见,既然不要乳娘,那就喝牛乳吧。”
这还差不多。
楚沨勉强把眼睛睁开,看着眼前让人又爱又恨的美人师尊。
宫泊因为早上清醒后就发现了这件喜事,一直在兴致勃勃地玩.弄,咳,好吧是折腾他到现在,都来不及把衣袍穿好。
因此,在现在楚沨的眼里,宫泊就是一副长发披散,胸襟大敞的模样,斜依在床头。
一双秋水似的琥珀眼眸笑吟吟地望着自己,白皙瘦削的胸膛上满是星星点点的红痕。
都是自己昨晚留下的印记。
楚沨看得眼热,又有些悲愤——怎么就一夜之间,变成这样了呢?
他努力抬起小手,抓住了宫泊垂下的青丝。
“怎么了?”
对待一个完全没有自理能力的婴儿,宫泊表现得很好说话,也不介意这小不点儿把他头皮都拽疼了。
甚至还主动俯下身,捏了捏徒弟软乎乎的小脸蛋。
楚沨的小脸皱巴了一下。
有点儿想哭。
婴儿的泪腺也是个麻烦的问题,他拼命才忍住这股冲动,冲师父啊啊了两声,又指了指滚落到床边的储物戒指。
宫泊眨了眨眼睛,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楚沨的小短手不断在自己身上比划着,急得满头大汗。
宫泊看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从他的储物戒指里拿出了几件当初楚沨做给小傀儡的衣服。
“这东西你居然还留着?”他有点儿诧异。
不过倒还正巧派上用场了。
楚沨点了点头,示意师父帮他穿上。
在经过最初的慌乱之后,他已经可以冷静下来思考了。
看来,这就是师父勒令他必须要在半年内入门人道修炼的原因。
楚沨不敢想象,万一在他们对上金乐门甚至是仙宫的修士的关键时刻,他突然变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婴儿,那将会是一副怎样混乱不堪、又让人绝望的场面。
……虽然他现在就有够绝望的了。
宫泊觉得这么一张肉乎乎的稚嫩小脸上,露出专属于成年人的深思熟虑表情,着实十分有趣。
所以在给楚沨穿衣服时,他故意把对方抱了起来。
看到那张小脸露出慌乱和羞赧,还笑眯眯地刺激他:“害羞什么?又不是没看过。”
楚沨咬牙,那能一样吗!
哦不对,搞错了。
他现在连牙都没长好。
宫泊给楚沨穿好上衣,忽然陷入了沉吟。
楚沨有些焦急地蹬了蹬他:“啊啊!”
师父,裤子呢?
“小婴儿穿什么裤子,”宫泊回过神来,握住楚沨的小脚丫,毫不遮掩地盯着那只小鸟,“好小啊。”
他有些费解,“这么小的玩意儿,是怎么长那么大的?”
“轰——!!!”
一声巨响,整座客栈都震了三震。
“怎么回事,地震了?”
客栈里的众人面面相觑。
有炼气期的修士犹疑感知道:“好像是某种灵气暴动?从二楼传来的。”
最近连日大雨,二楼包厢的贵客一共也没多少。
于是客栈老板递给店小二一个眼神,示意他上去问问。
他们凡人的小本生意,可经不起这些仙师的折腾。
小二刚上楼,就迎面看到一位带着黑纱斗笠的青年出门,他怀里还抱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婴儿,正一边忍笑一边低头安抚着。
注意到站在楼梯口的小二,他偏头望来。
小二莫名抖了下身子,忙问了声安,又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问道:“仙师,方才那阵地动,您可知道来由?”
青年淡淡嗯了一声:“没什么大事,孩子闹腾,东西倒了而已。”
小孩碰倒东西,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店小二自然是不信的。
但他也看出来面前这位仙师不愿多说,便乖觉地没有再多问,殷勤给对方让开了道。
仙师抱着哽咽啼哭的孩子走了过来,忽然脚步一顿。
“对了,”他看向店小二,“你们这里,可有卖婴孩用品的地方?”
店小二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望向他怀中的孩子。
这孩子生得倒是冰雪可爱,五官很俊,头发乌黑茂密,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睁得大大的,长大一定也是个翩翩公子。
就是方才哭得太厉害了,这会儿哭声稍歇,还有点儿喘不过气来。
这孩子的小手死死地抓着仙师的衣襟,泪水都把衣袍打湿了一大片,但一双黝黑的大眼珠却还死死盯着他……等下,他难道是在警惕自己吗?
店小二怀疑自己生出幻觉来了。
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才一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有这种情绪呢?
“这是仙师您的孩子?”店小二试探着问道。
宫泊低笑一声,修长手指蹭了蹭楚沨的下巴,被他用小手一把握住,狠狠地塞进没牙的嘴里用力咀嚼。
混账师父!
“算是吧。”他漫不经心地抽出手指,把口水全部蹭到这臭小子的脸蛋上——从小就是个不安分的小王八蛋,宫泊早看出来了。
什么叫算是?
店小二琢磨着,这该不会是仙师的哪笔风流债吧。
他清楚记得,这位仙师入住时,身边只有一个穿着黑衣的年轻人陪着,似乎是他的徒弟。
当时仙师身边可没带着什么孩子。
所以,这是喜当爹了?
他在心中八卦,嘴上则回答道:“那仙师可以去城东那边的集市看看,翠林城的本地人都住在那一片,养孩子的也不少。”
“多谢了。”
宫泊朝他颔首,径直下楼离开了客栈。
望着那撑伞消失在雨中的清瘦身影,客栈老板走到店小二身边,眉头紧锁:“你看到仙师怀里那孩子了没?”
店小二点头。
“我怎么觉着,他看人的眼神那么渗人呢。”客栈老板低声道,“感觉简直……”完全不像个孩子似的。
被人形容眼神渗人的楚沨,现在正窝在宫泊的怀里,努力抱着奶瓶吨吨吨。
顺便竖起耳朵,听着宫泊介绍关于人道的修炼内容,以及一些必须要谨记的注意事项。
“人道,又称人间道,乃是六道轮回的三善道之一。”
细雨横斜,宫泊一手撑伞,一手抱着怀中婴孩,漫步走过青石砖瓦的街巷。
街道的两侧,是生活在翠林城中的凡人们。
时值正午,家家户户都开始烧水生灶,袅袅炊烟飘散,冲淡了几分潮湿阴雨之气。
宫泊一身墨色衣袍,头戴斗笠,悄无声息地穿梭在红尘烟雨之间。
他用平静的语气向楚沨娓娓道来:
“畜生道、人间道的修炼,都为有形之道,所以你才会一夜之间变回婴孩,相当于重新诞生一回,从呱呱坠地的孩童,到少年,青年,中年,直至最终白发苍苍的老者。”
“虽然你现在被暂时封印了修为,但等恢复到少年时期,修为应当就能回来了。”
“只是人间道的修炼过程不同于饿鬼道,饿鬼道是问心,人间道则需要你向外求,去感悟,去体会人间的苦乐。因为众生降临在这人间,生老病死,就是他们最大的劫难。”
楚沨不自觉地望向身边四周。
他看到头发花白的老人三五成群坐在巷口,手里编着竹篓,纳着鞋底,聊着家长里短的琐事。
他们的神情漠然,眼珠早已被浑浊的死气充盈。
仿佛只是一块活肉坐在那里,任凭时间将那具苍老躯体腐蚀殆尽。
在外面帮工的男人们也陆陆续续地回家。
有人面带疲色,有人忧心忡忡。
还有人正与同伴高谈阔论着生财之道,眼神中满是贪婪算计。
妇人们则一面做饭,一面呼喊着在外面冒雨玩耍的孩子们回家。
还有的已经做好了饭,正背着熟睡的婴孩打扫着屋舍。
时不时探头向外张望着,嘴里念叨抱怨,忙忙碌碌,一刻也不得停歇。
“为师知道,你现在肯定很疑惑,为何饿鬼道之后的修炼,不是同为三恶道之一的畜生道。”
宫泊的话让楚沨回过神来。
他不自觉地点了下头,听到宫泊反问了他一个问题:“在你看来,这世间究竟是做人苦,还是做畜生苦?”
这个问题让楚沨陷入了沉默。
若是沦为畜生,就得接受任人宰割的命运。
即使身为强大的异兽,也逃不过弱肉强食的宿命。
可做人,无论是凡人亦或修士,难道就能摆脱这轮回之苦了吗?
甚至楚沨觉得,生而为人,必然伴随着烦忧苦痛。
比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生死都处于混沌间的畜生,能在一定程度上决定自己命运,却发现往往什么都改变不了的人,或许才是最为痛苦的。
修长的指尖带着一点青灵光芒,落在了他的眉心。
楚沨只感觉身体像是被一股冰凉溪水灌洗,神智猛地清醒过来,睁大双眼,望向此时在他眼中分外高大的师父。
宫泊淡淡道:“你杀气太重,不要被饿鬼道影响了。本座只是随便问了个问题,至于答案,你要自己去想。”
“但你要记住,人间道始终是三善道之一,它的修炼,不仅能帮助你提升实力,突破瓶颈,还关乎你将来的道。”
宫泊说着,大拇指不自觉地转了转指根处的银戒。
若是刘鹭在,听到这里,一定会露出骇然之色——
因为宫泊的这番话,已经涉及到了法则之力的层面。
这种级别的体悟,完全不是一个元婴乃至于渡劫修士,能够参透的,更别提教授给不过金丹期实力的徒弟了。
哪怕是渡劫老怪,要是能得到一星半点前辈大能关于“道”的体悟,都得跪下来磕头,发自内心地感谢对方的一师之恩。
比起那些顶尖的功法、法术招式,关于道的传承,才是乾坤大陆上最为可遇而不可求的机缘。
但如今,宫泊只是在一个人声嘈杂的小巷内,轻描淡写地说出了口。
身为唯一学习聆听者的楚沨,也丝毫不知道他这番话背后的价值。
他只是努力记住师父的每一句话,在心中反复琢磨思考。
无论如何,都要尽快摆脱这副婴孩躯体。
忽然,宫泊轻轻“啊”了一声,停下了脚步。
楚沨顿时警惕起来,窝在他怀里扑闪着这大眼睛,小手使劲拽了拽宫泊的衣襟:
怎么了师父?难道是有仙宫的人在附近?
“本座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宫泊郑重其事道。
楚沨屏住呼吸。
他懊悔道:“光记得给你买牛乳和奶瓶,忘买尿片了!”
楚沨:“…………”
能不能别再提“尿片”这两个字了!
宫泊笑容满面地抱着再度自闭的楚沨,大步流星地来到了一家店铺前,不仅买了尿片,还双眼放光地盯着铺子,大手笔地将一堆乱七八糟的婴儿用品和玩具全部买下。
买卖双方都对这次交易十分满意。
唯一不满意的,就是即将使用这些商品的当事人了。
楚沨还眼尖地看到了里面有几件女孩儿的装扮,表情那叫一个天崩地裂。
奈何面对兴致勃勃的宫泊,他不但没有反对权力,连发出抗议的话语都被完全剥夺了。
“包被的话,咱们这边一般是这么包的,先把孩子放在中间偏上的位置,然后折上左右两角……”
热心的店主还主动教起了宫泊如何叠包被,以及该用什么姿势抱孩子、如何哄睡喂奶等等新手家长常识。
在修仙界凶名赫赫的阎傀仙君站在一旁,认真听着凡人店主教授他育儿常识,时不时点点头,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而在知道楚沨并不是宫泊的亲生孩子后,这位店主更是发出了敬佩的感叹:“没有血缘关系,能做到这一步,真是了不起啊。”
宫泊谦虚道:“哪里哪里,这孩子还挺好带的,平时不哭也不闹。”
楚沨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淡淡的死感,木然睁着一双大大的黑眼珠子,任由两人摆弄。
连气儿都不想喘了,可不是不哭也不闹嘛。
“再好带也是个婴儿,你一个大男人,单独养个孩子不容易啊,等着小子长大,得让他管你叫爹才行。”
楚沨忍耐地攥紧了小拳头,恨不得一拳打飞这聒噪混蛋的门牙。
宫泊笑道:“收他当个关门弟子得了,反正都是养孩子,当爹当师父都没差。”
店主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他又八卦地冲他挤挤眼睛,“有没有想过再找个女人成家?虽然带着个孩子,不好找年轻姑娘,但我还认识几个住在附近的漂亮寡妇……”
“哇——!!!”
原本安静得过分的婴儿突然手舞足蹈,哇哇大哭起来,把他吓了一大跳:“这这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尿——”
“咳,”宫泊不得不出声打断对方试图解开包被查看的动作,否则他怕楚沨真会恼羞成怒之下闷死自己,“应该是饿了吧。”
他顺势把奶瓶塞进楚沨怀里,把人抱起来,向店主告别。
离开后不久,果然楚沨立马就安静下来。
就是小手始终攥着宫泊的头发,哼哼唧唧地不肯放手。
显然是被那店主气狠了。
“臭小子。”宫泊哼笑,手指戳了戳他的肚皮。
嗯,软绵绵的,手感真好。
比某个长大后的小王八蛋硬邦邦的八块腹肌好多了。
他调侃道:“嗓门够大的,你难道真怕为师给你找个寡妇师娘不成?”
楚沨闭上眼睛。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但他其实并不怎么担心。
只是不耐烦那店主老缠着师父,说些有的没的而已。
师父这样惊世绝艳之人,怎么可能看上区区凡人?
皮囊再惊艳也是无用。凡人寿命太过短暂,对于金丹期以上的修士来说,便如石火风烛的蜉蝣一般。
一仙一凡,注定陌路。
宫泊太了解楚沨了。
就算这小子闭着眼睛,一脸摆烂爱咋咋地的表情,也能大概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不自觉地勾起唇,状似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对了,先前关于人间道的修炼,为师还有一点忘了说。”
楚沨悄咪咪睁开双眼。
是什么?
“人生过半,常怀病痛之苦;轮回百岁之后,还有一死劫。若是渡不过去的话……”
他慢悠悠道:“可是真的会死哦。”
楚沨不可置信地瞪着这无良师父。
不是,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还能忘了说! ?
“别把人间道想得太轻松啊,小子。”
宫泊扯了扯嘴角,“本座给你的那本功法,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修炼的,修炼速度确实能抵寻常修士苦修百年,但每一道轮回皆是九死一生,非绝世天才不能参破,真当本座写着是好玩的吗?”
楚沨的眼眸飞速闪烁了一下。
所以,师父在这时候特意提起这件事,是为了让他明白自己的处境吗?
若不能在百年时间内将人间道修炼完满,那他原本长达数百岁的金丹寿元,便只剩下了短短百年。
和那些朝生暮死的凡人,并没有什么分别。
楚沨看着头顶宫泊玉润冰清的仙姿容颜,抿了抿唇,心底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恐慌。
若是自己失败,那就意味着,他将垂垂老矣地逝去。
就像是先前他看到的那些老人一样,头发花白,皮肤松弛,眼神浑浊,悄无声息地被时光洪流带走,化为一捧黄土埋葬。
而师父作为仙人,依旧能永驻青春。
自己这个徒弟,终究只是阎傀仙君漫长修道路上的短暂过客。
甚至会在将来的某一日,被彻底遗忘。
在楚沨眼中,师父无论有没有受伤,都始终保持着强大无匹的姿态,傲然屹立于乾坤大陆之巅。
而他对此也乐见其成。
因为楚沨觉得,自己已修炼至金丹,虽然还远不如师父,但即使修为再不得寸进,也至少还能陪伴在师父身边数百年。
可现在,他的寿元被骤然缩短了数倍。
不但多年苦修可能付诸东流,就连陪伴在师父身边的时间,也……
宫泊看着怀中的婴孩渐渐红了眼眶,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浮现出水光,但仍抿着小嘴巴,一眨不眨地执拗盯着自己,看着可怜又可爱。
饶是铁石心肠如他,心中也不禁有了点儿淡淡的负罪感。
——但不多。
他甚至还又给楚沨加了把火:“要是你真渡不过死劫,为师也不怪你,放心,还是会承认你这个徒弟的。”
宫泊安抚了他一句,又话锋一转:“所以你现在就可以考虑以后埋哪儿了,每隔百年,本座都会去你坟头看看,帮你扫扫墓,送点儿贡品什么的。”
楚沨深吸一口气。
他啊啊了一阵,似乎是勉强适应了婴儿稚嫩的唇舌,喘了两口气后,终于攥着宫泊的发尾,一字一顿,含糊又艰难地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师、父。”
“别、想、丢、下……我。”
——师父,别想丢下他。
楚沨用眼神这样告诉宫泊。
宫泊和他对视一眼,心头微微一震。
以他的耳力,自然听到了早晨客栈老板和店小二的对话。
这确实完全不像一个孩童的眼神。
怀中的孩子明明还稚嫩得不会走路,那双倒映着宫泊身影的漆黑瞳仁,却犹如深渊般晦暗深沉。
宫泊觉得自己必须要做点儿什么,来缓解那一丝萦绕在内心的不安。
于是……
次日清晨。
听到动静的刘鹭推开房门。
一低头,就被放在门口、还不断发出稚嫩叹气声的襁褓吓了一大跳。
“不是,哪个缺德的把孩子丢老夫门口了!?”
第68章
刘鹭这边的焦头烂额,以及楚沨无可奈何的叹息,早已被宫泊用神识尽收眼底。
他不由得勾起唇,幸灾乐祸地想:
先前这小子不是跟他说,打算找个机会,好好向这位医圣讨教一番吗?
这不,老天爷把机会都砸他脑袋上了。
宫泊理直气壮地想,还有什么能比小孩子更讨老人家欢心呢?
况且他接下来还有事要办,可没空带着个小屁孩一起。
本来宫泊还有点儿愁,毕竟楚沨的情况也挺特殊,交给别人他还不太放心。
现在好了,直接把这麻烦打包送给刘鹭就行。
这位的魂血还在他手上,又知晓楚沨和他的关系。
就算再不乐意,也得捏着鼻子帮他养孩子。
自己简直是天才!
青竹笔灵与他视野共享,看着看着,它不禁闪烁了一下,犹疑道:“主人,这才一晚上时间,他是不是长大了点儿?”
“是啊,”宫泊随口道,“有压力才有动力嘛,看来他想要长大的欲.望很强烈。”
但再往后,这小子就会发现,急是没用的。
恰恰相反,他得慢下来。
对于修炼人间道来说,慢,才是真正的快。
“叫他自己悟去吧,本座虽然收他当了徒弟,但也没有把饭喂到嘴边的道理。”
宫泊收回神识。
回过神来,看着骤然空落的房间,他一时心情还有点儿复杂。
身边没了那小子晃荡,怎么感觉,还有点儿不习惯了?
不过宫泊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
他修道至今,大多数时间都是只身一人。
现在只不过是恢复了常态而已。
不用带孩子了,是喜事啊!
“走吧,”他望着窗外的霏霏淫雨,漫不经心地对青竹笔灵说,“趁着雨停之前,去大闹一场吧。”
*
“废物东西!滚!!!”
甘流坐在茶桌前,听着下面人汇报的各处据点损失,越听越窝火。
最后终于忍无可忍,大骂一声,挥袖把来禀报的修士轰了出去。
“行走大人,何必那么大的火气?”
坐在他对面的中年人笑着给他斟茶。
此人一副青袍文士打扮,看衣袍纹绣,也是昆仑宗修士。
但模样气质不像是修道之人,倒更像个书生。
“堂而皇之地闯进昆仑城附近的仙宫据点,七位金丹三位元婴,皆陨落于其手,还当场将人全部炼成傀儡,将据点内的灵石资材劫掠一空,扬长而去……呵,好一个阎傀仙君!”
甘流一边抱怨,一边端起茶杯,气闷地一饮而尽。
青袍人道:“那位可是连上界仙人都解决不了的棘手人物,我们这些还未飞升的修士,纵有渡劫修为,又能拿他奈何?”
甘流不语,
片刻后,重重地放下茶杯。
他眉头紧蹙:“换做其他时间,老夫都必不可能就此罢休。可偏偏还是在昆仑宗秘境将启的关键时刻,三百年方才修复的传送阵法尚未稳固,内部的空间乱流,更是唯有渡劫后期才能处理一二,老夫想抽身都没办法,唉!他这是算准了啊。”
“这位的大名,当年可是传遍天下,乾坤大陆之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青袍人不紧不慢道,“其实上面那些大人物的事情,咱们也不必掺和太多,大张旗鼓地通缉追捕,表明态度,就足够了。”
“晚了。”甘流面无表情。
“老夫族中那个不争气的后辈原统,遇上那位后,现已失踪十余年,还不知究竟是躲在何处夺舍疗伤,还是早已神魂俱灭。”
青袍人动作微滞。
到了他们这个修为,底下的徒弟徒孙、族中后嗣早已绵延上千。
区区一个后辈的生死,甚至都比不上一件合心意的灵宝来得重要。
但,面前这位的情况又不太一样。
甘流的夫人曾是乾坤大陆第一美人,传说连渡劫老怪也曾对其有意,但最终并未修成正果。
而他们成婚时,甘流不过金丹修为。
放在当时,不知羡煞多少同辈修士。
还有不少人酸言酸语,说甘流这位拥有绝世美貌的道侣,迟早会给他招来祸患,叫他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但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是,成婚后第十年,甘流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毅然抛下尚且怀着身孕的道侣,投靠了仙宫。
他为仙宫出生入死上百年,不知干了多少脏活累活。
也因此,得到了仙宫的重用和赏赐,成功晋升元婴。
甘流的那位道侣,等了他足足百年。
在甘流晋升元婴的那日,她终于彻底死心,改嫁了他人。
巧的是,对方也是一位金丹散修。
和当初的甘流,处境几乎一模一样。
当时一众修士都在猜测,甘流会不会出现在前道侣的结契大典上,以势压人,或者是干脆抢婚。
但甘流最终只是叫人备了一份厚礼,送到了典礼上。
虽然他愿意成全这份姻缘,但他那位貌美道侣着实无甚修炼天赋,修炼百年,仍未凝成金丹。
在结契大典后不久,便寿元耗尽坐化了。
临死前,她给儿子改了姓,还拒绝了甘流送来的一切延长寿元的丹药法宝。
并赌咒发誓若有来世,生生世世与他不再相见。
这也是甘流后来虽在仙宫帮助下成功晋升渡劫,乃至于修为达到渡劫后期、被封为东域行走,权柄、资源、地位都已然达到了凡界顶峰,却迟迟不敢渡劫飞升的原因。
所有人,包括甘流自己都清楚:
——他注定会死在心魔劫之下。
因得以上种种,甘流对自己唯一的后代极为看重。
不仅在他母亲去世后亲自接到身边培养,还从来不吝啬法宝资源,连婚姻大事都是任由儿子自己做主。
即使娶的是个小门小户出身的魔修女子,甘流也依旧没有阻拦。
恰好他口中的“后辈”,又是他儿子重孙辈之中天资修为最出色之人,甘流对他的看重,可想而知。
青袍人问道:“原子侄身上的替命符可还在?”
替命符,这已经是正魔两道高层心照不宣的共识了。
金乐门能顺利发家并屹立大陆上千年,最初做的可不是什么灵石法宝的拍卖会生意,而是贩卖、豢养低阶修士。
他们也因此被归类为魔修,被很多正道修士不齿。
直到他们发明替命符出献给仙宫,并收拢大批金丹为其所用,触角遍及整个大陆之后,诸位正道修士逐渐发现自家宗门高层似乎也和其有所来往,只得纷纷闭嘴,变相默认了金乐门的存在。
甘流:“那些金丹修士都还活着,伤势最重的一个,修为跌落到了筑基。”
“那便应当还在,”青袍人宽慰道,“原子侄吉人天相,自然不会有事,哪怕肉.身损毁,只要元婴遁逃出来,也定然还有恢复修为再进一步的可能。”
甘流喝着闷茶,默不作声地听着他说。
心中却远没有那么乐观。
他其实对仙宫——指的是上界那个,也不满已久了。
尤其是近几十年来,送到凡界的资源越来越少,布置的任务却愈发繁重困难。
底层就不说了,连下面的中层修士都开始抗议不满。
众人反馈到他这边,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好几次,甘流都不得不自掏腰包去安抚这些人。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
昆仑宗秘境内部的异变,他在第一次知晓时,就立刻向上层仙宫汇报过。
但四大仙尊也不知是贵人多忘事,还是压根儿懒得理会他们这些凡界修士的死活,收到他的传讯后,仍旧勒令每次玄圃秘境开启时,要尽量多派人进入,在仙府之中找寻太古仙墓的踪迹。
本就不稳定的空间被反复扰动,最终超出承载极限,彻底崩溃,造就了三百年前的那场大劫。
无数高阶修士陨落其中,其中,也包括了他的儿子。
一想到那孩子,甘流的心脏霎时又绞痛起来。
那可是他和阿水唯一的儿子……
他垂眸注视着杯中残茶,恍惚间,又想到了那日黎明朝霞之下,浴血而来的墨色身影。
阎傀仙君这个名号,对于他们这代修士来说,一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传奇。
第一次见到对方时,他修为不过金丹。
那时的自己,刚与阿水结为道侣,又得知对方怀了自己的孩子,正是情绻意浓、意气风发之时。
可偏偏就在那一日,他亲眼目睹了仙宫围剿阎傀仙君的全过程。
那场战斗,毫不夸张地讲,几乎让甘流的神魂都在战栗。
他仰头望着立于九天之上的墨袍青年,看着他操控着元婴乃至渡劫期的傀儡们,抬手间便是毁天灭地的杀招,毫不畏惧地对上了仙宫的千军万马,忽然发现,自己从前所追求所重视的一切,都是如此的渺小可笑。
甘流一直都知道,自己的道侣拥有绝世美貌。
他听到许多人如此夸赞,并也沉醉于阿水的美丽和温柔,以及她对自己满心满眼的爱恋。
但阎傀仙君带给他的冲击,却远不止容貌的惊艳。
那是一种来自于自身实力,睥睨天下、无可争议的强大。
如同海上朝阳一般,辉煌夺目,美丽绚烂。
在击退了围剿自己的一众修士后,阎傀仙君也受了伤,但他只是低头看了看,无所谓地笑了一下,便转身朝甘流的方向走来。
甘流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被青年周身凌冽的杀气刺激得瞳孔骤缩。
理智疯狂告诉他赶紧逃,双腿却似被铁水浇筑在原地,一动不动,只能僵硬着搂着阿水,怔怔地望着对方朝他们走来。
就当他以为自己即将死去时,阎傀仙君却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便与他擦肩而过。
浓郁的血腥气息钻入鼻腔,甘流后知后觉地开始大口呼吸,还被自己呛到,狼狈咳嗽起来,把阿水吓得不清,抓着他想要好好检查一番,却被他第一次从怀抱中推开。
甘流转身,看向身后那棵死去的老柳树。
树下正站着一位白袍青年。
甘流本以为他也是来围观这场战斗的,因为全程他都只是静静站在树下,一言不发。
但他却看到阎傀仙君径直向对方走去,用带着一丝沙哑倦意的声音抱怨,说这都第几波了,简直让人烦不胜烦。
那白袍青年盯着他垂在身侧,还在滴血的双手,叹了口气:“明明有傀儡,你就非要把自己弄伤吗?”
阎傀仙君回答:“反正很快就能恢复。倒是你,想好这次跟你爹怎么解释了吗?”
于是那白袍青年也不再说话。
两人离去后,甘流怅然若失地望着他们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来。
他听到阿水在感叹他们运气真好,没有被阎傀仙君杀掉,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忽然心中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腻烦。
有对阿水的,也有对自己的。
但确切来说,甘流是对他这苍白而贫瘠的百来年人生,感到腻烦。
所以他抛下了阿水和他们尚未出世的孩子,选择了投奔仙宫——因为阎傀仙君在大陆上行踪成谜,飘忽不定。
谁也不知道对方下一刻会出现在何处,又招惹了哪家宗门或是家族,叫对方满门都遭了殃。
虽然阿水的事情让甘流多年来耿耿于怀,但他始终觉得,既然是过去的事情,就没有必要再过多纠结了。
就像他如今对屡屡给自己制造麻烦的阎傀仙君,究竟是钦慕敬佩多一些,还是记恨恼怒多一些,就连甘流自己也说不清楚。
仙宫已经给了他当初渴望的一切。
名声,地位,还有强大的实力。
为此付出一些代价,也是应该的。
“无论如何,”甘流抬起眼望向那青袍人,“这次玄圃秘境时隔三百年再度开启,不容有失,老夫委托金乐门准备的那批货物,应该马上就能送到,届时,就有劳白宗主和昆仑宗上下了。”
顿了顿,他又微微眯起双眸。
带着几分杀意,几分跃跃欲试,和一丝隐藏得很好的畏惧,轻声道:
“这次的聚灵阵法若能成功,老夫也能轻松一些,方便腾出手来,去亲自会一会那位上尊大人了。”
青袍人,也就是昆仑宗的宗主白泽,大名鼎鼎的白家人,闻言不由得放下茶杯,勾起一丝与那位白昊仙尊颇有几分神似的浅笑,拱手道:
“行走大人放心,白某与昆仑宗上下,定不负仙宫重托。”
说着,他便招来一名弟子,淡淡吩咐道:
“明日,便叫他们把雨停了吧。”
第69章
宫泊再次见到楚沨时,是在五个月后。
四五岁的小童坐在高脚凳上,手里捧着一本比自己脸还大的厚重医书,看得全神贯注;
而坐在他对面的,是正在对着一道高数题冥思苦想的刘鹭。
宫泊:“…………”
他一时不知该说是哪位的进步比较神速了。
不过,虽然刘鹭在一众狂热追求修为的渡劫老怪中,的确是独树一帜的研究型学者。
但宫泊还是没想到,楚沨居然能干出教他数学的缺德事来。
真要钻研下去,别说百年时间恢复元婴修为了,能不走火入魔都算这位道心坚定。
“楚小友,”刘鹭长吁短叹了好一阵,最终还是拜倒于微分方程的邪恶势力之下,将信将疑地问道,“你确定这是天阶功法?宫前辈平时就教你这些?”
楚沨慢吞吞地从医书后抬起头。
“不会就是不会,解不出来就直说。”他犀利道,“前辈就不要找理由了。”
宫泊噗嗤笑出声来。
屋内的两人刷地扭头望来。
在看到宫泊的那一刻,楚沨的眼睛立马亮了:“师父!”
他把书一放,从凳子上跳下来,咚咚咚地跑到宫泊面前,睁着一双漆黑的大眼睛仰头看着宫泊:“师父您有没有受伤?”
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
宫泊这段时日干的事情早就传入了两人的耳朵,楚沨有段时间担心得都没法踏实修炼,生怕哪天一醒来就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还是刘鹭一句话点醒了他:“你就算在宫前辈身边,又能帮上他什么?说不定他还要反过来费心保护你呢。”
自那之后,楚沨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用在了修炼和跟学习上,就连阵法和炼器都暂且搁置了。
直到再见到宫泊,看到对方全须全尾、似乎也没有伤势加重的样子,楚沨这才松了口气。
宫泊哼笑一声,满不在意地说:“为师能出什么事?一群土鸡瓦狗,顺手就收拾了。”
刘鹭这时也起身走到他面前行礼。
他显然是除了楚沨之外,最期待宫泊能完好无损归来的那个人了。
“前辈,”他试探着问道,“您这位高徒,今日可要领回去?”
赶紧的,求求了!
宫泊轻笑一声:“怎么,这小子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没有,”刘鹭口是心非,满脸堆笑,“楚小友和老夫相处的这段时日,让人印象深刻,老夫着实还有几分不舍啊。”
“哦,那就让他再多待个十天半月的吧。”
刘鹭顿时一噎。
但没等他委婉表达出不太合适吧,楚沨就先不干了。
“师父,您是觉得徒儿这副身躯,留在您身边碍事吗?”
他的语气微微低沉下来,抬手掐了个幻形诀。
只一眨眼的功夫,小童的身形便消失了。
身材高大修长的黑衣青年站在原地,平静地与宫泊对视,垂在身侧的大手不动声色地紧攥成拳。
“徒儿的修为已经基本恢复了,实力与从前区别不大,只是在近身搏斗方面有所欠缺。若师父觉得不顺眼,我也可以一直保持现在的样子。”
“……那倒不是。”
宫泊觉得还是他小时候顺眼点。
因为楚沨长大后的模样,给他留下的印象也相当深刻——他是指某些特殊时候。
他真诚道:“你还是变回去吧。”
楚沨撇了下嘴巴,但还是乖乖地解除了幻形诀。
“师父就是偏心孩子。”他低声道。
楚沨甚至觉得,若是当初自己刚见师父时是如今的模样,估计待遇对比现在,也是一个天一个地。
两人在这边说着话,站在一旁的刘鹭却盯着宫泊,不自觉地皱起了眉毛。
宫前辈的气息,怎么有点儿……奇怪?
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宫泊状似无意地向他投来一瞥,唇边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刘鹭呼吸一窒,当即把楚沨一把拉到身后,手握利剑直指对方,厉声喝问道:“说,你是谁!?”
楚沨一愣,下意识望向宫泊。
难道是有人假扮?
不,不对。
他可以肯定,这就是师父。
无论是神态、表情还是习惯性的动作,都和师父一模一样。
但刘鹭的反应也不似作伪,难道说……
楚沨想起了在六道宗时的经历,眼神微微一闪。
果不其然,正当他确定答案时,门口传来了一声轻笑:“看来这元婴身躯做成的傀儡,还是瞒不过渡劫的神识啊。”
真正的宫泊从门口款步而来。
刘鹭呆呆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眼前失去操控、眼眸霎时暗淡下来的傀儡,想起先前自己有那么一会儿还当真完全没觉察出来,后背顿时浮现出一层细密冷汗。
“上尊大人这手傀儡术,当真是出神入化啊,”他苦笑一声,“晚辈佩服。”
但宫泊听他语气里还带着一丝怨怼,知道这些时日刘鹭也的确付出不少帮他带孩子,从方才下意识将楚沨护在身后的动作便可见一斑。
他随手抛给对方一枚储物戒指。
“行了,别挂着个脸了,这里面是足以让你晋升元婴中期的灵石资材,本座刚从仙宫那边打劫的,就当是给你的报酬了。”
刘鹭瞪大双眼,神识探入。
待看到里面的内容后,他险些当场给宫泊跪下了。
“宫前辈,您对我太好了!”
他感动得眼泪汪汪,宫泊嫌弃地退后半步,楚沨更是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拦在了这粉色骚包鸟的面前。
“医圣前辈,还请自重。”他刻意咬重了“自重”两个字的发音,“师父不喜欢与人太过接近。”
“哦,好,好。”
拿到报酬的刘鹭现在分外好说话。
哪怕面对楚沨不善的眼神,他也乐得合不拢嘴,忙不叠地把储物戒指揣入怀中,看着宫泊比之先前略显苍白的脸色,再次询问道:“前辈这趟辛苦,可需要晚辈帮忙看看?”
宫泊沉吟片刻:“行吧。”
这一次,他没有再拒绝刘鹭的好意。
楚沨也主动让开了身子。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发现刘鹭这位前渡劫老怪虽然小心思不少,但害人的倒真没几个。
还颇有点儿学术钻研精神,甚至不惜为此耽误修炼。
比起从前他认识的那些高阶修士,已经能称得上是性情纯良了。
想必师父也是知道这一点,才会把他送到对方身边。
楚沨站在一旁,紧盯着刘鹭帮宫泊把脉诊治。
虽然早知道结果,但他心中仍不由得忐忑起来。
良久,刘鹭睁开双眼。
看到他眉头紧锁,楚沨的心刹那间沉了下去。
但下一秒,刘鹭的话又让他骤然屏住了呼吸——
“前辈的伤势很麻烦,”他说,“莫要说恢复修为,能痊愈都算是个奇迹。不过……”
刘鹭松开宫泊的手腕,自傲笑了笑:“但在晚辈看来,也不是完全没有创造奇迹的可能。”
“当真!!?”
楚沨表现得比宫泊还要激动。
宫泊虽然没说话,但双眼一直死死盯着刘鹭,想要从对方的表情中判断他所说内容的真伪。
刘鹭哼道:“自然是真的。别忘了,老夫当时修为可还未到渡劫后期,却能在仙宫眼皮子低下,靠秘术夺舍重生。要是旁人,怕早就魂飞魄散了!”
没错,就是这个。
宫泊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他目光火热地盯着眼前的刘鹭,想起了之前在雷邙山脉内隐居时,自己那个足以称得上是天方夜谭的大胆猜想。
将己身炼制成傀任意操纵,消除烙印在神魂之上的刻录维度,摆脱炉鼎之体,还能继续修炼增长修为……
刘鹭所采用的秘术,和自己想出的这个办法,定有不谋而合之处!
这也是为何这次宫泊挑衅仙宫,并未带上楚沨的原因。
他不是怕死。
而是担心自己的神魂将来会因为这个办法,沉睡太久。
宫泊不自觉地偏头瞥了一眼楚沨,看到对方正抓着刘鹭问个不停,眸光微闪,无声地叹息一声。
这小子万一也被仙宫盯上,可不一定有他那么好的运气。
“行了,关于本座的伤势恢复问题,之后再行探讨。”
他挥手将楚沨卷起,冲刘鹭颔首:“我还有点儿事,先带这小子回去,等过两日再来拜访。”
刘鹭赶忙起身送客。
回到久违的客栈,楚沨有些怀念地四下环顾一眼,但仍旧紧蹙着眉头:“师父,那么着急走做什么?还能有什么比您恢复伤势更重要?”
“也不差这几天功夫了,反正刘鹭又不会跑。”
宫泊在窗边逆着光坐下,修长食指轻扣桌面,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稚童淡淡道:“本座已经见过宫瞬了,下个月月初,金乐门商队将会随来换岗的昆仑宗弟子一同出城,你现在的进度还太慢,身体的形态对你运转灵力、使用法术的影响比你想象中更大。”
“但人间道的修炼,偏偏又是需要时间的,贸然急着推进,只会对后续晋升造成极大的负面影响。”
他敲击桌面的动作一顿,从储物戒指里拿出了一枚闪闪发光的石头递给楚沨。
它的外形足足有上百个细小的棱面。
看上去像钻石,又比钻石多了几分捉摸不定的幻彩。
楚沨接过这块石头,有些疑惑地看向宫泊。
“师父,这是?”
“每个仙宫据点的镇殿之宝,白玉仙晶。”
宫泊言简意赅道。
这也是他冒着伤势加重的风险,去打劫仙宫的最重要目的。
“它是玉京山的一部分,也是仙宫联络凡界、控制凡界修士的重要道具,不过最重要的是,里面蕴含了一丝时间法则。”
楚沨默默咽下了推辞的话语。
这么贵重的宝物,师父既然给了他一块,那肯定有师父的道理。
果然,宫泊很快挥了挥手,从他的储物戒指里拿出那面摄魂镜。
他对楚沨道:“将它祭炼进这面镜子里,由本座来操纵幻境,按照百倍的时间流速,一个月时间,顺利的话,应当是能赶上的。”
楚沨想起第一次被师父用摄魂镜惩罚时的体验,不禁有些脊背发凉。
但他也知道,师父所说的是最好的办法。
于是默默地盘膝坐下,开始祭炼。
但很快,楚沨盯着火焰中纹丝不动的仙晶,额头就渗出了冷汗。
这仙晶,怎么不会融化呢! ?
“差点忘了,你的火焰威力纯度都不够。”
宫泊恍然,抬手帮他加了一把火,“有空得去魔焰门那边走一趟了,你要是炼器,肯定避不开这个的。”
楚沨的火焰还是从六道宗那边得来的,虽然被宫泊评价品质一般,但他平时用来炼个天阶法宝乃至于低阶灵宝,都还挺顺手。
没想到面对这小小一块仙晶,竟然起不到半点作用。
“师父懂得真多,”他由衷道,“本以为您教我的就够多了,没想到只是九牛一毛。”
宫泊刚要说有空奉承为师,不如赶紧把东西炼好,忽然转过头去,冷眼望向窗外——
天晴了。
不是先前间歇性的晴天,在宫泊的神识探测下,一直笼罩在整个昆仑宗周边城池上空的那团阴属性灵气,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散去了。
对于他来说,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这场雨从某种意义上讲,其实是一次大型的残酷筛选。
低阶修士,尤其是像他这样水木属性体质偏阴的修士,能通过雨水中蕴含的少量灵气增进修为;哪怕是有灵根还未踏入修行之道的凡人,也能得到不少好处。
但那些真正的、数量庞大的凡人们,都将会在这场大雨之中,被阴气侵蚀身体,损耗寿元,在病痛之中无知无觉地衰亡。
这个过程是缓慢的。
可能是几年,也可能是十几年。
这些时间,已经足以让大部分凡人成家立业,再诞生出下一代了。
而这,大概就是正道顶尖大宗门之一的昆仑宗,对所属势力范围内勤恳生活的凡人们,一丝仁慈的恩赐吧。
凡人群体之中诞生灵根修士的概率,一般都是有定数的。
宫泊不知道昆仑宗和仙宫为何要强行用外力改变这个定数,但并不妨碍他根据经验判断对方一定没干好事。
现在,外面的雨停了。
要是以为他们良心发现,收手不干了,那就太可笑了。
相反,情况可能更坏——
他们大概率已经达成了目的。
“师父。”
低沉的嗓音唤回了宫泊的思绪。
他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高大青年,瞳孔微缩,放在桌面上的五指不自觉地收拢。
宫泊绷紧脊背,开始疯狂思索:这小子究竟是何时来到自己面前的?自己又为何,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对方的接近?
对屋内另一人的警戒心如此之低,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楚沨似乎是感受到了他混乱的思绪,叹了口气。
伸出手,轻轻抚平了宫泊拧紧的眉头。
“师父,”他似乎想说些别的,但最终,只是拿出了那面祭炼好的镜子,“弟子已经完成了。”
楚沨把摄魂镜轻轻放在桌上,一只手撑在宫泊身后的椅背上,另一只手握住青年蜷缩的手掌,五指插.入指根,逼迫着对方向自己打开手掌。
黑衣青年俯身垂首,潮热的呼吸与宫泊交缠,在雨声消散的寂静室内,逐渐变得急促起来。
“弟子方才消耗了不少灵力……”
他哑着嗓子,目光幽暗,说着连他自己都不信的理由。
归根结底,不过是想要向眼前久别重逢的师尊讨一个吻。
宫泊凝视着那双漆黑深沉的眼眸,唇角抿紧。
忽然他移开视线,指尖轻弹。
楚沨的幻形术被强制解除。
孩童一脸懵地坐在宫泊的腿上,画风一秒从成人限定变回亲子乐园。
楚沨怔怔地看着宫泊长吁一口气,盯着他,慢慢露出一抹坏笑来。
“本座可没兴趣跟小屁孩谈恋爱。”
阎傀仙君如此宣布道。
第70章
楚沨觉得,自己大概是受到了师父仙姿逸貌的近距离冲击。
——以致于脑子都坏了。
他一时转不过弯来,大脑疯狂思索着宫泊这句话的意思:
什么叫谈恋爱?
师父在跟谁谈恋爱?
是谁在跟他说谈恋爱! ?
楚沨呼吸急促,漆黑双眸睁到最大,一眨不眨地盯着宫泊。
仿佛不想错过青年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但宫泊除了最开始表现出了些许不自在外,这会儿倒没觉得多尴尬。
怀着几分自暴自弃、几分挑衅的心态,他歪着头望向楚沨,想看这小子怎么接招。
如果楚沨露出一副震惊表情,或者直接矢口否认的话……
宫泊和善地微笑起来:
他阎傀仙君纵横乾坤大陆多年,偶尔眼神不好,收了一个英年早逝的徒弟,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楚沨并未察觉到宫泊在短短几息间,心态已经成功从“完蛋怎么就直接说出口了”的懊悔,转变到“日他仙尊的说就说了这小子敢不答应吗”的阴晦恼怒。
甚至稍有不慎,就连他的小命都处于危在旦夕的边缘。
他只是怔怔看着宫泊,心脏疯狂鼓噪起来。
良久,楚沨用力闭了闭干涩的双眼,艰涩开口:“师父,您……”
是认真的吗?
这件事他不是没有想过。
在驾驶着蛟龙辇车御风而行,回首望向日光下闭目小憩的宫泊时,楚沨想过;
在双修云雨的激.情散去,安静注视着怀中宫泊潮湿泛红的眼尾时,楚沨也有想过。
或者还要更早些。
在那个月夜,宫泊带他驾驶着青羽舟,扶摇直上,眺望万里云海,长风将那三千青丝送到唇边,落下一个若即若离的轻吻时。
他在潜意识里,就已经在想着这些大逆不道之事了。
只是每一次,都戛然而止在“如果……”
便再没有了后文。
楚沨曾觉得,宫泊像一盏灯。
正因为见多了那些可悲又可笑的飞蛾,即便燃尽己身,也要义无反顾地扑向那豆烛火。
他才会克制地约束自我,避免深思下去,堕入再无挽回余地的深渊。
他提醒自己:
无论何时,都不要被那一瞬间的炫目光亮迷惑。
师父很好。
但为了那惊天动地的一瞬,赔上自己的整个人生……
如果这是一场交易,那听上去并不值得。
理智和过往的经验,已经清晰地告诉了楚沨冲动的下场。
以他的性格,当下的位置便是最好了。
自己已经是宫泊唯一的徒弟,牢牢占据着师父身边最亲近的位置,但又适当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师父需要他,他也需要师父。
不需要那一瞬间。
仅仅是长久地、静静地守着这盏灯火,汲取些温暖和光亮,对他来说,便已足够。
若是再进一步,拥抱那盏光亮的话……
楚沨忽然微微睁大双眼。
在无数踟蹰不前的借口之中,他终于察觉到了,自己埋藏在心底的、那一丝旷日已久的恐惧。
奇怪,他想。
如果当真有那么一瞬间,需要他在自己和师父之间做出选择,以楚沨现在的性格,他绝会毫不犹豫地为了宫泊去死。
而除了死亡外,这世上还有什么,能叫他害怕的呢?
楚沨定了定神,眼眸中倒映着宫泊逐渐莫测的神情,缥缈恍惚的目光终于彻底沉淀下来。
他想,他知道自己的答案了。
“师父,我们……”在一起吧。
话音未落,忍耐许久的宫泊终于听不下去了。
他径直打断楚沨未说完的话,语气冷淡:“小子,本座不过开个玩笑而已,至于当真吗?”
楚沨瞳孔微缩,脸色霎时苍白起来。
但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又急切地抓住了宫泊衣襟:“师父,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宫泊不想再听他说下去了。
抬手就捞起了放在桌面上的那面摄魂镜,庞大灵力灌输其中,动作间,还带着一丝慌不择路的意味。
刹那间镜面光华大放。
楚沨只来得及最后急匆匆地向宫泊投去一瞥,神魂便彻底沉入了幻境之中。
寂静屋内,只余下宫泊一人。
再一次。
宫泊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将神识沉入镜中,操控幻境。
说他迁怒也好,恼羞成怒也罢。
反正,他现在是不太想见到那臭小子的。
虽然宫泊很清楚,这并不是楚沨的错。
他垂眸望向镜中的那一团暗红色光点。
那代表着楚沨的神魂,现正不停闪烁着,彰显着对方神魂上的震颤。
怎么,知道本座的心意,就这么让他难以接受吗?
宫泊自嘲地勾了下唇角。
但却并不后悔今日的主动挑明。
在看到楚沨的异样沉默时,他反而还有种尘埃落定,松了口气的感觉。
短短五个月的时间,对于他们这等修为的人来说,和眨眼一瞬间也没什么区别。
但宫泊却发现,自己总是会时不时地想起楚沨。
好几次赶路时遇到有意思的人或事,他都会下意识扭头,想要和楚沨调侃两句。
待看到空荡荡的身侧,这会才怔然想起,对方现今并不在自己身边。
一开始宫泊觉得,或许是因为两人相处时间太久。
骤然分开,才会如此不习惯。
可他又想到了含轩。
曾经他们相伴游历大陆的时间更为漫长,彼此也知根知底。
熟稔到有时甚至都不必开口,就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但当含轩主动与他告别,回到玉京山时,宫泊明知自己飞升或许九死一生,此生可能与含轩再无相见之日,却从未有过……像这一百多天中所体验到的,如此怅然若失的感觉。
这是爱吗?
对一个性别相同、无论修为年岁阅历都只有自己零头的年轻人。
甚至他还是自己的徒弟。
还是说,仅仅只是身为穿越者的同病相怜,让他误把这份情感当成了爱?
宫泊也不太清楚答案。
数百年漫漫岁月,早就磨平了他对于爱情的一切渴望。
连宫泊自己都觉得,仅凭这十几年的相处,像他这样的人,还能再对另一个人产生一些正面的情感,已经算是个奇迹了。
但他从前宽慰自己的话语,什么哪怕是直男也会有生理反应,双修只是单纯的修炼功法云云,在面对这样由心底发生的动摇时,都再也起不到半点作用了。
“唉……”
宫泊握着摄魂镜,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声。
好麻烦。
果然思考这些腻歪东西不适合他,宫泊烦躁地想。
相比之下,他宁可去找仙宫打一架!
“主人,你快看镜子!”
青竹笔灵忽然偷笑了两声,出声提醒他。
宫泊回过神来,诧异低头,沉默地看到镜子里的光点突然开始飞快地游走,快到几乎形成了残影。
楚沨在镜子里四处乱窜,最后似乎摸索出了漂移路径,干脆用神魂给他写了五个大字:
“师父,对不起!!!”
也不怪宫泊误会,他想。
是自己沉默太久了。
后知后觉的狂喜涌上心头,楚沨这会儿想到记忆中宫泊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咬牙觉得,自己的表现简直像个混蛋,差劲到了极点。
让师父主动提这种事也就罢了,居然还叫师父误会自己不喜欢他,是个提上裤子就不认人的渣男!
天地可鉴啊,他一直以为师父才是那个睡完就不认账的。
早知如此……算了,现在就不说这些了。
总之,他楚沨作为阎傀仙君的唯一亲传弟子,衣钵传人,为了师父什么不能干?
身为直男,不过就是弯一弯嘛,又不是多大事。
也不看看他弯的对象是谁!
宫泊端着镜子,看着楚沨努力在镜子里用这种奇奇怪怪的方式跟自己沟通,即使累得写一会儿停一会儿,神识消耗颇大也丝毫不肯放弃。
他就像是恨不得把方才缺席的甜言蜜语,一箩筐地砸到宫泊头上,以此来证明自己的心意。
“啧,”宫泊嫌弃地把镜子拿远了些,嘴角却悄无声息地勾起了一抹弧度,“就这点出息。”
关于这小子究竟是害怕了还是想通了,他并不打算深究。
至于原因嘛……
宫泊抚摸着手上那枚银戒,看着上面多出的几道细微裂痕,神情渐渐平静下来。
这五个月,他最大的收获,其实并不是那几块仙晶。
也并非是从仙宫之中获得的各种珍稀灵石资材。
而是宫泊通过与仙宫的交手,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情:
他用尽一切办法逃避的宿命,最终,仍旧会以不同的姿态降临,逼迫着他再度做出选择。
待到那时,自己会如何?楚沨又会如何?
宫泊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世界留给自己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在此之前,”宫泊叹息着敲了敲摄魂镜,将神识探入其中,为楚沨构建起一个真实而漫长的幻境,“为师还是再给你加层保险吧,多学着点,提升点实力,否则别到时候被人撵成丧家之犬了。”
就跟他当初一样。
宫泊不希望楚沨走自己的老路。
但肉眼可见的,他即将自身难保。
对于自己这个徒弟,他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那就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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