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古代美食经营手册 140-150

140-150

    第141章 碱水小甜粽


    手指轻轻一捻。


    红豆被泡的颗颗膨胀饱满, 表皮软润不烂,彼此松散不粘连,指尖触到的是滑润又略带粉感的触觉, 一捻便知红豆已经泡好了。


    她起身, 弯腰抬手将盆中清水尽数沥去, 随后把泡得软润的红豆倒入大铁锅,添足清水,开火慢慢的焖煮。


    灶火温柔的舔着锅底,锅内的红豆渐渐煮得软烂开花,香气一点点漫出来, 甜润绵密, 满灶房都是淡淡的豆香。


    煮到红豆一抿就化, 她便拿出竹篾将红豆盛出,搁在案板上。


    等稍稍有些凉,便分批次的倒进石臼里, 取来木槌, 一点点碾压捶打。


    红豆在木槌下慢慢变成细腻的泥状,没有一点硬芯,绵柔如红雾。


    等红豆被捶打成没有颗粒状后,她将红豆泥倒进铁锅里,干锅翻炒。期间她又添入一点黄油和白糖进去翻炒。


    黄油慢慢的融化进红豆沙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奶香味,还有白糖的甜味。清烟不断冒出, 锅里的红豆沙从原本水汪汪的状态逐渐聚拢。


    等多余的水分被收干,一锅油润细腻、香甜不腻的红豆沙便成了,紫红发亮的,还带着淡淡的奶香味。


    李婉清将红豆沙舀进干净的瓷碗中, 又跑去库房里拿出一碗蜜枣备用,旁边还有跟白糖均匀搅拌的桂花干,转头对李婉瑶和曾蕊道:


    “豆沙与蜜枣都准备好了,我们再包几串甜粽。”


    李婉瑶和曾蕊一点意见都没有,刚刚她俩包的肉粽已经进了锅里,闲下来后闻到李婉清炒的香喷喷的红豆沙本就眼馋的不行,现在能把它包出来那自然是十分乐意。


    更何况,早点包完她们就能早点吃到。


    今天这一天,李婉清没有管外面的吵闹声,一直待在院子里面包粽子。


    外面的人见半天看不到李婉清出来,许多人便慢慢散去。毕竟他们本来就是为了凑热闹来的,等了半天没人出来自然而然就离开了。


    那些目的明确奔着李婉清来的掌柜、富商,也在迟迟不见她的身影后无奈将拜帖留下,反复叮嘱李麦秋一定要将帖子告知李婉清后失落离去。


    “小蕊,拿得动吗?”李婉清看了一眼小胳膊小腿的曾蕊,又看了一眼那一大篮子的粽子,迟疑的问道。


    曾蕊看了一眼那个篮子,也犹豫了,她应该能拿的动吧?


    最后还是李麦秋提着竹篮,送她回家。


    “娘,我回来了。”曾蕊一到家就朝屋里喊了一声,见半天没人出来便指着院子里的石椅,笑着和李麦秋说:“麦秋哥哥,我娘可能不在家,你把东西放这里就可以。”


    “行。”李麦秋将粽子给她提进去后叮嘱她:“那我走了,现在天色已经不早了,你就乖乖待在家里等你娘回来知道吗?”


    曾蕊乖巧的应了一声:“嗯。”


    李麦秋走后,曾蕊就将视线放在竹篮里,满满一竹篮装了六种口味的粽子,此时正冒着热气,散发着香味不断的诱惑着她。


    曾蕊很想吃,不过她到底没有伸出手,而是蹬着小腿在家里找人,平日里不急不躁的小姑娘此时倒是显得有点活泼。


    曾蕊轻车熟路往后院走,穿过回廊径直来到书房门口。


    门虚掩着,她轻轻一推,便看见她爹曾顺正坐在书桌后,手里捧着一卷书,指尖轻捻书页,看得专注。


    听见动静,曾父缓缓合上书本,抬眼看见是女儿,脸上立刻漾开温和的笑意,将书轻轻搁在桌角,声音平缓:“回来了。”


    曾蕊点点头,小步走进书房,左右望了望,轻声问:“爹,娘亲呢?”


    曾父笑了笑:“你娘午后回娘家了,你舅母生了孩子她要回去看看,恐怕要一两日才回来。”


    他抬眼扫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又道:“天色不早了,你娘不在家,我也不会下厨,今晚我们就去街上找家饭店对付一口?”


    曾蕊立刻摇头,小脸上泛起得意的甜笑:“不用啦爹,婉清姐姐给我装了好多粽子,好多好多,我们不用出去吃。”


    曾父闻言,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无奈又宠溺:“你这孩子,怎么又拿人家这么多好吃的?”


    曾蕊只嘻嘻一笑,歪着头不说话,眼底满是藏不住的高兴,像只偷腥的猫。


    曾父看得好奇,身子微微前倾:“你下午在你婉清姐姐那边,都做些什么了?”


    这话一出,曾蕊立刻像只小雀儿似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说她跟着剥了板栗、洗粽叶、包粽子,说看婉清姐姐做咸蛋黄、炒糯米、煮红豆沙,说自己和婉瑶姐姐一学就会,包得有模有样。


    小嘴巴说个不停,脸上满是兴奋。


    说着,想到还在前院的粽子,她伸手一把拉住父亲的衣袖,用力往外拽:“爹,您快来看看!”


    曾父被女儿一路拉到前院的石桌旁,一眼便看见桌上满满一大竹篮粽子,堆得冒尖,青绿粽叶裹得整整齐齐,红绳、白绳、黄绳,各种颜色分门别类,看得他微微一怔。


    “怎么拿了这么多。”瞧着绳子的颜色,这是有五六种味道了吧。


    “婉清姐姐说我今天辛苦了,特地让我带回来的跟你们一起尝尝,这里面有不少都是我包的呢,我们今晚就吃这个!”


    曾蕊兴冲冲地伸手,在篮子里挑了半天,选出一只系着红绳子的粽子,高高举起:“爹,这个是红豆沙蜜枣粽,可甜可好吃了!”


    她麻利地解开棉线,剥开青绿粽叶,一股清甜的豆沙香混着蜜枣的甜气扑面而来。


    豆沙被蒸得细腻绵密,紫红发亮,在微黄的糯米中若隐若现,透着晶莹的糖色。


    曾蕊小口咬下,眼睛瞬间弯成月牙,豆沙绵密不噎人,甜而不腻,蜜枣的清甜在嘴里化开,软糯香甜,她吃得一脸满足,嘴角都沾了一点豆沙。


    曾父看着女儿吃得香甜,也忍不住伸手,随手拿起一只系着白绳子的,那里面包的是闽南大肉粽。


    粽叶一剥开,浓郁的酱香气立刻涌出来,油光微微浸透粽叶,米粒棕红油亮。


    他轻轻咬开一角,糯米软糯弹牙,吸饱了卤肉的浓汁,咸香入味。紧接着咬到里头的五花肉,肥的酥软化油,瘦的鲜嫩不柴,卤香十足。


    再往下,香菇干和鹌鹑蛋带着醇香,鲜香绵密,虾米与干贝的鲜气隐隐透出,最后是一股淡淡的清香,那是莲子在发挥作用。


    整个粽子口感层次丰富,一口下去,满口都是扎实又浓郁的香味。


    曾父慢慢咀嚼着,眼中渐渐露出惊艳,缓缓点了点头。


    这粽子,用料扎实,味道醇厚,比城里陈记做得还要入味。听说李婉清昨儿个刚获得了天下鲜食大赛的头名?


    他看了一眼吃得一脸甜意的女儿,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难怪这孩子,总往那儿跑。


    这般手艺,这般心意,确实让人记挂。


    他们嘴里的婉清姐姐也在吃粽子,她吃的是咸蛋黄肉粽。


    她拿起那只系着黄绳的咸蛋黄肉粽,轻轻解开棉线,剥开黄绿色的粽叶。


    一股混合着肉香、米香与咸蛋黄香气的热气扑面而来,糯米被卤汁染得油润棕红,颗颗分明又软糯粘连,看着就十分诱人。


    她张嘴咬下。


    最先尝到的是吸饱了卤汁的糯米,软糯弹牙,咸香入味,不烂不硬,口感刚刚好。


    牙齿再往下,便碰到了炖得酥烂的五花肉,肥的部分一抿就化,瘦的部分鲜嫩不柴,肉香醇厚,一点不腻。


    最让人惊喜的是中间那颗咸蛋黄。


    油润起沙,橘红油亮,一口咬开,细腻沙软的蛋黄在嘴里化开,咸香十足,油脂微微溢出,把糯米和肉的香味全都托了起来。


    咸、香、鲜、沙、糯,层层交叠在一起。


    不止李婉清,李麦秋吃的也是咸蛋黄肉粽。


    他咬了一大口,在嘴里慢慢咀嚼,眼睛微微一亮,忍不住点头赞叹:“这粽子好好吃啊,咸蛋黄沙沙的,还很香!”


    “师傅,这是你前几天腌的咸蛋黄吗?”


    李婉清点了点头:“对,就是那天腌的。”


    “好吃你就多吃点,管够。不过也别吃撑了,糯米不好克化,吃多了容易难受。”


    她将目光看向对面埋头啃粽子的两小孩,嘴里叮嘱着。


    两人连连点头,不过却没有放下手里的粽子。


    第二天一早,李婉清就早早起床。


    昨天将甜粽咸粽做完天色就不早 了,所以她便没有把碱水粽给做出来。


    一进厨房,她的目光便径直落向灶台角落那只盛着糯米的陶盆,盆里是她昨天用天然草木灰碱水浸泡好的糯米。


    她伸手将陶盆端到亮处,只见原本洁白的米粒,已然染上一层清浅温润的鹅黄色,透亮匀净,透着淡淡的草木清气。


    隔夜泡的糯米比昨天的糯米要稍微润一些,手指用力一捏就能捏碎。


    她将泡好的碱水糯米细细淘洗两遍,沥干水分后便放在一旁备用。


    跟包平常的粽子不一样,这种小碱水粽的粽叶只需要用到一张粽叶就绰绰有余。


    她拿出一张粽叶来,指尖翻飞,折出一个小小的漏斗。将刚刚淘洗干净的碱水糯米舀进去,没有放馅料,直接压实,随后便利落的折叶、裹紧、系线。


    包出来的粽子小巧玲珑,不过两根手指粗细,精致得像一串青绿色的小坠子,一口便能整个吞下。


    不多时,竹盘里便码满了一排排小巧的碱水粽,整整齐齐,清清爽爽。


    李婉清将小粽子尽数下入沸水锅中,大火煮沸,再转小火慢煮。不过小半个时辰,厨房里便飘起一股清润、淡雅、带着草木清香的香气,不浓不烈,闻着便让人神清气爽。


    煮好捞出,沥干后放到一旁晾凉。


    李婉清伸手拿起一个刚出锅的碱水粽,粽叶一剥开,鹅黄色的小粽子晶莹剔透,米香混着草木碱香扑面而来,干净又纯粹。


    她拿起一颗,轻轻送入口中。


    一口咬下,软糯Q弹,筋道不粘牙,淡淡的碱香清而不涩,自带一股天然的微甜,越嚼越香。


    没有馅料的喧宾夺主,只有糯米最本真的软糯与草木碱水的清润,清清爽爽,一口一个,吃得干净又舒服。


    李婉清慢慢嚼着,眉眼微微舒展,清晨早起的困倦,也被这一口清润的小粽子,尽数驱散了。


    连吃了两个碱水小粽子后,李婉清取过一只白瓷小碟,舀了一小勺细腻洁白的白糖放在盘里。


    她用筷子戳着一个小巧的碱水粽,轻轻在白糖里一滚,让圆润的粽身均匀裹上一层薄薄的糖霜。


    下一刻,送入口中,一口咬下。


    软糯弹牙的碱水粽混着白糖清甜的颗粒感在舌尖化开,草木的清润、糯米的纯香、白糖的甜软,三者融在一起,不腻不齁,越嚼越香。


    淡淡的碱香压住了甜腻,白糖又衬出米的软糯,清清爽爽,好吃的不得了。


    李婉清吃的开心,不远处李麦秋的声音响起。


    “师傅,有人找。”


    第142章 房契


    “师傅, 有人找。”


    李婉清顺着声音,回头望去。


    门口站着一位男子,身姿挺拔如青竹, 一身月白色的锦袍, 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的玉带, 料子温润不显华贵,只衬得人清雅如竹。


    男子面容清俊,眉目挺拔,站在晨光里,自带一种翩翩君子、温润如玉的气度, 亦如李婉清和他相处时的感觉。


    他手中还提着一只精致的木盒, 见她看来, 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李婉清一眼便认出,是谢安。


    她连忙放下手中的粽子, 快步迎了出去, 微微欠身:“谢公子,怎么来了?”


    谢安唇角微扬,抬手轻轻扬了扬手中礼盒,语气谦和有礼:“听闻李娘子在天下鲜食大赛中拔得头筹,在下特来祝贺。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李婉清连忙侧身相让:“公子太客气了,快请进。”


    李麦秋见两人已经聊起来了便转身离开, 他前头还有很多事呢,可忙了。


    两人一进堂屋,谢安的目光便自然的落在了桌上。


    几只精致的小粽子静静的摆在白瓷碟里,小巧玲珑, 还有一颗被咬了一半,糖霜沾在边缘,透着淡淡的甜香。


    李婉清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一堆粽子和丢的乱七八糟的粽叶一时脸颊有些微微的发热,有些尴尬地轻笑道:“让公子见笑了,这是我为端午节做的粽子,古法碱水小甜粽,还在试味。”


    她厚着脸皮的将其说成是在试味,以此来掩盖自己吃的乱七八糟的现场。


    说着,她大方地将粽子往前推了推:“公子若是不嫌弃,不妨尝尝看?”


    谢安本想客气推辞,可目光落在那一颗颗小巧玲珑的小粽子上,觉得那模样实在精巧讨喜,他本就偏爱甜食,心底竟悄悄动了念头。


    他矜持地点了下头,声音依旧温和:“那……我今日就尝尝李娘子的手艺。”


    他伸出手,指尖纤细修长,骨节分明,肤色白净,动作轻缓优雅,不见半分急躁。


    只见他轻轻捏住粽角,慢条斯理地剥开粽叶,叶片青绿,粽体呈现出晶莹的鹅黄色,一剥开,一股清清淡淡的混着草木清香的米香的香味便飘了出来。


    李婉清见状,将那小碟白糖轻轻推到他面前:“沾一点白糖,味道更好。”


    谢安“嗯”了一声,将小巧的碱水粽在白糖里轻轻一滚,均匀裹上一层薄糖,然后送入口中。


    牙齿轻轻一咬。


    软糯弹牙的口感先一步化开,碱水的清润不苦不涩,自带一股淡淡的米香,白糖的清甜瞬间铺满舌尖,不腻、不齁、不厚重,清清爽爽,一口入喉,从舌尖甜到心底。


    他本就嗜甜,这般干净纯粹的甜,最是戳中他的喜好。


    一颗下肚,意犹未尽。


    他又拿起一颗,剥开,沾糖,入口。


    一颗,又一颗。


    软糯、香甜、淡雅、回甘,每一口都舒服得让人放松。他吃得安静,却停不下来,不知不觉间,桌子上的小粽子已经少了大半。


    直到指尖再次下意识的落下,他才猛地回过神。这里不是自己的听雨阁,而是李婉清的小院。


    谢安动作一顿,耳尖微微发烫,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只轻轻干咳一声,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窘迫:“李娘子的手艺……实在太过出色,我一时没忍住,多吃了几个。”


    李婉清看得忍不住乐,作为一名厨师,食客这样的表现是对她最好的褒奖,她摆手笑道:“不妨事,我做了许多,本就是拿来吃的。”


    她顿了顿,顺口说道:“谢公子若是喜欢,待会儿带一些回去?”


    她本以为他会客气推辞,谁知谢安几乎是脱口而出,答应得又快又干脆:“好。”


    李婉清微微一怔,随即失笑,这谢安倒挺有趣的,没想到他还有这么一面,跟他往日里表现的端庄稳重的模样完全不同。


    谢安也意识到自己应得太快,不由少了几分平日的从容。不过他面上依旧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淡淡的解释,语气自然平稳:“家母平日里也偏爱这类清甜的小食,所以想带回去让她尝尝,希望李娘子不要介意。”


    “不介意。”李婉清连忙笑着摇头:“多带些也使得。”


    谢安闻言点头,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话题,语气重新变得温润从容:“说起来,还没正式恭喜李娘子,夺得天下鲜食大赛的头名。”


    “决赛那天我也去看了,你的厨艺精湛,菜式又精巧,摆盘更是别具匠心,能取得头名那是实至名归的。”


    其实那天他不止去看了,还去吃了,只不过不如国公府二小姐那么引人注目罢了。


    李婉清见他话题转的生硬,也看出了他的窘迫,不过没拆穿,而是顺着回答,她微微低头,语气谦和:“赛场上的选手哪个不是名师大厨,不过是运气好一些,承蒙评委抬爱。”


    谢安轻轻摇头,目光认真:“运气亦是实力的一种。若非功底扎实、心思细腻,再好的运气,也撑不起一桌宴席。”


    他说得平常,却字字恳切。李婉清心头微暖,抬眼看向眼前这位世家子弟,微微笑了笑。没想到他一个世家出身的,却没有那些所谓的上级阶层的优越感。


    李婉清前世也和那些富家子弟接触过,他们也不是故意的,但是经常会在言行间不经意的流露出一些优越感,不免让人有距离感。


    前世都是如此,更何况在这阶级更加森严的古代,李婉清本来对谢安是有点敬而远之的态度,现在相处下来不由亲近自然了些。


    早晨的太阳撒进屋里,桌上的粽子在不断的散发清香,两人就着厨艺与食材,慢慢聊了开来。


    聊了约莫半柱香功夫,谢安放下茶杯,语气温和地问:“李娘子接下来,可有什么安排?”


    李婉清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杯沿,思索了一番:“两日之后,要与大赛的另外两位选手一同入御膳房,同御厨们切磋手艺,交流心得。”


    说到这儿,她微微顿了顿,抬眼看向谢安,眼底带着几分试探:


    “再往后,便是忙着张罗酒楼的事了。”


    李婉清说完就看着谢安,想要探究一下他是否还记得先前的合作,毕竟当时他们是口头约好的,没有文书合同那是随时都可以反悔的。


    岂料话音刚落,谢安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轻轻推到她面前。


    木盒雕工精细,纹路温润,一看便不是俗物。


    李婉清微微一怔,挑眉看向他:“谢公子,这是?”


    谢安唇角噙着浅淡的笑,语气平静:“打开看看便知。”


    她伸手拿起,轻轻掀开盒盖。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她展开一看,呼吸微顿,这张纸上的内容非常眼熟,是她当初在牙行,一眼便看中的那间酒楼的房契。


    那家酒楼的地段、格局都极合她的心意,可惜她手里的银钱不够,最后只能放弃。


    房契上面的名字写的清清楚楚,屋主:李婉清。


    她忍不住抬眸看向谢安,眼底满是意外,虽说当时他们的合约的确是说谢安以酒楼和资金入股,但是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他们还没商量妥当。


    那天的合约更像是一个口头约定,没想到


    谢安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房契已在牙行过户,如今,这酒楼正式归李娘子名下。按我们之前约定,我以这间酒楼房契,加上后续装修、采办、运转的全部资金入股,与李娘子一同经营这家店。”


    李婉清微微挑眉,心头着实意外。


    她原以为这事总要商议几日,没料到谢安办事竟如此干脆利落,不动声色便把一切办妥了。


    她忍不住轻笑一声,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问:“谢公子就这般放心?不怕我拿了房契,转头便走?”


    谢安闻言,低笑出声,语气平淡却字字真诚:“我信李娘子的品行,更信李娘子的心气。你不是会因小利而弃信之人,何况你心中有章程,有想做的事,这间酒楼,是成全你,也是成全我。”


    他顿了顿,又淡淡道:“与人合作,首重的是信任。既然选了李娘子,我便不会再疑虑什么。”


    李婉清看着他坦荡的神色,心头一暖,也不再故作试探,笑着点头:“好。既然谢公子如此信得过婉清,那我也不再推辞。”


    她将房契轻轻合上,心里瞬间有了清晰的盘算,语气也变得利落起来:“先前我便思索过酒楼该如何规划,刚好公子今日上门,不如听一听,看看有没有什么要调整补充的。”


    “你说。”他反主为客给李婉清将茶水续上。


    “酒楼我打算先从后厨改造,灶台、通风、储料都按最顺手的规制来装,前厅不必太过奢华,干净雅致,让人吃得舒服就行。”


    “菜式以我擅长的家常菜、宴席菜、时令小点为主,不追求奇巧,只看重食物的本味。”


    “还有后厨,需要搭建一个土窑和冰库,这样无论是烘烤什么食物或者是保鲜什么的都会方便不少。”


    她语速不快,却条理分明,每一步都想得明明白白。


    谢安安静听着,没有打断,只偶尔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在认真听。


    等她将自己对于酒楼的规划说完,他才缓缓开口:“你才是这一行的内行,我不过是外行人。经营上的事,我不会多插手,更不会胡乱指手画脚。”


    他颔首笑了笑:“既然决定相信你,这酒楼往后,便全权交给李娘子做主。我只在后方,为你兜底。”


    这话一落,李婉清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她在厨行摸爬滚打这么久,最怕的便是外行指挥内行,东家胡乱插手,手艺再好也施展不开。


    原本她还隐隐有几分顾虑,可谢安这一句句,说得坦荡又通透,直接打消了她所有疑虑。


    她眼底亮了亮,真心实意的笑道:“有谢公子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往后,我们一起,把这间酒楼,做成全城人都想来吃一口的地方。”说罢她举起茶杯,以茶代酒向谢安举杯。


    谢安也拿起茶杯跟她轻轻碰了碰,语气带着调侃:“那以后酒楼就交给李娘子了,在下就安心在后头收份子钱了。”


    他说的谦虚,带着一点铜臭味,配上他那一幅谦谦君子的外貌怎么看怎么不搭,李婉清忍不住乐。


    “谢公子谦虚了。”


    “别叫我谢公子了。”谢安摆手:“叫我谢安就行,我们年龄相当,我也叫你名字就好,不用那么客套。”


    李婉清点头,想想也是,后头他们相处的时间多着呢,天天公子什么的叫着的确生分了点,她也不扭捏,大方的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谢安挺喜欢李婉清这大气的模样,笑着点了点头。随后看了眼窗外渐高的日头,估摸着时辰不早了,便起身拱手:“今日打扰已久,我也该告辞了,不耽误你忙活了。”


    说罢,起身就要离开。


    李婉清连忙起身挽留,笑着道:“你难得来一趟,这会儿也到饭点了,不如留下来用顿便饭吧,粗茶淡饭,也算我聊表心意。”


    谢安的推辞本已到了嘴边,目光下意识扫过桌上那还剩几颗的碱水小甜粽,那清甜软糯的滋味还留在舌尖,瞬间便把拒绝的话给压了回去。


    他顿了顿,原本挺直的肩线微微松了些,声音依旧温雅,却少了几分客套:“……恭敬不如从命。”


    李婉清微微一怔。


    她原本以为,以谢安这般知礼的人总要客气推拒两三回,她再多劝两句才会留下。没想到他这次答应得这么干脆,几乎是想也没想就应了。


    愣过之后,她眼底立刻漾开轻快的笑意:“好,那公子稍坐,我这就去厨房准备。”


    能少一番来回客套,省了许多周折,她心里也是高兴的。更人相处直接些好,省的客套来客套去的。


    第143章 韭菜盒子


    厨房, 各种厨具应有尽有,那是这一年来李婉清不断更行迭代后用的最趁手的工具。


    她走进厨房,四下看了看还有哪些食材, 心里开始盘算着做什么菜。


    最近天气逐渐变暖, 许多瓜果蔬菜都跟打了农药一样冒出来, 李婉清经常会去外城一些农户手里买菜,她出手大方,要的菜也多,久而久之有几个农户就会送货上门。


    可以说现在地里什么菜刚收获,明天她的厨房就会出现一份。


    比如现在, 她面前就有一小筐刚从地里割下的新鲜韭菜。


    绿油油、水汪汪的, 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别提多新鲜了。


    这么新鲜的韭菜拿来做韭菜盒子,那是最好不过了。


    她从面粉袋里取来面粉倒入木盆里,往里加一小勺盐增加面粉的筋性, 随后一边缓缓倒入温水, 一边用筷子快速搅成面絮,最后再下手揉成光滑柔软的面团。


    这活她都做顺手了,没一会就将面团揉成了不粘手、不发硬的白白胖胖的面团,然后放在木盆里往上面盖上一块湿布,搁置在旁边让它醒发去了。


    趁着醒面的功夫,她开始调制馅料。


    新鲜的韭菜洗干净后沥干水分,切成细碎的末, 韭菜碧绿鲜亮,被切开后不断散发出一股微微的呛意,十分霸道。


    打入两枚土鸡蛋,蛋液先下锅炒成金黄的鸡蛋碎, 放凉后再和韭菜彻底拌匀。


    她往里面加入少许香油锁住水分,再加适量盐、一点点白胡椒提鲜,简单几样调料,却最能衬出韭菜与鸡蛋的本香。


    馅料拌匀,香气清鲜,碧绿配着金黄,看着就开胃。


    面团醒好,她没用擀面杖,直接伸手揪成大小均匀的面剂,用手掌轻轻按扁,不断按压成薄薄的圆面皮,边缘略薄、中间稍厚。


    舀上一大勺韭菜鸡蛋馅,铺在面皮一侧,然后将面皮掀起盖到对面,边缘捏紧压实,再轻轻按压成半圆的盒子形状,两个面皮的连接处还捏出一圈整齐的花边,既好看又不漏馅。


    铁锅烧至温热,刷上一层薄油,将韭菜盒子一个个平铺入锅。


    小火慢烙,面皮渐渐变得微黄鼓起,底面烙出焦香的脆壳,再翻面继续烙。


    两面反复烙制,不多时,韭菜盒子便通体金黄,外皮酥脆,内里鼓胀,浓郁的韭香混着蛋香直往外飘,勾得人食欲大动。


    韭菜盒子好了,她转身就去处理下一道菜。


    这也是一道硬菜,用昨天剩的没包完的糯米做的,非常经典的甜口菜肴——桂花糖藕。


    她取出去年深秋就晒好窖藏的金黄色干桂花,又挑了一截粗壮匀称、藕孔细密的粉藕,洗净去皮,从一头切下一小段藕盖。


    糯米已经被浸泡的软糯,一粒粒饱满透亮。她拿着小勺子,仔细耐心的一点点把糯米塞进藕孔里,再用筷子轻轻捅实,还剩下晃了晃,让糯米能够塞得均匀饱满。


    填好后,把刚才切下的藕盖盖回原位,用几根牙签固定,防止煮的时候散开。


    随后将整段藕放进深砂锅,倒入足量清水,加一大块□□糖、几块小红糖、几颗红枣,最后再撒一小撮桂花,盖上盖子,小火慢焖。


    灶火温温柔柔地舔着锅底,锅里咕嘟作响,藕香、米香、桂花香一点点渗出来,甜而不腻,清而不淡,满厨房都是暖洋洋的甜气。


    李婉清没再管它,而是转身处理莴笋去了。


    她拿起一根饱满脆嫩的青莴笋,刚成熟的莴笋根部紧实、表皮鲜润,一看就嫩得能掐出水。


    李婉清取来削皮刀,贴紧莴笋表皮,轻轻一推,淡绿色的硬皮便顺着刀刃卷落下来,一条接一条,利落不断,露出里面脆嫩、透着淡淡青绿的果肉,看着水汪汪的不行。


    削干净整根莴笋,她在清水中来回冲净,让上面的粉尘都被冲洗干净,这才放到案板上。


    左手轻轻按住莴笋,右手持刀,刀刃倾斜切入,“咔”一刀,切出一片薄厚均匀的莴笋片,接着她的速度不断地加快,“笃笃笃~”菜刀和菜板触碰间发出清脆的响声,莴笋片片透亮,叠在一处像青玉一般。


    切好之后,她再将薄片码齐,刀刃落下,“笃笃笃”几声轻响,转眼间便切成了粗细均匀、绿莹莹的莴笋丝,堆在案板上,水灵清爽,看着就惹人喜欢。


    又取一小块瘦肉,切成薄薄的片,用少许酱油、淀粉抓匀腌上一会儿,这样炒出来才嫩而不柴。


    热锅凉油,她先把肉片滑进锅里,快速翻炒几下。肉片瞬间变色,滋滋冒香,炒到刚熟时就立马盛出来。


    就着锅里的底油丢两片蒜爆香,再把莴笋丝倒进去,大火快炒。她手腕一颠,锅铲一翻,莴笋丝在锅里跳得轻快,颜色越炒越鲜绿,只炒到微微发软、还带着脆劲时,立刻把肉片倒回锅中。


    然后加盐,简单调味之后,快速的大火翻炒,不过片刻,便可以直接出锅。


    一盘莴笋炒肉盛在白瓷盘里,绿的鲜亮、肉的焦黄,清清爽爽,不油不腻。


    这边,李婉清去厨房忙活了,谢安便在堂屋静坐等候。


    他一时有些无聊,便四下打量起来,这小院的布置虽然简陋但是处处透露着温馨。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的屋子,窗户被打开用木头支着,太阳洒进书桌,书桌上李舒阳正伏案苦读。


    少年眉头微蹙,似有困顿,谢安心下一动便放轻脚步,悄悄走了过去。


    走近一看,少年面前正摊着一册《中庸》,李舒阳握着笔,盯着其中一句,反复默读,脸上满是困惑:“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


    他小声喃喃:“诚……是自己成就自己?道……是自己引导自己?不对不对,说不通,可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显然这句对于少年来说太过抽象,翻来覆去都悟不透。


    谢安听到了她嘴里的嘟囔,瞧着少年郎一脸愁苦思索的模样,忍不住出声:“这句话,你卡在‘诚’与‘道’的关系上了。”


    李舒阳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抬头一看,连忙起身行礼:“谢公子。”


    谢安微微颔首,俯身指着那一句,用通俗易懂话给他讲解:“‘诚’,是本心真实无伪,人依着这份真,才能成就自己。而天地万物的道理,也不是别人硬塞给你的,是顺着本心、顺着事物本身发展规律,自己走出来的路。”


    他顿了顿,继续说:“简单来说,心真,路才正;心诚,方能自成。不是外强求来的,是从自己心里生出来的。”


    他讲的浅显易懂,李舒阳的眼睛骤然一亮,原本堵在心头的迷雾,被这几句话一点,瞬间豁然开朗。


    谢安看他一点就透,心里也多了几分兴致,竟真像个教书先生一般,耐心等着他消化。


    随后说:“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李舒阳喜不自胜,立刻翻开手边一本旧抄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他平日读书遇到的疑难,这都是他平时积累下来的难题,原本打算挑个时间去问学堂先生的。


    此刻他捧着本子,仰脸满眼期待:“谢公子,这些我也不懂,您能指点我吗?”


    谢安微微一笑,点头应下。


    两人一教一学,一问一答,屋内只余书页轻响与低声讲解声,气氛安静又和谐。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清甜温热、带着米面与桂花香气的味道,从厨房悠悠飘来,轻轻漫进书房,打断了这一段难得的教学时光。


    谢安坐在堂屋,闻着这股清雅的甜香,心里忍不住对待会的午食起了期待。


    砂锅里,足足焖了小半个时辰,此时的藕身已经煮得软糯透亮,吸饱了糖水,呈出的诱人的琥珀色。


    李婉清将藕段捞出晾凉,拆去牙签,用刀切成厚薄均匀的薄片,一片片码在白瓷盘里,层层叠叠,像花瓣一样铺开。


    最后,她把锅里剩下的少许糖汁淋在藕片上,再抓一把干桂花,轻轻的撒在最上面。


    金黄的桂花落在晶莹的糖藕上,香气扑鼻,软糯粘甜,入口即化,藕的清鲜、糯米的绵密、桂花的幽香、冰糖的清甜,全都融在这一片小小的桂花糖藕里。


    “吃饭啦~”


    李婉清的声音一响起,屋里原本还算和谐的“师徒”两毫不犹豫的放下了手中的纸笔,朝着餐厅走去。


    外头在店里不断忙活的李麦秋也进来吃午饭,顺便喘口气。


    谢安跟着李舒阳净手后,跟在他的身后走进了餐厅,一进餐厅,他的目光便微微一顿。


    不大的木桌擦得干净,几道菜整整齐齐的摆着,热气还没散尽,香气一层叠一层,十分的诱人。


    最中间是桂花糖藕,切片码得整整齐齐,琥珀色透亮,淋着亮润的糖汁,金黄桂花撒在上面,看着就雅致清甜。


    一边是莴笋炒肉片,鲜绿配浅褐,清清爽爽,油光不重,满是家常香气。


    旁边一盘韭菜盒子,烙得金黄鼓起,外皮带着焦香,一口咬下去该是又酥又鲜。


    最边上一大海碗排骨炖藕汤,汤色清润,藕块粉糯,排骨炖得软烂,淡淡鲜香飘在空气里。


    几样菜没有什么精致的摆盘,却样样用心,香气温温柔柔地漫开来,让人觉得舒服的不行。


    李婉清擦了擦手,笑着走过来,语气诚恳:“没什么特别丰盛的菜,就是一顿家常便饭,希望你别嫌弃。”


    谢安当即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怎会嫌弃。如今你做的饭菜,在城里已是千金难求,今日能在这里吃上一口,是我有幸。”


    他说得认真又风趣,李婉清忍不住弯眼笑了起来。


    她早看出谢安偏爱甜食,这道桂花糖藕便是特意为他做的,当下便伸手示意:“你尝尝这桂花糖藕,我特意做的,看看合不合口味。”


    谢安心里微暖,应声拿起筷子,轻轻夹起一片。


    藕片切得厚薄均匀,色泽温润如琥珀,糯米填得紧实,桂花香气先一步钻进鼻尖,清清淡淡,不腻不冲。


    他先凑近轻轻闻了一下,甜香里裹着藕的清润、糯米的醇香,还有桂花独有的雅致香气,只一闻,心情便松了下来。


    随后慢慢入口。


    第一口便是绵密软糯,藕煮得极透,轻轻一抿就化开,糯米吸饱了糖水,甜而不齁,带着微微的韧劲。


    冰糖的清甜、红糖红枣的醇香、藕的清香、桂花的幽香,一层层在嘴里散开,温柔地铺满舌尖,不烈、不冲、不厚重,是那种让人从嘴里舒服到心里的甜。


    谢安慢慢咀嚼,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他本就嗜甜,而这道桂花糖藕,甜得雅致、糯得妥帖、香得克制,一口下去,全是恰到好处的香甜。


    咽下许久,唇齿间还留着淡淡的桂花香。


    第144章 桂花糖藕


    谢安慢慢咽下口中的桂花糖藕, 眉眼间满是对吃到美食的满足,语气真诚地赞叹:“这桂花糖藕,做得真好。清甜不腻, 软糯雅致, 很少有人能把甜做得这么干净。”


    李婉清闻言嘴角不自觉地轻轻上扬, 心里不免有些高兴。


    她其实早看出来了,谢安这人表面温文内敛、举止有度,一派翩翩君子的模样,私底下却藏着个嗜甜的小癖好。


    今日吃碱水小粽子时,他一连吃了好几个都停不下来, 显然是对甜食尤为喜欢, 想来上次那道蜂蜜小面包应该也很合他的口味。


    而今天这道桂花糖藕, 也是她特意为他做的,毕竟是未来的合作伙伴,总是要费点小心思的。


    见他是真的喜欢, 她心里自然欢喜, 面上温和的笑着,将瓷盘往他那边轻轻推了推:“你喜欢就好,好吃便多吃些。”


    接着她转身给旁边的李婉瑶也夹了一块,柔声道:“你也尝尝,里面有你喜欢的糯米。”李婉瑶特别喜欢吃这些东西,无论是面条、汤圆又或者是粽子,吃的比米饭要多些。


    李婉瑶高兴的点头, 夹起那块桂花糖藕,吃得眉眼弯弯。


    谢安吃完一块桂花米藕后,拿起汤勺,舀了一碗莲藕排骨汤。


    汤色清而不淡, 藕块粉糯,排骨酥软,一口汤滑入喉中,鲜而不腻,清润回甘,暖意顺着喉咙一直落到胃里。


    他轻轻点头,这汤看似家常,火候与调味都极见功夫。


    接着,他伸手夹起了一个韭菜盒子。


    不到巴掌大的韭菜盒子外皮烙得金黄酥脆,还带着一点点温热。


    他轻轻咬开一角,外皮焦香酥脆,内里韭菜鲜灵,蛋香浓郁,汁水不油不腻,香气直扑口鼻。


    他吃得斯文,却一口接一口,很快半个下肚,额角都微微沁出一点薄汗。


    这一顿家常便饭,他吃得比往常任何宴席都舒服、都实在。


    等到放下筷子时,谢安才微微顿了顿,他竟吃得有些过饱,小腹微微发胀,让他连呼吸都不由自主的放缓了些。


    离开前,李婉清把一早说好的碱水小甜粽给他装好,装了满满的一竹篮递给他。


    谢安这次半点没客气,稳稳接过来拎在手上,道了谢,才从容告辞离去。


    马车上,车厢轻轻摇晃。


    谢安靠在软垫上,见没有外人这才忍不住,伸手轻轻地揉了揉自己的小腹,神色依旧平静,只是耳尖微微有点热。


    到底是第一次在人家家里做客,却没注意吃多了。


    旁边伺候的长随看在眼里,犹豫了半晌,到底没忍住小声的问道:“爷,您今日……怎么吃这么多?您平日不是总说,过饱伤身吗?”


    长随目光偷偷瞟了一眼旁边那袋粽子,心里默默嘀咕:这又是吃到撑,又是打包带走的,实在不像自家主子平日的作风啊。


    谢安淡淡瞥了他一眼,没开口解释。


    马车轻轻摇晃,他闭上眼,心底却轻轻叹了口气。


    若是府里的厨子,也能有李婉清一半的手艺,做得这般合口、对味、又贴心,他也不介意,天天都吃到这般撑。


    天刚亮透,清晨的风还带着几分清爽。


    李婉清便早早起身,换上一身浆洗得干净平整的浅青色衣衫,头发一丝不苟挽起,整个人清清爽爽、利落得体。


    她跟李麦秋交代了一声后便出门,一 路向内城走去。


    其实她住的地方本就已是内城地界,再往深处走,那就便是皇宫左近,最核心的区域了。


    御膳房分内外两处,一处在宫墙之内,专门伺候皇家饮食。另一处便设在宫外,紧邻皇城脚下,也是归御膳房管,叫御厨坊。对外营业,承接宴席、售卖些点心熟食的。


    当初先帝打下江山后国库空虚的很,于是便不断想办法开源,御膳房就是他的一个开源的创收方法。


    他大刀阔斧的将御膳房一分为二,除了供宫里贵人的吃食外,还要承担宫外的业务。


    打着宫里御厨的名头,生意好的不得了,寻常的权贵、富商百姓,只要排得上队,都能来这儿尝一尝“御厨手艺”。


    当然了,这些御厨们也有额外的收入,比如说在宫外的御厨坊里,你要是开发一道新吃食,回头这道吃食只要售卖,那就分那个御厨一成的利润。


    别小看这一成,售卖数量一但大起来那利润可就不小了,所以御厨们的创新能力和创新激情那可是高的不得了。


    有这分红吊着,御厨们不断地在吃食上开疆拓土,那成果是喜人的不得了,这也是为什么大晋的吃食发达的不行,许多不该出现的东西都在这时候出现了。


    除了先帝开启大航海时代提早引进物种外,另一个原因就是因为这个御厨坊了。


    就这么高速的发展着,御厨坊里面的东西也不断更行迭代中,这里规制严谨、厨具精良,食材更是一等一的好,是整个京城厨艺最高的地方之一。


    李婉清今天要去的,便是这处宫外御厨坊。


    走到朱漆大门前,她刚报上身份,便有人引着往里走。


    穿过一道安静的小院,进到后侧待客的小厅里,一眼便看见另外两位大赛优胜者。


    一位是张景山,身材精瘦,面色沉稳,只是看向她时,眼神依旧带着几分不服气,没什么好脸色,只淡淡点了个头,算是打过招呼。


    另一位是吴金铜,年纪稍长,性子温和圆融,见她进来,立刻笑着起身:“李师傅,你可来了。”


    李婉清微微颔首,回以礼貌一笑:“吴师傅,张师傅。”


    吴金铜走近两步,语气随和:“没想到咱们仨,还能有机会一起进御膳坊。李娘子你上次的那道腌笃鲜可是让我们都大开眼界,我都没想到春日时鲜可以这么理解。”


    李婉清客气道:“不过是些家常手艺,比起各位师傅我还差得远呢。”


    两人刚寒暄两句,厅外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藏青色厨袍、腰束布带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形有些微微的佝偻,面容严肃,眉眼间带着常年掌勺的沉稳气场,正是宫里御膳房的赵主厨。


    他目光扫过三人,微微点头:“三位都到齐了。”


    不等三人开口,赵主厨便抬手示意:“跟我来吧,我先带你们四处看看。”


    他领着三人穿过回廊,走进一片开阔敞亮的大厨房。


    里头灶台林立、铜锅雪亮,案板一排排整齐干净,香料、干货分门别类,食材新鲜水灵,连通风、采光都极为讲究。


    旁屋是对外售卖的窗口,香气阵阵,外头还有不少排队购买的老百姓们,另一间屋子是专门切磋、试菜的隔间,里头的器具一应俱全。


    “这里是宫外御厨坊,对外售卖、承办宴席,规矩和宫里一样严,火候、刀工、卫生,半点马虎不得。”


    赵主厨边走边淡淡介绍:“今日叫你们来,不是论高低,是互相切磋手艺,交流心得。”


    “你们在民间大赛能拔得头筹,那必然是各有绝活,宫里的师傅们也想听听你们的路子,彼此交流学习一番。”


    赵主厨环视一圈现场忙碌的御厨,声音沉稳:“今日在场不少宫里的师傅,你们三人,随意选一位请教切磋都可以,不必拘束,厨艺一道,互通有无就是。”


    话音一落,张景山眼底立刻亮了起来,他这次参加比赛本来就是奔着头名去的,想借此进入御膳房好和赵主厨研讨一番,可惜最后输给了李婉清。


    现在听到这话不由高兴了不少,于是不等另外两人开口,他抢先一步上前,对着赵主厨深深一拱手,语气恭敬又急切:“赵主厨,晚辈久仰您大名。”


    “听闻您精通南北大菜,火候掌控更是天下一绝,晚辈心中正有几处疑惑,想与您请教探讨!”


    赵主厨淡淡看了他一眼,略一点头:“可以。”然后抬步离开,张景山顿时喜不自胜,连忙跟在赵主厨身后,跟着他离去。


    一旁,吴金铜与李婉清对视一眼,没有料到这两人就这么把他们给丢下了。没办法,两人只能客气地微微颔首,便各自散开找御厨去了。


    赵主厨说的轻巧,但是李婉清扫了一眼,发展这里不仅御厨多,学徒也多,更有趣的是他们的衣裳样式并无不同,看很难分清谁是掌勺师傅、谁是打下手的学徒。


    遇上什么样的人都有可能,十分考验他们的眼力。


    李婉清记没有急着找人请教,反倒先放慢脚步,把整座御厨坊慢悠悠的逛了一遍。


    整个御厨坊灶火烧的旺,各路御厨各司其职。


    有的飞火炒菜,锅气冲天,有的拿着刻刀在那里精细雕饰,刀工尽显。有的守着一鼎大瓮,里头的汤香飘出了数十里。


    一派热气腾腾、高手云集的景象,看得她眼底微微发亮,心里不由感叹,这简直就是一个厨子的快乐老窝啊。


    她这里看看那里停停,走到院子里一处僻静的灶台前,她忽然被一股醇厚浓郁的香味吸引。


    一位穿着厨袍的老者正低头凝神,他的面前摆着一口小砂锅,里面熬着深褐色的酱料。


    他用小勺舀起一点,尝了尝,眉头微蹙,轻轻摇头,显然是觉得鲜味不足,还在反复调试。


    李婉清站在一旁静静看了片刻,见他确实卡在难处,才上前一步,语气温和有礼:“这位师傅,您熬的酱,香气很足,我闻着有些心得……不知,您介意让我也尝一口看看吗?”


    老者瞥了她一眼,不知道她是怎么混进来的,一个年轻人开口就说大话,让他有点不喜:“就闻一下你就有心得?年轻人,我劝你还是脚踏实地点好。”


    “这位师傅所言极是,脚踏实地方能长久。不过我这鼻子算是灵的,也许能帮上一点微末的忙,老师傅不妨让我试试。”


    那老者直直的盯着她,见她丝毫没有退缩,半晌后才开口,语气依旧淡淡的:“罢了,你倒有点胆子。这酱我熬了许久,鲜味总也提不上去,你尝尝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李婉清笑着点头,随即从衣襟下摆的暗袋里,摸出一只小巧玲珑的银勺。


    这是她做厨子以来养成的习惯,随身带着,遇到好的酱汁、好的汤头,都想舀一点尝尝,久而久之,便成了规矩。


    老者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在看到那只亮闪闪的银勺时,微微一顿,随即轻轻点了点头,神色间多了一丝认可。


    他心里清楚,厨师这行,随身带勺是规矩,这是个懂行的小姑娘,于是神情不由好转了不少。


    语气也缓和了些许:“既然是行内人,那便尝尝,说说你的看法。”


    第145章 美味酱汁


    李婉清握着那只小巧的银勺, 伸手在锅里舀起一小勺浓稠的酱汁。


    她眉眼微垂,嘴唇轻抿了一口,没有吞下去, 只是将酱汁抿在舌尖, 慢慢的抿, 细细的品,嘴里不断的分析酱汁的味道。


    浓稠的酱汁在舌尖化开,一股极厚重、极纯粹的蚝鲜气瞬间在口腔弥漫。


    咸、鲜、醇、香。


    蚝香浓郁,熬得酱汁绵稠带着略微的胶质,余味悠长, 几乎挑不出毛病。


    她缓缓睁开眼, 眼底带着几分赞叹:“师傅, 您这是用鲜生蚝慢熬出来的蚝油吧?蚝香足,胶质厚,鲜得醇厚, 火候与用料都无可挑剔。”


    老者一愣, 上下打量她一眼,语气终于松快了些:“小姑娘有点本事,一口就尝出是生蚝熬的。不少人吃了都只说鲜,却说不上是什么东西。”


    他随即往前凑了凑,眼神急切:“你既然尝得出来,那你说说,我这蚝油, 到底差了点什么?总觉得少了一口魂,鲜味总差那么一点。”


    李婉清微微一笑,将手里的勺子收起,转身到旁边的调料台寻摸了一阵, 从上面取下一只小小的白瓷罐,里面是白糖。


    她只捏起一点点,轻轻撒进蚝油锅里,再用勺子轻轻的搅了几圈。


    不过一瞬,一股更浓、更透、更鲜的香气猛地炸开。


    原本厚重沉郁的鲜,被那一丝微甜一勾,瞬间变得清亮鲜甜,蚝香像被唤醒了一般,直直往上冲,香得人鼻尖一震。


    老者一怔,猛得用鼻子用力一吸,眼睛瞬间瞪圆,满脸不敢置信。


    他连忙拿起勺子,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缓缓闭上眼,眉头舒展,舌尖搅动,轻轻一咽,许久才睁开眼,连声道:“妙!妙啊!”


    “只这么一丝糖,竟把蚝油的鲜全给提了出来,不甜不腻,反倒鲜得更透、更活、更有层次……我研究了几个月,竟然没想过这一层!”


    他看向李婉清,眼神彻底变了,从一开始的不屑,变成了对于后辈的欣赏。


    老者捧着那锅提香后的蚝油,闻了又闻,尝了又尝,脸上却慢慢的浮起一丝惋惜,轻声感慨:“酱是好酱,鲜也真鲜,可……太费食材了,算不得一道亲民的好酱。”


    李婉清点头,的确,熬蚝油的确十分费食材,主要是这个时代的提取手法还是笨拙了一些,做不到工业化的提取。


    老者指了指不远处墙角堆得老高的生蚝壳,苦笑一声:“不瞒你说,这段时间我一门心思就想着熬蚝油,我就想着这生蚝这么鲜,要是能做出调料来,一定能给菜肴提色不少,结果还真给我熬成了。”


    “可你看看,几十斤生蚝肉,火不停的搅着,熬上大半天,到头来就剩这么小半锅,成本高得吓人。”


    “别人寻常人家根用不起,就连我们御膳房自己用着都心疼。”


    李婉清听了,看了一眼锅里的蚝油,眉头微挑:“几十斤生蚝就熬了这么点?”


    老者叹了口气:“是啊,鲜是鲜,可耗损太大,终究难成为像酱油、豆酱这样的常用调味。”


    李婉清瞧他这幅苦恼的模样,忍不住开口:“老师傅,我先前在家,也琢磨过怎么熬蚝油,倒是摸出一个成本低、鲜味不减的法子。”


    老者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身子都往前倾了倾,语气急切:“哦?你还有这本事?快说说,是什么法子?”


    “说着讲不清。”李婉清挽了挽衣袖,语气爽快:“我直接做一遍给您看,咱们边看边探讨,看看我这路子有没有问题。”


    “好!好!”老者连连点头,立刻让开灶台:“这里厨具、食材都随你用!”


    李婉清挽起衣袖,站在灶台前,动作稳而利落,开始熬制蚝油。


    许是为了研究,这边有许多清洗干净的生蚝。她先取来洗净的生蚝,用小勺轻巧地将蚝肉一一剔出,放在干净的瓷盆里。


    她的动作很轻,没有破坏生蚝肉的表皮,约摸挖了小二十斤的生蚝,装了满满一海碗的蚝肉后便停手,用清水轻轻冲洗一遍,将上面的生蚝壳的碎末冲掉。


    接着将蚝肉倒进忍里再换一遍清水,轻轻的漂洗蚝肉,随后把蚝肉捞出沥水备用,盆里的洗蚝肉的水也没有倒掉。


    老者在一旁看着,见她把洗蚝肉的水都留着,已经有些好奇,等看到她将一堆清洗干净的生蚝壳全部倒进大铁锅,更是忍不住开口:


    “姑娘,这……壳也能下锅熬?”


    李婉清一边将刚才留下的第二遍清洗蚝肉的清水倒进锅里,然后加清水没过蚝壳,一边轻声回道:“老师傅有所不知,蚝的鲜味,不只在肉里,壳里也藏着海味的底子。”


    “用壳借味,不用死磕蚝肉,鲜气照样足,还能省下大半成本。”


    老者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


    大火不断燃烧着,锅里很快就沸腾起来,慢慢的浮起泡沫来。她拿起竹篾将上面的泡沫慢慢撇去。


    小半个时辰过去,锅里的汤水从满满一锅,慢慢收浓成了小半锅,颜色微微泛白,一股清鲜的海气已经飘了出来。


    李婉清用漏勺将生蚝壳尽数捞出,只留那锅清亮的鲜汁,再把刚才沥干的蚝肉全部倒进去,继续小火慢熬。


    她拿着锅铲轻轻的推动锅里的蚝肉,动作非常的轻,没有破坏蚝肉正常的外形。


    又熬了约莫两刻钟,蚝肉的鲜味彻底融进汤里。她将蚝肉一一捞出,放在干净盘子里,回头对老者笑道:“这蚝肉别丢,晒干之后,炒菜、炖汤时放一点,依旧鲜得很,一点不浪费。”


    老者看得连连称奇。


    李婉清取来干净的纱布,将锅里的蚝汁仔细过滤两遍,滤尽碎渣与浮沫,只留下清透醇厚的原汁,放在一旁静置。


    她没有立刻将过滤好的生蚝汁重新倒回锅里熬煮,而是把刚才的锅刷洗干净,烧干水分,随即放入几块冰糖,小火慢慢炒起糖色。


    铲子顺着锅底轻轻推搅,冰糖一点点融化,从浅黄变成透亮的金红,香气甜润不焦。


    她一边炒,一边轻声对老者说:“用其它调料来调色可能不够润,炒一点糖色,蚝油色泽会更红亮,也更好看。同时着糖份也会激发蚝油的鲜甜。”


    老者一听,眼睛瞬间亮了,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他扭头瞥了眼自己之前熬出的蚝油,颜色黄扑扑的,浑浊暗淡,就算味道再鲜,卖相也实在难看,实在登大雅之堂。


    等糖色炒得红润透亮,李婉清这才将过滤好的蚝汁原汁缓缓倒入锅中,然后拿出锅铲继续打圈搅着,让糖色与蚝汁彻底融合。


    她往锅里加少许的细盐打底提鲜,随后调了一点水淀粉,慢慢淋入。


    “水淀粉能让蚝油更稠厚、更挂勺,尝起来口感也更绵密。”一边说着,她手里的锅铲却没停,不断顺着锅底打圈搅拌,一刻也不松懈。


    锅里的汤汁翻滚,水汽不断“滋滋”往上蒸发,香气越来越浓,颜色慢慢的变得枣红油亮起来。


    随着水分不断收干,锅中液体越熬越稠,铲子划过锅底,能拉出细腻的薄芡,蚝香与糖香缠在一起,醇厚又鲜甜。


    李婉清手腕稳而有力,长久的搅动下来她的动作依旧均匀,能够看出她的功底十分的扎实。


    直到汁水收得恰到好处,浓稠油润,她这才停手。熄火的一瞬,整锅蚝油的香气彻底被激发。


    一旁的老者看得目瞪口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锅里那红润诱人的蚝油,半天只吐出一句:“这……这才是能摆上台面的好蚝油啊!”


    不像刚刚他熬出来的那锅,他瞥了一眼旁边那锅已经凉透,变的黄朦朦、略显浑浊的蚝油,一下觉得刚刚还觉得很不错的蚝油瞬间就觉得上不了台面了。


    这边熬蚝油的动静不小,蚝油的鲜香一波接着一波漫开,很快就吸引了旁边几位御厨驻足围观,探头探脑地朝灶台里瞧,眼神里全是好奇。


    一位年纪与老者相仿的御厨挤了进来,一看锅里那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的蚝油,当即笑着开口:“老孙,你这蚝油总算是熬成了啊!”


    孙来顺也就是刚刚跟李婉清一起熬蚝油的老御厨还没应声,那老人便又摇起头,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不过你这熬出来又能如何?”


    “你那法子我知道,几十斤生蚝才熬这么一小锅底,别说寻常百姓家买不起,就算是富贵人家,也舍不得拿这么金贵的东西当调味酱用啊。”


    “煮两三道菜就见底,谁舍得这么造?”十几斤生蚝熬这么一点,用一次心疼一次,根本没有推广的可能。


    孙来顺听了也不恼,反倒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伸手指了指旁边李婉清刚熬好,装进小瓷罐里的蚝油,笑着对老友道:“你先瞧瞧这个,猜猜看,这一罐蚝油,我用了多少生蚝?”


    那老人凑近看了看瓷罐分量,又闻了闻浓郁的鲜气,想都不想便开口:“看这色泽这稠度,少说也得大几十斤,近百斤的生蚝吧?不然熬不出这等滋味!”


    孙来顺顿时哈哈大笑,转头看向一旁的李婉清,眉眼都亮了:“姑娘,你来告诉他,让这老东西开开眼界!”


    李婉清浅浅一笑,语气平和地对那老厨人道:“回老师傅,这一罐蚝油,只用了约莫二十斤生蚝。”


    “什么?!二十斤?”


    那人闻言一愣,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满脸不敢置信:“二十斤生蚝能熬出这么一罐?还这么鲜,这么稠?这怎么可能!”


    孙来顺见状,笑得更得意了,捋着胡子得意道:“傻眼了吧?你也有今天!这姑娘可比你我聪明多了。”


    “熬蚝油哪里只能靠蚝肉硬熬?蚝壳一样能入锅提鲜,和蚝肉同煮,鲜气半点不少,耗料却少了一大半。”


    “就连这熬完的蚝肉,熬的时候仔细点,回头捞出来,晒干了还能接着入菜,一物两用,成本自然就降下来了!”


    那老厨人听他这般嘚瑟,当即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戳破:“你得意什么?你自己原先熬得出来吗?还不是多亏了这位姑娘出手,你才做成的!”


    孙来顺也不生气,他十分坦然的点头:“是啊。”他郑重地看向李婉清,语气无比认真:“他说得对,这本来就不算我的。姑娘,这蚝油能成,全靠你的指点和方子,这配方,完完全全是你的。”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恳切:“回头你跟御膳房签一份合约,将来这蚝油对外售卖,红利分你一成,每卖一罐,都有你的分红,绝不让你的手艺白白埋没。”


    李婉清闻言连忙摆手,神色谦逊:“孙师傅万万不可,您本就已经研究好了,我不过是稍作改进,举手之劳罢了,实在当不起这般厚赠。”


    她不过是占了一个时代的便利,提早知道了这个法子罢了。


    “改进?”孙来顺立刻摇头,语气坚定:“不,若不是你,我这蚝油要么成本高得用不起,要么卖相丑得拿不出手,一辈子都上不了台面!你就别推辞了。”


    说到这儿,他忽然一拍脑袋,连忙开口:“对了,老夫还不知道姑娘你的名字,回头我便去找赵主厨,让他把合约备好。”


    李婉清微微垂首,轻声回道:“晚辈李婉清,今天是受邀来御厨坊参观交流的。”


    话音刚落,刚才还一脸正色的孙来顺猛的转头看她:“你……你就是李婉清?”


    第146章 调料配方


    李婉清轻轻点头, 温声道:“是,晚辈正是李婉清。”


    话音一落,孙来顺那双略微浑浊的双眼瞬间亮得惊人, 上前一步, 手紧紧的拉着李婉清:“李姑娘!那天你在天下鲜食复赛上做的那道蟹粉豆腐, 鲜得异于寻常,我听赵主厨回来提过一嘴,你”


    他停顿了一下,最后压低了声音用气音询问,声音不大, 但是李婉清却能听的清清楚楚。


    “你是不是往里面加了一些菌菇调制的特殊调料?”


    他盯着李婉清, 眼神里满是求证的期待, 显然为这个问题琢磨了许久。


    “我琢磨了许久,单用蟹粉提不出那种清透的鲜,我猜是菌菇!”虽是询问, 但是他语气里满是笃定。


    李婉清微微一怔, 随即笑着颔首:“孙师傅好眼力,正是菌菇类。”


    孙来顺一听,激动得一拍大腿,转身就往内室快步走去,脚步轻快一点都看不出像是上了年纪的老人。


    不过片刻,他便攥着一只青釉瓷瓶匆匆折返,身后还跟着闻声而来的赵主厨, 以及一脸错愕的张景山。


    孙来顺把瓷瓶递给李婉清,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你尝尝,看看是不是这个?”


    李婉清接过瓷瓶,轻轻拔开瓶塞。


    一瞬间, 一股清透干净,极具穿透力的菌香鲜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震。


    她手微微倾斜,倒出一点点在手背上,浅褐色的粉末研磨的非常细腻,她微微低头,用舌尖轻轻一抿。


    粉末入口即化,一股鲜灵醇厚的味道瞬间弥漫口腔,带着一股菌子独有的清香,这种既不抢味又能把食材本身的鲜度往上拔高一截的鲜香,正是她蟹粉豆腐里的点睛之笔。


    李婉清眼底一亮,抬眼肯定的说:“孙师傅,就是这个。”


    “哈哈哈哈。”孙来顺放声大笑,满脸都是得意,捋着胡须连连点头。


    “果然!果然如此!小赵一跟我描述那股鲜味,我就猜到,你一定是把多种菌菇烘干、焙香,再细细磨成粉!”


    “我这瓶是我用几种鲜菌配的,鲜度够,就是一直没敢确定。”


    李婉清心中暗暗佩服,这位孙师傅仅凭旁人几句描述,就能凭借厨艺的直觉,一步步推敲、复刻出这道秘制的菌鲜粉,这份嗅觉、味觉、经验与悟性,绝非寻常厨师可比。


    这是真正浸淫厨道一辈子的大宗师!


    孙来顺笑罢,这才注意到一旁静立的赵主厨,当即抬手招了招,语气干脆利落:“小赵,你过来!”


    赵主厨走上前,神色依旧沉稳,却带着几分恭敬。


    孙来顺指了指一旁那罐色泽红亮的蚝油,又看向李婉清,语气郑重:“这姑娘方才帮我把蚝油彻底做通了,成本大降,鲜度更胜从前,配方是她的,功劳也是她的。”


    “你回头立刻拟一份合约,御厨房今后售卖这蚝油,分她一成红利,一分都不能少。”


    李婉清一听,连忙再次摆手,急声道:“孙师傅,真的不用,我只是略作指点,当不起这么重的分红……”


    赵主厨刚要开口,孙来顺便一摆手:“一码归一码。方子是你盘活的,成本是你降下来的,卖相是你提上去的,这功劳谁也抢不走,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李婉清却依旧轻轻摇头,神色诚恳又坦然:“孙师傅,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这分红我真的不能要。”


    “这蚝油的底子,本就是您研究许久的心血,我不过是在您的基础上,学了旁人的一点小法子稍作改动。”


    “这东西最早也不是我发明的,我只是从前见过别人研究,跟着学了几分而已,算不上我独创的配方,实在不好意思拿这份分红。”


    她语气平和,带着不容推脱的认真,半点没有要占便宜的意思。


    主要是李婉清觉得这个熬制蚝油的方法本来就是她在前世的时候学的,那时候网上的资料多的是,随便一搜索就有,这蚝油根本不是她琢磨出来的。


    再一个,孙来顺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了,成品已经出来了,回头进一步的更新迭代那会简单上许多,不过是时间上的关系罢了。


    于情于理,这个分红都不能归她。


    孙来顺瞧李婉清神色诚恳,半点不作伪,也就不再勉强,轻轻叹了一声:“罢了,既然你不要,我也不硬逼你。不过,这分红我一个人拿着,心里也不踏实。”


    “回头就以你的名义,把这笔钱全数捐去城外的育善堂,给那些孤苦孩子添些口粮衣裳,也算做一桩福事,你看如何?”


    李婉清眼睛微微一亮,当即点头:“孙师傅此举再好不过,我心中自然是十分愿意的。”


    见他们聊完了,一旁的赵主厨这才插的进空说话,他看向孙来顺,语气带着几分恭敬与意外:“师傅,您今日怎么也到御厨坊来了?”


    这话一出口,现场几人都愣了一下。尤其是张景山,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他早前就听过传闻,赵主厨当年在天下鲜食拔得头筹进入御膳房后,拜了一位隐世的厨艺大宗师为师,之后一路稳扎稳打才坐上如今宫里御膳房主厨的位置。


    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位看着普通的老者,竟然就是赵主厨那位传说中的师傅。


    张景山看向孙来顺的眼神,瞬间从随意变成了敬畏,再看向李婉清时,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李婉清闻言也骤然一怔,心底暗暗讶异,她只当孙来顺是御膳房里资历深厚的老御厨,万万没料到,他竟是赵主厨的师父,来头这般大。


    不过她很快就收敛了神色,自己又不图人家什么,他是什么身份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孙来顺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语气随意:“跟老何出来琢磨琢磨调料罢了。你忙你的去,我这儿还跟婉清有话要聊。”


    赵主厨对自家师父这随性又执拗的脾气,早已是无可奈何,闻言只得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不再多言。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张景山:“张师傅,咱们回去吧,方才未研讨完的火候技法,咱们接着细说。”


    张景山连忙收回目光,自己无缘与孙来顺这等大宗师级别的人物近身请教,便更要牢牢抓住眼前与赵主厨学习的机会。


    他当即收敛心神,恭声应下,紧跟着赵主厨转身离去,继续潜心研讨厨艺。


    周围围观的御厨与学徒见没了热闹,也渐渐散去,方才拥挤的小院,很快便清静下来。


    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孙来顺这才仔细打量李婉清。他看着眼前的姑娘,越看越是欣赏,忍不住笑着叹道:“你这女娃,年纪轻轻,心思却巧得很,厨道上的点子更是一绝。”


    “竟能想到把各类菌菇烘干磨粉提鲜,这法子既提取了菌菇的鲜又摈弃了它厚重的口感,实在是妙!”


    “我研究了这么久的调料,怎么就没早一步想到呢?”


    李婉清微微垂眸,语气谦逊温和:“孙师傅过奖了,我不过是吸取前人的智慧,站在诸位老师傅的肩膀上琢磨了一点小门道,算不得什么厉害本事。”


    孙来顺摆手,眉眼间满是不容拒绝的热切,他板着脸道:“你这女娃,别总把谦逊挂在嘴边。能把菌菇提鲜用到极致,这本事是你自己悟出来的,旁人想学都学不来!”


    他说着,便不由分说地把李婉清往屋子里拽,那里面有他研究的不少东西:“我这儿还有好几样秘制小调料,正愁没人一起试味。你过来,咱们俩一起琢磨琢磨,定能把这味儿再精进几分!”


    这话刚落,旁边另一位一直没走的老何立刻不乐意了,快步上前一步,一把将李婉清从孙来顺手里拉了回来,笑骂:“老孙头,你这就不地道了!哪有这么强拉人的道理?婉清姑娘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徒弟。”


    他转头看向李婉清,脸上立刻堆起和善的笑,语气热情得很:“李娘子,我这边也试了几种新法子,正想找个懂行的帮我尝尝看。”


    “你也过来,咱们一起探讨探讨,保准让你有新收获!”


    孙来顺见状,顿时沉下脸,眉头一皱,气呼呼地嚷道:“哎!你怎么回事?明明是我先跟婉清约好的,哪有你半路截胡的道理?规矩懂不懂!”


    “我截胡?”老何也不示弱,提高了声音骂:“你这老东西,见人家姑娘聪明,就想独吞人家的时间,也太霸道了吧?婉清姑娘时间宝贵,哪能只跟你一个人耗着!”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像是村口老人吵架一般,不过他们骂归骂,语气里却满是打趣,瞧样子两人都半点没有真生气的意思,反倒透着几分老顽童般的可爱。


    李婉清被两人一左一右拽着,头也疼的厉害,感觉自己两个耳朵旁闹腾的不行。


    她赶忙抬手示意:“二位师傅别争了,今日时间还充裕,我们一个个的研究过去。”


    “就算咱们今天琢磨不完,晚辈明日也可以再来御厨坊,陪二位师傅一起试味。”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笑着提议:“不如,咱们先过去看看二位师傅各自的新方子,然后轮流尝尝,咱们一起探讨,这样岂不更好?”


    两人闻言相视一笑,也觉得这个法子好,原本的较劲瞬间烟消云散。


    “哎!这法子好!这法子好!”那老何立刻点头应下,一把拉住李婉清的胳膊,就往自己的灶台边走,“走走走,先去我那边,我那 方子你肯定没尝过!”


    孙来顺虽然还有点不高兴,但是还是默认了李婉清说的三人一起研究的法子,只能悻悻地跟在后面,嘴里还小声嘟囔着:“明明是我先来的”


    第147章 炭烤蒜蓉生蚝


    李婉清一连几日都往御厨坊跑, 跟着孙来顺几人一起切磋厨艺,钻研一些技法,几日下来她的收获颇丰, 手里的厨艺与见识, 都比从前又精进了一大截。


    这天中午, 她从御厨坊回来,车上装着一大框沉甸甸的生蚝。这东西在华阳县不算难得的东西,可到了京城,便成了稀罕物,寻常人家很难买到。


    这是孙来顺特意塞给她的, 让她带回家熬蚝油用。可李婉清手里已经有了一罐现成的蚝油, 便不打算再熬, 心里反倒盘算着怎么处理它。


    近来天气渐热,傍晚晚风一吹带着凉意,要是用炭火烤上一打蒜蓉生蚝, 再配些小烧烤, 那最是惬意不过。


    到家后她将生蚝放好,便走到前头吩咐在那里跑腿的果子:“你去一趟安康坊的谢家,请谢安公子过来一趟,就说我找他商量一下酒楼的事,顺便吃顿便饭。”


    御厨坊的事已经办妥,接下来该忙活酒楼的事了,正好趁今日一边吃烧烤一并细说。


    果子脆生生的应下, 立刻拿了帖子就出门,他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李婉清一说他就知道在那里。


    见他跑远,李婉清也转身回了小院, 开始忙活起来。


    生蚝很新鲜,崎岖的外壳带着海泥与海水的潮气,一股浓郁的海腥味非常明显。她将生蚝搬到了井口旁,拉过一张凳子拿起一把鬃毛小刷,就着清水开始细细的刷洗,仔细的藏在将壳缝里的泥沙一一刷净。


    一筐生蚝看着多,实际上刷洗下来倒是没有多少,没一会,生蚝就清洗干净了。


    随后她拿起一把薄刃小刀,顺着生蚝的侧面缝隙中插入,手腕轻轻一旋、一挑,紧闭的蚝壳应声弹开,她拿着刀小心的划断柱肉,这是她的一个小习惯,柱肉用刀提前划开,到时候吃生蚝就可以一筷子夹起。


    她的动作小心,生怕破坏蚝肉的完整。


    接着,她用手指轻轻按住生蚝肉,连壳带肉的翻整,倒掉上面多余的海水,接着再一只只复原,码在原壳上,摆在盘边的盘子里备用。


    处理完毕,她端着生蚝走回院中,那里早已支好了烤架,里面的炭火已烧至通红,周遭的空气被炙烤的微微扭曲,正是烤海鲜的好时候。


    她将一只只带壳的生蚝平稳的摆上烤架,炭火微舔蚝壳,温度慢慢渗入。


    不过片刻,蚝肉微微收缩,壳内渗出清透的蚝汁,发出极轻的“滋滋”声,鲜润的海香味被一点点烤出来,清而不腥。


    李婉清摆好生蚝后便转身回到灶前,专心调制炭烤生蚝的灵魂所在——蒜蓉酱。


    她挑出几个饱满新鲜的大蒜,横刀将蒜头蒂切掉,快速的去皮,一瓣瓣洗净沥干后,再放在案板上,用刀刃压着蒜头斜斜拍下。


    “咔嚓”一声,蒜粒应声裂开。


    她握着刀将蒜头细细剁碎,先粗剁再细切,直到蒜蓉末变的细碎均匀、呈现不大不小刚刚好的颗粒感时,才停下动作。


    剁好的蒜蓉分作两半,一半盛入碗里,随后往里面加入少许的细盐、白糖、酱油,再滴两滴香醋提鲜解腻,最后舀上一小勺前几天才熬好的蚝油,用筷子轻轻搅匀。


    她另起小锅往里面挖了好几勺猪油,待油温不断升高,微微泛起青烟时,便端起小锅将热油淋在那一半加了调料的蒜蓉上。


    “滋啦”一声脆响,金黄的油花在碗里快速翻滚丝丝缕缕的溅起油花,蒜蓉刚接触到热油的瞬间就被彻底激发,散发出一股浓烈却不呛鼻的香味,香气直冲鼻尖。


    她拿起刚刚预留的另一半生蒜蓉加进碗中,与熟蒜蓉掺在一起,再切一点辣椒沫进去。


    生蒜、辣椒的鲜辣与熟蒜的浓香交织在一起,咸甜平衡,鲜气绵长,一碗色泽金黄、香气扑鼻的蒜蓉酱便成了。


    火苗轻轻舔着蚝壳,生蚝慢慢受热,鲜美的汁水渐渐在壳中积蓄,淡淡的海香先一步飘了出来。


    李婉清守在烤架旁,等蚝肉半熟、汁水微沸时,她才端起方才调好的蒜蓉酱,用小瓷勺均匀地舀起,满满的铺在每一块蚝肉之上。


    金黄的蒜蓉裹着油光,盖在嫩白的蚝肉上,一遇高温,瞬间香气炸裂,热油的香、生蒜的鲜、熟蒜的浓,混着蚝肉本身的海味,在炭火的烘烤下层层翻涌,香气霸道又勾人,飘得满院都是。


    她微微晃动生蚝,让每一只生蚝受热均匀,蒜蓉在火上慢慢变得微焦,边缘泛起浅黄,生蚝是汁水不断在壳中翻滚冒泡,鲜气与蒜香彻底交融在一起。


    不过片刻,浓郁的蒜香混着生蚝的鲜气,一股脑儿飘满整个小院,香得人鼻尖发颤,连路过的风都带着馋人的味道。


    等到蒜蓉焦香扑鼻,蚝肉汁水鲜香时,李婉清才将烤好的生蚝一一夹起,码入盘中。


    刚离火的碳烤生蚝还在滋滋作响,蒜蓉金黄焦香,蚝肉肥嫩饱满,一口下去,鲜、香、嫩、滑全在嘴里化开,烟火气与海味浑然一体。


    除了生蚝,她还准备了不少烧烤食材,肉串、菌菇、蔬菜,还有她之前做的一些肉丸子等等,全都送上烤架开始炭烤。


    谢安到的时候甜品铺已经没有多少顾客了,李麦秋跟前头的伙计交代了一声便带着他一起去了后院。


    人还未完全进门,那股勾人的香气便先撞进鼻腔,鲜、香、热、辣,层层香味缠在一起,让人脚步都不自觉放慢。


    他抬眼望去,只见小院中炭火慢烤慢起阵阵香烟,李婉清正垂眸守在烤架前,微微俯身,一手拿着烤串,一手刷酱,神情专注而认真。


    火光映在她脸上,柔和又明亮,她沉浸在烟火里,一脸的专注,好似周遭的事情都吸引不了她,自有一方小世界。


    这幅模样,让谢安不自觉被吸引目光,一时有些愣神。


    “谢大哥,你来了!”


    李舒阳看到谢安后便向前迎来,他的语气轻快,早已没了最初的拘谨。


    自从那日谢安为他讲解书中疑难,两人便亲近了不少,如今一口一个“谢大哥”,喊得自然又热络。


    谢安回过神,笑着点头应声,迈步走进院中,手里还提着一壶酒。


    李婉清听见声音,停下手中动作,抬眼看去,见到来人眉眼弯起:“来了,稍等会,马上就能吃了。”


    她目光下移,落在他手上的酒壶,忍不住笑:“你来便来,何须这般客气,还带东西。”


    “刚得的好酒,便想着带过来给你尝尝。”谢安将酒壶轻轻的放在石桌上,唇角噙笑:“这是紫苏酒,倒不醉人,清清爽爽的配着这些烤物刚刚好。”


    “行,那待会就一起尝尝。”


    李婉瑶乖乖坐在石桌旁,她的面前摆着两只肥硕的炭烤生蚝,金黄的蒜蓉铺在雪白的蚝肉上,刚从烤架上下来还热气腾腾,香气直钻鼻腔。


    她深深咽了一口口水,很想大咬一口,脑海里立刻响起大姐的叮嘱:“瑶瑶,生蚝有点烫,要晾一会儿再吃。”


    可那股鲜香味实在太勾人。


    小姑娘实在忍不住,偷偷的撇了一眼李婉清,见她正和谢安聊着,便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想去碰碰生蚝的外壳,看看凉透了没有。


    指尖刚触到生蚝的壳,一股灼烫感瞬间传来,她吓得猛地一哆嗦,小手飞快缩回,指尖已经被烫得微微有些泛红。


    她连忙把发烫的小手凑到耳边,用自己的冰凉的耳尖降温,还还是很烫,最后把手紧紧贴在石桌上才稍微好受一点。


    这下李婉瑶彻底学乖了,眼巴巴地盯着盘子,再也不敢伸手,只能干等着了。


    一旁的谢安可比她有经验多了。


    他拿起一双细巧的筷子,轻轻插入蚝肉与蚝壳的缝隙,灵巧地一挑,就将肥嫩的蚝肉连着上面铺的厚厚的蒜蓉酱,一并稳稳夹起。


    没有丝毫犹豫,他直接将这一整只生蚝送入口中。


    牙齿刚咬下去,一股滚烫滚烫的鲜汁就在嘴里炸开,热辣烫口,却又醇厚得惊人。


    谢安眉峰微微一动,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舌尖被烫得轻颤。可那股浓郁的蒜香混着蚝肉的鲜甜,霸道地填满了整个口腔,美味得让人无法抗拒。


    他微微吸了几口凉气,快速咀嚼几下,让舌尖的热度稍稍褪去,随即轻轻一咽,喉结轻轻滚动。


    咽下的瞬间,他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眉眼间尽是满足的神色。


    一只生蚝落肚,谢安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方才为了那口热鲜,他顾不得仪态,烫得吸气又急着吞咽的模样,此刻回想起来,竟有些狼狈。


    他下意识抬眼,目光扫过桌旁,顿时松了一口气。


    只见李婉瑶正捧着蚝壳小口吸溜,也被烫得直龇牙,李舒阳更是夸张,满嘴油光,连蒜蓉都粘在嘴角,连李麦秋也是,都顾不上斯文,吃得满脸通红。


    这么一比,谢安那点狼狈的尴尬瞬间就被淹没在热闹的烟火气里。他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心里松快了不少。


    他松了口气,反应过来后又觉得有点好笑。“真的是。”他笑着摇了摇头,低喃了一声,随后收回所有思绪,将注意力放回这顿别具一格的晚食中,不过神色却松快了不少。


    一连吃了几口后,谢安这才提起桌上的酒壶,给李婉清倒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上一杯。


    因着李麦秋还要去前头忙活,几个孩子更是不能沾酒,便只给他们添了冰镇的酸梅汤。


    酒壶一开,一股清冽又带着淡淡紫苏清香的酒香瞬间溢散开来。那香气不冲不烈,温润得很,带着春日草木的清新气息,一闻就让人心情舒畅。


    李婉清鼻尖轻轻耸动,目光落在杯中那橙黄透亮的酒液上,看着酒液顺着壶口缓缓注入白瓷杯盏,酒花轻轻漾起,忍不住轻声赞叹:“好酒!”


    谢安给她推过酒杯,温声笑道:“这是从姑苏送来的紫苏果酒,喝着不辣口,清润顺口,眼下配着烤物,刚好能解腻。”


    他说着,自己也端起酒杯,指尖轻轻摩挲杯壁,小口的抿着。


    他本是沾不得酒,一杯烈酒入喉便头晕脸红,因此平日里也极少碰酒。可这种果酿,不容易醉人,喝起来清甜温润,又带着紫苏的独特香气,他倒是能喝上几杯,也不碍事。


    谢安抿了一口果酒,淡淡的酒液顺着喉咙滑进心里,周身都松快了不少。


    他放下酒杯,随手拿起旁边铁架上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轻轻咬下一口。外焦里嫩的肉质混着炭火的焦香,在口腔里细细化开,那股畅快淋漓的劲,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心底。


    他忍不住眉眼弯弯,笑着对李婉清说:“你这日子倒是过得有滋有味,倒比我们天天对着案牍,循规蹈矩的生活,舒服太多了。”


    李婉清正用细瓷小勺慢慢舀着碗里的甜品,闻言抬眸,浅浅一笑,语气带着几分自得:“哪有什么大本事,不过是守着些烟火气,胡乱吃些罢了。”


    她说着,将小勺轻轻搁在碗边,目光落在谢安手中的烤串上,眼底带着笑意:“倒是你,倒是比我们整天忙碌不停的要自在多。”


    谢安闻言,低笑一声,将烤串往嘴里送了送,含糊道:“自在是自在,可太自在了也无聊。”


    “今日也是难得能在你这里松快点。”谢安不知道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还是被这具有烟火气的氛围感染了。


    他眼眸带着一丝水汽,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说:“下次再有这种闲事,记得叫我。”


    “行,你记得带酒就行。”说罢,李婉清举起杯子朝他扬了扬:“美食配美酒。”


    这幅贪酒逗趣的模样,让谢安忍不住乐:“行,给你带。”


    第148章 面线糊


    四月下旬, 惠风和煦。


    李婉清与谢安一同站在一座三层高的酒楼前,那就是之前两人说定的谢安拿来入股的酒楼。


    她抬眼望去,只见整座酒楼青砖瓦黛、飞檐翘角, 六根朱红立柱在门口支起, 瞧着就气派稳重。


    门前车马往来不断, 行人衣着光鲜,大多都是一些权贵子弟与富商主顾,还有不少附近国子监的学生,往来人流稠密却不杂乱,一看便是京城最金贵的地段之一。


    只一眼, 李婉清便喜欢上了这栋酒楼, 她心里忍不住噼里啪啦的敲起了算盘:这地段、这格局, 竟比她先前预想的还要好上数倍。


    难怪牙行会报出那么一个天文数字呢!


    谢安瞧出她眼底的欣喜,唇角微扬,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走吧, 我们一起进去看看。”


    李婉清欣然应允。


    二人一前一后踏入酒楼, 最先入目的是一楼的大堂。


    空间开阔敞亮,地面铺着青石板,平整干净。左右两侧摆着十余张方桌与长凳,桌椅皆是上好实木,隐隐带着一层亮光,单单是一楼大堂就足够容纳散客与寻常食客。


    正对大门的是一处宽阔的上菜过道,四通八达, 动线分明,丝毫不会拥挤混乱。


    谢安边走边轻声介绍:“一楼大堂主要是散座,用来接待往来路人。最里头那处通着后院,后头便是后厨了, 空间足够大,灶台、库房还有你先前说的土窑和冰库都能一一安置。”


    李婉清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她忍不住上前几步走到后厨,只见后厨区域宽敞通透,采光通风俱佳,一应厨具都具备整齐,心里忍不住的开心,这个厨房可比她之前用的厨房要宽敞上许多。


    顺着木楼梯缓步而上,便到了二层雅间。


    二层不再是大通间,而是隔成了一间间雅致包间,每间都有雕花窗棂、素色帘幔,内设圆桌、软椅,壁上还挂着字画略显雅致。


    包间大小都差不多,跟一楼大厅相比要安静私密上许多。


    “二层是雅间,供贵客们用餐,对比一楼会清静体面,许多客人都会上二楼用餐。”谢安推开一扇窗,窗外正好能看见楼下街面的繁华街景:“每间房我都开了窗,既能通风,采光也好,用餐舒适。”


    再往上走,便到了三层,也是整座酒楼最高、视野最好的一层。


    三层空间更为开阔,只设了几间大包间与一处观景小厅,陈设更显精致,桌椅用料也更讲究,临窗望去,能将半条街的景致尽收眼底,气派十足。


    “三层是上等包厢,场地比二楼要开阔不少,能够承办一些小型的宴会。”谢安声音温和:“最初我本来是想主推三楼包厢,可惜厨子的手艺没有配上。”被状元楼给压的完全起不来。


    最后这句话谢安没有说出口,他看着身旁的李婉清心里就忍不住乐,现在他找到的厨子手艺并不比状元楼的差,张景山还在天下鲜食大赛输给了李婉清呢。


    他相信,这次轮到他抢状元楼的顾客了。


    李婉清一层一层慢慢看过去,从大堂充满烟火气的小桌,到二楼雅间的雅致,再到三楼包房的气派开阔,整个酒楼动线合理规整。


    她站在三层窗边,望着楼下往来人流,再回头看向整座酒楼通透规整的布局,眼底忍不住泛起光亮。


    谢安站在她身侧,笑着问道:“这般格局,可还合你心意?”


    李婉清环顾四周,眉眼间满是舒展的笑意,连连点头:“满意满意,这格局、这地段,还有采光,样样都合我心意。”


    两人寻了一处临窗的空桌坐下,李婉清指尖轻叩桌面,将她一早上逛酒楼盘算出的规划一一道出。


    “一楼大堂开阔敞亮,不过还是不够热闹。不如撤掉几张桌子在天窗正下方的中心位置,搭一座小小的木台。”


    “日后开业了,便请些说书先生、弹唱伶人上来表演,客人们一边吃饭,一边听书赏曲。”


    “一来呢大堂用餐的客人也多个热闹,二来,外头路过的行人也容易被吸引进来,这样人气自然就聚起来了。”


    谢安听得眼中发亮,笑着应道:“这个主意妙。”


    “二楼便做常规包厢,”李婉清继续说道:“名字可以起得雅致些,比如天香阁、芙蓉轩、听雨斋、玉临间这一类,每一间都照着名字的意境布置。”


    “比如芙蓉轩,包房的正厅就可以请师傅来雕上几十朵芙蓉花上去,旁边再摆上几盆芙蓉花,真真假假的参合着,让客人一进包房就有一种置身于芙蓉花丛中的感觉,还未用餐便开始放松享受。”


    “包厢的主题都不一样,让客人有不同的选择,并且能够记住这一特色,下次再想出门用餐时第一个就会想起我们这里。”


    谢安一一记下,忍不住的连连点头。


    说到三楼,李婉清笑意微深,缓缓道:“三楼,咱们只做贵宾包房。”


    谢安微微一怔,略带疑惑地开口:“贵宾包房?与二楼的包厢有何不同?”


    李婉清弯眼一笑,语气干脆明了:“自然不同。三楼的贵宾房,要设最低消费,不管人多人少,只要进了三楼的包房,这一餐最低都要消费十八两银子。”


    “不过要让人心甘情愿的消费这么多,环境一定要最好,视野要最佳,伺候也要最周全。”


    “我们把三楼的档次提上去,设立一个门槛,专门接待那些有身份、舍得花销的贵客,一来二去的就很容易将三楼贵宾房的名头打出去。”


    “到时候就不会有客人嫌贵,而是抢着上三楼了。”


    谢安听罢,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彻底明白了其中的门道,眼底瞬间涌起几分惊叹,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这人可算是找对了。


    他笑着摇头低叹:“我原以为自己已经算是懂经营、会盘算的人了,今日一听,跟你比起来我真是自愧不如。”


    他望着眼前眉眼清亮,一幅胸有成竹的李婉清,心中的佩服又多了几分。


    李婉清笑了笑,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心里忍不住的乐,这算什么,前世她开的那几家酒楼搞的花样更多呢。


    要不是因为时代的限制,她还可以搞出更多的花样。


    和谢安敲定了酒楼的所有规划后,李婉清便将全副心神都扑在了这件事上。


    她成了酒楼与甜品铺之间最忙碌的身影,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在甜品铺里忙活,等铺子上了正轨,便马不停蹄地赶往酒楼监工,两头跑得脚不沾地,却丝毫不见倦意。


    李婉清才不觉得累呢,每天一看到那栋高高的酒楼,一想到这座酒楼在自己的名下,她就像打了鸡血一样,活力满满。


    这天午后,日头正盛,酒楼里尘土飞扬,一群工匠正热火朝天地忙着装修。


    在这个全是老师傅的队伍里有个年轻的小伙子,名叫蔡全。


    小伙子跟着师傅出来做工刚满两年,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年的憨厚与青涩。


    他师傅是京城周边小有名气的画匠,手艺精湛,靠着一手雕龙画凤的本事,全家老小的生计都靠这手艺撑着。


    蔡全心里也憋着一股劲,盼着两年后手艺学成,也能像师傅一样,凭一双巧手养家糊口。


    此刻,他正握着篆刀,在酒楼一楼墙面上的木头上细细的雕刻着,一下一下,敲敲打打,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下面的青石板上。


    他直起腰,抬手用袖子擦了把汗,抬头瞥了一眼外面的日头,看了看时辰,手里的动作不由得慢了下来。


    肚子里的馋虫随着他的停顿开始闹腾,他下意识地揉了揉咕咕叫的肚子,忍不住开始想今天下午的点心会是些什么。


    “小蔡,小蔡!”他的师傅许成林见他徒弟发呆的模样忍不住开口叫他,结果见他半点反应的没有,忍不住拿起手里拎着木楔子,“哐”地一声敲了一下他的工具箱,没好气地呵斥道:“发什么呆呢?干活!”


    蔡全被这一吓,猛地回神,脸颊一红,连忙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我知道了,师傅。”


    许成林见他这样扭捏忍不住问:“你想什么呢?”


    蔡全有点不好意思,吞吞吐吐道:“就是就是肚子有点饿了,也不知道今儿个李老板送来的点心会是啥”


    他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干活的师傅全都“噗嗤”一声,笑了。


    许成林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手里的木楔子往桌上一拍,沉声道:“就知道吃!你干好手里的活是本分,人家主家给不给你点心是情分。别忘了咱们是来干活的,可不是来蹭饭的!”


    “我知道,我知道!”蔡全连忙点头应着,不敢再看师傅铁青的脸色,心里却还是忍不住嘀咕:“这不是头一次遇到这么好的主家吗?而且李老板的手艺也很好”


    他偷偷瞄了一眼旁边墙角放着的大木桶,桶里的绿豆汤正冒着丝丝凉气,那是李婉清特意让人准备的解暑茶水。


    再想想往常送来的点心,昨天是香喷喷的馄饨,前儿个是软糯的红豆酥,还有大前天那香气隔着老远就能勾人魂魄。


    许成林顺着徒弟的目光看去,心里也是一动,嘴上却还是硬气:“哼,李老板人确实不错,工钱给得痛快,每日里的茶水点心也从没断过。这要是换了别家主家,别说点心了,能让你喝上一口凉白开就算不错了,哪还管你饿不饿?”


    他转头看了看整座装修得气派非凡的酒楼,又看了看身边这群卖力的工匠,语气渐渐软了下来:“这单子接得好,主家不摆架子,不挑三拣四,还这般看重咱们手艺人所以咱们更得把活干漂亮了,才对得起人家这份信任。”


    蔡全连忙用力点头,抹了把脸,重新握紧了手里的刻刀:“我知道,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李老板每天给我们送的点心!”


    与此同时,在甜品铺后头的小院厨房里,李婉清正忙得不可开交。


    匠人们干的都是体力活,所以她每天下午都会送一些饱腹的点心过去,今天她准备做的是一道好入口的吃食。


    她先取来一早熬好的骨汤吊底,这骨汤是她一大早用筒骨小火慢炖了一个时辰的高汤,汤色奶白浓鲜,没有半点杂质。


    将汤倒入宽口的小瓮里,用小火微微保温,让鲜气先在锅里酝酿。


    接着处理主料,一把手工细面线被她用手轻轻捏碎,捏碎后的面线长短适中,既不会断成渣,又能在汤里软糯入味,这是面线糊的精髓。


    往灶台里加柴火,待到高汤煮沸后,她将才捻碎的面线缓缓撒入,一边倒一边手持长筷顺着一个方向轻轻搅动,防止面线粘底结块。


    面线遇热迅速变软,在汤水中慢慢舒展、化开,汤色从奶白变得微微透亮,汤底也渐渐浓稠起来。


    她依旧不慌不忙,守在灶边不停拿筷子轻搅,让每一根面线都吸饱骨汤。等到汤汁变得绵密浓稠能挂得住勺边了,接着加入食材。


    一小碗切好的卤大肠、香菇、虾皮,随后调入少许盐、一点点白胡椒去腥,再淋上一小勺秘制香油提香。


    最后撒上一小把炸得酥脆的油条碎与少许葱花,一碗面线糊才算完成。


    她盛了一小碗出来,半透明的高汤里漂浮着金黄的油条、翠绿的葱花,还有诱人的猪大肠,香菇也增添了不少的醇香。


    一口下去,绵、软、鲜、香,入口即化,暖香顺着喉咙往下走,清润又暖胃,让人舒服的不行。


    李婉清乘坐的青布马车缓缓停在酒楼门前,车帘一掀,她快步走下转身,将车里的小瓮挪了出来,果子紧跟在身后,跟她一起搬着小瓮进去。


    两人一同步入装修中的酒楼,里头不断传来敲敲打打的声响,热闹的不停,工匠们个个满头大汗,忙得脚不沾地。


    李婉清站在门边,扬声笑着喊了一句:“各位师傅辛苦了,先歇一歇,来吃点点心暖暖身子!”


    话音一落,工人们没有半分犹豫,将手上的活计麻利的收完尾后,纷纷放下瓦刀、刻刀,围了过来。


    这几日相处下来,他们早已摸清李婉清的性子,这是一个大方、和气、不摆主家架子的,待他们这些手艺人真心实意,半点不苛待,因此他们与李婉清相处也自然不少,没有过分拘谨客气。


    蔡全跑得最快,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凑到那个小瓮跟前,眼睛亮晶晶地问:“李老板,今儿个咱们吃什么好东西呀?”


    李婉清笑着掀开盖子,一股暖香扑面而来,她柔声说:“是面线糊,闽南那边的做法,你们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李老板做的东西,哪有不好吃的道理,肯定合口味!”蔡全挠着头笑得开心,跑回去把自己的餐具拿过来。


    瓮里的面线糊还冒着热气,汤色绵稠柔滑,大肠若隐若现,油条吸饱了汤汁膨胀了不少,葱花点缀其间,看着就诱人。


    那些匠人们各自拿过自己的粗瓷碗,李婉清拿起勺子一勺勺的给他们舀满,滚烫的香气瞬间裹住了每个人。


    蔡全捧着碗,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随后便迫不及待的送进嘴里。


    面线煮得极烂,入口即化,绵软糯滑,裹着浓鲜的骨汤,咸淡刚好,一丝肉腥气也无。


    白胡椒的香味淡淡的散开,泡过的油条软嫩,偶尔还有一些未被汤水浸透的地方,咬起来满口酥脆油香,卤大肠咬开更是香的不行,带着卤汁的醇香,一口下去,从舌尖暖到心口,将身上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好吃,太好吃了!”蔡全眼睛瞪得溜圆,忍不住连声赞叹:“这面线糊又软又鲜,喝着浑身都暖和,李老板您这手艺也太绝了!”


    旁边的工匠们也纷纷点头附和,一口口吃着,嘴里赞个不停。


    李婉清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吃得香甜心里也很开心,她眉眼弯弯,连连笑着摆手:“你们喜欢就好,喜欢就多吃点,管够,千万别客气。”


    “我会的!”蔡全美滋滋的应了一声,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许成林听了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让他滚一边去,看着都烦。


    蔡全一点都不在意师傅的怒眼,捧着碗和果子蹲到一块吃面线糊去了。


    酒楼里一时笑语连连,谁也没有发觉,就在酒楼紧闭的大门外,一道身影静静立在街角阴影里,隔着门缝与窗棂,一动不动地盯着屋内这一派和乐的景象。


    第149章 着火!


    夜色渐沉, 一条幽深狭窄的巷弄里,青石板路泛着湿冷的光。


    一道身影轻轻叩响一道斑驳的木门,三长两短的敲门声落下,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很快门轴轻响, 一位头发半白的老者探出头来,扫了对方一眼,接着便一言不发地侧身将人引入院内,随即迅速把门阖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来人低着头, 紧跟在老者身后, 穿过曲折的回廊, 一路行至最深处的一间静室。


    推门而入,室内熏香袅袅,靠窗的太师椅上, 坐着一位锦衣男子。他正垂着眼, 指尖捏着几粒小米,逗弄着架上的一只鸟雀,嘴里轻轻发出“啁啁”的逗弄声,一幅悠闲的模样,仿佛对诸事都不入心。


    来人立刻垂手躬身,压低声音恭敬的禀报:“主子,属下打探清楚了, 那李婉清近日都在忙活酒楼的事情,位置是在”


    那人将他所查到的事情一五一十的禀报出来,要是李婉清听了都会愣一下,这人对酒楼的了解竟然不比她少。


    闻言, 锦衣男子喂鸟的动作一顿,指尖的小米落在笼底四处乱溅,他鼻腔里冷冷溢出一声轻哼,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与愠怒:“那处地段的酒楼,何时竟落到了她的手里?”


    “属下已去牙行核查过,不久前房契已转至李婉清名下,手续齐全。”


    “全款还是有借贷?”


    “这”回话的人声音低了不少:“属下这就去问问。”


    锦衣男子握着鸟笼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心底的妒火窜起:“不用了。”无论她是全款还是找人借贷才盘下这家酒楼,现在酒楼都是她的了。


    那个酒楼他也之前也看上了,不过手里头的资金一时周转不过来,想着缓一缓,反正那么大的一个酒楼一时半会也没人接手,结果


    他气的不行,她一个从外地来的 孤女,无家世无靠山,孤身入京,竟能在短短数月间,拿下京城最金贵地段的酒楼,这份本事与气运,让他既不甘又嫉恨,心头像堵了一块烧红的炭,灼人的很。


    他不由想起李婉清那家开在松鹤学院外的甜品铺——那铺子的生意日日红火,他早前不是没想过暗中派人去寻衅滋事,搅黄她的生意。


    可偏偏那铺子紧邻松鹤学院,学子们经常光顾这家铺子,个个将铺子护得严严实实,稍有风吹草动便群起维护,让他根本找不到半分下手的机会。


    他心里暗暗猜测,也许就是靠着那家甜品铺日进斗金,她才有底气买下这般气派的酒楼。


    想到此处,锦衣男子眼底的阴鸷更浓,又不由记起那场让李婉清在京城彻底声名鹊起的厨艺复赛。


    当日她不过是个侥幸进入复赛的外地厨子,结果复赛的时候却凭着一味秘制料粉,让寻常菜肴瞬间鲜香味绝,一举压过所有对手,跟张景山并列第一,从此在京城厨界站稳了脚跟。


    他早就对那料方起了贪念,所以曾暗中派人去找钱顺,威逼利诱,逼问配方下落。这事他都做习惯了,可偏偏事与愿违,一个孤女居然跟谢家扯上了关系。


    这让他越发憋闷,从前他对付那些外地来的厨师,皆是用的这一招,威逼、胁迫、套问、强夺,一套手段用下来,无往而不利。


    多少人藏了半辈子的秘制方子,最后都乖乖落入他手中。他如今铺子里靠着吃饭的好几样独家配方,全是这么得来的,从未失过手。


    可偏偏在李婉清这里,他接连碰壁,不仅没拿到配方,连对方的生意都动不了分毫。


    一念至此,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戾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笑,指节捏得发白,眼底满是势在必得的狠厉。


    她越是风光,他便越是容不下。


    “查清楚了,她和谢家后来可有什么联系?”


    下属立马回道:“属下查过,除了那天谢家有派人将李婉清接出来以外,其它时候并无联系。”


    无联系?既然这样,想来她跟谢家的渊源并不深,既然如此……


    “你想开店,那我便偏让你开不成。”他低声冷哼一声,声音轻得像呢喃,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随即,他抬了抬手指,朝一旁躬身而立的属下招了招手,示意对方靠近。


    那人连忙弓着腰上前几步,俯耳过去。


    锦衣男子微微侧首,嘴唇轻启,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缓缓说了几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婉清的酒楼终于到了装修收尾的阶段。


    这日午后,她再次来到酒楼,一推门,整个人都被眼前焕然一新的景象给震住了。


    三层高的酒楼早已褪去了原先的模样,墙面平整光洁,飞檐翘角利落大气,朱红廊柱重新上漆变得鲜艳夺目。


    一层大堂开阔敞亮,天窗透光而下,中央的小戏台木架已然搭好,雕纹简洁雅致,日后摆上桌椅,便是最吸引人的地方。


    二楼的雅间一间间规整分明,天香阁、芙蓉轩的木牌已经挂起,窗棂雕花精致,桌椅摆放整齐,就差一些细微的布置。


    三层贵宾包房视野更为开阔,地板铺得平整光滑,每一处转角、每一道墙面都处理得细腻妥帖,全然是上等酒楼的气派。


    整栋楼布局规整,太阳光一照,既显大气,又藏着雅致,看得李婉清连连点头。


    许成林带着蔡全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笑意:“李老板,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已经将酒楼从上到下都翻新了一遍,一层的戏台、二楼的包厢还有三楼的木地板,全是按您的要求做的,边角都打磨得干干净净。”


    “您看看,还有哪里不合心意,需要改动的地方,尽管吩咐,咱们立刻调整。”


    李婉清环顾四周,只见一层大堂开阔明亮,天窗洒下的光线落在崭新的木台与桌椅上,雅致又大气。


    她跟着上下走了一遍,一圈逛下来她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连连点头:“没有,一点都没有,太好了,比我预想的还要出色。”


    许成林闻言哈哈大笑,拍了拍胸脯:“那就好,咱们的手艺您放心,再有三五日,便能彻底收尾交工,保证不耽误您开业吉时!”


    “那就辛苦各位师傅了。”李婉清笑着道谢,又在楼内细细看了一圈,从一层大堂到三层观景位,每一处都看得心满意足。


    尤其是二楼的几个包厢,全都按照她的要求进行了装饰,天香阁内花窗雕着牡丹缠枝,案几陈设温婉大气。芙蓉轩则以浅碧色为主调,朵朵芙蓉雕刻其间,清雅脱俗。


    听雨斋则摆着素色瓷瓶与书卷摆件,还设置了不少的珠链,风吹过带着“叮咚”的响声,真如雨天一般。


    每一间都按名字的意境细细打造,墙面打磨的细腻,里头的装饰全都是师傅精雕细琢后的,就连廊柱的漆色都刷得均匀光亮,半点没有敷衍粗糙之处。


    李婉清看了满意的不行,心里不断感慨古代这些匠人的工艺,想着回头要给他们包个大红封才是。


    夜半三更,四月的晚上依旧带着凉意,晚风吹过让人忍不住打了个抖。


    街上早已没了人影,只有更夫提着灯笼,敲着梆子,慢悠悠走过长街,声音在空寂的夜里传出很远:“三更天~”


    梆子声渐渐远去,四下重归寂静。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从街角暗处窜出,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酒楼墙外。他一身黑衣蒙面,轻步绕到酒楼后门,目光一扫,竟发现墙角的侧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浅浅的缝隙。


    他没有多想,以为是白日工匠离开时匆忙,未曾锁牢。黑衣人心中一喜,暗道天助我也。


    他轻轻推开门缝,闪身而入,迅速从厨房里脱出几捆干柴,堆放在通往前院的那个紧闭的大门处,随后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竹筒,将里面的食油哗啦啦的尽数泼在木柴与楼板上。


    油腥味瞬间弥漫。


    黑衣人摸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火星亮起。


    他随手一抛。


    “轰!”


    火焰接触到油脂猛地窜起,瞬间吞吃了干柴,顺着油脂与木料疯狂蔓延,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院子,浓烟滚滚,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黑衣人站在门口,望着熊熊燃烧的酒楼,嘴角勾起一抹阴冷得意的笑。


    大功告成,他转身便遁入夜色。


    火光冲天而起,赤红的火舌卷着浓烟直冲夜空,不过片刻就照亮了整条街巷。


    周围的住户最先察觉不对劲,推窗一看顿时被吓了一跳,顾不得穿鞋,纷纷敲着盆、砸着门嘶声大喊:“着火了!酒楼着火了!快救火啊!”


    叫喊声刺破深夜,街坊邻居纷纷披起外衣冲出门外,水桶、水盆胡乱端着往外跑。还有有人飞快的奔向巡城兵卫与水龙队值守之处,也有人拿出敲锣快速的敲打起来,铜锣声在寂静夜里响得惊心动魄。


    黑衣人见火点燃便再不耽搁,猫着腰就从门口窜出,朝着来时的偏僻小巷狂奔,想要尽快逃离现场。


    可就在他即将拐进巷口阴影的刹那,前方巷中骤然踏出两道身影,将他拦得严严实实。


    黑衣人吓了一跳,猛地顿住脚步,心头咯噔一沉。


    见面前的两人步伐沉稳,不慌不忙朝他逼近,他瞬间意识到不妙,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回逃。可刚一回头,就发现自己身后的路口也悄无声息围上来数人,前后堵死,退无可退。


    与此同时,李婉清家中一片沉静。


    她最近忙碌的很,加上晚上又没有什么娱乐活动,于是便早早睡去,加上李舒阳几个小孩也睡的早,因此小院早早就陷入了沉静。


    “啪啪啪~”


    屋外突然传来急促而猛烈的拍门声,一声重过一声,力道大的几乎像是要把门给拍碎。


    李麦秋最先惊醒,衣裳都来不及拢好,踩着鞋便冲出去开门。


    门外的人脸色惨白,一句话颠三倒四,等听到“酒楼失火”这四个字后,李麦秋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煞白,转身就往李婉清房间疯跑,声音带着哭腔,在门外急声大喊。


    “师傅,快起来!咱们的酒楼着火了!”


    第150章 引蛇出洞


    听到李麦秋急得变调的呼喊, 李婉清屋里的灯盏应声亮起,烛火透过窗纸映出一片暖光。


    不过片刻,她便披着一件外衣, 趿着鞋子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旁屋的李舒阳和李婉瑶两人也被惊动。


    与李麦秋几人的惊慌失措、面色发白的模样截然不同, 李婉清脸上半点慌乱也无,神情平静的好似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李麦秋心以为李婉清是最近太累,睡糊涂了没听清,连忙上前一步, 声音都带着颤:“师傅。您听清了吗?酒楼着火了!”


    “咱们刚装修好的酒楼着火了!”


    他害怕师傅有点受不住打击, 于是紧张地抬眼去瞧李婉清的神色, 可对方只是淡淡的挑了下眉,轻轻颔首,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知道了。”


    几个字, 语气十分淡然。


    李麦秋懵了, 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心里满是茫然。


    这么着急的事情师傅怎么还能这么淡定?难道是自己大惊小怪了?


    酒楼,着火,这几个字连在一起怎么都不可能让人淡定吧?!


    然而他哪里知道,李婉清这哪里是淡定,她自己心里清楚的很,她并非不心疼, 不着急,而是这一切,早在她预料之中。


    现在听到酒楼着火的消息,不过是有一种石头终于落地的感觉罢了。


    时间退回十天前。


    京城内城安康坊里的锦绣布庄, 人来人往,皆是前来量衣裁布的贵妇小姐。


    李婉清也来了这里,与旁人不同的是,她没有流连于琳琅满目的绸缎,而只对着柜台后的掌柜微微颔首,便熟门熟路地穿过前堂,径直走入了布庄深处的内院。


    内院深处,院中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漫天花雨,轻轻软软地飘在青石地面上。


    谢安就坐在桃花树下的石桌旁。


    一身月白长衫衬得他身姿挺拔,手里拿着白瓷茶杯,就着景色品着茶,落英飘落在他肩头、发间,与他周身温和的气质相融,一眼望去,宛如画中走出来的翩翩君子,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听见脚步声,谢安缓缓抬眸,目光一落便定在李婉清身上,眉眼先弯起几分,温声笑道:“你来了。”


    李婉清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随手端起桌上早已备好的热茶,给自己倒了一杯,轻抿一口,暖意在舌尖散开,一股淡淡的柔和的甘甜,不苦不涩,十分的顺口。


    一口抿下,唇齿间还留着一缕淡淡的兰花香与豆香,回甘绵长,清爽醒神,她忍不住挑眉:“顾诸紫笋?”这是贡茶吧,谢安居然就这样随随便便就拿出来泡着喝了?


    谢安似乎并不惊讶她能认出来,嘴角噙笑道:“你这嘴巴倒是灵的很。”这茶还是他从祖父手里抢的,茶不多,不过想起李婉清上次贪酒的模样便特地带来给她喝。


    他知道李婉清对美酒好茶,都是一样喜欢。


    李婉清心里不由有些嫉妒,她也想这样悠闲的赏花喝茶!


    心里控诉了几句后,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扫过院中簌簌飘落的桃花瓣,忍不住感慨:“倒是没想到,这布庄里的桃花竟开得这般盛。”


    “前几日去城外踏青,路边的迎春才刚冒芽,转眼这儿的桃花就开满枝头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她刚来京城的时候正月还没过完呢,转眼现在就马上要到五月了。


    谢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枝头:“是啊,入春后天气暖得快,不过几日,这桃花就开满了枝头。”


    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他突然说:“你那日说想在酒楼大堂摆几盆迎春,我已让人去花市挑了,等回头送来就摆到酒店门口去。”


    “有劳你了。”李婉清弯了弯眼,又道,“本来应该是我去做这些琐事的,不过最近铺子生意还算不错,麦秋几人忙不过来,所以就只好麻烦你了。”


    “说什么麻不麻烦的,难道这酒楼将来李老板就不给谢某分红了吗?”


    谢安的话带着调侃,让李婉清忍不住乐,她笑着说:“分,回头给谢老板分个大的。”


    谢安看着她的笑靥,忍不住微微有些出神。明明他和李婉清认识也没有多久,可不知怎的,每次坐在一起说话,竟像认识了多年的老友。


    不用像和其他人打交道一般刻意客套,也不用藏着掖着,随随便便聊起酒楼,说起吃食,都格外合拍。


    想到这里谢安微微一怔,似是没想到自己会和她相处的这般自然,眼底的笑意不由更浓了些:“既然要多给我点分红,那酒楼那边,你还有什么需要我安排的尽管开口。”


    “一些食材的采买或者是其他的细节,你尽管开口,我都替你办妥。”谢安笑着说:“毕竟我这大闲人,多的就是时间了。”


    他话音落下,院中桃花又簌簌落下几片,在空中四处飘落,有一两个花瓣还调皮的落到了谢安的发梢上,配合着院子里的光景不由让李婉清看愣了神。


    不过很快她又回过神来,笑着点头:“谢老板愿意接手,我当然乐得清闲,来来来,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谢安笑着举起杯子和她相碰。


    俩人就着闲事聊了几句,接着便将话题转到了正事上。


    李婉清端起茶轻抿了一口后,这才缓缓开口:“酒楼那边,装修已经差不多收尾了。依我看,背后那人若真想动手,一定会选在即将完工,还未开业的时候进行。”


    “只有这样,才能让我们损失最大,又不引别人注意,一击即中。”


    谢安指尖摩挲着杯沿,眼底的笑意淡去几分,多了些锐利:“你心里对那人的身份,可有猜测?”


    李婉清放下茶杯,脑海中不由浮现几人的身影,最后一个人脸出现在她脑海:“大概猜到了几分,只是还差最后一步验证。”


    她其实早有猜测。


    当初在甜品铺被钱顺几名差役无端带去衙门,诬陷她使用违禁用品甚至还要屈打成招,逼她说出调料的配方,若非谢安及时出手,她现在的结果还指不定怎么样呢。


    事后她与谢安正准备追查下去,结果第二天,就有人跑去衙门自首,说一切都是他干的,是他指使钱顺上门带走李婉清的。


    李婉清作为苦主自然是要上衙门辩认的,可这个来自首的人她一点印象都没有,她确定两人并没有交集。


    可那人却口口声声说,是因为李婉清抢先一步买下了铺子,结果生意还那么好,一时嫉妒才让钱顺上门,就是想败坏她的名声,让她铺子的生意变坏。


    这话听来合理,可李婉清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她当初买下那间铺面时,牙行还说了一嘴夸她运气好,那铺子是卖家刚准备脱手的,还没挂出去李婉清就来了,这不是运气好是什么,不然这么好的铺子怎么会轮到她。


    按理来说知道这个铺子要转让的根本没几人,那就不存在什么抢先买下铺子这一说。


    既然她与那人无冤无仇,何来嫉妒一说?


    分明是有人推了个替死鬼出来顶罪,真正的主谋,一直藏在暗处!


    只是有人投案承认了自己就是背后的主谋,再加上钱顺也说就是那个人花钱找上自己的,证据确凿,衙门便不愿再深究。


    没办法,此事只能暂时作罢。


    可她与谢安都清楚,主谋一直都在,这样躲在暗处的敌人就像一根刺,始终扎在身边,迟早还要出来作祟的。


    与其这样一直被动提防,整天担心害怕他突然蹿出来搞鬼,不如主动出击,引蛇出洞。


    而这家即将开业的酒楼,就是他们引蛇出洞的诱饵,局面瞬间翻转,从敌人在暗我在明,转变成了敌明我暗。


    为了不打草惊蛇,两人这段时间刻意在明面上疏远,装作毫无往来,所有私下的商议,都选在了这家布庄里。


    布庄是谢安名下的产业,但是知道的人却没有几个,这样就避免了背地之人因为忌惮谢安的身份而选择蛰伏。


    在明面上,谢家除了最初出面救了李婉清一次后便与她再无联系。


    一切布局早已悄然落定。


    今夜这场大火,便是收网的时候。


    李婉清与李麦秋等人赶到时,火早已被邻里与水龙队扑灭大半,只有零星几点火苗,不过也很快被水给浇灭。


    整座酒楼都笼罩在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里,后厨那一片区域更是熏得漆黑,木梁被烧的炭化,灶台都塌了半边,可见当时的火势着实不小。


    可再往前看,前头的大堂却完好无损,窗明几净,三楼的高房依旧气派。


    李麦秋看到烧的房梁都塌了的厨房,眼圈瞬间就红了。这间酒楼砸了师傅多少心血,他最是清楚。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将甜品铺的东西准备好后就立马赶去酒楼,酒楼里大大小小的装修全都是师傅把关的,每天还经常熬夜点灯画图纸,可以说这栋酒楼就是他师傅的精血的化身。


    可如今,好不容易装修好了可以开业了就遭此横祸,看着面前烧焦的后厨,他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嘴巴一瘪,差点就哭出来。


    李婉清看他一副快哭不哭的模样,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静却带着安抚的力量:“放心,都在师傅的预料之内。”


    不是安慰,是真的,这一切早就在她的算计之中。


    黑衣人之所以能轻易从那处偏门潜入,并非装修工人们疏忽,而是她特意留的口子。


    她心里清楚,背后之人想破坏酒楼放火是最好的法子,所以她故意留了一道通往后厨的角门,这样为了避免发出声响提前惊动他人,凶手一定会进入那道开着的角门。


    而后厨通往前院大堂的门房早就被她提早落锁,再加上厨房有她提早准备好的干柴,凶手必会按照她所想的选择将干柴堆在通往大堂的门口,好让火势顺着前厅一路烧上去。


    果然,一切都如同她所想的一般进行,可惜,就在那紧锁的大门之后,早已被她让人用沙袋堆得满满当当,死死挡住了火势蔓延的路。火只能烧在后厨,烧不到前院,更伤不到整座酒楼的根基。


    她转身走向一旁暗处的几个人,正是谢安派来暗中监视,并布下天罗地网等待凶手落去网中的侍卫。


    为首的侍卫见她过来,连忙躬身行礼,低声道:“李娘子。”


    李婉清微微一笑,回礼:“各位大哥辛苦了,今晚真是麻烦你们了。”


    她抬步走到被几人按在地上的黑衣人面前。


    黑衣人一身凌乱,蒙面布巾被扯下,露出一张毫不起眼且陌生的脸。李婉清看了他许久,心里却毫无印象。


    这人,恐怕也是跟当初投案自首的那个替死鬼一样,是个打手罢了。


    她俯身,声音冷而平静:“说,是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咬紧牙关,一言不发,眼底却已有慌乱。在看到那几个挡在他面前的侍卫时他心里早已凉了大半,知道这次怕是栽了。


    李婉清见他不肯开口,也没有勉强,只是直起身,对为首的侍卫温声道:“那接下来的事,就麻烦侍卫大哥了。”


    侍卫连忙拱手:“李娘子放心,等审问出结果,我们第一时间向您禀报。”


    李婉清轻轻颔首,目光落在侍卫押送黑衣人离去的背影上。


    待人走后她收回了目光,不再将人放在心上,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小喽啰,而是躲在暗处,真正下令对她不利的那个人。


同类推荐: 不要和师兄谈恋爱!鸾春嫁给病弱木匠冲喜后侯门夫妻重生后逢春茎刺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红玫瑰和白月光he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