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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龙傲天的病美人师尊 70-80

70-80

    第71章


    无聊。


    无聊透顶了。


    宫泊打了个哈欠,趴在床边,百无聊赖地盯着楚沨发呆。


    闭目躺在床上的少年,如今模样已有十六七岁。


    睫毛浓密,鼻梁挺翘,五官轮廓已经初具凌厉棱角。


    乍一看,倒像是个高中生。


    比宫泊第一次见他时要稍稍稚嫩些,但身高已经快与他齐平了。


    宫泊不爽地啧了一声,用毛笔在楚沨脸上又画了一笔,凑齐了一对熊猫眼。


    似乎是感觉到了脸上微凉的触感,楚沨的眉头微微蹙了蹙,但又很快放松下来,嘴唇轻轻嚅动了一下,无声地唤了一句“师父”。


    宫泊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看起来,这小子在幻境中经历了不少。


    人间道的修炼进度,会诚实地反应在修士的年岁上。


    摄魂镜中的幻境本就有放慢世间流速的效果,虽然还达不到真正物理意义上的“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但再加上蕴含着一丝时间法则之力的仙晶,足以将这外界短短一个月,拉长至几十甚至是上百年的时间。


    宫泊给楚沨制造的幻境中,包含了他数百年修道时目睹过的人间百态,也就是说,内容基本都来自于他的记忆。


    但自打几天前,他开始跟刘鹭探讨炼傀夺舍的可能性后,宫泊就把神识从幻境中抽离,将这个任务外包给了青竹笔灵。


    青竹笔灵拍着胸脯……好吧它没有胸脯,总之是信誓旦旦地向他发誓,一定会好好给这小子安排一份“大礼”,叫他在幻境中实现脱胎换骨的成长。


    宫泊对此表示怀疑。


    但事实证明,似乎效果还不错?


    叫他都有点儿好奇,青竹笔灵究竟在幻境里给楚沨都看了些什么了。


    他百无聊赖地拿起摄魂镜,刚要将神识探入其中,青竹笔灵忽然就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在屋里跟只无头苍蝇似的乱飞。


    宫泊微微眯起双眼。


    不对劲。


    他盯着镜面上自己的倒影,忽然笑了一下,故意拉长声音问道:“魔镜啊魔镜,谁是天底下最好最帅最厉害的师父?”


    青竹笔灵闪烁了两下,安静下来,主动飘到他面前,谄媚地掐着嗓子回答:“是您,主人!”


    宫泊从它的语气中听出了一股奸宦的气质。


    看来是背着朕干了不少好事啊。


    他心中冷笑,不再理会这小东西的百般阻拦,径直将神识探入了摄魂镜中。


    ——他倒要看看,这一个逆徒和一个逆子,合起伙来都干了什么好事!


    短暂的混沌后,视野中天光大亮。


    宫泊望着四周熟悉的山脉植被,微微一愣:


    这不是在六道宗附近吗?


    人间道的修炼,必须要全身心地沉浸体悟。


    因此在幻境正式开始后,宫泊就暂且封印了楚沨关于修仙的全部记忆。


    也就是说,楚沨现在只记得自己前世是个穿越者,但他穿来这个世界后,却不具备任何灵根。


    只能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再活一世。


    但幻境中出现这样的画面,只能说明两点——要么是这小子的潜意识冲破了封印,要么就是青竹笔灵在故意捣鬼。


    宫泊冷哼一声,神识顷刻间便锁定了幻境的唯一主角。


    十几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背着装满柴火和药材的竹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雨后的泥泞山坡上。


    这条路线,宫泊瞧着也十分熟悉。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楚沨就来到了那片山崖前的空地上。


    他把背篓放在一旁,坐在一块大石上,抹着汗休息。


    气息比起炼气时要紊乱急促许多,毕竟如今的楚沨,只是一介毫无修为的凡人。


    宫泊耐心等待了一会儿。


    楚沨勉强喘匀了气,从怀里掏出半块干饼。


    他就这么艰难地一口口往下吞咽,连口水都没得喝。


    片刻后,他抬头看了看又逐渐阴沉起来的天色,眉头皱了皱,不敢停留太久,只匆匆往嘴里塞了两口饼,就重新背起背篓准备下山去。


    但还没走两步,身后传来的婴儿哭声就让他止住了脚步。


    楚沨慢慢转过身,惊疑不定地走到崖边低头张望。


    在看到那陡峭崖壁上的山洞入口时,他的表情霎时一沉。


    为什么会有孩子被丢在这种地方! ?


    先不提光是下去就要冒着生命危险,凭他现在的能力,养活自己都已经很艰难了,若是再多一张嘴,恐怕……


    楚沨艰难地站在崖边,挣扎许久。


    直到第一滴雨落在额前,他被那冰凉刺激得抖了一下,这才猛然回过神来。


    最终,楚沨还是没办法做到见死不救。


    他咬牙卸下背篓,攀着藤蔓,踩着陡峭崖壁,一点点爬了下去。


    这就是凡人和修士的差别了。


    宫泊冷眼瞧着楚沨艰难攀岩的动作,心道要是进入六道宗后的楚沨遇到这种情况,一定会怀疑这是异兽或是其他魔修故意设下陷阱,毫不犹疑地调头就走。


    但现在,他只是位于这个世界最底层、独自挣扎求生的凡人。


    对于凡人来说,在勉强解决温饱的前提下,最致命的,就是孤独……等下,这孩子怎么这么眼熟! ?


    宫泊睁大双眼,看到襁褓中婴儿熟悉的眉眼,下意识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眉骨。


    然后他就被气笑了。


    好啊,怪不得那小东西这么心虚!


    原来是因为这个!


    对宫泊怒气一无所知的楚沨,费尽千难万险,终于带着孩子脱险了。


    但也因此,被从天而降的大雨淋了个湿透。


    听着怀中婴儿的提哭声,十几岁的少年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把襁褓往怀中拢了拢,自言自语道:“你可别生病了啊,我连自己都活不起了,才没钱给你买药呢。……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宫泊抱臂飘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心想:


    我叫你二大爷。


    楚沨方才见他襁褓上用金线绣了一个“宫”字,想了想说道:“宫应该是你的姓吧,不过你被丢到这种地方,要不是我,估计连只耗子都能啃了你,还是跟我姓好了。”


    他愉快地决定了:“以后你就叫楚宫好了,我给你口饭吃,你来当我弟弟,怎么样?”


    宫泊:不怎么样。


    逆徒,出去之后你给我等着!


    楚沨还不知道自己被师父记了小本本,他打了两个喷嚏,眼看着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不敢再作停留。


    连忙带着宫泊,好吧现在应该说是楚宫下了山,回到自己落脚的村落里。


    作为一个没爹没妈的孤儿,楚沨住在村子最边缘的地带。


    居所也只是一个他亲手搭建成的茅屋,勉强能用来遮风避雨。


    虽然环境恶劣了点儿,但这里的村民性情都还算单纯朴实,还有一户姓王的寡妇见楚沨年纪小可怜,经常给他带些吃的接济他。


    所以楚沨觉得,虽然换了个世界,没了手机网络和现代发达便携的科技,但生活还算平静,和穿到古代也没什么差别。


    他对这里的一切,都还算适应良好。


    尤其是带回了楚宫之后。


    每天除了例行的砍柴采药、烧水做饭,楚沨还要开始养孩子带孩子,也算是忙中作乐了。


    一晃这样的生活就过去了十年。


    村民们发现,这个少年虽然是个孤儿,但见识、谈吐和动手能力都十分不俗,还帮村里解决了几次不大不小的麻烦。


    于是他们也真心接纳了楚沨。


    在村民们的帮助下,楚沨将家重建成了砖瓦房,搬到了村子的最中心,生活水平也比从前不知好出了多少。


    至少,他现在每天都能给小楚宫做一顿肉了。


    “哥哥,什么是媳妇啊?”


    小小的少年坐在凳子上,好奇地问道。


    在灶台边忙碌的楚沨动作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王姐姐说的,她说哥哥现在啥都不缺,就缺一个媳妇了。”


    楚沨重新低下头去炒菜:“别听他瞎说,哥有你就够了,不要媳妇。”


    小少年喔了一声,很快就把这个问题抛到了脑后。


    他咬着勺子,一脸期待地望着楚沨的背影,两只小短腿在半空中晃来晃去,把屁股底下的椅子都晃得嘎吱直响。


    “别闹,小心又把椅子晃倒磕到脑袋。”


    楚沨做好了饭,把热腾腾的菜端上桌,听到一声“哇,哥哥好厉害”的惊叹,不知为何,心中油然而生一股强烈的满足感。


    这种感觉,楚沨几乎在养育弟弟的每一天中都能体验到。


    并随着小楚宫的长大,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楚沨觉得,肯定是因为他和这孩子有缘分。


    不然的话,怎么偏偏是自己发现了山崖下的襁褓呢?


    他顺手帮不知钻到哪去的弟弟擦了把脸上的煤灰,十分自然地夹起了盘子里最大的那块肉,放到少年的碗里,哄道:“吃吧,晚上还有一顿肉呢。”


    小楚宫双眼放光地盯着那块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一直在旁边默默围观的宫泊,见状,不禁嫌弃地撇开视线:


    傻透了。


    在这逆徒眼里,不当修士的自己,难道就是这么一副没出息的形象吗?


    但事实证明,这满心满眼都是哥哥的小蠢蛋还能更傻。


    他没有第一时间开动,而是神秘兮兮地冲楚沨招了招手,似乎有话想对哥哥说。


    楚沨愣了一下,但还是把头低了下来,想听听这小东西今天又去哪家招猫逗狗了,却不料脸颊上传来“吧唧”的响亮一声,伴随着湿漉漉的柔软触感,叫楚沨呆在了当场。


    “哥哥真好!”


    小楚宫捏着勺子,大声宣布:“哥哥不用担心,等我长大了,我来给哥哥当暖床的小媳妇!”


    楚沨:“…………”


    “噗!”


    宫泊头一次知道,原来修士在神魂状态下,也能被自己呛到半死不活。


    第72章


    “本座原先以为,当下最紧要的,是赶紧研究出能供夺舍的傀儡肉.身,现在看来,是大错特错了。”


    宫泊狞笑一声,死死盯着幻境中那逆徒脸上既震惊又若有所思的神情,忍无可忍地起手:“当务之急,果然还是先铲除了这个祸害!本座今日就要亲手清理门户——”


    “主人等等等等!”


    青竹笔灵眼见着形势不对,大惊失色地冲过来阻拦。


    “万万不可啊主人,您要真在这儿灭了他,镜子万一被打破,这幻境咱们可就都出不去了!”


    宫泊被它一番好说歹说,这才勉强劝了下来。


    但仍是有些余怒未消,一把抓住青竹笔灵揉捏起来:“都是你干的好事!本座不是说了,让你从记忆里提取一位凡人的过往经历让他体验的吗?何时说过让你把本座也投入幻境了!”


    “这个,因为我最熟悉的就是主人你嘛……”


    宫泊实在拿这小东西没办法,只能再次哀叹,自己当初真是脑子进了水。


    非要脑洞大开,想要独立创造出一个绝对忠于自己、不会背叛的本命法宝器灵陪伴在身边。


    结果一不小心,料就加多了。


    不但给青竹笔灵塑造出了独立的人格,还把自己过往的记忆给它灌输了大半。


    以致于这小东西变成了现在这样。


    青竹笔灵很想说作为器灵,自己的性格明明是随了主人您啊。


    瞧瞧小主人,在那小子的投喂下,笑得多天真可爱!


    大眼睛亮晶晶的,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但面对大号主人杀气腾腾的目光,它着实没这个胆子开口。


    另一边,幻境中的剧情还在继续。


    一晃数年过去,楚沨三十岁了。


    他模样英俊,个头又高,身板因为常年干体力活也显得结实矫健,出门时,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喜欢多看两眼。


    这些年来,家里的门槛都快被媒人踏破了。


    但楚沨一个不落地全部拒绝了。


    只说弟弟还没长大,自己也没有这方面的想法,不考虑娶妻之事。


    不知不觉间,小楚宫也已经到了当初楚沨捡到他的岁数。


    在楚沨的教导下,他不仅会读书写字,还能帮哥哥下地干农活、劈柴火、分类草药。


    但其实,以现在楚家的经济情况,早就已经不需要兄弟俩种地劳作了。


    楚沨只是单纯喜欢那种,手把手地教弟弟学习,慢慢看着他长大的感觉而已。


    有一次小楚宫开玩笑地喊了他一声“师父”,结果楚沨当场就脸红了,连说话都不连贯了,被笑了好久。


    “又在想弟弟了?”


    夜色下的篝火旁,同村的年轻人看着楚沨坐在帐篷外发呆,不禁调侃道:“咱们不是明天就回村了吗?你还给他买了那么多东西,吃的喝的玩的用的啥都有。”


    “我看呐,老五对自家媳妇都没你对弟弟这么好!”


    周围人纷纷哄笑起来。


    楚沨回过神,无奈地看了他们一眼。


    “别瞎讲,”他说,“那可是我弟弟。”


    弟弟和妻子怎么能一样呢?


    但楚沨也不得不承认,这一路上,他几乎日日都在牵挂着那个孩子。


    就在数月前,楚沨带上村里几个青壮一起出门售卖药材。


    在他的指导下,他们村种出的药材品质基本都是上上乘。


    十里八乡远近闻名不说,就连传说中的仙人宗门,六道宗的修士,也跟他们做起了生意。


    村里人一开始都担心,万一仙人们觉得草药不好,可能会给村子招来祸患。


    但楚沨在接触过那名六道宗的弟子后,却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因为修士并不在乎凡间金银,开价一般都很高。


    这两年雷邙山的雨水少了,产出的药材数量也随之减少,村民的日子都不好过,不能轻易错过这样一个大主顾。


    而楚沨也可以借此机会,接触到一些修士,了解一些关于仙人世界的情况。


    早在数年前,六道宗就曾派人来过村里一次,打着给他们免费测试灵根的旗号。


    楚沨没有灵根,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他在知晓这件事时,难免有些失望。


    但转念一想,谁说穿越后就一定能成为主角,过上呼风唤雨的生活?


    当个凡人,行商做生意,将来或许还能有机会花重金聘请修士保驾护航,组个船队出海,给弟弟攒下一笔丰厚家业。


    听起来,也是一段不错的人生。


    楚沨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似乎对出海行商有执念。


    但不妨碍他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楚沨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


    但让他猝不及防的是,楚宫竟然是有灵根的。


    根据那位六道宗的弟子所说,还是少见的水木阴属性双灵根,“非常适合辅助修炼”。


    只是那时楚宫还太小,六道宗的弟子表示他们那边可不帮忙养孩子,便说等过两年再送来,可以给楚沨十两银子作为报酬。


    当时村民们都很羡慕他。


    十两银子,这可是普通人家四五年的收入了!


    但即使再过两年,楚宫也才十二岁。


    楚沨舍不得楚宫这么小就离开自己。


    而且他做不到为了区区十两银子,把年幼的弟弟送到一个前途未知的去处。


    所以在六道宗的弟子走后,他就权当这事没发生过,依旧照常生活。


    每日教弟弟念书写字、教他怎么照顾自己、怎么在这个世界上生活得更好。


    可随着楚宫渐渐长大,对他越来越依恋,楚沨欣喜的同时,内心的焦躁也开始与日俱增。


    他曾见识过广大的世界,但楚宫没有。


    自己真的要把这孩子拘束在小小的村子里,守在自己身边,过一辈子普通凡人的生活吗?


    可若这孩子进了修仙界,自己就没办法再为他遮风挡雨了。


    甚至百年后,他早已垂垂老矣,白发苍苍;


    楚宫却还保持着年轻时的模样,风采依旧……


    楚沨从不在乎自己的外貌。


    但奇怪的是,他只要一想到这件事,就会感到分外痛苦。


    他这一路上都在挣扎。


    渴望归家的心,也因此愈发急切。


    这毕竟是他第一次离开村子、离开楚宫这么久。


    虽然临行前,楚沨拜托了隔壁的王姐照顾弟弟。


    但他能看出来,被单独留在村里的小楚宫很不开心。


    他们满怀期待地回到了村口。


    和往常不同,这一次,村民们却没有来迎接商队。


    “不好,出事了!”


    楚沨望着远处一片狼藉的村落,瞳孔一缩。


    顾不上手里大包小包的礼物,径直向家中狂奔而去,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但出现在眼前的,只是一片倒塌的废墟。


    楚沨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思考。


    他呆呆地站在满地砖瓦前,目眦欲裂地盯着被压塌在青石砖下、少年满是血污的苍白手掌,摇晃着走上前,颤抖地握住了它。


    他忽然疯了一样地开始把砖石往外扒。


    不顾自己的十指被砂砾磨得鲜血淋漓,楚沨满脑子都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他要把楚宫救出来。


    救出来之后呢?


    他暂时还想不到那么多。


    可当最后一块砖石被搬开,楚沨却愣住了。


    压在下面的少年,不是楚宫。


    但他的身份,楚沨也认识。


    是村里一个平时喜欢捉弄楚宫的顽皮孩子。


    仿佛溺水已久之人突然获得了空气,楚沨猛地喘息起来,闭了闭眼睛——


    幸好,幸好不是……


    “楚哥,你们回来了?”


    楚沨霍然转身,看到王姐满身灰尘地站在他身后,捂着唇,泪水顺着脏污的脸颊冲出两道白印:“太好了,当时你们不在……”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了几乎要晕倒的王姐,急切道:


    “村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经过王姐断断续续的叙述,楚沨这才搞明白,原来就在他们赶回来的前一天,村里来了两名修士。


    据他们所说,他们来自南域的巫山门,途经此地。


    因为附近没有客栈,便想在村里找个地方落脚,闭关几日。


    村长见这两位仙人仪表堂堂,样貌不俗,又对他们这些乡野凡人表现得如此客气,便把村里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宴请了二位仙人。


    但因为家中实在没有位置,便询问村中的几位大户,可有地方让二位仙人留宿。


    楚沨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村长,楚宫想着哥哥不在,他也应该为村民们做出一番表率,便自告奋勇地站出来接待了两位仙人。


    楚沨听到这里时就觉得不妙。


    修士对于凡人的态度,他在与六道宗的修士打交道时,就已经再明了不过了。


    看似客气,实则根本未曾把凡人放在眼中。


    他们内部的等级都是如此森严,更何况是对待他们这些如蝼蚁一般的凡人?


    楚沨和六道宗的修士交谈时,哪怕知道对面只是一个外门的低阶弟子,都是慎之又慎、生怕说错一个字就横生祸患,性命不保。


    他从前虽教了楚宫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但从未让那孩子真正接触过外界的复杂人心。


    骤然对上两名来历不明的南域修士,后果可想而知。


    楚沨只觉得喉头被哽住。


    许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然后呢?”


    王姐哽咽着告诉他,那天晚上,她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夜之间,那两位仙人就突然杀心大发,将全村人都灭了口,强行带走了楚宫。


    她若不是因为躲在地窖里,又靠着祖传的仙人遗物躲过一劫,估计也没办法再见到楚沨他们了。


    “所以,楚宫还没死。”


    楚沨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肯定道。


    王姐睁大双眼,望着他满是血丝的通红眼睛,忽然一把攥住了楚沨的衣襟,连声劝道:“楚哥,你可别干傻事啊!他,他们那可是仙人!而且还是在南域,离咱们不知道多远的地盘上,你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小宫他……事到如此,也只能是他命不好……”


    楚沨伸出手,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他是我弟弟。”他一字一顿道。


    “凡人也好,仙人也罢,无论是谁把他从我身边带走,我都不允许。”


    “我会带他回家。”


    宫泊喉结滚动,抱臂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直到听到指缝间青竹笔灵哀哀的呻.吟声,他这才眼皮轻跳,恍然回神。


    宫泊垂眸望去,细声慢语道:“已经很多年没人敢在本座面前提起巫山门的事情了,含轩当初都没这个胆子。这一点,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青竹笔灵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若不是本座的本命器灵,”宫泊淡淡道,“就凭今日这一幕,本座就决计不会饶过你。”


    青竹笔灵弱弱道:“主人,对不起,我只是……”


    只是和当初的您一样,希望在那一刻,有人能像幻境中的那个小子一样,不顾一切地伸出手,将您从那座地狱里救出来。


    仅此而已。


    第73章


    巫山门是什么地方,没人比宫泊更清楚了。


    身为魔门五派之一,巫山门位于巫山峡最深处,四周天险环绕,瘴气丛生,比之六道宗不知危险了多少倍。


    就连大名鼎鼎的合欢宗,都只是其下属分支宗门。


    这种地方,一般的金丹修士都不敢轻易靠近。


    而幻境之中的楚沨,只是一介凡人。


    没了青竹笔灵的干涉,宫泊都不需要动脑思考,便能想到他会在路途中遇到多少困难。


    先不提从东域到南域路上的万里迢迢,只能凭借凡人的车马赶路,就算他费尽千辛万苦找到了地方,区区一个没有任何修为的凡人,又该怎样深入到巫山门内,把他的“弟弟”给救出来?


    更大的可能,是人没救出来,顺便还把自己这条命给搭进去了。


    普通人就算突逢大变,一时激愤立下重誓,在漫长时光和现实的残酷阻碍前,那些愤怒、不甘和仇恨的激烈情绪,仍旧会在某一日被彻底消磨殆尽。


    最多三五年时间,或许他就会主动放弃了吧。


    宫泊漫不经心地想着。


    可心底的某一处异样,就像是鞋子里的砂砾那样。


    微小,却令人难以忽视。


    他看着楚沨变卖家产,换取路费,在安顿好同行的商队伙伴和王姐后,不顾众人劝说,只身一人,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寻找弟弟的漫长路途。


    起初他坐马车,后来发现花费太高,就换成了牛车、驴车。


    路上遭遇过强盗打劫,也遇到过花言巧语的骗子。


    更有山洪、塌方、大雨、雪灾等等天灾人祸,几度身无分文,险死还生。


    但即使只靠着一双腿跋山涉水,楚沨依然没有停下脚步。


    从东域到南域,传送阵只需花费十息;


    渡劫元婴修为的高阶修士大概要花二十天,金丹三月,筑基和炼气期则至少半年以上。


    楚沨走了整整三年。


    除了生病,他没有一天停下脚步。


    每天要么是坐在驴车上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要么就是拿出那本偶然获得的功法,一遍又一遍地琢磨研读,希望能从中体悟到一星半点。


    但他终究只是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


    任凭再努力地修炼打坐,也感悟不到任何天地灵气。


    而且那本功法,宫泊也看了一眼。


    在修仙界,只能说是非常垃圾的地摊货,连当初六道宗发放给外门弟子的功法都不如。


    要是真用它修炼,能突破筑基都算是个奇迹。


    可楚沨并不知道这些。


    这本垃圾功法是他用全部身家、九死一生换来的。


    也是楚沨以凡人之身,唯一能接触到的仙家修炼功法。


    所以哪怕早已将上面的内容倒背如流,每隔几日,楚沨仍然会再把它拿出来,仔仔细细地看上一遍,生怕有所疏漏。


    宫泊看着都有点儿想骂脏话了。


    他虽然不是什么细心呵护徒弟的师父,大部分时候,甚至宫泊自己都承认,他脾气还挺不好的。


    但无论在功法、灵石还是法宝方面,自打楚沨拜师第一天起,他都从来没短过那小子。


    他宫泊的徒弟,就算一时半会没法骑在仙宫头顶上耀武扬威,至少也得是万里挑一天之骄子级别的人物。


    什么时候沦落到为了一本狗屁不通的垃圾功法,连饭都要吃不饱的境地了! ?


    尤其是在看到楚沨为了保护那本功法不被抢走,得罪了某地大户,混战中被家丁打断了腿,只能咬着牙连夜带伤逃走时,宫泊更是气得险些灵力岔行,当场破口大骂起来。


    青竹笔灵拼命拦着他:“主人别动手!您忘了这是幻境吗,这姓钱的人渣早就死了,被您亲手杀的!”


    “本座当初就该灭他满门!”


    宫泊恨声道。


    他用力一甩袖,实在不想再看这小子没出息的窝囊样子了。


    但却又无比清楚地明白,先前这一路上的磨难,都还只是凡人之间的小打小闹。


    等楚沨真到了巫山门的地盘,那才是真正噩梦的开始。


    要是这小子当真脑子不清醒,贸贸然就想往巫山峡里钻,那别说找到巫山门的宗门所在地了,光是外围的瘴气,就能要了他的小命!


    在摄魂镜之中,楚沨若是死亡,以他为中心主导的幻境也会就此终止。


    虽然这意味着这次试炼的失败,但宫泊的忍耐也差不多到了极限。


    他甚至希望这小子蠢一点,赶紧死掉好脱离幻境。


    免得再搞这些乱七八糟的,平白坏了自己的道心。


    宫泊想着,不禁长叹一声,撩起袍子坐在了半空。


    不出意料,楚沨秉持着一贯谨慎的作风,并没有干蠢事。


    他在巫山峡周边的一座小城里住下,靠给当地一家大户打工,半年就当上了药铺掌柜。


    然后开始以这样的身份,不动声色地接近外出的巫山门弟子,获取关于宗门内部的消息。


    通过打点,楚沨得知巫山门主修的功法为云雨诀,经常派出弟子在大陆上游历,寻找合适的炉鼎,带回宗门内饲养。


    低阶炉鼎沦为给宗门弟子修炼的肉鼎,普遍活不过五年时间;


    高阶一点的,则被豢养在专门的场所,平日里教习如何讨好长老们,还有修士教导他们修炼,与普通弟子无异。


    但他们的身上都有巫山门的特殊烙印,此乃巫山门秘术,可以借此控制不安分的炉鼎,发作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批炉鼎的地位,甚至超出了宗门内普通的低阶弟子,不必为了修炼资源和吃喝享用发愁。


    宗门一般会等他们突破筑基乃至金丹之后,再提供给宗门高层修炼使用。


    得知此事后,楚沨放在柜台下的手险些把木头掰断。


    但他还是笑着送走了那名弟子,顺便承诺给对方不少好处。


    把人哄得五迷三道,走的时候都合不拢嘴。


    转身回屋的那一刻,男人的下颌线陡然绷紧,脸上的冰寒几乎能冻结魂魄。


    这一年,楚沨三十四岁。


    宫泊看着昏黄油灯下,鬓边霜白的男人披衣独自坐在窗前,眉头紧锁,提笔勾勒补画着巫山门内部的路线图,很想问问他:


    在不知道这是幻境的前提下,把凡人人生中最宝贵的十几年甚至是几十年,花在一件看不到结果的事情上,当真值得吗?


    幻境中的楚宫,可没有宫泊那样的运气。


    没了同样来自宫家的族姐袒护,又因为从小被楚沨保护得太好,他根本不清楚这个世界的人心险恶。


    早在进入巫山门的第二年,就因为反抗宗门,被巫山门施以重罚,死在了地底水牢之中。


    他甚至来不及修炼到筑基,等到自己的天阶炉鼎体质被宗门发现的那一天,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不,从某种程度来讲。


    他才是那个幸运儿。


    宫泊自嘲一笑,看着少年的尸体被人发现,丢到峡谷底部喂秃鹫,脸上重新恢复了面无表情。


    这里也没有一个傻小子,还会帮忙埋葬收敛尸骨。


    他看着楚沨一年又一年地接触巫山门弟子,从他们身上获取宗门情报,不断增补他那副路线图,眼睫颤了颤,几乎不忍心再继续看下去了。


    光知道怎么走是没用的。


    但凡是大宗门,必定在关键区域设有阵法。


    莫说凡人了,就连普通的低阶弟子进去也会迷失。


    楚沨显然也清楚这件事。


    但他还是执意想要完成那副地图,每日都把它挂在床头,像之前那本垃圾功法一样,将上面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海里。


    “喂,那小蠢蛋早就死了。”


    宫泊冲他喊:“听到没,本座说他死了!骨头都凉了!别白费力气了!!”


    但他知道楚沨是不可能听见的。


    到了这个地步,他沉浸在幻境中的程度已经极深了。


    如果说先前楚沨还会偶尔被修士的记忆印象,几十年过去,他早已完全把自己当成了货真价实的凡人。


    用凡人的方式思考,用凡人的时间度量。


    所以对于楚沨来说,楚宫这个养育了十几年的弟弟,究竟在他的生命中,扮演着怎样的一个角色呢?


    宫泊又想叹气了。


    又是数年过去。


    楚沨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能够进入巫山门内部一探究竟。


    带他进入宗门的炼气期弟子三令五申,要他务必跟好自己,否则要是死在哪也是活该。


    楚沨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但当然不会乖乖照做。


    在进入宗门后不久,他就按照路线图甩开了那名弟子,朝着巫山门豢养炉鼎的区域疾步走去。


    虽然是第一次来,但楚沨却像是已经到过无数次那样,精准地避开了一路上各种阵法、岔路,用最快的速度,抵达了目的地。


    ——然后就被阵法拦在了院墙之外。


    楚沨安静地站在墙外,听着里面传来的阵阵笑声,呼吸急促。


    这是他用半辈子换来的机会。


    仅仅一墙之隔,却犹如天堑一般。


    那孩子……会在里面吗?


    他知道自己的哥哥从来没放弃过他,哪怕花了近十年时间,也依旧来到了这里,想要带他回家吗?


    楚沨甚至垂下眼,粗糙的指尖轻轻摸了摸眼尾的纹路。


    他老了。


    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那孩子还认不认得自己现在的模样。


    宫泊默然地自半空中注视着这一切。


    良久,他闭上了双眼。


    再过十息不到,就会有巡逻来到这里。


    楚沨一介手无寸铁的凡人,孤身闯入,还在宗门禁地外徘徊,下场可想而知。


    院墙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楚沨的呼吸一窒,不受控制地抬头望去——


    伴随着吱呀一声,紧闭的院门在他眼前缓缓打开。


    楚沨的瞳孔骤缩,刹那间心跳失控。


    一袭墨袍的青年逆着天光,静静站在门内,眼神复杂地望着他。


    “哥。”他轻唤道。


    第74章


    话不多说,宫泊直接带着楚沨绕开巡逻,离开了禁地。


    什么狗屁巫山门,都死一边儿去吧!


    本座迟早要过去把那帮混蛋的骨灰再扬一遍!


    直到他们回到住处,楚沨仍是一脸不可置信。


    他此行出发前,就已经做好了一去不回的准备。


    只要能再看见小宫一眼,看到这孩子还好好的活着,楚沨就满足了。


    可现在居然……就这么顺顺利利的把人带出来了?


    哦不对。


    他是被带出来的。


    楚沨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黏在宫泊的背影上。


    这孩子长高了。


    模样果然也如他想象那般,是极为挺拔俊俏的。


    要是他们还生活在那个小村庄里,那些姑娘们肯定都不看自己了,十里八乡的媒人也得追着上门给他说亲。


    但想到这里,楚沨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头,心中本能地泛起一丝不悦来。


    他还来不及琢磨清楚这股情绪来自何处,就见宫泊突然在门前停下脚步。


    楚沨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


    为什么,小宫知道他如今的住处?


    “你……”


    时隔数年再见,楚沨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和对方交流了。


    他记忆中的楚宫,还停留在乡野间清瘦的少年剪影之上。


    会在看到他时亮起双眼,笑容灿烂地扑上来叫哥哥,还会在夜深人静时钻进他的被窝。


    一边埋怨天气太冷,一边毫不客气地把冻得冰冰凉的小手塞进他怀里,然后飞快把脑袋藏进窝里,只露出一双大眼睛,悄悄窥探他有没有生气。


    如果看见楚沨脸上浮现出一种“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神情,他就会松一口气,又得意起来,把毛绒绒的脑袋埋进楚沨的颈窝里偷笑。


    在最初的那几年严冬,他们都是这样互相依偎着度过。


    日子过得很清苦,有时一个月都吃不上一顿肉。


    可楚沨却觉得,自打穿来这个世界,再没有比这更幸福的时光了。


    这些年来,楚沨有太多话想要和对方诉说,


    想问他你这些年经历了什么,过得怎么样;巫山门为什么就这么放你出来了,你又是怎么知道我的住处的;还有……


    那天我不在家,没能及时保护你。


    害你这么多年背井离乡,一定吃了不少苦。


    你……有没有怨我?


    但面对如今性情大变、沉默寡言的墨袍青年,一向在巫山门弟子面前表现得八面玲珑的楚掌柜,却忽然变成了一个哑巴。


    尤其是,在感觉到青年似乎情绪不佳的前提下,他就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宫泊现在的确很生气。


    既有对楚沨的,也有对自己的。


    怎么当时就脑子一热,非要掺和进来了呢?


    还、还亲口喊对方哥,简直是……


    宫泊一路上都在痛骂自己脑袋进了水,越想越忍不住磨牙,恨不得把方才那一幕黑历史彻底封存,再狠踹一脚锁死柜门。


    明明他再清楚不过,这里发生的一切,统统不过是一场幻境罢了。


    但木已成舟,宫泊也不可能把楚沨一棒子敲失忆了。


    他只能告诉自己——绝对,绝对不能被这小子发现,出现在这里的“楚宫”,就是他英明神武冷酷无情的阎傀仙君本人!


    然而这也就意味着,宫泊需要去亲自扮演那个小蠢蛋长大后的模样。


    一想到曾经楚宫对他哥哥全心全意的亲昵依赖,以及在楚沨面前那副浑然天成的撒娇劲儿,宫泊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不管了!


    反正这么多年过去,再黏糊的小屁孩也总有长大的一天。


    宫泊只用一秒就果断决定了摆烂。


    要他跟徒弟撒娇?


    下辈子吧!


    但当他回头望向楚沨,看到如今长发已花白过半的男人,用那双犹如遥夜般沉晦、带着几分沧桑暮气的漆黑眼眸静静凝视着自己,干燥的薄唇嚅动着,却最终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时。


    脑海中那根始终绷着的弦,还是“嗡”的一声断开了。


    宫泊快步朝楚沨走来,一把揪住对方的领子,恨铁不成钢地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


    “你是不是有病?”


    他喝问道:“区区一个凡人,大老远地跑到魔修的地盘上来,还偷偷潜入人家宗门,连怎么出去都没想好,找死啊?”


    楚沨被他勒得有点儿喘不过起来。


    但他垂眸望着宫泊脸上压抑着愤怒的激动神情,和与少年时毫无分别的清澈琥珀双眸,连呼吸都忍不住放轻了些。


    太好了,楚沨想。


    他一点儿都没有变。


    “其实……”


    楚沨张了张嘴。


    想说关于这些问题,他其实思考过很多次。


    但无论推演了多少遍,他都找不到任何一点能够突破巫山门阵法、安全带走弟弟的可能。


    他只想告诉楚宫,无论你现在过得怎么样,哥哥都还牵挂着你。


    这么多年来,他从没有一刻想过放弃。


    身为一个凡人,楚沨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但就像之前无数次的欲言又止那样,这一回,楚沨依然什么都没有说。


    他抬起手,似乎想要抚摸宫泊的脸颊。


    多年来被草药汁液浸透、粗粝泛青的指腹,在即将触及到青年年轻干净的脸庞时,又微微瑟缩回去,落在了宫泊的耳垂上。


    楚沨盯着那枚红的刺眼的珊瑚结晶,哑声道:“很漂亮,谁送给你的?”


    宫泊看了这人一眼,捏紧了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拳头。


    他终于决定顺从本心,一拳捶在了楚沨的小腹上。


    “咳咳!”


    看着楚沨吃痛地闷哼一声,捂着肚子咳嗽起来,宫泊冷笑一声,也不管他,径直推开房门走到卧房内,一屁股坐在了楚沨的床上。


    “给本座换床新的被褥。”他命令道。


    楚沨按着隐隐作痛的腹部,慢慢直起身。


    他望着时隔多年不见、依旧理直气壮地把他的居所当成自己家指手画脚的宫泊,眼神不自觉地柔软下来,露出了一抹稍显僵硬的笑容。


    “好。”他说。


    这么多年了,习惯性在人前戴上面具的楚沨差点都要忘记,一个人发自内心的笑容,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他们就这样重获开始了生活。


    自那天之后,楚沨没有再问宫泊关于巫山门的任何事情。


    包括但不限于他这些年的经历,以及为何宫泊身为宗门高层的预备炉鼎,却能带着他这个凡人自由出入宗门的理由。


    他觉得,如果小宫想说,他会告诉自己的。


    楚沨很珍惜现在的生活。


    虽然小宫的脾气似乎变得比之前大了不少,有时候还会莫名其妙地盯着他磨牙,或者冷不丁冒出一声冷哼。


    不过在他眼里,弟弟还是跟过去一样可爱。


    唯一让他有些烦恼的,就是过去这几年,自己一直没怎么在意过住处。


    反正对楚沨来说,左右不过是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


    有遮风挡雨的屋檐,再加上一张能睡觉的床,就足够了。


    至于舒适度,他从来没考虑这些。


    但宫泊来了之后,生活就大不一样了。


    宫泊先是把他的屋子从里到外嫌弃了一遍,又把家里的破烂玩意儿——其中也包括了楚沨便宜淘来的几手旧家具,统统都丢出了门外。


    以致于好一段时间,楚沨都不得不指挥着手下的帮工每天往家里搬新东西,钱更是如流水一般地往外花。


    相熟的巫山门弟子看见了,忍不住挤眼问他:“楚掌柜,你该不会是打算娶媳妇了吧?折腾这么大,怎么,打算娶个十来岁的小娇娘?”


    楚沨心头一跳,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里屋。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对长大后的小宫除了经年累月积淀下来的亲近外,还多了几分发自心底的,呃,尊敬?还是说敬畏?


    他觉得这份感情很奇怪。


    明明楚宫才是他的弟弟,这世上哪有哥哥尊敬弟弟的道理?


    但这并不妨碍楚沨下意识避开宫泊,把那口无遮拦的弟子拉到门外,苦笑着说明清楚情况。


    “原来只是弟弟啊。”


    那巫山门弟子没听到八卦,显然有些失望,“不过,以前可没听楚掌柜你说过,自己还有个弟弟。”


    “小时候生活在一起,长大后因为一点原因就分开了。”


    楚沨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从表面上,完全看不出他与宫泊这近十年的苦难与分离,就是面前这人的宗门所带来的。


    紧接着,他又话锋一转,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神色,故意试探道:“最近下山的弟子似乎少了不少,可是宗门内发生了什么事?实不相瞒,我又进了一批好药材,正愁买家呢,兄台可以先拿一些回去,若是合用的话,也可以帮在下在宗门内宣传一番。”


    那弟子一愣,随即哼笑道:“放心吧,能有什么事?咱们巫山门可是大名鼎鼎的魔门五派之一,你一介凡人,就别想着这些跟你没关系的事情了,好好做你的生意吧。”


    听着他口气中不自觉流露出的倨傲,楚沨也并未表露出任何异样情绪,依旧客客气气地将人送走了。


    恰好此时天色已晚,楚沨也懒得再和这帮人虚与委蛇,干脆就便闭店回了房。


    他端着烛台走进昏暗的里屋,刚掩上门,就听身后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可需要本座帮你杀了他?顺手的事。”


    楚沨关门的动作一顿。


    他叹了口气,转身望向宫泊,语气温和:“屋里这么黑,怎么不点灯?”


    但宫泊并不理会他的询问。


    “本座在跟你讲话。”


    楚沨沉默片刻,说道:“不需要,此人不过说话不讨喜了些,倒还不至于要为此而杀人灭口。”


    “怎么,你不恨巫山门?”


    “恨自然是恨的,”他轻声道,“但巫山门上上下下,连同杂役一共百万人,我一个凡人,纵使恨之入骨,又能如何?”


    宫泊意味不明地问道:“那若是我说,可以帮你把他们全杀了呢?”


    在现实中自然是做不到的。


    虽然宫泊当年也没少杀,但别说百万人了,就算是一百万头猪丢那儿,他也杀不了那么多啊。


    然而这里是幻境。


    百万人的生死,全在他一念之间。


    楚沨深深地看了一眼他,末了,还是摇了摇头。


    “只要你还好好的,就足够了。”


    宫泊挑了下眉毛,百无聊赖地移开视线。


    这也是凡人和修士的差别之一。


    楚沨身为凡人时,会更加注意权衡利弊,谨慎行事。


    宫泊虽然不喜欢他这副做派,觉得还是修士时瞧着顺眼些,但也知道在幻境中这样体验一番,对他将来的修炼利大于弊。


    正好,还可以磨一磨这小子从饿鬼道带来的杀气。


    “小宫,先前一直都没问过你,我以为你是不想说,但现在看来,你也没打算隐瞒什么。”


    楚沨忽然主动开口,语调平静地问道:“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是巫山门的弟子?或者说,已经离开巫山门很久了?”


    否则根本没办法解释,楚宫被巫山门作为预备炉鼎带走,却能自由出入这件事。


    宫泊歪头盯着他,半晌,低笑一声。


    “还是和之前一样敏锐啊。”他感叹道。


    楚沨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头。


    “之前”……小宫是指他十几岁时,他们在一起相处的时候吗?


    但那时候的他,似乎很少在弟弟面前表现出这些。


    淡淡的违和感萦绕在心头,楚沨再度陷入了无言的沉默之中。


    男人见宫泊也没有再正面回答的意思,眼神微微暗淡了一瞬间,走到一旁去,解衣脱下外袍,挂在了墙边。


    多年不见,弟弟已经有了自己的秘密和生活。


    曾经无话不谈的他们,到底还是对彼此逐渐陌生了。


    修士和凡人指尖的差距,当真就如此不可逾越吗?


    楚沨垂下眼眸,内心满是不甘。


    上一次体会到这样的感觉,还是在他被那名六道宗的弟子宣布没有灵根,此生无法修炼之时。


    但那时的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


    楚沨只是遗憾自己重活一世,却没办法体验到仙人御风飞行,逍遥天地的快意。


    不似如今。


    他只恨凡人急景流年,聚散匆匆。


    蹉跎十年光阴,才发现不知不觉,自己早已青春不再,鬓发斑白。


    而小宫依然年轻,或许还会永远年轻下去。


    直到他行将就木的那一天。


    暗淡的室内,只余一盏油灯静燃。


    宫泊神色沉寂,凝视着楚沨背对着自己的身影。


    男人如今的体格,并不像身为修士炼体时那样流畅宽阔,但也是精瘦干练的类型。


    但宫泊看的并不是肌肉的线条。


    而是那脊背上无数横陈的伤疤烙印。


    刀伤、箭伤、烧伤……光是宫泊能辨认出来的,就不下六七种。


    许多地方因为没有及时得到好的缝制,愈合之后,在皮肤上形成了一道狰狞扭曲的疤痕。


    犹如附骨之疽一般,一点点蚕食着男人的身躯。


    但更多的,已经愈合得只剩下了一道浅淡白印。


    这些印记或浅或淡,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彰显着男人曾经遇到过的大大小小的凶险,和无数次险死还生的残酷人生。


    ——是为了他。


    宫泊为这个念头感到恼怒。


    他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幻境而已,况且他并没有要求楚沨这么做。


    可不管他再如何辩解,在这具饱经沧桑的身躯面前,一切理由都显得如此苍白。


    宫泊眼神放空地看着楚沨打好水,简单洗漱一番后,便朝着屋中唯一的一张床走来。


    因为脑袋还处于空白阶段,所以他十分听话地给对方挪了挪位置。


    这么些天来,因为之前双修都成习惯了,宫泊压根儿没想起来还能加床的事。


    而楚沨不知是因为忘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也没有主动提起。


    于是两人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同吃同睡了几日。


    男人在床边停下脚步,眼眸中闪过一丝很淡的笑意,顺手摸了摸宫泊的脑袋:“不早了,睡吧。”


    宫泊:“…………”


    等下,这逆徒居然敢摸他头! ?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撑起半边身子,在昏黄灯光下瞪着楚沨,换来男人一个温和中带着稍许疑惑的回应:“怎么了?”


    宫泊的怒气,在看到楚沨眼尾的细纹时,悄无声息地消散了大半。


    他不自觉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男人的眼角。


    宫泊白皙修长的手指顺着楚沨的颧骨滑落至下颌线,又带着几分复杂、几分新奇的探究,仔细抚摸过这具无比熟悉,又稍显陌生的成熟男性躯体。


    楚沨凸起的喉结难耐滚动了两下。


    在宫泊摸到他小腹时,男人浑身肌肉陡然绷紧,终于忍无可忍地一把攥住了那只在亵衣里捣乱的手。


    “别闹。”


    他的嗓音带着一丝异样的沙哑。


    作为一个具备正常功能的男性,即使是在弟弟面前,楚沨觉得,自己也是需要点面子的。


    宫泊眨了一下眼睛,这才想起来,这不是外面那个趁着双修可劲儿折腾自己的小王八蛋。


    而是个禁欲几十年的老男人。


    这下他可来劲了,八百个心眼里咕咚咕咚一齐往外冒坏水——这可是难得的、可以在这方面给楚沨留下黑历史的机会!


    总不能只让他一个人在幻境里丢脸吧?


    楚沨忽然看着烛光下的宫泊朝自己勾起唇,忽然有种后背发凉的感觉。


    不过,小宫这模样,生得可真是漂亮……


    “哥,慌什么?”


    宫泊这次喊的那叫一个心甘情愿。


    楚沨猛然回过神来,偏开头,抿唇不语。


    昏黄烛光在他的脸上勾勒出冷硬的线条,略显急促的呼吸,却暴露了他当下起伏不定的内心。


    青年长发披散着,靠坐在他身边,眉眼弯弯地低笑了两声。


    像是只狡黠的狐狸。


    “原来如此……是有反应了啊。”


    宫泊俯下身,双眸直勾勾地盯着男人逃避的眼神,轻声问道:“那,需要我帮忙吗?”


    楚沨瞳孔地震,刷地扭头看向宫泊,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哈哈哈哈哈太好玩了!


    宫泊在心里笑得颠三倒四,差点就要绷不住表情了。


    幸好最后关头努力忍住,勉强没露出破绽来。


    但在楚沨看来,就是快十年不见的弟弟学坏了,居然能对他的哥哥说出这种、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那该死的巫山门都教了他什么东西! ?


    然而他很快绝望地发现,自己大脑不受控制地想象了一下那幅画面后,原本都快消停下来的身体,一下子变得更精神了。


    楚宫可是他的弟弟!


    在这个年纪,对自己的弟弟动这种心思,用禽兽不如四字形容,楚沨感觉都有些轻了。


    一阵清朗的笑声打断了楚沨混乱的思绪。


    他怔怔地望着宫泊笑倒在自己身上,下意识抬起手扶住了对方,却因为姿势的原因,看起来很像是一个亲密无间的拥抱。


    到底是在什么时候……


    楚沨呼吸急促,心跳剧颤。


    震惊之余,他却有种“原来如此”的恍然。


    楚沨一直觉得,自己并不是那么重视情谊的性格。


    但偏偏对楚宫的执念,一直犹如魔障般萦绕心头,难以超脱。


    楚沨又想起前不久拜访当地一位名医时,他对自己所说的八字判词: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那位名医告诉他,他年轻时太过折腾,留下了不少病根,所以才会早生华发。


    今生怕是要短寿,活不过五十岁了。


    耳畔青年的笑声渐渐止住。


    感受着掌心抽离的细腻触感,楚沨忍耐地闭了闭眼睛。


    凡人一生短暂,最长不过百年。


    如今他蹉跎已久,楚宫却还有漫长前路待行。


    他们的人生,终将是两条只能相交一瞬,便再不回头的直线。


    所以,自己当真就不能自私一回,贪心一回,只求这短暂十余年的朝夕相伴吗! ?


    男人睁开双眼,犹如冥渊般幽深晦暗的漆黑眼眸,静静注视着烛光下的宫泊。


    那白皙的年轻面孔,艳丽如画的眉眼,衬得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如此刻骨醒目。


    如今的他们,从外貌上看,已经不像是兄弟,更像是父子了。


    等再过几年,是不是出门在外,旁人就要当他们是祖孙了?


    真到了那个时候,小宫又该如何自处?


    宫泊看着楚沨用一种痛惜愧疚、又无比眷恋的目光盯着自己发呆,知道这小子肯定又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由得叹了口气。


    真麻烦。


    但他刚动了动手指,手腕就被楚沨一把攥住,紧接着眼前一花,身体翻转,被男人死死按在了床榻上。


    宫泊仰头望去。


    楚沨的眼中满是痛苦挣扎,和一种近乎疯魔般的执拗。


    那种神采太过于狂乱,以致于有那么一瞬间,宫泊还以为他仍旧沉浸在饿鬼道的魔气侵蚀之中。


    终于不当圣人了?


    楚沨看着身下青年唇边似有若无的笑容,绷紧唇角,强硬地掰开宫泊的十指,与他十指相扣。


    “你想好了吗?”他嗓音艰涩,“小宫,我……”


    “废话真多。”


    宫泊挑衅地掀起眼皮,膝盖往上顶了顶,换来楚沨一声压抑的闷哼,“哥,不行就直说,弟弟不会嘲笑你的。”


    楚沨盯了他片刻,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埋首在身下人瘦削修长的颈侧,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罢了。


    他终究只是个凡人。


    人心难满,欲壑难填。


    床头的烛火轻摇。


    呼吸纠缠间,两道人影交叠相拥。


    一响贪欢。


    第75章


    平静的日子如流水般逝去。


    多年来,街坊邻居们都已经习惯了楚掌柜和弟弟的亲密无间。


    虽然背后嚼舌根的也有,但往往没过两天,楚沨就会发现他们又有新邻居搬来,不禁无奈一笑,也就随宫泊去了。


    他知道,身为修士,宫泊的思维和他们这些凡人是不一样的。


    但楚沨很少看到宫泊使用法术。


    通过和巫山门的弟子来往交谈,他知道修士需要打坐修炼,还需要去各种秘境之中寻找机缘,提升修为。


    但自打两人在一起后,宫泊从来都没当着他的面做过这些。


    是打算在这短暂时光里,安心当一个凡人陪伴在他左右,还是单纯因为担心他受到刺激?


    其实楚沨并不太介意这些。


    他已经快到知天命的年纪了,心心念念那么多年的人陪在身边,这辈子,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


    但宫泊并不这么想。


    “活不过五十岁?听他瞎扯。”


    他对那所谓“名医”的判断嗤之以鼻。


    先不说在幻境当中,他自然得让楚沨好好体验完百岁人生,确保人间道的修炼圆满;


    就算是在现实,修士手里随便漏点灵丹妙药出来,就足够凡人再多活十几二十年了。


    “这是补气血的,这是增加寿元的,还有能让人容颜青春好几岁的。”


    宫泊大手一挥,摆了一堆丹药在楚沨面前。


    指尖点到最后一瓶时,他忽然顿了顿,斜睨了楚沨一眼,不怀好意地笑了两声。


    坐在对面的青衣男人见状,唇边勾起一丝淡淡无奈的包容笑意。


    以他对宫泊的了解,这肯定又是在使坏了。


    但要是自己不主动开口询问,对方八成还会不高兴。


    于是楚沨从善如流:“最后这个,这是管什么用的?”


    “壮阳。”


    宫泊理直气壮道:“年纪大了,得补补肾。”


    楚沨无言片刻,静静指出:“前天晚上你还在我怀里哭,说下次绝对不在浴桶里——”


    “住口!”


    宫泊脸颊霎时涨得通红。


    这混蛋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现在行不代表以后也行,”他胡乱说道,把一堆丹药全塞到楚沨怀里,“总之你都拿着吧,以备不时之需。”


    没了后顾之忧,再加上各种丹药的调养,数年后,楚沨的长发反而黑了不少。


    从外表看,几乎和三十来岁的人没什么区别。


    但宫泊发现了,他会趁着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偷偷对着镜子拔掉鬓边明显的白发,也戒掉了当初筹谋潜入巫山门时,养成的喝浓茶提神的坏习惯。


    “隔壁的赵寡妇,今天又上门送鸡蛋来了。”


    又一日午后,宫泊坐在院中的摇椅上,半阖着眼睛对刚从外面回来的楚沨说道,“真不打算回应一下人家?好歹等了你这么多年呢。”


    楚沨步伐一顿。


    这是,吃味了?


    但那些土鸡蛋其实都进了宫泊的肚子,要不是因为宫泊嘴刁,楚沨当初是万万不会主动帮赵寡妇修屋顶的。


    没想到,却让她记挂上了。


    男人把手里的东西一放,缓步走到摇椅边,帮宫泊轻晃起来:“既然这样,那我去把东西还给人家,过两天再到乡下去挑两只好土鸡,一公两母,方便下蛋,怎么样?”


    暖洋洋的太阳照在身上,摇椅微微晃着。


    宫泊舒坦得像猫儿一样眯起了眼睛,说出的话也带着一股被太阳晒透的慵懒味道:“随你。”


    楚沨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晃着摇椅的动作停下了。


    年长的男人俯下身,温和的眼眸倒映着宫泊一如往昔的年轻容貌,半晌,垂眸与对方交换了一个吻。


    宫泊已经很熟悉这人的气息了。


    在楚沨哑声在耳畔让他张嘴时,他虽然鼻子里挤出一道轻哼,但还是顺从地照做了。


    楚沨摸了摸他绸缎般的长发。


    “真乖。”


    太阳落山之际,他和宫泊一起躺在摇椅上,裹着一条毯子,静静等待黄昏隐去。


    “再过几年,我打算在乡下建栋小院,咱们一起搬到那边,自己种田,开辟一亩鱼塘,再养上一些你喜欢吃的鸡鸭牛羊,怎么样?”


    晚霞中,宫泊闭着眼睛。


    似乎是睡着了。


    但听他的声音,却像一直保持着清醒:“怎么忽然有了这个想法?”


    “想带你去个人少的地方,过段隐居生活。在城里开铺子,迎来送往的,还要天天面对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巫山门弟子,着实麻烦。”


    楚沨轻轻用手梳理着宫泊和自己纠葛一处的长发,用平静的语气缓缓道来。


    但他们都知道,这只是表面的理由。


    随着楚沨的年龄越来越大,他和宫泊的关系,在他人看来,也就变得愈发不合时宜。


    更何况,这么多年来宫泊的容颜未改,街坊邻居早就开始怀疑他究竟是不是凡人了。


    虽然宫泊从来没在意过这些,但楚沨不想给他招惹来祸患。


    哪怕只是有那么一丝可能,也不行。


    “随你吧。”


    宫泊还是那句话。


    算算看,这幻境接下来也该加速了。


    这十几年宫泊并不是一直待在这里,毕竟他还在外面有正事要忙。


    而站在楚沨的角度,他关于那些时光的记忆,就会变得模糊不清。


    这也是为什么他近来时常感叹“感觉一年时间一晃就过去了”的原因。


    因为真的是一晃就过去了,并不是他的错觉。


    他们在三年后卖掉了药铺,搬到了人烟稀少的乡下。


    不得不说,楚沨干农活的确是一把好手。


    那段时间,宫泊时常坐在田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下地干活。


    待到中午时分,活干的差不多了,楚沨就会在鱼塘边冲洗干净手脚,走过来跟他交换一个吻,一起并肩回家吃饭。


    冬天大雪覆盖四野,没有什么活要干的时候,两人就会窝在家里,把炉子烧得旺旺的取暖,或是干一些能让身体暖和起来的事情。


    偶尔他们还会烤上些红薯或者板栗,坐在被窝里分着吃。


    再后来,楚沨就卖掉了田地。


    只留下一些鸡鸭,每天早晨出门散散步,喂喂食,再去附近的树林里摘些新鲜的野果,给宫泊带回来甜甜嘴。


    某一日大雪过后。


    楚沨又像往常一样,清晨便出了门。


    却没有再按时回来。


    宫泊在林子里找到他时,楚沨正坐在树下,肩头落满了雪花。


    他仰着头,出神地望着一处枝头上新发的嫩芽。


    “小宫,你看,”他说,“只有从我这个角度才能发现,春天要来了。”


    宫泊面无表情地在他身边半跪下来,伸出手,狠掐了一把这嘴硬老男人的大腿。


    起不来就起不来,还整上诗意了?


    楚沨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我错了。”他诚恳道。


    “下次出门一定带拐杖,再也不逞强了。”


    透过那双已初显浑浊的漆黑眼眸,宫泊仿佛看到了幻境之外,那个笑着唤自己“师父”的年轻人。


    楚沨本以为宫泊会借此好好嘲笑自己一番,最起码也得数落两句。


    但这一次,他却什么都没说。


    宫泊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转过身背对着他,楚沨怔了怔,慢慢伸出手揽住他的脖颈,将整个身体依靠在青年的背上。


    “真不容易。”他笑着说。


    “以前背了小宫你这么多次,现在轮到你背我啦。”


    “废话真多。”


    宫泊一边树林外面走,一边冷声道:“再出声把你丢这儿,让你从冬天看到开春。”


    楚沨咳嗽一声,不敢再惹宫泊,乖乖闭上了嘴巴。


    他靠在宫泊的肩头,看着自己如霜雪般的白发和宫泊墨黑的长发纠缠一处,想要伸出手,像从前那样将它梳理开。


    想了想,又决定放弃了。


    这样就挺好的。


    年轻时的伤势到底让楚沨的腿落下了病根,一到天冷或是下雨,虽然他嘴上不说,但宫泊能从他时不时蹙眉的表情、和不动声色揉捏膝盖的动作中看出对方的感受。


    他自然可以直接“变”出丹药来解决这种小问题。


    但丹药挽救不了衰老。


    自那次摔倒后,楚沨的活动范围逐渐缩小。


    最后,只剩下了这座小院。


    他还是喜欢躺在摇椅上,抱着宫泊晒太阳。


    但那个坚持不了多久,说着话就会睡过去的人,从宫泊变成了他自己。


    那瓶所谓的“壮阳”丹药,凭持着男人的尊严,楚沨一直都没吃过,后来被他偷偷扔了,因为也用不上了。


    不过要楚沨自己说,老了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起码小宫对他温柔了很多。


    虽然有时候也会给他脸色看,跟他生气,但一边生着气一边照顾自己的冷脸模样,实在是太可爱了点。


    要是放在他年轻时候……


    楚沨低头看了看自己苍老的手背,无奈一笑。


    算了,不想了。


    楚沨现在已经不害怕死亡了。


    他最担心的,是自己死后,宫泊该怎么办。


    以小宫的性格,可能会伤心一段时间,但不会太久。


    他是个无论过去发生什么,都可以一直往前看的人。


    这很好。


    楚沨只害怕,将来没人能与宫泊同行。


    保护他,陪伴他,与他说说话。


    在他义无反顾地去做某件事时,给他一个能够停留片刻,安心歇脚的港湾。


    或许也可以称之为,一个家。


    那天早晨醒来,楚沨睁开双眼,听着鸟儿的叽喳啁鸣,望向窗外。


    持续了快大半个月的大雪已经停了。


    一夜之间,阳光洒满大地。


    万物仿佛都从霜寒之中苏醒,就连他僵硬木涩的身体,似乎也被注入了一道生机。


    原来如此,他了悟。


    应该就是今天了。


    他转过头看着枕边仍旧沉睡的青年,缓缓起身,穿好衣袍,拿了笤帚,去院子里把积雪扫干净,然后回到屋里,慢慢在床边坐下,静静看着宫泊。


    宫泊其实早就醒了。


    他也感受到了幻境的震荡,这场漫长的、持续上百年的凡人岁月,终于要画上句号了。


    奇怪的是,明明曾经的他也体验过一回,宫泊对那段经历的记忆,却早已模糊了大半。


    反倒是楚沨的这段历练,给他留下了颇为深刻的印象。


    在幻境期间,宫泊对六道轮回的心境体悟,又更深了一层。


    这对他将来的修为恢复,也有莫大的好处。


    他睁开双眼,对上了楚沨那双终夜般沉润寂静的眼睛。


    即使到了最后,身为凡人的楚沨,也并没有变成曾经他以为的那样,行将就木、眼神浑浊的老头子。


    宫泊甚至还能从他现在的脸庞上,看出几分时光沉淀的儒雅韵味来。


    有点儿像是前世那些保养得当的学者,或是隐居在深山中修行的禅师。


    当然,这些都只是错觉。


    宫泊心中冷哼:本质上,就是个不服老的嘴硬老男人罢了。


    楚沨握住他的手,苍老的手掌和年轻修长的五指紧紧相扣。


    这画面并不美好,甚至从普世角度来看,很有些刺眼。


    不过屋内的一老一少,都已经不是会在意这些外界评判的人了。


    “陪我出去走走吧。”


    楚沨的语气温和。


    但似乎并不是在征询宫泊的意见。


    但宫泊没有对楚沨的要求表达不满,而是问他:“你要去哪?”


    “哪里都可以。”


    楚沨只是单纯想要出去转转,透口气。


    和宫泊一起。


    于是宫泊搀着楚沨,走到了那片他曾经经常来到的树林。


    漫步在积雪的落叶小径上,楚沨有些不确定地指着一个地方问道:“那里是不是我摔倒的位置?怎么边上还放着跟削好的木棍?”


    “不知道。”


    “看来是有好心人怕我再摔啊。”他感叹道。


    “好心人”的脸臭得活像是被人用拐杖抽了一记。


    楚沨低笑起来,非要拉着宫泊在老地方坐下,还给他指当初自己看到新芽的位置。


    但可惜,前些天的雪太大了,把那条树枝压断了。


    断了的树枝,再不会发出新芽了。


    楚沨叹了口气,攥紧了宫泊的双手。


    “过去我时常在想,要是有那么一世,我也有灵根,同你一道修行,去闯那修仙界危机四伏的秘境,看看那传闻中能达到无上极乐的仙界,那该多好。”


    “爱冒险的人一般都容易死,而且仙界也没什么好的。”


    宫泊闭目道:“风景确实不错,但人着实恶心,无上极乐之境,那都是凡人臆想出来的。”


    “说得好像小宫你真去过仙界一样。”


    楚沨被他逗笑了。


    宫泊睁开眼,意味不明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没去过?”


    楚沨的笑容逐渐隐去。


    那股自重逢后就一直萦绕在心中的违和感,终于在此时,彻底达到了顶峰。


    原来是因为这样。


    怪不得他一直觉得疑惑,明明他们才分开了不到十年,明明小宫应该一直都待在巫山门内,明明他早该在几十年前潜入的那一刻就悲惨死去……


    那么明显的答案,他居然到了今天才明白!


    楚沨忽然感觉到了一股悲哀。


    这并非是因为自己将要死去,而是在他发现真相之时,也同时发现了一个事实:


    无论他想做什么,留给自己的时间,都已经不够了。


    所以楚沨只是低下头,沉默许久后,忽然将宫泊紧紧揽入了怀中。


    “抱歉,小宫,”他颤声说,“我来晚了。”


    “这些年,你一个人在修仙界闯荡,一定很累吧。”


    他感觉到怀中青年瘦削的身躯微微震颤了一下。


    “等我死后,”楚沨终于把这句话说出了口,“就把我埋在这里吧,你若是想我,想家了,就回来看看,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


    “将来……”


    楚沨的声音渐渐低哑下去:“要是有一个人,能代替我在身边保护你,他又是个修士,对你很好的话,那、你们——”


    他忽然有些说不下去了。


    楚沨偏开头,足足深吸了好几口气,这才逼着自己把剩下的话说出口:“你也可以,把他带过来,一起来看看我。”


    青年在他怀中哼笑,嗓音不知为何也带着一丝异样的沙哑:“怎么,死了还不打算让人安生?”


    楚沨稍稍退后些,用手描摹着宫泊的眉眼。


    “因为我只是个凡人,小宫,”他轻声道,“若我能修行,即使做鬼,我也会从地狱里爬出来见你的。”


    宫泊看了他片刻,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


    “本座早就说过,你的确是个魔修的好苗子。”


    “什么?”


    他的声音太小,楚沨没听清。


    但宫泊并不打算再当着他的面重复一遍了。


    他转过身去,“行了,出来都大半天了,回去吧,我看你活蹦乱跳精神得很,离死还早着呢。”


    楚沨感受着体内那股逐渐抽离的生机,敛去眉眼间的不舍,微微笑着应了一声。


    “好。”


    宫泊背着楚沨往回走,一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忽然宫泊神情一动,听到幻境外青竹笔灵给自己传音:“主人主人,不好了,金乐门的修士好像接到了什么命令,准备提前出发了!”


    “什么时候?”他皱眉。


    提前出发,也就意味着宫瞬的身份没用了。


    没法混入队伍,难道要等他们出城之后直接开抢吗?


    但那时正好是他们警惕心最高的时候,就算能解决,要付出的代价也会更高。


    可若是等他们到达下一座城池,变数就更大了。


    宫泊在心中飞快权衡着利弊,没注意到背上的楚沨,已经很久都没有说话了。


    呼出的白雾气若游丝,几乎还未触及到宫泊的颈侧,便已彻底消散在冰寒的空气中。


    楚沨努力睁大双眼,想要看清宫泊的模样。


    视野却不受控制地模糊起来。


    与此同时,他的心灵却一片洞明。


    意识的最深处,丹田内的金丹随着心境和功法的突破,不受控制地嗡鸣起来。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


    求不得。


    饿鬼道属阴,杀气,煞气,魔气,三气催发欲念交织一处,外表于身体;人间道属阳,凡人生于红尘,聚散离合,七情六欲,染世间烟火气息,内蕴于脏器。


    阳生阴长,阳杀阴藏。


    一阴一阳的两道,在他的体内形成了最初的轮回。


    外界客栈内,楚沨的气息陡然攀升。


    从金丹初期大圆满,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冲破瓶颈,达到了金丹中期。


    甚至还有了初步触及大圆满瓶颈的征兆。


    但在幻境之中,他的气息却越来越微弱,像是狂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可能熄灭。


    在最后时刻来临之前,楚沨用尽最后的力气,紧紧攥住了宫泊的一缕长发。


    若有来世……


    他一定会拼尽全力抓住这个人,再也不放手。


    “既然这样,那你先去监视着,本座马上……”


    宫泊吩咐青竹笔灵的话戛然而止。


    他停下脚步,望着四周犹如诡异梦境般不断闪烁变幻的幻境,眼皮轻跳了一下。


    宫泊将背上的楚沨放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失去生机的苍白面容,眼眸之中一片平静。


    他见过太多人死。


    楚沨只不过是其中之一。


    但在看到这幅景象时,明知是假的,宫泊的心,却还是很微小地蜷缩了一下。


    只是一下而已。


    “该结束了。”


    他轻声道。


    下一秒,世界在他眼前陡然粉碎。


    宫泊在现实中睁开双眼,恰好此时,对上了一双恍惚着苏醒的漆黑眼眸。


    楚沨看上去像是还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呆呆地坐起身,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不过也难怪,宫泊心想。


    梦中百年,已经比这小子现实中活的岁月还要长了,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也是正常。


    “醒了?”


    他压下心底的异样,用和之前毫无区别的口吻淡淡道:“醒了就赶紧随为师出发吧,突发情况,咱们得赶紧离开翠林城了,刘鹭那边我会一直保持联络,等他——”


    宫泊说到一半,就被突然扑上来死死抱住他的楚沨打断了。


    楚沨浑身颤抖着,力道之大,像是要把宫泊勒进自己的怀里,苍白的神情之中还带着由衷的庆幸狂喜。


    “太好了,师父……”


    感受着怀中那陌生又熟悉的身躯,幻境中和现实的记忆错杂,楚沨甚至一时分不清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他只知道,自己在再次看到宫泊的那一刻,心跳无序,眼眶酸胀,几乎要落下泪来。


    太好了,他不是凡人。


    不但有灵根,还是师父亲自将他领入仙家门内,两人早已互通心意,相伴共寻大道长生。


    没有来世,他笃定地想。


    此生此世,他们一直都会在一起。


    第76章


    虽然能体谅楚沨的心情,但现实中的阎傀仙君,可不会像幻境里的楚宫那么低调乖巧。


    因此,当楚沨犹豫着想开口询问些什么时,宫泊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打断了对方:“本座最多给你一刻钟时间,原地调息稳固一下修为,快点,别磨蹭了。”


    要是楚沨敢拿之前的那些事说些有的没的……


    宫泊咬牙心想:


    自己一定当场把这逆徒的嘴巴缝上,叫他这辈子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但却全然忘记了修士哪怕不动嘴,也能靠传音沟通。


    楚沨这会儿的心情已经平复了不少。


    虽然身为凡人的百年经历还历历在目,但毕竟他现在已经是金丹修士,心智远非凡人时可比。


    他一开始只觉得,这摄魂镜融合了白玉仙晶之后,营造出的幻境着实令人真假难辨。


    但看师父这微微闪烁的眼神,和急切掩饰的态度……


    楚沨察觉到了其中猫腻,不禁呼吸一窒。


    在宫泊逐渐浮现出杀意的眼神中,楚沨避开对方的视线,强忍着内心激动,微不可察地勾唇一笑。


    黑发青年垂眸看着自己年轻而富有力量的手掌,十指缓缓攥紧成拳。


    他此生,一定要修炼至元婴以上。


    元婴修士的寿元可达数百年,渡劫则有千年。


    至于师父曾经的仙君修为,寿命更加漫漫无期,足以让他陪伴着师父,踏遍这片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话不多说,楚沨当即盘膝坐下,闭目开始调息。


    看着这小子的修为飞速稳固,气息也逐渐变得内敛沉厚,宫泊的眼神中闪过一道复杂。


    后知后觉的焦躁翻涌上来,他开始绕着楚沨,在屋内来回踱步。


    青竹笔灵疑惑道:“主人,也没有那么着急吧?他们还没出城呢。”


    “我又不是在急这个。”


    当初怎么就想着挑明了呢?


    宫泊懊悔不已。


    本来还能拿这小子震惊下的沉默说事,弥补一下自己的一时嘴快,权当什么都没发生就好。


    现在倒好,幻境里发生了这么多事,也没办法靠双修增长修为,但他和这逆徒还是滚到一起去了,并且一滚就是几十年——啧,真是男色害人,宫泊咬牙心想。


    老男人的男色,更是害人不浅!


    总之,因为种种原因,害得他现在想摆出师父的架子,像从前那样跟这小子横眉冷对的挑刺都有点儿心虚。


    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吧。


    宫泊这边刚定下糊弄学大师的方针,那边楚沨就调息完毕,睁开了双眼。


    他从地上站起身,朝宫泊露出一抹微笑来:“小……师父,弟子已经准备好了。”


    宫泊眼皮一跳,装作没听到他一时嘴快的称呼,神色冷凝地转身:“准备好那就走吧,记得到时候听本座传音行事。”


    “是。”


    两人退了房,隐匿了身形,御风往城外赶去。


    一路上,楚沨一直刻意落后宫泊半个身子。


    御风时,更是频频望向身前的青年,唇边还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那炽热的眼神,让宫泊浑身不自在,感觉后背都像是有蚂蚁在爬。


    这臭小子……


    他暗暗捏紧拳头,可又拿对方没办法。


    总不能说把你的眼神收一收,妨碍到本座办正事了吧。


    他阎傀仙君堂堂魔修大能,要是被人看上两眼就受不住,那还不如自个儿找根面条吊死!


    宫泊憋着一肚子无名火,忍耐心即将濒临极限时,忽然神情微动,神识感应到有一队修士正朝这边飞来。


    楚沨修炼《泛灵诀》后,如今神识甚至远超普通金丹后期,堪比一些元婴初期修士。


    在宫泊开口提醒前,他也注意到了那支队伍,神色恢复了平静,漆黑眼眸一眨不眨地望向原野的尽头。


    宫泊看了他一眼。


    “能感应到什么?”


    “一共三十六名修士,筑基二十四人,金丹十一人,其中有一位已至假婴境界,还有一个……弟子修为浅薄,暂时还看不透。”


    楚沨的语气有些沉凝。


    当初他和师父刚来翠林城时,城里的金丹修士加起来都不超过五指之数。


    如今一支队伍里,却出现了整整十一名金丹。


    堪比一个中型宗门的实力,实在是令人心惊。


    看这架势,恐怕不止是金乐门,昆仑宗、仙宫应当都有参与。


    那位仙宫行走要押送的东西,究竟是何等宝贝,才值得众人如此大动干戈?


    还有队伍中他看不透实力的那位。


    楚沨怀疑对方可能是元婴修士,但此人气息又着实有些古怪。


    而且真正的元婴初期修士,不可能发现不了他的神识探查。


    “师父,弟子觉得,咱们现在还是先不出手为妙。”


    楚沨皱了皱眉,思索道:“刚出城正是他们警惕心最高的时候,而且这附近似乎还有其他修士的气息在靠近,恐怕不止有我们盯上了这批货物。”


    “不如先静观其变,等快到下一座城池,他们已经疲惫不堪放松警惕时,再伺机而动。”


    宫泊笑了笑:“想法倒还不错,看来人间道的体悟修炼确实让你的各个方面都有所成长。”


    话音刚落,想到面前青年是如何在幻境中“体悟修炼”的,宫泊又不禁干咳一声,立刻收敛起笑容,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但有一点,你说错了。”


    他将目光从楚沨身上移开,淡淡道:“那支队伍里,有两个元婴修士。”


    “两个!?”


    楚沨呼吸一窒,随即立刻反应过来:“是那个假婴期?他故意压制了修为,伪装成自己还没到元婴境界?可是……”


    为什么?


    若是押运货物,就应该大大方方地展露出实力来。


    实力越强大,越能起到震慑作用。


    “慢慢看吧,”宫泊轻笑一声,于半空中负手而立,“今日大概是有一场好戏要上演了。”


    果不其然,几息之后。


    平静的原野上狂风大作,地面陡然升腾起数道冲天光柱,将行进中的队伍困在了阵法内。


    “警戒,有贼人袭击!”


    远远的呼号声响起,队伍霎时陷入了片刻的混乱。


    楚沨的神识不动声色地扫过战场。


    双方一上来就进入了激烈交战,短短几个呼吸间,就有两名筑基修士被金丹或是阵法波及,当场陨落。


    他若有所思。


    虽然双方的目的都很清楚明白,一个想保,一个想抢,但上来一句话不说就开始搏命,是不是,有点儿太直截了当了?


    其实袭击者的整体实力并没有押送队伍强,但他们占据了后发优势,阵法又大大削弱了队伍中几名金丹修士的实力,所以一时之间,竟呈现出了势均力敌的局面。


    楚沨又看了看宫泊。


    见他兴致勃勃地看着戏,确实没有打算立即动手的意思,便安静地往前飘了一段,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宽大袍袖自风中鼓动飘扬,他垂眸不语,却悄无声息地抬起手,用手背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冰凉如玉的手指。


    宫泊气息一滞,手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截。


    很快又被穷追不舍的大手握住,轻轻捏了一下指尖。


    风声和喊杀声逐渐远去,喧嚣的战斗仿佛成了背景音,宫泊忍耐地闭了闭眼睛,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茫茫原野上空,跟这逆徒干这种无聊事情。


    耳畔传来一声低笑。


    宫泊脊背僵硬,耳朵滚热得像是在发烫。他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不要扭头,因为不想看到楚沨脸上的笑容。


    见师父执意装聋作哑,楚沨就更加放肆了。


    隐蔽的宽大长袖,遮掩住了一切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密情意。


    粗糙宽大的手掌,慢斯条理地将那试图抽回的自己的修长五指包裹其中,带着几分缱绻的意味,自指根处,一点点揉捏向上。


    动作恣意又大胆,像是在摩挲把玩,又似不动声色的调.情。


    待到那只手终于忍无可忍,指甲狠狠掐入手背时,这才恢复了正常。


    但安生了没一会儿,大手又蠢蠢欲动起来,强硬地插.入宫泊的五指间,与他十指相扣。


    宫泊正要发作,突然,远处囚禁天地的阵法,在众多金丹的努力下轰然破碎。


    声音吸引走了宫泊的注意力,他眯起眼睛,不知神识察觉到了什么,唇边勾起一抹弧度。


    但感受到掌心源源不断传来的热度,这抹弧度又被飞快拉平了。


    楚沨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扭头对气息已经有些不稳的宫泊笑道:“师父,看来形式要逆转了。”


    宫泊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再次试图抽回手。


    没成功。


    还换来楚沨一个状似无辜的疑惑眼神。


    逆徒!


    他强压下一脚把这臭小子踹出百米远的念头,冷笑一声:“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且再看呢?”


    楚沨眨了眨眼睛,再次望向战局中心。


    押送队伍中的欢呼声尚未散去,突然那名身先士卒的假婴期绕到领头人身后,反手一刀,捅穿了对方的身体。


    骤然的惊变让现场所有修士都停滞下来,就连楚沨的瞳孔都微缩一瞬,看向宫泊:“师父早有预料?”


    宫泊压根儿懒得搭理他。


    但感受到手掌上收紧的力道,他还是勉强开口道:“本座可不知道金乐门主修的入世红尘功法,何时变成魔焰门的魔焰锻体功了。”


    楚沨了然。


    但这种功法上的细微差别,除非是对两种功法都钻研颇深之人才能发现,尤其是某些魔修功法,还有伪装效果。


    就比如他修炼的六道轮回功。


    “师父对魔焰门的功法有研究?”


    “本座当过他们上任宗主,不过也就几年功夫,做着玩的。”


    “…………”


    宫泊用同款无辜的眼神回看楚沨:“怎么,本座没跟你说过吗?那可能是忘了吧。”


    楚沨看着他脸上的假笑,心中无奈。


    师父还真是,万年不变的记仇啊。


    “把你的伞拿出来吧。”宫泊忽然把手抽回来。


    正事要紧,这次他没有再由着楚沨胡闹了。


    他淡然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差不多,也该轮到咱们出场了。”


    第77章


    “混账东西!亏老祖如此信任你,你、你竟敢——”


    被同伴背刺的元婴修士吐出一口血来,目眦欲裂地回首望向背叛者。


    若不是他反应迅速,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丹田要害,恐怕现在早就元婴溃散,身死道消了!


    “是吗?但我可从来没有辜负老祖的信任啊。”


    那身假婴修士狞笑起来,周身气息陡然攀升,手中紧握的长剑也燃起了诡异的幽青色火焰,刺激得那元婴修士伤上加伤,当即又喷出一口黑血来。


    “滚开!”


    元婴修士拼着根基受损,猛然挣脱对方,飞快地吞下几枚丹药,又用灵力包裹住伤口,这才勉强维持住伤势不再加重。


    “啧,可惜了。”


    见没有一击必杀,那人遗憾地感叹一声,飞身来到了袭击者的队伍之中,转身面对着下方曾经并肩作战的同伴们。


    看他的表情,似乎,还颇为享受他们惊怒交加的眼神。


    “……魔焰门,原来是你们。”


    来自金乐门的元婴修士脸色铁青。


    余光扫过周围,金丹修士只剩下七位,筑基更是小猫两三只。


    方才那一波突然袭击和背叛,带给队伍的损失太大了。


    本来仙宫还答应他们从宫家调来支援,但也不知道路上出了什么事,这帮人迟迟未到,也没有任何音讯传来。


    他觉得事态不妙,干脆就提前决定出发了。


    可万万没想到,队伍之中竟然出了个叛徒!


    元婴修士捂着自己剧痛的伤口,盯着那背叛之人的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批货物,实在太过重要了。


    他沉着脸心想,哪怕最后死得只剩下自己一人,只要能送到那位大人手上,就是值得的。


    老祖回去之后,必定会重重嘉奖他。


    说不定,还能赏赐他一些对进阶渡劫有所助益的灵石资材。


    不管怎么说,他们的综合实力还是要胜过魔焰门的,元婴修士恨恨抹去嘴角血迹,抬剑直指那名背叛者:“你们魔焰门,是打算跟仙宫作对吗?”


    “那自然——是不会的。”


    那背叛者似乎在魔焰门中也是位长老,地位不低。


    闻言,他哼笑一声,拖长了声音,不怀好意地盯着下方众人:“别忘了,我也是老祖钦定的人选之一,若是你们都死了,不就再没人知道真相了吗?”


    “到时候东西没送到,仙宫那位大人找的也是你们金乐门办事不力的麻烦,和咱们魔焰门有什么关系?你说对不对?”


    他回头望了一眼周围哈哈大笑的魔焰门修士,重新将视线落在面露狰狞之色的金乐门元婴身上,抱臂假惺惺道:“反正都是死无对证,要我说,不如就把你们的死推给那位阎傀仙君如何?”


    “他被仙宫通缉多年,双方本就不死不休,债多不愁,也不可能为此事专门来找你们金乐门的麻烦,简直是再好不过的背锅人选嘛!”


    “孽畜尔敢!”


    元婴修士怒喝一声,终于听不下去他的胡言乱语了,不顾身旁人的劝阻和自己的伤势,提剑凌空斩去。


    那魔焰门的长老虽然嘴上放肆,但却也不敢当真掉以轻心。


    毕竟这位就算是被金乐门用秘术栽培,强行揠苗助长而成,比之一般元初修士根基弱上许多,但身为剑修,实力也不可小觑。


    “真是麻烦!”


    在发现那元婴修士真有同自己以命相搏的意图后,他骂了一声,有些手忙脚乱地接下对方一招,自己也颇为狼狈,受了些伤。


    “师父,让我去杀了他。”


    楚沨脸色沉肃,攥着青伞的手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


    在听到这魔焰门混账平白给宫泊泼了一盆脏水后,他心中早已升腾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杀意——就算师父和他也盯上了这批货,打着坐收渔翁之利的主意,但至少现在,他们还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而且,身为弟子,他怎能任由这帮宵小鼠辈谤议师父,甚至还堂而皇之地打起了祸水东引的主意! ?


    宫泊本来也打算出手的。


    但那元婴修士的状态,让他觉得有点儿奇怪。


    这人到底是什么修为,为何气息上下波动如此厉害,一会儿是元婴初期,一会儿又掉落到金丹?


    就算是因为秘术提升或是受了伤导致根基不稳,也不该这样跟坐过山车似的忽上忽下啊。


    突然,他脸色一变,下意识板住楚沨的肩膀把人推到身后——


    “小心,他要自爆!”


    话音未落,眼前一阵电光闪过。


    楚沨反客为主,直接将宫泊拦腰揽住,疾退到了万米之外。


    伴随着元婴自爆的巨大火光,一朵蘑菇云自天空中冉冉升起。


    一时间天地震动,日月无光。


    宫泊的耳朵都被震得嗡嗡作响,他挥袖散去面前弥漫的烟尘,眉头紧锁,目光凝重地盯着爆炸中心。


    一名元婴修士的突然自爆,威力几乎能毁灭小半座城市。


    但这位是个半吊子,也不知道是怎么晋升上去的。


    所以爆炸暂时还未波及到那么大的范围。


    可让宫泊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正打得好好的,就算受了重伤,也还远没到连元婴都要搏命的程度,怎么这人就直接自爆了?


    在他的印象中,一直以来高阶修士都极其惜命。


    为了活命,他们别说背叛同伴了,连父母儿女都能牺牲。


    这位怎么对宗门如此忠诚,数百年道行说弃就弃,还有他那些同伴和押运的货物,都不打算管了吗?


    “咳咳咳……”


    滚滚烟尘之中,那名魔焰门的长老狼狈不堪地试图起身,却因为受伤太重,踉跄了一下,跪倒在一片灰烬之中。


    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膝下的灰尘。


    其中既有爆炸的余烬,也有他同伴和敌人们的骨灰。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破口大骂,嘴里颠三倒四地骂着那元婴修士,骂着制造出这种不稳定大杀器的金乐门,还有道貌盎然背后搞事的昆仑宗和仙宫。


    但作为在场唯一从爆炸中活下来的修士,魔焰门的长老纵使再心有不甘,也只能认命了。


    还好,东西还在。


    他喘了两口气,看着落在不远处的那枚暗金色的储物手镯,勉强松了口气,满是血污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喜色来。


    刚想伸出手去够,一只黑色皮靴便踩住了他的手掌,用力碾压下来。


    “啊!!!”


    魔焰门的长老惨叫一声,猛地抬头望去。


    楚沨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深邃眉眼间,带着犹如寒流般刺骨的冷意。


    “真不错,”他忽然朝魔焰门的长老微微一笑,语调温和,说出的话却让对方通体发寒,“本座刚刚还在发愁呢。”


    “幸好,你活下来了。”


    再说第不知道多少遍。


    这小子要是不当魔修,那真是魔修界有史以来的最大损失。


    宫泊神情复杂地看着楚沨抬手便是搜魂搜身炼化为傀一条龙服务,又从对方的丹田之中掏出一缕魔种火焰,顷刻炼化,把那魔焰门的长老从里到外,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顺手做完这些后,楚沨带着傀儡兴冲冲地跑来,把那储物手镯捧到他面前。


    “师父,幸不辱命。”


    楚沨睁着一双漆黑眼眸,期待地望着宫泊,似乎很想得到一声表扬。


    他用的可都是师父当初教他的操作!


    流程非常规范,堪称魔修之表率。


    而宫泊自然……


    他低头拿起手镯,装作没看见那双直勾勾盯着自己的乌黑眼睛,自顾自地端详起来。


    楚沨虽然有点儿失望,但也知道见好就收。


    否则要真把师父惹毛了,以宫泊的性格,肯定会连同刚才的账跟他一起算。


    “师父,我看了这人的记忆,他本是魔焰门的长老,却被派到金乐门内当了多年间谍,还得到了金乐门老祖的信任,也因此成为了这次押运队伍的指挥之一。”


    楚沨思索道:“但就算是他,也不知道这批货物究竟是什么,唯一知晓货物全貌、能够打开储物手镯封印的,世上只有金乐门老祖、刚才自爆的元婴修士,以及那位东域行走了。”


    宫泊面无表情地听着,突然手上一个用力,只听一声清脆声响,储物手镯被他当场捏成了两半。


    楚沨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刚想说这样暴力破解也成吗,忽然感觉到手镯四周的空间剧烈波动起来。


    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便被宫泊一把拎起领子,飞到了半空。


    楚沨定了定神,低头望去。


    饶是他已经经历过了饿鬼道和人间道的磨炼,在看到这触目惊心的大场面时,呼吸仍旧控制不住地急促起来。


    “师父,这是……”


    宫泊静静地望着眼前无数的法宝灵石,以及那堆垒在原野之上、几乎能他们高度齐平的庞大修士尸山,呼吸依旧平稳如初。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炼气、筑基,以及少部分金丹修士密密麻麻、扭曲交错的惨白尸骸,最终,缓缓移到了头顶的天空之上。


    那里没有仙界,也没有慈悲为怀的仙人。


    曾去过玉京山的阎傀仙君,对此再明白不过。


    宫泊闭了闭眼睛。


    但在这凡界之中,却寄宿着货真价实的恶鬼。


    浩浩荡荡,成群结队。


    第78章


    存放在这储物手镯内的“货物”,虽然有些出乎宫泊的意料,但想想仙宫和它那帮走狗们平日里一以贯之的德性,也就不奇怪了。


    但第一次接触到这种事情的楚沨,显然心境还微微有些不稳。


    “师父,”他盯着那尸骸之中一张张或惊恐狰狞、或悲愤茫然死者面孔,语气不自觉地压抑低沉了几分,“这是什么?”


    宫泊淡淡道:“尸体,一目了然。”


    楚沨默然片刻,换了种问法:“那,仙宫要这么多修士的尸体做什么?”


    而且看样子,其中大部分都还是低阶修士。


    宫泊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该怎么解释,原理很复杂,他没那么多耐心从头到尾讲一遍,于是言简意赅地用六个字来形容:


    “抽灵根,补灵脉。”


    楚沨的眼瞳微微一颤。


    他想起在修道之初,宫泊便同他说过,这天地间灵气枯竭已久,以致于灵植灵脉成批灭绝,修士飞升艰难,就连整个世界都在无可避免地走向衰亡。


    但当时他不过炼气修为,只把这些宏大背景当个传说故事听。


    可现在想来,这些身处其中的元婴渡劫老怪们,为了飞升,怎能忍受日复一日的努力付诸东流,最终只能老死凡界,此生再无缘成仙?


    “所以这些修士,全都是……”楚沨深吸一口气。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


    楚沨飘近了些,缓缓来到其中一位少女的近前。


    她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模样,比起其他死状凄惨的修士,更像是睡着了一般。


    唇色鲜红,神态安详,身上没有任何外伤。


    楚沨仔细观察片刻,皱眉道:“她似乎是中毒而亡。”


    “这些大宗门除了会定期猎捕散修,还会偷偷在内部豢养一批炉鼎,不止是巫山门,很多魔修宗门甚至是一些正道宗门,私底下都有这种传统,关系好的长老甚至还会互相赠送炉鼎。”


    宫泊语气平淡地说道。


    “这女孩,八成就是其中之一。”


    楚沨闻言,下意识看了宫泊一眼。


    师父知不知道,他这句话已经完全把自己参与幻境的事情暴露了?他默默思考起来。


    但最终明智地决定,还是装糊涂吧。


    “除此之外,你没发现吗,”宫泊又道,“这些修士体内的灵根,大多都是三条以上,双灵根的寥寥,单灵根的更是一个也无。除了补灵脉外,猜猜还有什么地方需要用到五行灵根?”


    楚沨一愣,瞬间反应过来:“五行……是五行雷劫!灵根也是应劫丹的原材料之一?”


    “没错,”宫泊颔首,“这就是仙宫和各大宗门高层,一直以来对丹方讳莫如深的原因了。”


    “这场爆炸动静不小,城中应该很快就有人赶来探查情况了,用你刚得到的魔火,把他们烧了吧,都是些低阶修士,没有炼成傀儡的必要,正好也方便掩饰咱们到来的痕迹。”


    宫泊盯着楚沨身后还想给自己泼脏水的魔焰门长老,哼笑一声。


    看来要为这次行动背锅的,另有其人啊。


    楚沨依言抬起手,一缕幽青火焰自掌心升腾。


    其实宫泊没有说的是,这些惨死的怨魂定然还有部分附着在尸身上,寻常魔修若是祭炼一番,也能获得不少好处。


    但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这件事情。


    冲天的大火直窜云霄。


    熊熊火焰中,顶端尸体的残肢断裂、融化,如雨点般掉落满地。


    纵然是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之下,这一幕仍令人毛骨悚然。


    忽然楚沨轻咦了一声,指尖微动,将火焰开辟出了一处通道,一阵阴风刮来,七道暗红的残魂飘至师徒二人的面前。


    其中大部分都处于浑浑噩噩、人事不省的状态。


    只有为首的那位,意识还算清醒,带着众魂一道,无言朝他们躬身行了个大礼。


    但楚沨退后半步,避开了。


    “我们也不是什么好人,”他平静道,“为利而来,你不必如此。早点放下执念,去入轮回吧。”


    那人看上去是个二十来岁青年的模样,听到这番话,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悲哀和嘲讽的神情,向楚沨缓缓摇了摇头。


    虽然他一字未说,但楚沨却莫名明白了他想表达的意思:


    就算重获新生,也只能在这个黑暗荒谬的世界中再重复经历一遍苦难。


    既然如此,那轮回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这个想法,倒是跟本座从前认识的一位不谋而合。”


    一直在后方保持安静的宫泊忽然出声。


    他探究地盯着那道残魂,“但他的实力比你强大太多,而且你应该是修了某种特殊的神魂类功法吧,所以才能到现在还保持清醒,甚至还能指挥其他残魂的动作。”


    那残魂点了点头,顺便把转身朝着火焰里走去的呆滞同伴转了个身,正对着师徒二人。


    “可惜,实力太弱,最多只有不到一炷香时间,你就要消散了。”


    宫泊的话语直白而残忍:“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那道残魂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宫泊,眼中似乎浮现出泪光来。


    但终究只是错觉。


    魂魄只会哀嚎,它们甚至无法做到像人一样流泪。


    几息之后,那道残魂肉眼可见地又变淡了些。


    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挥手解除了对其他残魂的控制,让他们自行入轮回去了。


    自己则犹豫地看了一眼宫泊,踌躇片刻,最终还是选择走到了楚沨面前。


    残魂指了指他的掌心,又指了指远处的火焰和自己。


    楚沨眉头紧锁:“你确定要被我祭炼入魔火吗?这样可是非常痛苦的,而且你会失去再世为人的机会,魂魄融入魔火,永世不得超生。”


    那残魂肯定地点了点头,脸上闪过一道刻骨恨意。


    楚沨叹了口气,重新在掌心燃起火焰:“好吧,那你来吧,我会尽量快一些的。”


    残魂朝他露出一抹笑容,又单独朝宫泊行了一个大礼。


    抬头时,他的目光亮的惊人,还用口型虔诚地唤了一句“上尊大人”。


    怎么连只鬼都认识师父! ?


    楚沨眉头一跳,掌心的魔火霎时暴涨。


    顷刻间,便将没入其中的残魂吞没祭炼完毕。


    宫泊忍不住勾起唇角,面对面无表情转身说师父咱们走吧的楚沨,挑眉道:“师父的名气,徒弟的运气,平白得了一份机缘,怎么还不高兴了?”


    “师父太受欢迎了,”楚沨忍了忍,语气还是忍不住带上了一丝幽怨,“天下谁人不识君,这让徒儿很有压力啊。”


    从前他以为,只有那些元婴渡劫老怪,才会因为各种原因对师父产生崇敬或畏惧之情。


    没想到,就连大陆上年轻的低阶修士,也对宫泊的大名如雷贯耳。


    甚至不惜为此献上魂魄,只为赌一个他们向仙宫复仇的可能。


    “太受欢迎,也不是本座的错。”


    宫泊得意洋洋道:“习惯就好。再说……”


    “再说那帮人就算再钦慕师父,也是只可远观,”楚沨忽然抬手将他抱紧怀里,满足地喟叹一声,“师父有弟子就好了,才不会搭理他们,对吧?”


    宫泊还没说完的话被他堵了回去。


    感受着这个越收越紧的炽热怀抱,和楚沨在他背后得寸进尺的小动作,在幻境之中某些不可言说的记忆,顿时齐齐涌上心头。


    他的额头欢快地蹦出了两道青筋,把这逆徒从身上撕下来,用无常丝定住四肢,丢到后方跟那魔焰门长老的傀儡并排慢慢飞去。


    就在师徒二人离开后不久,一位修士急匆匆地从翠林城方向御剑飞来。


    在看到残留在原地的爆炸遗骸,和地上厚厚的魔火痕迹时,他倒吸一口凉气,不敢自己做主,连忙用符箓联系上了仙宫。


    半日之后。


    一道渡劫后期的强大神识,带着如暴风雨般的压抑怒气,将整个昆仑山脉周边的城池横扫而过!


    这次甘流是真的怒了。


    他直接从各大城池中揪出了十余位来自魔焰门的修士,压根儿不听对方的声辩,毫不留情地将他们统统搜魂。


    这种暴力搜魂带来的后果,就是十几名修士统统变成了只知哀嚎、神智受损的傻子。


    甘流听得不耐烦,挥挥手让人把他们带下去处理了。


    然后他阴沉着脸坐在座位上,翻阅着自己搜魂得来的记忆,眉头拧紧,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魔焰门的确有伏击押运队伍的计划,但他们最高修为的带头长老,也才元婴初期。


    按理说,那场爆炸是要不了他的命的。


    而且这爆炸也来得蹊跷。


    根据驻守在翠林城的仙宫修士所说,在队伍离开后不久,爆炸就发生了。


    金乐门那边派出来的领队好歹也是个元婴,碰上的对手也是元婴,又不是什么难以匹敌的渡劫老怪,遇到强敌不想着第一时间带着储物手镯逃跑,而是自爆?这是什么逻辑?


    难道说,还有第三方……?


    甘流没来由地想起了那位偃旗息鼓近二十年的阎傀仙君。


    他越想越觉得,以这位的阴险和心计实力,很有可能就是那个藏在魔焰门背后的幕后主使。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位在飞升前,可是还当过几年魔焰门宗主呢。


    甘流神情肃穆地想:


    若真是这位出手,那货物丢失,反倒成了最小的问题了。


    反正这批货最重要的不是那些修士灵根,天底下散修要多少有多少,不够再去叫人抓就是;


    真正的宝贝,藏在储物手镯最深处。


    它可是有灵性的,只有通过仙宫秘法才能操纵。


    但不管怎么说,东西现在都落到了旁人手里。


    甘流坐不住了,起身去拜访了一下远道而来的其他三域行走。


    他许以重诺,以一件中阶灵宝、百块上品灵石和一个人情作为交换,请来了他们的一次相助。


    “难得见你这么大方啊,老甘。”


    西域行走是个乐呵呵的胖子,朝甘流挤眉弄眼地调侃道:“怎么,后面日子不打算过了?”


    南域行走披着件灰斗篷,阴沉沉道:“他不是一向都大方吗,只不过是对待手底下那帮不成器的蝼蚁罢了。”


    北域行走抱臂靠在一旁的立柱上,漫不经心地玩着自己的麻花辫,懒得参与这帮无聊男人的对话。


    甘流面色僵硬:“三位,该启动阵法了。”


    他平日里看见这三人就头痛。


    放眼整个凡界仙宫高层,像他这样兢兢业业为仙宫筹谋的修士,着实是凤毛麟角。


    更多的,都是像这几个混蛋一样,吃拿卡要混日子,无事我乃一域行走仙宫威严神圣不可侵犯,有事就是上尊大人要求我也无能为力,甩手掌柜当得那叫一个轻松。


    甘流觉得这帮人实在带不动。


    他苦口婆心地跟他们讲述了一番此次秘境之行的危险,对将来各大宗门修士普遍实力的助益,以及那位阎傀仙君的危险程度,却只换来了一阵哄笑和“老甘你是不是被人家揍过”的嘲讽。


    一群烂泥扶不上墙的混蛋!


    到头来,还是只能靠自己。


    在甘流的催促下,其他三位行走终于勉强打起了精神,走到了阵法的其余方位,开始灌输灵力。


    “嗡——”


    一阵仿佛从远古洪荒传来的嗡鸣声,自众人脚下响起。


    刺目的光晕照亮了恢弘庞大的东域地宫,无数繁复华丽的铭文自立柱之中闪烁蔓延,在四位渡劫庞大的灵力共振之下,飞快地变换组合,构成了一道足以囊括下整个昆仑山脉的巨型阵法。


    待到某一时刻,四位渡劫行走同时睁开双眼,喝道:


    “阵起!!!”


    昆仑宗附近,某个城池主干街道上。


    正和楚沨说话的宫泊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霍然仰头望向天空,在看到头顶那以飞速之势向四域八荒蔓延、即将彻底锁死昆仑山脉空间的封困阵法时,霎时心中一沉。


    这个阵法,他从前见过一次。


    就在玉京山上,自己突破仙尊的那日。


    但当时的阵眼是由数位仙君组成,和这几个渡劫小辈的半吊子阵法自然不能比。


    然而他现在的修为,才将将恢复到元婴中期大圆满。


    这个阵法是个连环阵,封锁空间恐怕只是第一步,紧接着还有搜查、定位、削弱等等功能。


    他好不容易才从刘鹭那里找到了彻底恢复修为的办法,对方也说过,绝对不可以再轻易与人交手让伤势加重了,否则的话……


    宫泊只用一秒钟就做出了决定。


    “走!”


    他一把攥住楚沨的手腕,把还在一旁跟小摊贩讲话的青年一阵风似的拽跑了。


    那摊贩呆在原地,怒了。


    “买根绣花针都要逃单?什么人呐!”


    宫泊的动作太快,楚沨也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但看着那道横贯长空的阵法,感受到其中渡劫神识的强悍气息,他的神情也不由得凝重起来。


    “师父,咱们去哪儿?”他呼吸急促地问道。


    现在逃出城,恐怕来不及了吧?


    宫泊不语,来不及也总得试试再说!


    但楚沨却猛地停下来,注意到宫泊不解的眼神,他紧紧抓住宫泊的手,急切道:“我知道去哪能躲开那阵法了,师父跟我来!”


    他带着宫泊,瞬息之内来到了城中的仙宫据点外。


    要不是因为对这小子足够了解,宫泊都要怀疑他是打算带着自己投诚了。


    但紧接着看到那大排长龙的队伍时,他也恍然醒悟过来:


    “对了,还有传送阵!”


    为了方便联络和人员转移,仙宫据点附近一般都会设有传送阵,有时他们还会对外界开放。


    传送阵不限修为,连一些凡人富商都可以使用,每次只需交上数颗灵石就行,相当于一种便利的交通工具。


    但坏处是,每一次出行都会被仙宫记录在案。


    因此先前师徒俩为了掩人耳目,并没有选择使用传送阵。


    耳边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阵法即将成形,他们没时间排队了。


    楚沨直接放出金丹修为震慑全场,在一群修士和凡人的骂骂咧咧中,带着宫泊直冲传送阵。


    “喂,一人五块下品灵石,你们——”


    楚沨直接丢给他一小袋子灵石:“不用数了,离远点儿,这阵法我们自己会用!”


    “哦,哦。”


    那负责管理传送阵的仙宫修士接过灵石,还当真怔怔地答应了。


    一阵光芒闪过。


    两道人影就此消失在了阵法之中。


    现场安静许久,才有一个修士犹疑着问道:“刚才那黑衣青年边上那位,怎么长得有点儿像是仙宫通缉令上的修士?”


    四周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另一边,某个仙宫传送阵内。


    “呼……呼……”


    千钧一发之际,楚沨甚至都来不及定位,阵法尚未完全启动,就强行将两人传送了出去。


    万幸,他们成功了。


    代价是楚沨也受了不轻的内伤。


    还有点儿晕车似的头晕眼花,想吐。


    方才传送阵法不稳定,空间震荡了半天,要不是师父护着,他现在恐怕早就死了。


    楚沨咽下唇舌间的铁锈气息,剧烈地喘了两口气。


    待意识稍稍清醒过来后,他强撑着身体从地上爬起来,第一时间扭头望向身侧的青年:“师父,您还好吧?”


    宫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靠坐在他身边。


    “师父?”


    楚沨见他不说话,赶紧上前想要查看对方的情况,却被宫泊一把推开。


    他顿时慌了,不顾宫泊的推拒,强行将人扶起来。


    “呕——”


    楚沨:“…………”


    这下舒坦了。


    宫泊神清气爽地站起身,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待楚沨默默换了身干净衣服后,他干咳一声,难得夸奖道:“还不错,反应挺快的嘛。”


    楚沨揉了揉还在胀痛的太阳xue ,叹气道:“师父,咱们这是被传送到哪了?怎么感觉这传送阵像是被废弃已久,都没什么人了。”


    传送阵可是一个城市最热闹的地方,不应该啊。


    “可能是那阵空间震荡,把坐标的位置更改了。”


    宫泊望着眼前空荡荡的大殿。


    到处是破落的墙壁和废墟砖石,墙面上还绘着太古时期的龙族图腾壁画,角落里满是尘封的蛛网。


    此处传送阵,应当起码数百年都没有人用过了。


    他摸着下巴思索起来:“按照使用的灵石数量推断,这里肯定还在东域,但附近确实没有那几个烦人家伙的神识气息了,看来咱们已经远离了昆仑山脉。”


    回去是肯定要回去的。


    为了昆仑宗的仙府,他无论如何也得想办法回去。


    但那几个渡劫小辈弄出这么大阵仗来,宫泊可没兴趣过去自投罗网——那封困阵法威力范围如此之大,可是相当消耗灵力的。


    仙府开启之日在即,宫泊就不信,临到那天,他们还能乖乖维持着这阵法等着他来。


    “先出去看看吧。”他一锤定音。


    两人并肩走出殿内。


    入目所及,是一片古老的森林,他们似乎是在某座山上,宫泊和楚沨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升上半空,居高临下地张望。


    下方是一片碧海蓝天的繁荣忙碌之景。


    无数修士、凡人在山下穿梭,搬运货物,驾驶风帆,一座富丽堂皇的庞大城池依山傍水,临海而建。


    ——这里竟是一处靠海的码头!


    宫泊露出恍然之色:“原来是这里。”


    注意到楚沨疑惑的视线,他笑了笑:“该说你是运气好还是不好呢,这里的确是在东域,只不过是在东域的边缘,离昆仑山脉很有一段距离,仙宫也基本不太涉足此处。”


    “那岂不是好事?”


    “是啊,对大多数惹了仙宫的修士来说,都是好事。”


    宫泊忍着笑,颔首示意着远处的城池,“但对你我二人来说可不一定。知道这座城是哪方势力的地盘吗?”


    楚沨摇了摇头。


    “金乐门。”


    宫泊看着他陷入沉默的样子,不禁莞尔一笑:“而咱们脚下的码头,就是金乐门的立身之本,被誉为大陆第一吸金兽的龙港码头。”


    “小子,欢迎来到敌人的大本营之一,”他笑盈盈道,“好歹咱们也是虎口脱险了,人生在世,有这样经历的人可不多。”


    “这么有趣的事情,难道不值得笑一笑吗?”


    第79章


    刚出狼窝,又入虎xue。


    楚沨对自己这倒霉到家的运道,也算是彻底服气了。


    但比起近在咫尺的危机,金乐门所在的地盘虽然同样危机四伏,却至少还能让他们安生休整一段时日。


    相比之下,竟然还算是个,唔,上乘之选?


    “既来之则安之,从前在为师的庇护下,你没体验过散修朝不保夕的日子,现在正好趁机感受一下。”


    宫泊表现得十分坦然,顺手戴上斗笠,就领着楚沨进了城。


    金乐门作为仙宫的钱袋子,经仙宫的默许,在自家地盘上拥有高度自治权。


    因此,楚沨并未看到熟悉的大面积通缉令。


    取而代之的,是城墙上各种三教九流人士张贴的小广告、码头上的各种悬赏活计,以及街道两侧一串串风干的咸鱼海货。


    他被那扑面而来的腥气呛得咳嗽起来,扭头一看师父,宫泊很有先见之明,早已面不改色地用法术屏蔽了自己的嗅觉。


    这会儿不但行动自如,还颇有一番世外高人的风度。


    楚沨:“…………”


    如果师父不是故意忘了提醒他,他名字就倒过来写。


    “两位可是第一次来我们金乐国?要不要加入咱们金乐教?”


    刚入城不久,他们就被人纠缠上了。


    那姑娘二十出头的模样,齐耳短发,在他们边上蹦蹦跳跳,态度十分热情。


    身上穿着件样式奇特的半领袍,应该是常年在海边活动,皮肤都被海风吹成了微微的黝黑,实力不过炼气二层。


    在宫泊和楚沨眼中,几乎与凡人无二。


    “加入有什么好处?”宫泊顺口问道。


    “能给个教主当当吗?”


    楚沨见师父竟然没第一时间把人赶走,还有兴致搭话,便知道宫泊的老毛病又犯了。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那姑娘乌溜溜的猫眼,极为不爽地发现,竟然还有点儿小可爱。


    楚沨不动声色地绕到师父边上,挡住此女对宫泊过分热情好奇的视线。


    那姑娘一噎,但还不愿死心。


    她眼睛很尖,早就看出来两人之中宫泊才是那个做主的。


    于是努力探头,在楚沨的妨碍下跟宫泊交谈:“教主恐怕是不行的,但若是能力出众,对教中贡献卓越,即使是外来人,也能胜任分舵的舵主之位哦。”


    见面前二人似乎对此都不感兴趣,她又咬牙道:“只要加入,每月教中都会为筑基以上修士发放一块中品灵石,甚至还有珍惜法宝灵宝相赠!我们教主人真的很好,这样,要是你们答应入教,我愿意把介绍费分一半给你们,足足两块中品灵石呢,够意思了吧?”


    以她的修为和见识,下意识认为自己看不透修为的宫泊和楚沨应当是筑基修士。


    宫泊笑了一下。


    “那抱歉了,本座已经有信仰了。”


    闻言楚沨微微睁大双眼,诧异地望向宫泊。


    师父什么时候信教了?他怎么不知道?


    宫泊目不转睛地盯着前路,脚下不停:“本座的信仰是月初到月末前一天干坏事,最后一天忏悔,就算加入贵教,大概不到三天就会被当成异端逐出教内。”


    “你若是真想赚灵石,比起在大街上拉我们两个陌生人入教,不如先给我们介绍一下这座城池的情况。”


    毕竟也有快百年没来过了。


    宫泊心想,他们的确需要一个当地人来摸清这里的路数。


    他抬手抛给那姑娘一块中品灵石:“这是定金。”


    对方倒吸一口凉气,知道自己是碰上大主顾了。


    “放心,前辈想知道什么?或者是想在城中落脚做生意还是加入金乐门?没事,只要您开口,统统包在我金丹丹身上!”


    楚沨被逗笑了:“你父母给你起这样的名字,怎么,是希望你有朝一日晋升金丹吗?”


    “这名字是我自己给自己取的,”金丹丹脸红了,但因为黝黑的肤色,看上去倒不是那么明显,“父母给我取的名字不太好听,前辈叫我丹丹便是。不知二位前辈如何称呼?”


    楚沨瞥了一眼宫泊,照旧回答道:“我叫楚宫,这位是家师,宫楚。”


    金丹丹噗嗤一声笑起来,揶揄地朝他挤了挤眼睛:“前辈不想说真名就算了,倒也不必用这种假名来敷衍我。”


    楚沨面不改色道:“是真名。我和师父当初就是因为这样的缘分,一见zhong……一见面就决定成为师徒的。”


    正在四处打量宫泊默默地转过头来,盯着他。


    楚沨干咳一声,继续和金丹丹聊得热火朝天。


    宫泊看着身边两人,轻轻眨了两下眼睛,忽然有些恍惚。


    从前他一直扮演着楚沨这样的角色,因为一张脸长得不错,嘴巴也会说,女修都爱跟他搭话聊天。


    而含轩,则是那个默默走在边上看着他们的人。


    含轩年龄比他大,具体多少不太清楚,可能几十,也可能上百岁。


    刚认识时,宫泊经常嘲笑他明明外表年轻,性格习惯却像个老头子。


    他当时没有反驳,只是淡淡一笑,跟宫泊说人活久了就会这样。


    从前宫泊不信。


    他现在早就比当年的含轩要大了,也没见跟对方一样成了个四大皆空的淡人,反倒天天跟人干架,给人找麻烦的念头越攒越多。


    但当看到楚沨和金丹丹这样的真·年轻人时,饶是宫泊,也不禁有些感叹岁月无情。


    在听到楚沨半真半假地讲他们认识的过程时,就算知道对方是在开玩笑,宫泊还是有点点,好吧可能不止一点点介意。


    强买强卖忽悠来一个徒弟,还毫不客气地要求对方干这干那,牺牲自己的修为精力和一段最为宝贵的人生时光。


    现在,就连青年人最珍贵的爱情都要霸占。


    宫泊暗道:自己可真是禽兽不如啊。


    他从前确实不在乎这些。


    因为宫泊向来认为,旁人的看法与他无关;但现在……


    “臭小子,聊半天了,还没聊完?”


    眼看楚沨带着金丹丹越聊越远,最后都落后他一大截了,宫泊终于忍不住回头瞪他。


    还没完没了!


    楚沨连忙跟金丹丹说了两句,快步走过来:“师父有什么吩咐?”


    宫泊冷冷打量了他一眼:“可有问出来什么?”


    楚沨点点头。


    “我让她先给我们找个隐蔽安静的落脚洞府,最好是自带阵法的,然后收集关于最近金乐门和那个什么金乐教的情报动向,汇报上来。”


    “以仙宫传递消息的速度,最多还有半日,金乐门的高层就会知道咱们来了附近。但当时的坐标连我们自己都不确定,他们应该也只能确定一个大概方位,所以暂时来讲,咱们还是安全的。”


    说到这里,楚沨正色道:“至于昆仑宗,为了治疗师父的伤势,肯定还是要回去的。”


    “但这个不急于一时。那处传送阵应当还能使用,只是被因为其他原因废弃了。等到那边风声一过,阵法解除后,师父,咱们就可以用山上的传送阵直接返回了。”


    宫泊盯了他半晌,看得楚沨面露疑惑,后背微微开始发毛。


    “……师父?”


    他谨慎问道:“是徒儿的安排,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就是觉得,”宫泊慢吞吞道,“再过两年,你应该就可以出师了。”


    楚沨睁大双眼,脸色霎时白了。


    他一把抓住宫泊的手腕,不顾大街上的人来人往,急切问道:“师父这什么意思,是打算丢下我了吗?是有什么事要办、还是单纯觉得我累赘了?”


    宫泊被四面八方投来的八卦视线盯得浑身不自在,想要甩开楚沨的手,但却被对方攥得更紧了。


    “为师只是觉得,该教你的差不多都教了,”宫泊拿他没办法,无奈道,“感叹一下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师父胡说!”


    楚沨脱口而出,又压低声音道:“六道轮回还剩下四道没有参悟,还有那最险恶的地狱道,连饿鬼道都把弟子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师父您当真忍心丢下弟子一个人受罪?”


    宫泊暗道你上三道下三道都有经验了,这还不够吗。


    自己当初一直是一个人,不也这么过来了。


    但这种话现在肯定是不能说的,否则这小子怕是要委屈死。


    啧,真是被惯坏了。


    宫泊反省了一下自己,嘴上回答道:“行了,先松手吧,我……”


    忽然他神情微变,飞快地拉着楚沨钻进了一旁的小巷。


    就在他们进入小巷后数息,三名修士御剑而来,凌空高声道:“门主有令:一旦在城中遇到此二人,立即上报,不得耽误!检举有功者得重赏,包庇者以同党论处。”


    这一次,他手中的通缉令变成了两张。


    楚沨和宫泊的模样,赫然印在其上。


    远处角落里,金丹丹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捂住嘴巴:“怪不得前辈要跟我签那么苛刻的神魂契约,我还以为他们是被仇家追杀,竟然是得罪了金乐门吗?可恶,早知道就不上去搭话了。”


    她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能就这样什么都不做。


    因为契约原因,她无法将楚沨和宫泊的存在告知外界。


    那位楚前辈肯定是个厉害魔修,一旦泄密,动辄神魂俱灭可不是开玩笑的。


    但恰好金丹丹知道一位神通广大的例外。


    凡界的一切契约在他面前,统统形同虚设。


    金丹丹以最快速度赶回了当地金乐教的分舵。


    恰好,她要找的那一位,今日也在这里。


    “含教主!”她急切上前,一把拽住了对方的衣袖,“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您汇报!”


    一旁有人斥她:“小丫头,不得对教主大人无礼!”


    “无事,丹丹与我是朋友。”


    白袍青年微微一笑,安抚好了那名教众,循声向她望来。


    他目光温和,平静问道:“何事?”


    第80章


    金乐门修士走后不久。


    一道窈窕修长的倩影,鬼鬼祟祟地出现在了小巷入口。


    宫泊先是朝周遭望了一眼,这才忍着笑回头招手:“人都走了,出来吧。”


    “…………”


    “快点儿啊,害什么羞呢?”


    巷内粗重的喘.息声一顿。


    最终,一道人影不情不愿地走到了宫泊面前。


    楚沨咬紧牙关,用力把裙摆往下扯了扯,试图挡住膝盖:“师父,这裙子也太短了!”


    而且幻形诀变幻样貌时可不分男女,师父自己有这种癖好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拉上他一起?


    宫泊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身材高挑、飒爽英气的黑衣女子,蠢蠢欲动的手搭上了对方的柔肩。


    没停留片刻,又顺势下滑,揽住了楚沨的腰。


    哎呦,从前只觉得这小子身材比例不错,没想到变成女子之后,这小腰当真是盈盈一握……啧,可真细啊。


    楚沨恼道:“师父!”


    老流氓师尊见徒弟真要被惹毛了,悻悻然收回手:“为师只是测试一下你幻形诀的掌握程度而已,不必如此惊慌。”


    顶着楚沨“我就静静看着您胡扯”的眼神,宫泊佯装镇定地移开视线,继续说道:“变幻外形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咱们得让人完全不会联想到通缉犯身上。”


    两个漂亮姑娘,肯定要比两个藏头露尾的大男人更能让人放松警惕。


    楚沨瞧他义正言辞的模样,实在拿师父没办法。


    只好幻化出一道纱幕遮挡住下半张脸,全程垂着眼走路。


    就算如此,两人走在街上,也是频频引人瞩目。


    根据金丹丹当时介绍的位置,楚沨花灵石租下了一栋临海的偏僻洞府,为期三年。


    虽然租金贵了些,但胜在没有邻居。


    海浪的喧嚣声可以盖住不少杂音,外面还设有迷幻阵法掩人耳目。


    刚进洞府,楚沨就迫不及待地解除了幻形。


    终于卸去了让人浑身不自在的伪装,楚沨不禁长吁一口气。


    扭头看着宫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福至心灵地问道:“师父,幻形诀能变幻身体内部的构造吗?”


    宫泊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瞪了楚沨一眼,在看到青年眼中旺盛的求知欲时,后背一凛,立刻把模样变了回来。


    别以为他不知道啊,这小子租洞府的时候还特意把人家拉到一边,偷偷打听床有多宽,结不结实?


    宫泊当时都在努力装作没听见了。


    结果这小王八蛋却不肯放过他,还眼睛亮闪闪地回头,问他“师父,我们再加点灵石叫他们开辟个温泉行不行”。


    简直都把“狼子野心”四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所以一来二去的,这回轮到宫泊恼羞成怒了,斥道:“少问点儿乱七八糟的问题,赶紧过来干正事了!”


    他们意外来到这里,都还没来及顾上清点那储物手镯内的战利品。


    楚沨见宫泊不搭理自己,有些遗憾地应了一声。


    他对那枚手镯有点儿心理阴影。


    拿出来的时候还反复丢了好几个清洁术,这才递给宫泊。


    什么,你问为什么是他拿着手镯?


    楚沨表示他和师父现在的储物戒指早就是共用的了,连他整个人都是师父的。


    ——夫夫共同财产,没听过吗?


    说回正题,当时楚沨被成堆的尸体吸引走了全部注意力,只匆匆朝角落里的宝贝投去一瞥,都没来得及多看两眼。


    这会儿尸体都被烧干净了,两人关起门来,和从前一样快乐地在洞府里清点起了赃物:


    “好多下品中品灵石……咦,居然上品灵石也有几百块,赚发了!”


    “还有丹药,功法,三十多件法宝,七件低阶灵宝,两件中阶灵宝,不愧是仙宫啊,真是大手笔。”


    宫泊双眼放光地盯着那两件中阶灵宝。


    其中一件是枚黑金戒指。


    哪怕是还未完全掌握空间法则的修士,也能通过它来划破、穿透部分空间。


    配合适当的攻击,对于低阶和同阶修士,完全能达到出其不意的瞬秒效果。


    还有一件更了不得了。


    是一件同样黑金色泽的幡旗,人骨制成的旗杆,旗面的质地犹如流动的黏稠黑液,看着就颇为不凡。


    这东西估计来头不小,至少可以追溯到太古时期,因为那时候流行用幡旗做武器。


    只可惜,制作方法在万年前就失传了。


    宫泊甚至能从上面感受到一丝轮回净化的力量。


    他试用了一下,发现它不仅能能吸收邪魔精魄,还能控制被邪魔之气侵蚀的躁狂异兽。


    “等下次遇到兽潮时,可以带着它过去,”宫泊掂量了一下这件宝贝,若有所思道,“很适合群体攻击,还能造成强烈的精神污染。”


    楚沨盯着那面黑金幡旗,内心却生出一股莫名的排斥感来。


    这玩意儿给他的感觉,有点儿像是他曾经在记忆中看到的诡异血海。


    难道是因为它对魔气也有克制作用?


    可看师父的样子,倒不像受到了影响。


    “对了,这枚黑金戒指你拿着。”


    宫泊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以后除了修炼以外,没事也可以参悟一下上面的力量,对你将来领悟空间法则好处不小。”


    这东西对于普通金丹元婴,简直是梦寐以求的法宝。


    但对于宫泊的用处却不大。


    他当初进阶仙尊时,早就领悟了空间法则和部分的时空法则,不需要再靠外力来辅助了。


    楚沨盯着那枚戒指,悄悄屏住呼吸。


    “怎么不接?”宫泊疑惑挑眉。


    “怎么,不想要吗?”


    楚沨直勾勾地盯着他:“想要。但更想要师父亲自给我戴上。”


    他抬起手,眼巴巴地看着宫泊。


    顺便不动声色地悄悄翘起了无名指。


    宫泊白了他一眼,挤出一声冷笑来,随手把戒指丢到楚沨怀里。


    爱戴不戴。


    师父没上勾,这让楚沨有点儿可惜。


    但他也没泄气,自个儿把戒指套在了无名指上欣赏了一番,继续和宫泊一起去看剩下的两件宝贝。


    其中最引人瞩目的,是一块宝石。


    醇厚的酒红色,里面影影绰绰浮现出一道立体的阴影。


    具体是什么看不太清楚,只能勉强辨认出是个四蹄的生物。


    楚沨端详了它半天,实在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处,于是下意识看向宫泊,等待师父解惑。


    难得的,宫泊也露出了微微困惑的神色。


    “师父也不知道这是什么?”


    “确实没见过。但我有个猜测,不知对不对……”


    宫泊试探着用神识探入。


    在即将触及到宝石最深处时,神识竟然被一股奇特的力量猛地弹开了。


    楚沨也试了一次,依旧如此。


    “这是禁制?”他不确定地问,宫泊摇了摇头:“禁制不是这样的,应当是里面这东西的自主意识。”


    “这里面竟还有个活物!?”


    “对,应该是被封印在里面了,但不确定究竟是仙宫所为,还是它的自我封印。”


    宫泊顿了顿,“至于解除封印的方式,我也不太清楚。”


    他大可以像之前对待那储物手镯一样,强行破开宝石,但里面封印的不知名生物,也会在那一瞬间彻底丧失生机。


    能被仙宫看重的活物,必定不凡。


    传说玉京山上还关了一条活着的龙,但宫泊觉得这八成是胡扯。


    先不提就算是龙族,寿命也不可能超过十万年,从太古时期一直活到今天,就算它当真活着,体型恐怕也大到没边了。


    除非化形成人,并且一直保持了几十万年。


    否则在三步一渡劫五步一仙君的玉京山上,肯定早就被人发现了。


    “还是先放着吧,说不定将来就能遇到打开它的机缘,反正里面的东西被封印着,一时半会儿的也不会死。”


    楚沨在宫泊的示意下,将那枚宝石收了起来,拿起了最后一件宝贝。


    这是一朵枯萎的莲花。


    “七色彩莲,没想到如今还有这种宝贝。”


    宫泊盯着那枯萎花瓣中隐隐的七彩幻光,惊叹道。


    这可是一味能肉白骨的仙药啊!


    “这东西都灭绝数万年了,也不知仙宫是从哪找来的。”


    他猜测大概率是三百年前,上一次仙府开启时,被修士从里面带出来的。


    要是这花生机尚在就好了,宫泊遗憾地想。


    七色彩莲可以融入傀身,将来他更换身体时,把握至少能比原先增加两成。


    想了想,宫泊还是不死心,从自己的储物戒指里掏出一个水瓶,里面装着蕴含着浓郁灵气的泉水。


    这东西是先前楚沨在幻境中历劫时,他从刘鹭那儿打劫来的。


    如今正好能派上用场。


    “我看你种田挺有一手,正好,拿这些泉水帮为师培育一下莲花,”宫泊其实也没抱太大希望,只能说是死马当活马医了,“七色彩莲是太古灵植,能隔绝神识,所以除非剖开内部,谁也不知道它是否还尚存一线生机。”


    见楚沨收下东西,他又补充道:“如果没种出来也不要紧,干枯的莲花也有很大的药用价值,甚至比那些高阶丹药还要强上几分。”


    楚沨握紧了手中的瓷瓶,郑重点头。


    有了这些东西,师父的伤势应当又能缓解不少吧?


    忽然宫泊收敛起神色,伸出二指轻轻一夹,一束自阵法外飞来的流光便静静停在了他的指缝之间。


    ——竟是一张雪白的请柬。


    楚沨眼皮一跳,立刻扭头看向外面。


    他布置的阵盘和阵法,怎么都没起作用! ?


    这还只是一封请柬,楚沨不敢想象,万一有人要在他们闭关的关键时刻强闯进来,岂不是还有走火入魔的风险!


    他立刻就要出去查看,但被宫泊一句话拦下了。


    “不必看了,阵法没问题,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宫泊翻开请柬,在看到上面熟悉的字迹和落款上的“含白”二字时,不禁微微眯起双眼,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道暗光。


    他那日在雷邙山脉之中,在含白此人身上察觉到的微妙熟悉感,果然不是凭空而来的错觉。


    那个人……含轩他,究竟与此人是什么关系?含轩是如何在修为达到仙君之后,依旧能在凡界自由活动的?


    还有,明明已经找到了他们的洞府所在,却还非要假惺惺地给他发张请帖,相约七日后见面。


    宫泊的唇角微微勾起,冰冷的眼神中却毫无半点笑意。


    ——怎么,是打算将当初在玉京山上的未竟之事,再做一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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