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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70

    第161章


    惊恐的叫喊声穿透街巷,道道黑影掠过,就在一双利爪即将穿透行人逃跑的后背时,地面亮起道道银光,将那跑入街巷的妖鼠分割湮灭。


    柳月婵洛轴街各处飞快布下阵法,一边布阵一边和红莺娇商量接下来的事情。


    “参水猿被太泽帝杀了,太泽妖祸已解,但莫忘仁开启了护国大阵,目前太泽皇宫只能进不能出,好多宗门长老守在皇宫外头,进去的出不来,出来的进不去。啧啧,这莫忘仁老糊涂了,有这么厉害的大阵,不早点开……”红莺娇看着手里的传讯符念道。


    只这一会儿功夫,魔教的探子已经传来了消息。


    “太子死了,他是太泽的继承人,莫忘仁分明有能力保护好他,却眼睁睁看着他被杀。我想不通啊,咱们好不容易让他活下来,就是让太泽配合下,借他重伤引出妖怪的尾巴而已,即便太子妃是参水猿,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可若是莫忘仁在场,参水猿未必能得手那么快,徐荣到底怎么想的啊,设埋伏,不让莫忘仁在场,只喊了莫忘仁几个弟子!傻不愣登的,白费我们一番力气救他。”


    柳月婵道:“这正是疑点所在,莫忘仁不是不想去太子身边,而是不能。你离得远,我看的近,参水猿得手时,我分明见太子面色有异,已做出抵抗的手势,莫白猿神通发动,莫忘仁瞬息赶来,可见他一直关注着太子设伏的情况,只是先前脱不开身而已。”


    “是因为帝君的心魔?”红莺娇语速放缓,似乎在认真回想,“从前都传太泽帝死于魍都秘境,可今日见,分明是因心魔爆发导致陨落,那他的心魔是不是在太子出事前,就已经很严重了……”


    “不错。现任太泽帝名叫徐坤,近日各大宗门问责,他迟迟无法露面,徐坤的心魔,在太子死前,很可能已非常严重,甚至严重到莫忘仁必须片刻不离守着。”


    “那不正应该早点开阵吗?悬空阵只能禁空,对于各大宗门长老和妖族而言,限制却不大,后来设的那些防御阵法,也明显没有那十二道金圈的护国大阵厉害。”红莺娇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开阵要的材料很贵,舍不开,也开不了多久?”


    柳月婵点头道:“十二道金圈,若我所料不差,应当是太泽的十二柱护国阵。”


    “这是第一代太泽帝君所传,十分强大的阵法,每一次启动,都需要耗费大量灵石和道祖所传下的一些珍贵物品。你别看我,我当然对这阵法很感兴趣,但这些开阵的材料我一概不知,从前只听徐秉生提过一句,开此阵,要用到一些稀世罕见的材料,用一份少一份,太泽只有在帝位更迭时会开启。”


    “月婵,要是你学了这么厉害的阵法,该多好啊!我让死魔徒在皇宫里头留意着,物品再珍贵,你肯定能找出五行对应的替代品,不求像原阵法那么厉害,布个差不多的,弱一点的,以后对上妖卫,你我也多个保命的法子。”红莺娇双眼一亮,“我想起来了,教内典籍里,也记录过道门一些重要的法阵用途。”


    红莺娇从芥子里拿出一本魔教记载各大道门阵法的书册,飞快翻阅。


    “……十二、十二柱护国阵,找到了,就是这个!这个阵是太泽皇帝去世,新剧尚未登基期间,为了确保他们太泽皇权的顺利交接,避免内乱或外敌入侵用的。”


    “太泽帝君心魔这么严重,打个参水猿,莫忘仁就笃定他一定会死,那些妖卫分明也不是冲着要帝君死,而是要他因心魔死……到底他因心魔死了,太泽会变成什么样子啊,他的心魔就是他儿子的死?”


    “为什么心魔这么久都不好,杀了他儿子就一定加重呢,他不是挺多儿子的吗?”


    “我知道了,他是太泽帝,和妖怪有大仇,他儿子不管怎么死都行,就是不能死在妖怪手里,他受不了这个,肯定是觉得特别丢脸。”


    “又或者,他对他儿子有什么不可见人的心思?”


    红莺娇越琢磨越天马行空。


    “……猜哪儿去了,你又乱说。”柳月婵静静听她思索,终于忍不住打断话。


    “也不是没可能啊?”红莺娇问,“太泽皇室本来就很乱,民间不是有太泽十大野史么,什么第几代太泽帝君夺臣妻,什么帝君和猪不得不说的几件事,还有什么衡武君迷恋妖妃,还有衡武君真正爱的是他亲妹之类的话本子,我看过好多呢,写的还挺有意思的,离北都城远一些的城池里头,戏楼里还排戏了!”


    “总之,莫忘仁对太子的生死并非漠不关心,只是太泽帝君更重要,所以无法当场保护太子,太子传承数千年,有过很多太子在即位前去世的变故,若每次都提前开十二柱护国阵,不仅会耗尽皇城底蕴,等到了真正需要开阵时,还有可能使大阵无法发挥作用。所以太泽几次开阵的记录,都是在更关键的时刻,也就是太泽帝君驾崩后开启。”柳月婵不想跟着红莺娇的思路跑远了,回转到原本的话题上。


    红莺娇道:“原本还能靠着玄诚道人,继续和太子合作抗妖,他人不咋地,但抗妖之心还算坚定。他这一死,帝君也要死,我们的努力付诸流水,原本的计划都被打乱了。”


    “打乱了未必是坏事,上辈子许多疑惑,如今得解。何况你我手中有房日兔,参水猿也无法再继续蛰伏太泽,太泽局势比之前,要更明朗。观太子生前行事,不是合作的好人选,他的死,反而给了我们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


    “月婵,你想怎么做?我都听你的!”红莺娇听柳月婵这样说,突然道。


    “都听我的?我又没有料事如神的本事,我若能力挽狂澜,何苦与你在此汲汲营营……”柳月婵低声说,“帝君驾崩,太子已死,莫忘仁开启护国大阵,他为了稳定局势,一定会尽快推举新的皇子继位,而这段时间,或许是我们安插人手,掌控朝局关键位置的最佳时机。”


    “救段朝颜,是为了太子的遗腹子?”红莺娇问。


    柳月婵道:“是也不是……她虽怀有身孕,但孩子尚未出生,太子已死,帝君将亡,她没有灵根,未必能生出资质好的孩子,莫忘仁不会等她生下太子之子,再来定继位人选。”


    红莺娇懂了。


    顺手为之,提前结个善缘,至于回报,柳月婵可有可无。


    万一出手时被白猴子伤了咋办,红莺娇还是不想柳月婵犯险,心中暗暗嘀咕道:“滥好人。”


    红莺娇只在乎自己重视的人。


    几百年前就觉得柳月婵这样冷冰冰的脸,心热乎,时不时一脸淡定的装样儿,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又不计较的性情挺有意思的。


    但因为不计较,所以没几个真正入眼,年轻时气盛,讨厌的人更是懒得搭理,让红莺娇早年吃了不少憋闷的气。


    她不计较吧,烦,想让她计较。


    她真计较吧,又很锋利,话留三分,冷不丁能戳人心窝一个洞……


    红莺娇一个冷噤,摇摇头,将回忆甩掉。


    “普素跟我说过太泽的事情,太泽帝早年两个孩子,资质不好,寿命尽了走在他前头,倒是前几年贵妃生两个皇子,资质不错,就是年龄太小了。宗室旁支成年的,倒是不少,莫忘仁会怎么选?对了,还有……”红莺娇略显局促的停顿,很快便揭了过去,“算了不猜了,等几天自然有结果,我让普素他们留心机会。”


    柳月婵知道红莺娇的停顿代表什么。


    但红莺娇不提,如今局势已变,诸事繁杂,确实也不必说了。


    *


    云昏惊妖气,雷过撼北城。


    雷打鼓,风提锯,电光四处灭妖隙,之后接连几天的雨,仿佛天哀此间百姓,街头巷尾的树叶被打落,待放晴时,残叶飞黄,铺地一层又一层……


    金宣殿外落叶纷飞,殿内一片肃杀。


    帝君驾崩已过七日。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莫忘仁立于高阶之上,环视群臣,苍老的面容爬满了凝重之色,龙脉变故,令他心力交瘁,声音威严难掩疲惫:


    “国不可一日无君。帝君骤崩,参水猿已死,当务之急是尽快确立新君,以安天下民心。”


    “莫长老所言极是,只是太子早逝,这继承人选……”宰相第一个表态。


    身后贵妃之兄,如今的玉家家主玉衡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忍不住看了自己的妹妹一眼。


    殿内一片寂静,贵妃玉玲珑一袭素衣,立于左侧首位,身前虚拥着两个年幼的皇子,面色苍白,泪难抑止,在听到莫忘仁这句话时,却无反应,沉浸在痛苦之中,直到朝臣提出立贵妃之子为太子,才茫茫然抬起头。


    立太子的意思一出,朝臣便争吵起来,贵妃有两子,实在年幼,立哪个不说,御史张钧突然插嘴的那句”太子虽逝,却留有遗腹子”的话,更是令朝堂暗潮涌动,争吵不休。


    这个说:“按祖制,嫡系血脉当优先继承。”


    那个说:“按哪门子的祖制,若说嫡系血脉,该衡武君一脉,可衡武君一脉早已绝嗣,一些旁支子弟,不提也罢!”


    玉衡谷联络了不少朝臣,便又有人开口争论。


    “此言差矣。太子遗腹子尚未出生,且其母身份低微,还是个凡人,所生子嗣是否有灵根,都未可知,如何能担此大任?”


    “这便是诸位将太子遗腹子弃于一旁,妖祸时独自逃走的原因?”几个太子党的朝臣早就不满莫忘仁在太子遇难时的行径,此时便跳出吵嚷,分明话中有话。


    “难不成叫大家等她十个月不成!”不需莫忘仁开口,支持贵妃的朝臣已开口反驳。


    “皇子年幼,贸然立储,还需慎重……自古太泽为人主者遭逢乱世,当能者居先,不如寻那宗室优秀子弟,暂且摄政?”


    “不可!”


    第162章


    夜暗凉生。


    红莺娇拉着柳月婵兴致勃勃听普素传来的消息。


    正是今日太泽朝堂上的事情。


    “普素说,到底立哪个,莫忘仁没张嘴,定不下来。倒是同意了暂且立个成年的宗室弟子为摄政王,由长老院与贵妃共同辅政。”红莺娇托腮沉思,“我还以为莫忘仁会急着定太泽帝呢,每一任太泽帝都是上一任刚死,下一任三天内就登基了,奇怪,这么反常,肯定有问题……月婵,你觉得呢?”


    “嗯。”柳月婵虚应了一声,低头提笔,在纸上画阵。


    柳月婵已画了好几天,红莺娇一直不敢开口打扰,偶尔在旁边打坐修行,偶尔移形换貌替柳月婵领师姐任务出去灭妖。


    此时若非朝堂来的消息,也不会出声。


    “还没画好么?”红莺娇无聊地说,她放下臂膀,趴在桌上。


    纸上的阵图极为精妙,笔尖蜿蜒似脊尾,柳月婵勾勒的认真,红莺娇看她也认真,烛光不停晃动着,晕开一道道光圈……


    *


    屋角的灯笼被风吹的晃悠,侍女将其挪开了,光在侍女脚下形成一道光圈,随着裙摆的移动而远离。


    “他、他竟这样说!岁旺日未到,需生非死是什么意思,为防有人利用太子遗体施咒,就将太子的大殓草草办了?我当日在场,看的分明,明明是他护卫太子不利,如今竟还找这样敷衍的借口……”被接回太子别宫的段朝颜随手放下碗筷,泪眼朦胧的揉了揉手里的锦帕。


    她苍白的面容显得十分憔悴,望向面前的高壮男子的一双美眸更是凄楚无比。


    “太子生前何等尊贵,如今却连个体面都得不到……陛下去了,太子妃也早早被妖怪杀害,如今这宫里还有谁会在意我们母子。”段朝颜泪眼盈盈,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句子,“当日若非凌云宗的女修好心拉我一把,只怕我带着这孩子,早已命丧黄泉……我一届凡人,死不足惜,可这孩子,是太子唯一的子嗣啊,虎首领!这几日,我寝食不安,真怕、我真怕保不住这孩子。”


    段朝颜的哭声都是隐忍的,捂着嘴,肩膀耸动,仿佛怕自己的抱怨也被旁人听见了,惹来报复,那绝望凄凉的姿态,可怜至极。


    段朝颜在太子生前,便时常在大虎犯错时,替他讲几句好话,逢年过节,对效忠太子的臣属也悉心备礼,大虎对她十分好感。


    听着段朝颜的话,这几日宫中的变故在心头回荡,从前跟着太子在皇宫里好不得意,这几日阖宫上下忙着献媚贵妃,对他们的态度也大不如前,人情冷暖凉薄至此。


    回想太子提携之恩,多年共同奋战妖族,却落得如此下场,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何甘心!虎首领铠甲下的拳头攥得死紧。


    “娘娘放心!太子生前待我等如手足,枭虎卫虽已折损大半,但剩下的大伙,都忠心太子,必护您周全。只要我大虎有一口气在,太子的血脉,就不会断!”虎首领半跪下,将拳头在自己胸脯拍的砰砰响,憨厚的面庞上,双目炯炯,坚定无比。


    如手足?


    段朝颜在心里冷嗤一声,当年大虎重伤,若非她求情,太子早就放弃他了,这件事她一直没告诉大虎,便是想等个合适的机会。


    此时太子刚死,生人多念死人的好,还不是说的时候,有孩子在,已能得个庇护。


    段朝颜抬眸满是柔情,依赖似地伸出手,紧紧抓住虎首领的臂甲将他拉起,仿佛面前人是她唯一的依靠,轻声呢喃道:“虎首领不必如此,妾自是相信首领,妾与太子相逢一醉是前缘,如今风雨散,妾飘然无归处,唯有首领可以依靠了……”


    将人拉起后,段朝颜不动声色收回手,假装看不出虎首领对她的好感,只含泪望着墙壁上的朱漆愣神,似乎陷入往日回忆中,悲伤难抑。


    如她这样的凡人,得不到修士长久的真心。


    露水姻缘她没兴趣,先等她的孩子真能平安降生,为她的孩子换个足够的好处再论,她相信大虎的憨厚忠心,大虎人好,但实力远不如已故枭首领,嘴上承诺,实事不一定能成。


    锦帕擦着泪,贴身的侍女闻弦知意,上前几步请虎首领退下。


    待得人静,段朝颜朱漆看久了,突然想到前几年见过的宗室棺柩,和凡人家简陋的棺椁草席不同,皇室的棺椁是描金的,若太子正常去世,殓礼会十分盛大,如今虽简单办了,可无论是盛大还是简陋的殓礼,都与她无关,不会有她在场,心中再多的不平也是装出来的。


    袖子里藏着御史张钧送来的信,段朝颜想着太子的臣属,轻轻叹了口气。


    “书棋,端水来,我将面上的脂粉擦擦。”


    段朝颜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肚子,让自己镇定下来,叮嘱回来的侍女道:“饭菜也端上来吧,方才吐的不行,这会儿好多了,我得再吃些,得把我这孩儿喂饱了,壮壮的才好。”


    大虎走回住处的路上,看着越来越暗的天空,还有几个熟悉的小尾巴,默默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自从他将段朝颜接回太子别宫,谷家就派了不少人监视这里。


    赶了一个又来一个,犹如毒藤攀心。


    *


    阳光从洞窟的缝隙投入,打在血肉沾黏的白色头骨上。


    “参水死了!”


    一双淡淡的琥珀色狐狸眼睁开,灰白的嘴唇撕咬着手中的人腿,尚在抽搐的大腿十分肥美,颗粒般的黄色脂肪滑在华美的刺绣裙摆上,令那狐首人身的妖怪伸出手,优雅地拂开。


    “房日兔下落不明!”


    “大蛛死了。”


    “大鼠死了。”


    “心月狐大人!太泽!”


    火光的阴影里,无数黑影争先恐后呼喊着。


    “那个人,馊主意!那个小子,出了个馊主意……让我们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


    “界碑也被发现了,可恶!可恶!凌云宗!”


    “惩罚他!”


    “他在人堆里生出意识,果然不可信!抹去他的意识!”


    氐土跪在地上,它已从柳如欢身上短暂离开,化为一条貂形黑影出现在洞穴里,此时貂被吓得绷直了,黑影上唯有一双碧瞳不断扫过躁动的群妖,整个黑影颤动着,随着群妖不断上涨的激愤嘶吼,朝着中间的心月狐深深埋下头去……


    心月狐脚下的阴影里,一个低沉的声音道:“当初那小子的提议,本也是想着顺手为之,没想到会折进去房日兔和参水,令三百年的大计险些毁于一旦,心月狐大人,他是不是故意提出这个计划,再暗中提醒太泽的人,好削弱我们的力量……”


    氐土道:“这绝不可能,他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 没有机会和太泽的人接触!”


    心月狐将坐起的上半身往后仰,伸了个懒腰,将无力的双脚放入洞窟血池中,抬手制止了阴影里的喧哗。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眯起,缓缓说道:“计划虽然失败了,但我们并非一无所获,徐坤因心魔而死,试出了太泽的实力,龙脉震荡至少有能给我们三百年的喘息之机,这对日后的行动,极为有利……”


    “太泽帝的后人是一代不如一代了,护国阵开的那么慢……”


    “心月狐大人,难道就这样放过他吗?妖卫大人们不能白死!”


    氐土冷声道:“那你去杀莫忘仁,和他有何干系!”


    “惩罚,于事无补。”心月狐扫了氐土一眼,“人嘛,总是这样的,左右摇摆,心怀二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背叛我们……氐土,你过来。告诉他,他的主意,害我妖族损失惨重,我可以不杀他,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氐土愣愣上前,心月狐纤细的手指点在它额头的黑影上。


    “既然他喜欢出主意,就让他再出个主意,证明他效忠我妖族的诚心。”


    氐土终于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刚刚隐隐有想为萧战天说话的意思,忙道:“心月狐大人,那小子,太奇怪了!我和他相处不过短短一段日子,竟不自觉帮他说那么多好话!甚至为了保他,连自己都顾不上了……”


    “如果他不奇怪,当年我怎么会选他呢。你去吧,把我的意思告诉他。”


    氐土感到后颈被一条蓬松的狐尾扫过,如蒙大赦,忙道:“心月狐大人,属下一定传达,命他戴罪立功。”


    “氐土,凌云宗对他最好的人是谁?”


    氐土回答道:“是他的师父,灵药圃的李长老。”


    “好,告诉他,他有三个选择。一,死。二,将他师父献给我。三,凌云宗浑天仪里,有一个宝物,名唤天绫笔,让他将此物偷来。”


    *


    “我选二。”萧战天这样说。


    男子头戴斗笠,手中握着灵药圃的锄头,对立在脖颈头发间的老鼠窃窃私语。


    那老鼠口中传来氐土不解的声音。


    “为何不选三,你师父对你不错,你竟不念旧情?”


    氐土知道心月狐真正想要的,是那天绫笔。这宝物他也有所耳闻,浑天仪非凌云宗弟子不得入内,需修凌云宗高阶正统心法,他占了柳如欢的身躯,难免有妖气,可不敢接近禁地里的浑天仪,但萧战天是内门弟子,正好可以一试。


    “师父他,对我很好,好,才有可为。”萧战天毫不迟疑地说,“三我做不到,要接近浑天仪,就必须闯三十六峰禁地,太难了,我容易暴露,也许会死,就算不死,这凌云宗,也待不下去了。”


    “二很好办吗?”氐土迷惑。


    “二也不好办,我师父很强。”


    那是什么意思?


    不好办,但李长老对他很好,所以能办?


    氐土通过老鼠的豆豆眼紧盯着萧战天的脸。


    它以为会在这个人身上看到矛盾和痛苦,可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似乎对方并无纠结,只是担忧自己实力不足,无法将此事完成。


    “那你去办吧。”氐土道。


    灰色的小老鼠窸窸窣窣顺着萧战天的脊背爬下,隐入丛丛灵草之间,消失在云雾缭绕的山间雾气里……


    第163章


    “娘娘这边走!”


    “娘娘快跑!快!”


    细雨绵绵,段朝颜躲在宫墙的阴影中艰难前行,她的绣鞋早已被雨水浸透,每走一步都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两名枭虎卫护在她身后,手中长剑亮出青色光芒,刺客正与追来的暗杀者殊死搏斗。


    身后时不时传来法器碰撞的轰鸣,段朝颜不敢回头,她将手放在肚子上,暗暗祈求有人能早点发现这里的端倪,救一救她。


    “轰——”一声巨响,两道紫色刀芒从远及近,几道灵光如弩箭一般破墙而入,一道恰好钉在她前方的宫墙上,段朝颜骇得跌坐在地。


    那光芒只差一个偏移,便足够将她劈成两半了,护身的法器若反应抵挡,也会暴露她的位置!


    “拦住他!”枭虎卫的声音在郊外僻静的别宫格外明显,青色剑芒和各色灵光在空中激烈碰撞,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段朝颜不敢耽搁,扶着墙站起来,捏着虎首领给的遮掩修士神识定位的玉盘法器,紧跑慢跑了几步,趁机躲进花园里一处假山后,身后激烈的打斗声令她焦躁不安,法器每一次相撞,明明隔的挺远,她却觉得耳膜越来越疼。


    她害怕听见法器的声音。


    更害怕下一刻会听见保护她的枭虎卫惨叫而亡。


    好像怕什么就会来什么……


    她听到雷霆般的轰鸣,一个熟悉的声音似乎被击中了,哀嚎声短暂响起后忽然就陷入了彻底的寂静中……


    段朝颜不敢动,蜷缩着,紧紧靠着假山瑟瑟发抖,她强忍泪水,将护身的符咒法器都拿了出来,其中一支金钗正化为翅膀的虚影,将她笼罩其中遮掩气息。


    自从被妖怪挟持后,段朝颜便让虎首领带她去太子的珍宝阁,以保护孩子为由,拿了许多不需要用灵力,便可以护身的珍宝,每个法宝的用途她都认真学了。


    就算是死,她也要……


    想到这里,段朝颜眼眶中强忍许久的泪,混着雨水滑落个不停。


    同归于尽又如何?


    她不想死。


    不管是死在妖怪手里,还是如今死在这些暗杀者手里,她都不愿。


    段朝颜不是没想过投靠旁人。


    可她毫无根基,来人没有招揽,没有劝说,几个月都不愿意等,又怎么会给她求饶的机会。


    每到这种无能为力的时候,段朝颜便感到内心难以言喻的不甘和恨意。


    她恨幼时吞吃掉自己祖父母,少女时吞杀她爹娘的妖怪。她恨将自己作诱饵的太子,将自己弃之不顾的莫长老。


    她更恨,没有灵根,无法亲手报仇,只能不断攀附经营以求苟存的自己。


    她无亲无故,怀里的孩儿无知无觉,可每当感觉这孩子在肚子里稳当当活着,知晓这一场浮华半生的伶仃梦,到最后,有个血脉相连的伴儿,就能给她一种别样的慰藉,光是设想了一番失去这孩子的感觉,她就陷入巨大的痛苦中。


    凡人和修士间天堑般的鸿沟。


    一旦被发现,只需要一个眨眼,她就必死无疑。


    她寿短,就不能争一争这命么……


    段朝颜沉浸在绝望中。


    忽然,段朝颜感觉头顶的雨水小了。


    甚至是,消失了……


    一柄伞不知何时悬浮着,出现在了她头顶。


    “喂。”


    段朝颜的心跳几乎停止,她惊恐着着缓缓抬头,见假山上蹲着一个带蝴蝶面具的红衣女子,正兴致勃勃地盯着她。


    女子的裙摆很长,裙子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衣裳华丽到夺人眼目,偏偏蝴蝶面具下还有个虎脸面具,面具一层叠一层,看不清面目,唯有瞳孔里一点专注的光,在这阴暗的树荫山影下,诡异古怪到令人腿发软。


    “原来你躲在这里,叫我好找。”


    段朝颜不敢作声,可她察言观色的能力极为敏锐,长期作为下位者,几乎在瞬间就察觉到,来人不是要杀她。


    不然何须与她废话?


    “仙师,是来救我的吗?是虎首领请您来……”


    “什么虎首领啊,那个大块头啊,他都被骗走离开别宫了,你还指望他?”红莺娇没好气道,跳下假山,拿出夜明珠往段朝颜脸上照。


    段朝颜陡见光亮,眼睛不适地眯了下,努力睁开眼,下巴已被捏住抬起打量。


    “长的真好看,嘿,太子没福咯!没有灵根,又不曾洗精伐髓,皮肤这么好啊!”红莺娇一边和她说话,一边移形换貌,将面具下的容颜弄的和段朝颜一模一样。


    “你怎么护肤的?用的什么,怀小娃娃了也能用?我在民间混时,听人说怀了的妇人禁忌多,这也不能用,那也不能吃,还不能冷着,对了,你的衣服湿了,给你个斗篷吧,这是我新买的花斗篷,便宜你了……唉,你做做表情,不要可怜巴巴的,笑下,哭下,怒下,再说说话,我听听你声音。”


    段朝颜忙将可怜模样变了,讨好一笑,皱眉欲哭,然后忐忑道:“仙师若喜欢,待日后我将护肤的方子献给仙师!我、我不曾与人发怒,做不出样子来,我的声音,是这样的,仙师若喜欢,待寻个住处,我为仙师唱上一曲……”


    “你这声音娇滴滴的,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红莺娇松开手,笑道,“你是哪里人,衮州人吗?我去过那里,那里的女子说话都像你一样软。”


    段朝颜用力点头,慌忙捡起斗篷披在身上。


    “是,妾是衮州人,幼时在衮州,后来才……来到北都城。”红莺娇提到她的家乡,段朝颜心里松了口气,这般唠叨一通,更是将削减了她心中惶恐之意。


    “好了。”红莺娇将蝴蝶面具收好,拿下虎脸面具递给段朝颜,“你把我的大王面具戴上吧,从这会儿起,我当会儿你。”


    段朝颜看着面前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子,当场怔住。


    下一秒她拿过虎脸面具飞快戴上,将绣满大朵牡丹花的斗篷亦系好,甚至有心提醒道:“仙师,我要不要将衣服脱下给你?”


    “不用。”红莺娇摆手,“我去你寝殿拿了几套,这就换上,你选衣服的眼光还不错,料子真好,就是绣的花不够大!”


    接着伸出手,在段朝颜眼前打了个响指。


    “你呢,睡一觉吧。”


    “哒。”


    段朝颜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红莺娇从假山后探出头,招了招手,用灵气将怀中人的水汽蒸发,让她的死魔徒普言,如今化名为武言的中年男子将人接了过去……


    第二天段朝颜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处于在一个颇为简陋的屋子,窗外鸟儿啾鸣,太泽持续许久的雨季终于结束了,阳光从窗外透进来,散发着热烈的暖意。


    她身上还穿着昨夜的衣衫,整个人并无病意,转念一想,便知是有人用灵气帮她蒸出了衣服上的水汽。


    太子从前宠爱她时,也曾让有修为的侍女为她热衣,太子并不值得依靠,但生前,也算是个依靠。


    段朝颜轻轻叹了口气。


    这才发现,吐息有些不畅,面上的虎脸面具竟还戴着,手伸出扯了扯,又惊觉自己竟摘不下来了。


    摘不下来更好。


    段朝颜坐在床榻上,抚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她知道,自己和孩子暂时安全,但更大危机还在后面,要杀她的,无非是有资格继承皇位的那几位,皇位一日未定,那些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你醒了?”武言戴着猫脸面具,推开斑驳的木门,端进来了干净的食物。


    段朝颜看向他身后,这陌生的中年男子背后,是一间陈设简单的小院,院子里还有人种了菜。可不管是门还是远处的围墙,漆着红,木质也不错,竟有几分似宫内。


    这是哪儿?


    段朝颜站起身,并未言语,而是先怯怯地打量了一番,见对方不以为意,径自布置好饭食便要离开的模样,这才柔柔开口。


    “多谢壮士收留,不知这里是何处?”


    武言不回答,只道:“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


    段朝颜又问:“不知昨夜那位女仙师可好?”


    武言没搭话,只是递给她一个小瓷瓶道:“这是回春丹,你睡着时给你喂了一颗,你昨夜受了惊讶,胎像不稳,今晚记得再服一颗。”


    “多谢壮士……”段朝颜接过,拇指摩挲一番,在瓷瓶底部发现了螭龙的暗纹,睫毛一颤,认出这瓷瓶样式分明是御医院的,炼药房才有的珍品。


    段朝颜见武言要离开,突然叫住他,走近几步,扭头看着饭食,露出几分忧虑道:“壮士,这汤里,可是加了洛参?这参是灵植,虽能养胎,可我一吃便起疹子,能不能不吃。”


    “没事,不吃就放着,我晚些来收。你无需害怕,这里很安全,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武言见她战兢,将话重复了一遍。


    说话这会儿功夫,已足够段朝颜打量的更细致。


    段朝颜注意到此人虽换过装束,可鞋子分明是碧波宫守卫的官靴,靴上云雷纹,甚至是有官阶之人才能穿着。她在太子身边多年,唯有各宫统制官阶以上的男子,她见过这样穿。


    皇宫里从上到下所有人的衣着,她都铭记于心,这个发现令段朝颜的瞳孔猛然收缩,又连忙掩饰着低头,显出恭顺的姿态。


    武言离开了。


    段朝颜没有胃口吃饭。


    右手搅动着瓷勺,挑出那洛参在一旁,段朝颜喝了几口汤。


    起疹子是假话。


    参常见,洛参却不常见,那人回答来看,分明是不知。


    “这味道,果然是膳房的吃食。宫中怀孕的人少,洛参不常使用,但膳房素来是备着的。碧波宫自我怀孕后,也有份例,统共十支,但太子死后,很少给我用。”段朝颜在心里默默衡量,“此人在碧波宫当有实权,若借口外带,吩咐给孕中女子备食,膳房必然不会拒绝,这些饭菜无一丝不妥,还放了洛参,可见用心。”


    “他是何人?碧波宫出事后,当日妖祸行事不利者皆遭贬斥,此人既能得膳房恭维,想来妖祸无虞,甚有立功高升的可能,可惜从身形上看不出端倪。修士有变幻容貌的本事,唯有修为高者能看破修为低者的伪装,我想看破,实属万难。”


    “救我那女子也极善化形,易容成我的容貌,面上丝毫无惧,昨夜那些暗杀我的人必然奈何不了她……她救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段朝颜坐立不安,抚摸着肚子。


    她试探着放出法器想联系枭虎卫,法器却毫无动静。


    裹着斗篷在院子里转了转,欲开门,却被空气阻了回来。


    “结界。”段朝颜喃喃道,放下手,不再尝试离开。


    第164章


    夜里,武言又端来饭食,并将中午的饭食收走,段朝颜紧赶着跟他到门口,扶住门,不使其关闭,叫住他,怯怯问道:“壮士,要我命者凶恶,朝颜辗转难眠,只恐连累恩人,不知昨夜那位女仙师可好?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盼得恩人平安的消息。”


    武言闻言,正要开口命她退回门内,忽然抬头。


    段朝颜似有所感,扭头朝后看。


    “我很好啊~很平安!”


    一道略显欢快的声音出现在上方。


    段朝颜见到一个相貌与她相同的女子,穿着她从前的旧衣,裙摆随风散开,如同一朵鲜艳的花迎风开在屋顶上,面上是她无论如何不曾有过的张扬神情……


    两个人的视线撞上一瞬。


    段朝颜很快垂下头,露出恭顺的姿态。


    红莺娇手上还提着两个被捆住的黑衣人,自屋顶轻巧落下时,缀明珠的布鞋踩着瓦片上,一丝声响也无,只有将黑衣人甩地上时,才发出了“砰”一声。


    “谷家的人要杀你,你可以带这两位去找莫忘仁,告贵妃一状。”红莺娇拍拍手,“不过,没啥用,莫忘仁要是肯管你,你也不会在这儿。”


    “我怎敢告贵妃娘娘……”段朝颜苦涩一笑,“仙师平安归来,朝颜便放心了,不知仙师因何救我?”


    “要是说在乎太子血脉,那肯定是骗你的,你是太子的枕边人,那你进过太子的珍宝阁没有,你对珍宝阁里的宝贝了解多少?”红莺娇问她。


    段朝颜闻弦知意,忙道:“我进过,很了解,仙师若有需要,朝颜可将其中珍宝细细写来,只是珍宝阁的钥匙十分复杂,又在几位长老手里,为了腹中孩儿,我前阵子请枭虎卫的首领带我去,这才能在里头挑选一些,无需灵力,便足以护身的法器……”


    “遮掩气息的法器,就是你头顶的金钗吧,挺不错的,神识都扫不到你,我用了秘法才追踪到你的痕迹。”红莺娇示意她坐下,“你先吃饭吧,我也饿了,普……猫,这两人你带下去,再帮我端碗饭来。”


    为了掩盖身份,不好叫真实的名字,红莺娇见武言戴了个猫脸面具,便顺嘴喊了,传音好奇问他道:“你怎么也戴上面具了?”


    “普素给我的,说您戴了虎大王的面具遮掩身份,小的们自然戴小猫儿的面具,方能衬托出您的威武不凡。”武言平铺直叙的传音恭维着。


    “他逗你的吧!”红莺娇感觉自己被拍了个马腿。


    “他是想逗人,但小的嘴笨,觉得真心跟着厄勒沙大人的步伐行事,戴这个,与有荣焉,面上沾光,是个好主意。”武言一脸真诚的拉踩。


    怎么又拍?!


    红莺娇惊讶。


    摆摆手让武言离开,红莺娇继续问段朝颜道:“我最近听说太子珍宝阁内,有一份熊岛的上古器阵舆图,你有印象吗?”


    器阵?


    要炼器?


    还是设置阵法?


    段朝颜思索着,点头,做出回忆的样子,柔柔道:“非是图谱,而是玉牌。放在珍宝阁第三层中间的盒子,盒子上有熊岛的印章刻纹,与一些很名贵的法器放在一块,标有舆图二字,熊岛炼器不凡,我留心此物,便打开看了看,里头是一块玉牌。”


    “数年前,太子在衮州卖过一些赤灵砂,你还记得吗?我跟你说实话吧,前个我的人帮我查东西,说太子和你就是在衮州遇见的,我这才来寻你,恰好救了你一把,我不是那等施恩不望报的滥好人,我对你的救命之恩,是要报酬的。”


    “你没有灵根,又怀了小娃娃,我不欺负你。”红莺娇的眼神很利,“就这两条消息,买你的命,你实话告诉我,他还有存货吗?”


    “还有一些,若仙师想要,我定为仙师取来,只是……”


    说到这里,段朝颜离席,欲跪倒在地,膝盖却仿佛被风托着跪不下去。


    “赤灵砂无需你取,我自会用你的样貌取得,你只管将东西在哪里细细说来,说的好,我取的顺利,或可帮你一点小忙,多的,没有。”


    段朝颜试探道:“仙师神通广大,若仙师肯庇护一二,我愿为仙师效犬马之劳。”


    “我一介散修,只想求点灵宝灵材,你我无亲无故,我也不是太子党,谷家与我无仇,我不会为你抗衡贵妃。”红莺娇摇头道。


    朝堂里争名夺利常见,各凭本事哪里都说得通。


    剧魔教探子汇报,太子旧部最近也对三皇子四皇子做了不少小动作,谷家忌惮遗留的太子党,这才要斩草除根。


    局势已乱,红莺娇的人也在里头搅浑水,普素暗中对段朝颜留意。


    段朝颜还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红莺娇会救人,有几分巧合在。


    柳月婵建阵辛苦,她想帮忙分忧,这才打听历代太泽阵法舆图布置,普素给了她衮州消息,她这才来寻段朝颜,恰好撞见段朝颜被追杀。


    修士间的争名夺利,凡人掺和进来,难有好下场,非是瞧不起,而是陈诉一个现实,凡人太脆弱了,红莺娇很清楚自己只管的了一时。


    “那些人不会放过我和孩子。”段朝颜泪眼朦胧,“仙师尚且怜我有子,不肯相迫,跪求仙师,实属无奈,与其坐以待毙,朝颜这般弱小之人,唯有放手一搏,求一线生机了。”


    “一碗绝子汤药,就能免了你危在旦夕的日子,看你愿不愿意了。”红莺娇知道自己说的残酷,“贵妃名声挺好的,这些年也没见她残害过帝君子嗣,只是今日不同往日,帝君驾崩,局势大变,莫忘仁不会等你把孩子生下来,这孩子对你有弊无利。听闻太子当日,拿你诱妖,你不妨狠狠心。”


    “我可为你施法,保你性命无虞,半点疼痛也没有。”


    “不!不!”段朝颜惊恐拒绝,“我怎能亲手断送太子血脉?”


    “你这么喜欢太子?”红莺娇表示理解,“抱歉,你当我没说过。”


    “不……妾,非是因为太子,而是因为自己。”段朝颜未曾想对方会对自己道歉,“恩人何错之有,这般想法,妾也有过。可这个孩子不光是太子的孩儿,还是妾第一个孩儿,妾舍不得这个孩子……骨肉连心,从怀上这个孩子起,我就没想过失去她。”


    她没有机会,也没有寿数,怀第二个可能是修士的孩子了。


    何况这孩子,留着太泽皇室的血,本是有机会继承帝君之位的。


    不管是灵根,还是高贵的出身,这些都是段朝颜曾经可望而不可即之物。


    她肚子里这个都拥有了,却阴差阳错,没福享,甚至可能没命降生。


    真是悲哀啊。


    她一生能自己掌控之物太少,肚子里这个寄托着她所有梦想的孩子,生死掌控在她一念之间,这让段朝颜生出一种扭曲的执着和怜爱。


    她想将这孩子生下来。


    红莺娇道:“那你只能让太子旧部乖一点了,若愿意交出北境兵符,向贵妃表忠心,不再集结生事,等你肚子里这个孩子降生,资质也不好,或许你能保住这个孩子。”


    暖和的风穿堂而过,段朝颜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集结生事?我不知此事,虎首领只说让我安心待产……我,我……”段朝颜颓然,其实她知道这件事,但没想到那些人这么废物,这么快就被贵妃的人发现,反过来查出她的藏身地,派人追杀。


    红莺娇以为她真的不知,感叹道:“枭虎卫比我想的废,没护住太子,没护住你,也没认出我不是你。你要是指望枭虎卫,那还是别指望了。太子到底有存货没有,你说清楚,说不清楚就写,画,说了再想想,我能帮你什么小忙,我要是顺手,就帮你一把。”


    武言端来饭食,红莺娇狼吞虎咽,不再和段朝颜搭话。


    段朝颜明白对方是让自己好好想想,望着小院里飘落的枯枝残叶,她心中一片茫然。


    段朝颜的手不禁抚摸起微微隆起的小福,那里孕育着太子的遗腹子,本该是她富贵荣华的保障,是她碧波宫中唯一的依靠,如今都随着太子和帝君的去世,成为镜花水月。


    孩子尚未出世,已是各方势力争夺的棋子,还个废棋,眼中钉。


    莫长老的冷漠让段朝颜心寒,她不是没有递过恳切的请求庇护的信,但对方并不上心。


    段朝颜隐约察觉出长老对她的回避,也许是因为太子,也许是他嫌弃她没有灵根,是个凡人,怀疑她腹中的孩子会资质平庸,无法继承皇位,不论是贵妃的孩子,还是宗室子弟,或家族强盛,或年长成人,哪个不比她的孩子合适呢……


    即便孩子降生后天资出众,段朝颜也明白,她的孩子未必能养在自己身边,未必能养大。她不能将希望寄托在长老那种活成老怪物,在太子死后,对太子唯一子嗣都没有怜悯之心的人身上。


    而贵妃家族强盛,谷家在朝中根深蒂固,两个皇子虽说资质平平,长老们并不满意,只是为了尽快稳定朝局勉强支持贵妃之自继承皇位,这种情况她清楚,谷家和宗室也明白,一旦她生下资质出众的孩子,长老或许会出手庇护,但其他人都不会容忍这个威胁存在,孩子的性命和她的性命,都将岌岌可危。


    若要投靠贵妃,这孩子必要资质平庸,或是降生后,被动让资质平庸,就像从前在太子面前听过的一个宗室弟子那般,服下毒物,废了根基,自然就碍不着什么了。


    可是,她如何忍心。


    她寿命有限,尚且想活长活好。自家孩儿平庸便罢,万一有天资,凭什么要自毁,任人宰割,活的和她一样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被人舍弃。


    段朝颜想给自己和腹中孩儿寻个长远的打算,可她不是修士,便注定她身在死胡同,许多法子不是想,就能达成的。


    第165章


    残月被云翳遮盖,皇宫笼罩在浓墨般的夜色里。


    虎首领伏在飞檐之上,鸦青色的袍子紧贴着宫殿上的瓦片,翻转无声,他手中的剑柄上有一颗遮掩气息的宝石正散发着淡淡灵光。


    待贵妃的宫女们举着鎏金的花灯离开这片区域时,虎首领顺着灯光打下的细碎光斑转向那九曲回廊的廊柱后……


    大虎心急如焚,当他赶回别宫发现段朝颜不见踪影,兄弟们尸身横列时,他深恨自己竟上了宫中的当!


    段朝颜腹中,有着太子唯一的血脉,那是东宫在枭虎卫心中仅存的一点星火。


    修士守卫提灯逡巡,贵妃玉玲珑的寝宫内,宫灯华美,香气袅袅,贵妃正倚在软塌上,捧着一转书册垂泪。


    玉玲珑虽是贵妃,却从不恃宠而骄,待人温和,与徐坤性情相投,都是重情之人。


    近日宫中波澜不休,太子出事,帝君驾崩,桩桩件件令她忧心不已,已有许多日没有睡好觉,此时眉目间的疲意十分明显,宫女们为了燃了安神香,可她一拿起徐坤写的书册,便又回想起从前种种,悲伤难抑,怕叫宫女们看见,连累宫女们不得安眠,此时便屏退左右,暗自伤心。


    突然,窗户被推开,一道黑影闪入。


    贵妃一惊,手中书册滑落在地,宫殿里的阵法瞬间开启,却又被来人几幅玉牌镇压。


    只见一名鸦青色袍子的健壮男子立于殿中,目光如刀,直直逼视着她。


    *


    “想好了吗?”红莺娇吃完饭,又看了几个武言递来的消息,转向段朝颜问道。


    “是,想好了。”


    段朝颜不愿沉溺怨天尤人的想法之中,摸了摸肚子,已重振精神想现下的局势。


    “仙师想得到的消息,朝颜一定如实相告。只是朝颜既无缘投入仙师门下,如今能依靠的,还是只有枭虎卫。”段朝颜忐忑,“仙师既言枭虎卫不曾认出您,那枭虎卫是否还活着,还有虎首领他……”


    面前这个饭吃的很香的神秘女子,救了她,在她最无助时候伸出过援手,说是散修,但不管是神秘做派,还是那安插在宫内的云雷纹守卫,都隐隐说明对方的实力不容小觑。


    世间利益是永恒的,但利益之外,还有人心。


    在这个修士把控的世界,能给她一个凡人人心的人,很少。


    段朝颜衡量着自己身边可利用的人事物,沉默不语,虎首领虽然没有保护好她,可虎首领也算一个,她目前手中最大的牌的,还是效忠太子,连带着对她腹中孩儿十分忠心的枭虎卫。


    她失去下落,不知虎首领如何反应,可不要冲动行事啊……


    “别宫保护你那几个死了。”红莺娇迟疑了一下,“我后来跟几个来寻你的枭虎卫见了一面,报了个平安,跟着他们的安排找了个安全地方住着,但不知为何,一直没见他们再来,反倒是来了谷家的死士再次暗杀。”


    “有叛徒?”段朝颜当场愣住。


    “我也是这样想,枭虎卫里,有了叛徒,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太子倒了,很难保证各个忠心……”红莺娇放下碗筷,擦擦嘴,“至于那个虎首领,他的举动我看不懂。”


    段朝颜忙道:“烦请告知。”


    “我到皇宫溜达了一圈,听说虎首领夜闯贵妃宫中,挟持了三皇子,将事情同到明面上,闹大了,威胁贵妃放你一命,让长老出面保住太子遗脉。”红莺娇感叹,“他的胆子真大啊,我胆子也不小,都不敢明知实力不济还孤身一人往敌人捞老窝冲……”


    说到这里,红莺娇一顿。


    突然想起自己其实也做过类似的事情!


    段朝颜色变,喃喃道:“是了,是叛徒,虎首领没有及时得到我平安的消息,所以莽撞行事,这是他会做的事情……太傻了,太傻了!”


    红莺娇连忙道:“也不算很傻了,有时候要保护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向前冲。”


    说到这里,红莺娇犹豫道:“就连你、你也觉得……这种行为很傻吗?是不是留的青山在更好,其实我也觉得,不好。”


    段朝颜眉头紧皱,匆匆点了下头,见红莺娇神色,又忙改口道:“倒也不然,事有大小,轻重缓急之分,如何能拿到一起论。”


    “只说虎首领,他性情如此,若到了无计可施之时,便顾不上权衡利弊,全凭心中意气行事了。他如此奋不顾身,只因对太子忠心耿耿,可是这其中太险,稍有不慎,便落个性命攸关的局面。我虽不愿他如此,但心中也是敬佩的……”


    “既是敬佩,为何你还满面愁容?”红莺娇安慰道,“纵然他因救你而死,我想,他不会后悔,能全了与太子的忠义。”


    死?


    段朝颜心惊不已。


    强忍追问虎首领情况的急迫,段朝颜解释道:“因为虎首领不光是太子忠臣,妾少时,也曾见虎首领救了许多为妖所困的人,妾与他相识多年,虽无男女之情,但也欣赏虎首领为人,关心虎首领的安危,见他如此,心中痛惜伤怀。还请仙师告知,为何虎首领,有生死之劫?”


    若虎首领出事,枭虎卫更难掌控,段朝颜心知,自己在皇宫中保住孩子活下去的成算又少了许多。


    关心?


    痛惜伤怀?


    红莺娇瞠目结舌,万万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竟误打误撞在对面人的话语中,解了当年一桩疑惑。她有心再问段朝颜一些事情,可心中竟生怯,不敢多问,只能先镇定心神,回答段朝颜的疑惑。


    “他、那个虎首领他,挟持三皇子后,几个长老便出面将他抓住。”


    “但我听来的消息是,他又逃了。”


    “如今定了个叛逃之罪,又查出他脱逃的方法,涉及妖术,所以皇宫上下都在争论,他会不会和妖族有勾结。枭虎卫做为太子近卫,既不曾发现太子妃的异状,又不曾保护好太子,现在连太子遗腹子都失踪了,他还挟持三皇子……我听说,听说,再抓住他,可能会将他处死。”


    “乱七八糟的,这里头弯弯绕绕,总觉得有隐情。”红莺娇观对面恍惚神情,有些不忍,“但我没亲眼见,已经派人再去打听了,你别急。”


    段朝颜勉强一笑,轻声道:“妾,不急的,急也无用……还请仙师赐笔,朝颜这就将赤灵砂有关消息写上。”


    她极少令人瞧出真实的想法,今日,竟让对面的人频频看出担忧着急之色。


    当真是,丧家之犬,狼狈不堪,连遮掩都不起作用了。


    *


    两日后。


    红莺娇暗中取得赤灵砂与熊岛的上古器阵舆图,交给了柳月婵。


    第五日。


    皇宫长老院,守卫横枪拦住来人。


    “来者止步,长老院重地,闲人免进,可有令牌?”


    柳月婵并指轻点枪杆,一道银光闪光,浮出旋转的八卦虚影。


    “并无令牌。凌云宗弟子柳月婵求见太泽莫长老。”柳月婵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里头刻着这段日子柳月婵研究出的繁复阵纹,“烦请通传长老,有关北都城防妖布阵之事相商。”


    守卫虽没见过柳月婵,但也听说过她。


    皇宫里住了个徐长老热情招待的凌云宗弟子,容貌惊人,偶尔还能见徐长老弟子与她在皇宫里行走。


    因着徐秉生,守卫倒也没推诿,接过玉简让柳月婵在外稍待。


    半盏茶后,守卫才出来,面色颇有些难看,将玉简递回后,道:“长老让我转告你,凌云宗的手未免伸的太长了,连北都城阵法也要插足,多此一举。请回!”


    “敢问修者,长老可看过玉简了。”


    守卫摇头。


    柳月婵不卑不亢行了个道礼,接过玉简,袖中滑出三枚铜板,和一根银色算筹插在地上,令其形成一个小型的浑天仪,震颤着将皇宫内残余的妖气凝结其中,弥散出一股妖卫的气息。


    妖气弥散时,莫忘仁广袖翻飞,瞬间从长老院出现在了柳月婵跟前,警惕的目光落到地上那小型的浑天仪上,眉头如川。


    “凌云宗无人了?倒叫你个小丫头屡次赶来挑衅。”


    “见过莫前辈。小辈出此下策,绝无挑衅之念,还请前辈见谅。今日前来,一则赔罪,上回见前辈,言语冒犯,实是妖卫作乱情急所致。二则不忍见太泽百姓深受妖祸频扰,特来献阵。此阵乃我近日苦心钻研所得,可勘妖气于北都城,绝不逊于界碑之功。”


    “狂妄!”莫忘仁前半句听得还算顺耳,后半句只觉荒谬。


    瞥一眼地上浑天仪里的妖气,莫忘仁冷笑一声,将长老院附近的宫灯取来,构成九宫格局将柳月婵笼罩其中,呵道:“先破此阵,再听你一言。”


    说罢,莫忘仁探手去触那浑天仪的幻影,岂料一触即散,那被捕捉到的细微妖气,也转瞬消失的一干二净,唯有铜板滴溜溜在青石砖上滚了几圈……


    竟不是凌云宗柳震手里的浑天仪,而是三枚铜板和算筹?


    莫忘仁瞳孔微缩。


    红莺娇带着段朝颜,披了柳月婵的法衣,化为一片叶子躲在落在不远处看情况,见状忍不住在心里骂道:“臭老头,还真以为是凌云宗的宝贝拿出来了,也好意思伸手取!老而不死,是为贼!”


    段朝颜听不见红莺娇的抱怨,只暗暗看着,不敢作声。她今日被红莺娇带出小院,说要送她去个安全地方,段朝颜便提出能否送她去凌云宗客栈。


    结果到了客栈,听说凌云宗大部分修士已换了地方,不知去处。


    唯有当日救过她的女修,似乎在留在皇宫。


    段朝颜还没敢开口让这不知名姓底细的“恩人”送她入宫,红莺娇收到柳月婵的传讯,已经带着她一起来凑热闹了。


    红莺娇不知柳月婵是个什么盘算,反正柳月婵让带上,那就带上呗。


    “得罪了。”


    柳月婵双瞳极冷,并不在意莫忘言语,知道他想试试自己的本事,也不多说,早已掐诀跃上飞檐,袖中长刺如离弦之箭,向着坎位刺去……


    第166章


    柳月婵破阵的速度实在太快,轻轻松松破阵后,收刺入袖,身法飘逸如风,卷下不少落叶,轻巧落地后,她原地行了个道礼,将玉简摊开在掌心递上。


    莫忘仁冷着脸,接过玉简匆匆一揽,眼皮微颤,拂袖转身,步入长老院中。


    “还有些本事,进来吧。”


    柳月婵勾手,将地上一片叶子,三枚铜板和算筹取回袖中,跟了上去……


    *


    “有三万太泽禁军员会听调遣即可,埋伏在妖卫逃亡方向密林处,以隐息丸……”


    “我等探不出妖气,便是有隐息丸又如何,禁军儿郎岂有与妖卫一战之能?”


    “那弃围战,倚城池阵法而行?”


    “百姓何辜,何况那妖卫迟迟隐匿踪迹不出,踪迹难寻,着实令人不安啊!”


    长老院中人不少,无闫将军以及几个品阶高的朝臣站在下首争论,显然方才正在这里与莫忘仁议事。


    此时见莫忘仁带了小辈来,一时打量的目光都落在柳月婵身上,殿内再无人开口,或冷眼旁观,或目不斜视耷拉着眼皮,或将眼睛觑向莫忘仁观他态度。


    莫忘仁居上首,坐定之后,将玉简放在桌前,伸手拂过玉简。


    玉简当即化为无数星光,于殿内正中上空形成一道天幕展开,又缓缓分裂为三百六十六道阵纹,几乎将北都城和方圆百里内的全城阵图覆盖其中,阵纹的复杂,即便是对阵法一窍不通者,也能知晓其中厉害。


    “这是什么,新的,阵法?”


    无闫将军身后一个高壮的将军走出几步,抬头看阵纹,疑惑道:“怎么还有一半是空缺的!”


    “喂,问你话呢!”此人粗鲁无礼,对柳月婵呼喝起来。


    无闫将军抬手制止,但并未开口,只是看向莫忘仁,似乎在与对方秘密传音说些什么。


    既有人开口,场面便多了几分别的意味,见莫忘仁不开口,也不阻止,柳月婵在外和长老的对话,并没有设下结界隐瞒,在场不少人都凭借修为听见了,便有人揣度着长老的心思,温声道:“这位凌云宗的小柳道友,既是献阵,勘妖气于北都城,为何献此残阵?”


    红莺娇传音给柳月婵道:“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嘿。”


    柳月婵传音回道:“依计划行事,一会儿你找个机会,去横梁上呆着,待我布阵,你便于横梁处落下金纹。”


    金纹落下后,提勒在昭阳殿太子书桌下的的摩尼水纹,郊外的土纹,魔教于太泽的木纹,和长老院的金纹,就正好应了柳月婵所献阵法中的星宿定位。


    红莺娇传音试探道:“段朝颜碍事儿,我弄昏她?”


    “不可。以你的本事,不叫她瞧见,轻而易举。”


    红莺娇见柳月婵都这会儿了,还不想说带着段朝颜的作用,神识瞥了段朝颜一眼,这一眼,便见段朝颜几乎是竖着耳朵认真看场中人的动静,与平日里瑟缩成兔子的胆怯感觉有些不同。


    红莺娇眼珠子一转。


    柳月婵看向温和朝她发问者,朗声道:“非是残阵,此阵名见微,玉简中,只刻录了一半。”


    “另一半,在此。”柳月婵伸出手,一部阵盘缓缓在她掌心出现,阵盘中旋转着十根若水阵旗,每根阵旗都闪烁着微光,仿佛有星辰在其中流转,便有阵法造诣不菲的大臣不由自主向前倾神,眼中流露出惊叹之色。


    并指一点,阵盘便从柳月婵手中飞出,瞬间融入天幕,合成一副完整的阵图,但那剩下的一般却是晦暗不明,虽已功效完整,却如八卦图一黑一白,看不清其中阵法纹路,更别说复刻一份了。


    便有朝臣不悦,质问道:“既为献阵,为何有所保留!”


    “献阵只为保民,不为教学。”柳月婵冷冷看他一眼,周身流转的灵气似乎都在瞬间凌厉起来,一时素衣若飞,面如霜雪。


    此言一出,旁人见她气势冷肃,一时竟无人好意思再问。


    “来人,去司天监请王长老。”莫忘仁沉沉开口,他活的久,倒也不是不识货之人,他对阵法颇有涉猎,但确实不够擅长,“阵法效果如何,司天监验过再说。”


    不多时,几个白发老者携阵法罗盘鱼贯而入,领头者拄着一杆鹤头杖,方方正正的脸,颇为引人瞩目。


    此人便是司天监的王长老,只见他端端正正给莫忘仁行礼后,便抬头打量头顶的阵法天幕,越是打量,越是惊讶,时不时发出几声“妙!妙!”的感叹。


    随王长老来的,还有几个司天监的人,此时齐齐抬头注视,随后低头,动作利落的摆下不少布阵所需的灵器,其中一人,还带了几个被笼子关住,擅长隐遁的小妖,与王长老有几分相似的圆脸男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开口道:“大长老,此阵精妙难言,我等看不出成效如何,还需寻开阔处一试。”


    于是众人暂且出了长老院,柳月婵飞上皇宫布阵,红莺娇趁机落叶于横梁之上。


    众人来到皇宫内一处废弃宫殿,几只三场隐遁的小妖被放出,待开启见微阵法,之间阵图几个方位,都出现了几丝象征妖气殷红之线。


    方正脸的王长老惊叹道:“柳道友的阵文似星河垂落,阴阳五行尽在其中,繁杂无比,老朽竟难窥其中万般变化之态,但确有使得妖气显现之法……”说到这里,王长老忍不住抬头看向柳月婵询问,“老朽只能看出,此阵能通过灵力共鸣追溯妖气,可若是这么简单,这些年来,我等也不必为妖族屡屡侵扰而烦忧了,柳道友,此阵当真是你所创?短短时日竟有此功,老朽实在是难以相信。”


    王长老言语之态,与朝臣不同,非是逼问,而是叹服中带着些疑惑,神情温和,柳月婵也不在冷脸以对,以准备好的说辞答道:


    “非是近日所得。阵法变化,乃我凌云宗秘传,实不相瞒,创阵之机,与宗门至宝浑天仪有关。几年前,有妖鼠祸凌云山,伤我同门无数,我无意间发觉星象有异,借浑天仪观之,见那妖鼠出现的时机,隐隐与星辰相对,想起界碑原为“窥神石”所铸,内含一缕星辰气……误打误撞,修得此阵雏形。”


    “近日在太泽,受徐长老招待,与其弟子妙言相谈阵法,妙言借我太泽阵法集册与洛书图谱,我竟误打误撞有了几分巧思,于阵法一试。后北都城受妖怪侵扰,我与同门结队助民,确定此阵大有奇效,方决定,今日前来献阵,免百姓妖祸肆虐之苦,助太泽同道。”


    重生前,柳月婵因阵法之故,与着太泽王长老也打过交道,知道此人并无什么心机,是个钻研阵法,有悯民护道之心的长辈。


    果然,见柳月婵这样一说,王长老再不此意,转身,郑重地对莫忘仁道:“回禀大长老,此阵确实神妙。自人珠失去作用后,太泽已很难追踪到妖气踪迹,我等办事不利,所演阵法未得其功,这位凌云宗的柳道友既愿献出这样珍贵的阵法,实应推广使用,解太泽百姓燃眉之急。”


    莫忘仁目光微闪,便有将军无闫出列道:“阵法虽好,柳宗主如此慷慨,却难免叫人怀疑,凌云宗别有用心啊。”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柳月婵神色不变,坦然道:“大长老明鉴,我宗门弟子,这几日结队,分头于各地救治受妖祸所害的百姓,同门伤重不在少数。献此阵,只为保民,亦让同门不再于太泽之事疲于奔命,若大长老不信,可派人查证。”


    柳月婵话中的讽刺,众人也都听的出来。


    这段时间凌云宗的所作所为,道门中人都有耳闻,凌云宗风评极好,许多人心中都十分钦佩,王长老便是其中之一,见状帮腔道:“莫长老,老夫以性命担保,此阵绝无问题,只是寻觅妖气所用!妖卫逃窜,行踪不定,百姓人心惶惶,如今太泽内外形势危机,耽搁一日,便多一日伤亡,不如在都城各处也如今日般试用一番!”


    在场群臣也纷纷附和。


    柳月婵抬眸看阵图,阵纹浩瀚如星辰。


    保民一说,证人者众,可信度极高,是很有说服力的。


    自入太泽,因势利导,凌云宗组队救人,与莫忘仁呛声,拉着徐秉生徒儿于皇宫四处溜达,顺势而为,连帷帽都不戴了,所有可以让人印象深刻的举动,无非都是造势的一环。


    她与红莺娇,想于太泽插手,一无修为,二无权势,所能依靠的,唯势而已。


    如今大势已成,而且是无可抵抗的大势。


    抗妖。


    这阵,是无论如何,都能献上去的。


    如何不引人怀疑的献,合理的献,才是柳月婵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


    莫忘仁沉默片刻,对柳月婵道:“你到底想要什么?今日你高调来此,献上阵法,只有一半。这一半,你说保民,护道,老夫信了。另一半呢?”


    一半?


    王长老愣了。


    这是他不知道的,一旁便有朝臣想起,此女确实进来时,只献了一半阵法!


    “不敢欺瞒莫长老,小辈不才,请见护国十二阵法图册。”


    “什么!?”朝臣大惊。


    莫忘仁抬起没瞎的那只眼,道:“我太泽护国十二阵,为第一代太泽帝所传,道祖遗物,你想看,就凭此阵?”


    “凭的不是阵法,而是太泽上下,安民之心。”柳月婵轻笑道。


    王长老正准备夸柳月婵毫不藏私,胸怀天下,见状哑口无言,想着自己以性命担保是不是说早了点。


    “长老,护国阵法乃国之重器,不可啊!”


    “还说凌云宗没有目的,这这……”


    莫忘仁冷笑道:“若我不给呢?”


    柳月婵带着无奈道:“不给也没有办法了,另一半还是会献上。”


    “只是我痴迷阵法一道,宗门皆知,在太泽见到这样厉害的阵法,如何不想一观,研究阵法多年,当世所存所有阵法,都源于不少上古之阵,随着材料的绝迹,做了更改变化,若想在阵法上突破一层,需得追本溯源。不光是太泽十二阵,只要是上古阵法,我都想一观。莫长老,难道我献上见微阵,还不能求个太泽的上古阵法一观?”


    如此理由十分好理解。


    王长老松了一口气,献阵这么大的功劳,太泽若没有点表示,也不成个体统,见柳月婵面露失望,忙道:“柳小友献阵,我太泽上下感念无比,若是结上古阵法一观,如何不可,只是十二阵乃国阵,确实不便借出,老朽倒是有三个上古阵法,正想与你这样的年轻人多多探讨!”


    莫忘仁沉默片刻,随后目光深邃望向柳月婵,缓缓道:“护国十二阵,关系国本,不可轻易示人,但你若想看上古阵法,我这里倒还有一个,威力不逊于护国十二阵,你若愿意,我可让你一观,以它来换。”


    柳月婵一张冷面孔,露出几分犹豫道:“那王长老说的那三个阵法,我还能看吗?”


    莫忘仁愣了下,点头道:“可以。”


    柳月婵便露出明显的喜色,道:“多谢长老。”


    王长老忍俊不禁,众人见状也是心中戒心大减,觉得这凌云宗的晚辈面冷心热,不光容貌绝顶,学识渊博,性情也颇为可爱,与面容冷色竟有些反差萌。


    如此一来的高调行为,最后竟显得合情合理,十分坦荡,也不引人怀疑了。


    红莺娇在一旁看柳月婵作态,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忍不出搓了搓胳膊。


    她心中暗忖道:“月婵竟有这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能力,虽然语气还是冷冷的,但这也……”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真有这样大义凛然是为保民而来呢!”


    “不对啊,我们确实是为保民抗妖的……”


    “可是我们也是来太泽安插间谍的……”


    “有了这个阵法,以后更好安插间谍了!”


    红莺娇在心里呐喊。


    我不会哪天也被柳月婵这样耍吧。


    说起来,三百多年前,柳月婵好像也……


    红莺娇突然想起,当初她虽然频频捉弄柳月婵,但每次柳月婵都捉弄回来了。


    柳月婵对旁的人和事,也算洒脱,淡定。


    但对她,在她几百年的打扰下,从来不是忍气吞声的主。那为何这几年,突然变的能够让她蹬鼻子上脸了呢?


    红莺娇恍然大悟,难怪最近柳月婵一夸她,她就有点害怕,忙不迭就要夸回去。


    一定是害怕柳月婵忍久了,哪天报复个大的,把她的心戳个稀巴烂!


    再好的姐妹情,也经不起一方对另一方不停的迁就啊!


    第167章


    守卫不断在皇宫各处巡逻,云雷纹的靴子踩在草地上,死魔徒普言,正以统制武言的身份,和自己昔日的同僚普素,如今的御史文素“闲聊”,主要是斥责身为御史的他,不该随意进出宫中。


    文素懒洋洋道:“玉大人邀我于议事厅,这不是临时有离开么,让我在宫中御花园转转,武统制未免管的太多了。”


    武言拿着忠厚老实的人设,不得不尽忠职守的为这为文大人解说皇宫禁令。


    两人一边说废话,一边看着天上的阵法默默传音。


    “厄勒沙大人的阵!”


    “是那位的阵法吧。”


    “你不要这么说,我们都是为尊贵的厄勒沙大人才会出现在这里。”


    “哈哈,你说的对。”


    “也不知能否成事。”武言一板一眼说着皇宫禁令,传音里有些担忧。


    “大势已成,如何不成。”文素坐在假山旁,阳光打在身上,暖的他犯困。


    “厄勒沙大人的吩咐你安排好没有,若无人出面,只能让太子旧党私下劫狱保人了。”


    “自然,自然。”文素摆摆手。


    武言这才停了话,干巴巴来了一句“既是玉大人的吩咐,下不为例。”甩手走人。


    *


    黄昏西斜,红彤彤的光影切过长老院窗前。


    朝臣与王长老退下后,莫忘仁正要亲自带柳月婵前去观阵,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金甲碰撞声越来越近。


    紧接着,几名身着华贵甲胄的侍卫,跟在玉贵妃的哥哥玉衡谷身后,提了个玄铁笼大步走进长老院中。


    笼中蜷缩着一个紧闭双眼,浑身是血的壮汉身影——正是枭虎卫首领,大虎。


    先前众人离开长老院围观布阵,红莺娇便趁机上了横梁落金纹,落完便将落叶挂在窗边树叶茂盛处,待柳月婵走过树下,轻轻落在她肩头 ,滑入袖中。


    红莺娇感应到柳月婵神识探入袖中,心有灵犀般,知道了柳月婵的打算,将目光瞥向一旁的段朝颜。


    段朝颜紧盯着笼中人惨状,指尖微颤。


    “长老,此人乃枭虎卫首领大虎,前日叛逃后,流窜在外,今日缉拿归案,本该就地处死,但太子的枭虎卫沸反盈天,为他叫屈,我等不敢隐瞒,请长老示下。”提着笼子的侍卫,在玉衡谷的示意下,将铁笼重重放在地上。


    玉衡谷忍不住看了长老身后的白衣女子一眼,转瞬回神对莫忘仁行礼道:“大长老,此人勾结妖邪,谋害贵妃与皇子,罪证确凿,太子太傅以及……呵,不少人为他叫屈,污蔑我玉家栽脏陷害,我等不敢随意处置,今日特来请大长老定夺。”


    几位太子旧臣紧随其后,踏入长老院,闻言便怒斥道:“荒谬,枭虎卫乃太子心腹所在,忠心耿耿,怎会勾结妖邪!”


    玉衡谷身后将领道:“此人逃亡所用妖术,前所未见,若非心虚,为何要逃?分明是他与妖合谋……”


    “若是不逃,焉有命在!太子遗腹子失去下落,你玉家就没有什么想说吗!”


    “你想说是我玉家动了太子的人,可笑!你有什么证据?”


    “玉家素有游仙之名,玉大人不好好修行,为着贵妃娘娘争权,一味倒行逆施,蚊子腹内刳脂油,无中觅有,确实可笑!”御史张钧讽刺道。


    正如朝堂对峙,各执一词。


    也不知来的路上争辩了多少回,双方皆是怒容勃发,言语锋利。


    殿内气愤紧绷,铁笼忽然有了动静,只见笼中壮汉,在窄小的铁笼中虚弱地抬起头,满头是血,紫肿的眼睛努力睁开看向上首的莫忘仁,嘶声道:“我没有,与妖勾结!”


    “救救,段娘娘,太子孩儿……长老!”


    话音未落,笼旁将领猛地一脚踹在铁笼上,撞击声震的段朝颜耳膜生疼,再也忍不住,脱下红莺娇给她披的法衣,自柳月婵袖中如风一般滑出。


    红莺娇并未阻拦,柳月婵方才探入袖中的灵力,两人已达成默契。


    柳月婵展袖一挥,段朝颜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红莺娇则由柳月婵袖中阵法,又一次遮掩紧密。


    长老院中的人,无不因段朝颜的突然出现感到震惊,纷纷将目光投向长老身后那白衣青帛的女子。


    玉衡谷震惊发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太子妾室会在你手中。”


    柳月婵看他一眼,并未搭理,只对莫忘仁道:“莫长老,这礼物,看来要提前给您了。”


    莫忘仁并未看柳月婵,只是紧盯着段朝颜隆起的腹部,皱眉道:“是你?你没死……”


    段朝颜连滚带爬的扑向铁笼,青黛色的衣摆浸了笼子上的血水,她盯着莫忘仁瞎掉的那双眼睛,恍惚想起自己的祖父母,亲人,还有多年前的雨夜,大虎跪在太子塌边包扎伤口的剪影。


    大虎是个蠢人。


    莽撞。


    太憨了,太蠢了!


    可却是太子身边最忠厚的一个,太子重抗妖,却轻百姓,有时为了杀妖,许多人是懒得救的,只有大虎会傻乎乎要去救。


    多少和她一般深受妖祸的孩子是大虎带着人闯入妖怪洞窟,伤痕累累救回来的。


    太子不喜欢大虎这一点,所以她时常为大虎求情。


    “长老!长老可还记得五十年前,海龙暴卷了十搜商船沉海,水妖吞人,海底凶险无比,是大虎拼着性命,与他所属的枭虎卫一起,将人一个个捞起来。”段朝颜的指节因用力而青白,指甲嵌入肉里,疼痛令她得以不再惧怕,敢于一言,“为此,虎首领的胸腹被水妖啃了个大洞,差点命丧海底,是太子派人寻觅宝药将他救回!三十年前,他还曾用脊背为太子裆下三支妖箭,那夜他浑身是血,仍紧紧攥着太子的衣角,让太子先走!”


    如此变故,猝不及防。


    玉衡谷伸手欲抓段朝颜,令她止声。


    灵气激荡下,却见那容色摄人眼目的白衣女子,瞬间出现在太子妾身边,以灵气隔开了他的伸手。


    玉衡谷怒斥道:“你究竟是何人,竟敢插手太泽内务。”


    “凌云宗柳月婵,见过诸位,今日献阵而来,携此女为礼交给莫长老,她身份尊贵,孕有已故贤太子遗腹孩儿,因不知她为何被人追杀,为安全计,这才决定私下交给长老,太泽内务与我无关,只是此女性命既是我救的,方才诸位争论之事,又颇为蹊跷,还请诸位离她远一些,免得我白白救人,生出些误会。”


    “长老!”段朝颜见柳月婵来到她身边,心中稍定,语速极快,在笼边俯下身深深祈求着,“长老开恩!若这样的人叛国,被污成了与妖合谋之人,那太泽以后,还有忠良二字吗!”


    “帝君龙驭宾天,太子尸骨未寒,虎首领只是担心太子遗腹子,这才冲动之下闯入贵妃宫中,如今太泽因妖祸人心惶惶,继位之争,朝颜岂敢奢望,只恐宫中妖魔未至,人心先溃!还请长老明察,请长老开恩,当百姓看见皇宫人人“诛妖”旗号互相攻讦,谁还能信皇室能够护佑太泽山河?若忠义二字都能以利颠倒,天下还有何公道可言!”


    段朝颜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声声重响。


    青丝如瀑,很快被丝丝缕缕的鲜血染红……


    深知自己无足轻重,只是个凡人的段朝颜,只有用这个法子来搏命一试了。


    她大半生如履薄冰,大虎效忠过她,哪怕是效忠太子的遗腹子,哪怕大虎并没有保护好她,她也不想什么都不做,看着大虎去死。


    世人力有不逮,总是常事。


    她自顾不暇,唯有汲汲以求活下来的办法,可心中也有一杆称,侍奉太子多年用心至此,利为先,纵然她怨恨太子最后舍弃她,但太子多年抗妖,也做了许实事,她这个父母被妖怪吞噬的孤儿,心中是感激的。


    若她有能,她想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她不想和太子一般,放任那些效忠过自己的人去死,哪怕不成,她也想做。


    若她连枭虎卫出事,都不尽力一保,日后,这皇宫中,还有谁会效忠她?


    何况……


    她方才观长老院中情景。


    倒是想到了一个寻求身边凌云宗女修庇护的理由与办法,此法虽险,值得一赌。


    “放肆!”莫忘仁呵斥道,眼中神情复杂难言。


    只见他沉着脸,拂袖一甩,将段朝颜挥至一旁,柳月婵掐诀用风将段朝颜接住缓缓放在地上,或是见长老无情,段朝颜心中义愤,再顾不得衡量什么,绝望道:“太子生前,嘱咐碧波宫宫人要敬重长老,言长老乃国之柱石,曾捧着刻有山河永固的传国玉玺,对太泽皇室立下誓言,代代传承,用不背叛!长老疏漏,令太子死于皇宫,如今,又要让太子忠臣,因护太子遗腹子而死,心中当真无愧吗!”


    山河永固!


    莫忘仁心中大震。


    殿内宫花影摇曳,跪下女子柔和而坚定的声音,竟与当年初代太泽帝咽气时的柔和语调重叠,震得他耳廓旁似有惊雷作响。


    ——妖祸易出,心魔难消,唯愿山河永固,百姓平安。


    ——忘仁,这玉玺,我交给你了。


    莫忘仁当年选徐坤,正是因为徐坤最有第一任太泽帝君的风采,仁善宽和,体恤民情。帝君赐名莫忘仁,也是希望他作为太泽传玺人,莫忘仁。


    提到先帝时,段朝颜瞬间捕捉到莫忘仁神情分明有异,心中猛然跳动,顷刻意识到什么,在脑海翻来复去的想太子所说有关莫长老的往事。


    柳月婵见状,心中暗忖道:“莫忘仁若心中无愧,就不会容段朝颜说这许多!看来今日之事,或有转机,这太子遗腹子,也不是毫无机会。”


    红莺娇不知柳月婵所想,只在心中对段朝颜生出几分欣赏,昨日见这太子妾娇娇柔柔的样子,未曾想还能为手下人出头,颇有几分担当,


    “据传长老当年为了救帝君,也曾闯入道祖禁地求药,与虎首领如今所为,何其相似。枭虎卫与长老当年一般,也是希望太子一脉能够代代传承,这才将妾护在别宫,后又因失去妾之下落,闯入贵妃宫中……事有突然,虎首领莽撞,但赤心可鉴,其情可悯……长老,太子也是您看着长大的……”说到这里,段朝颜不再言语,只默默垂泪,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哽咽不止。


    “妾、不愿、因这孩子,累太泽生乱,若长老要杀,请杀妾一人!妾愿带着着孩子的魂魄,与太子、帝君重聚。”


    莫忘仁面上的皱纹忽然耸动了一下,他抬起手捂住自己瞎掉的那只眼睛,再也无法强撑,露出了疲惫不堪的神色。


    太子死,帝君驾崩,皇室生乱,内外诸事,他只是个修士,不擅朝政,这些日子勉力支撑,终于在此时露出了几分力不从心的老态。


    见状,太子旧臣乘机又替大虎说好话,间或穿插几句玉衡谷的争辩。


    “聒噪!”莫忘仁猛得一挥袖子,叹息道:“你们先退下吧。”


    玉衡谷欲再开口。


    莫忘仁便将他一袖子赶出了长老院。


    院门猛得紧闭。


    场中只剩下铁笼中的大虎,段朝颜,还有旁观的柳月婵。


    莫忘仁看向柳月婵道:“你方才说,观阵后,要私下给我的礼物,便是她?”


    柳月婵答道:“正是此人。”


    “你知道她是……”


    “她乃太子妾室,当日妖猿出现,凌云宗弟子四处救人,我恰好救下她,将她收留在客栈中住了几日。未曾想,缘分匪浅,后来竟又遇见她遭人暗杀……”


    段朝颜哽咽着附和,应下了这个借口,道:“若非仙师怜惜,朝颜早已殒命……”


    “前些日子与长老有些误会,月婵想赔罪,偏又舍不得观上古阵法的念头,带她来,原是为交给长老以示和好之意,人既已带到,月婵不便叨扰,这便告辞了。”柳月婵拱拱手,“不敢再烦扰长老,还请长老派人引我观阵法一看……”


    莫忘仁心中虽仍有疑虑,但柳月婵是去观阵,又不是离开皇宫,倒也不急着询问,派人引柳月婵离开后,将目光转向段朝颜。


    段朝颜忐忑不安,一双眼睛只做垂泪状。


    半响,才听得一个老迈的声音叹息道:


    “我有愧。”


    段朝颜猛地抬头。


    “你说错了一件事,老夫并非闯入道祖禁地,而是……罢了罢了,老夫不悔。帝君醒来,为老夫求情,也和你说过一样的话,说老夫,其情可悯。”莫忘仁摸着瞎了的眼睛,摇摇头,“那已经是……很多年,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你不提,老夫都要忘了。”


    莫忘仁抬手,一阵风将段朝颜托起,再掐诀,令一股暖和的灵气灌入段朝颜的腹中。


    “太子令我失望至极,若不是太子,帝君也不会出事,我承认,我不想理会太子相关,是迁怒于你,也是难以面对我自己的疏漏无能。”莫忘仁不再自称老夫,说了几分内心的真话,“我年事已高,皇室的孩子见过许多,各个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无灵根,腹中孩儿我实难放在心上,可对枭虎卫而言,确是太子唯一的血脉……罢了,我向你保证,我将护这孩子安稳出生,还枭虎卫清白,可旁的,你就不要想了。”


    “我修行多年,自知只能辅佐,做不得匡扶太泽之人,本想有能者居之,却忘了人心公正,活长了,原来真会忘记一些重要的事情。”莫忘仁一直不明白徐坤为何深困心魔,今日却有些明白了。


    第一任太泽帝擅卜,临终时,心魔二字,初时不解。


    原是应在此时。


    妖族败了一次,竟学会了攻心之道。


    当年众志成城,方能抗妖成功,而今人心若溃,恐天下悬危。


    第168章


    之后数日。


    虎首领虽被放了出来,但夜闯贵妃宫是真,玉家随便找了个借口,莫忘仁便将此事含混过去了。玉家乃是修真大族,素有游仙之称,贵妃玉玲珑又有二子,根基稳固,太子旧部虽不甘,但大长老意志坚定。


    “如今太泽内忧外患,经不起动荡,若再起争端,只会让外敌有机可乘。玉家与太泽有合盟之谊,陛下和太子皆亡,若强行追究,局势会更加混乱。”


    段朝颜没想过莫忘仁会特意前来对她解释,忙低声道:“晚辈明白。”


    莫忘仁看向段朝颜的肚子,语气温和却现实:“你腹中孩儿虽是太子血脉,但终究你是个凡人,我辈修士,弱肉强食,一个没有灵根,又或是资质不好的孩子,即便坐上皇位,也难保长久。”


    段朝颜心口微颤,并未反驳。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到处都是修士的世界,凡人寿命短暂,而皇位之争动辄牵扯数百年算计,贵妃娘娘有那样强大的家族,她的孩子,若与她一般是个凡人,那必然是没有机会的。


    “老夫既已承诺护你的孩子安稳出生,便会做到。陛下有一处温泉别宫,名为太华莲宫,那里已经许久没有人去过,虽僻静了些,但阵法齐全堪比皇宫,你可携仆从隐居其中安心待产。”


    “是,多谢大长老。”段朝颜捏紧了双手,满眼平静,恭声应是。


    *


    光阴过隙,日月消磨。


    柳月婵现出的阵法迅速在太泽各地州郡推广,修士们依阵索迹,剿灭妖患的效率大幅提升。


    太泽百姓不再终日惶恐,流离失所者渐归故里,被鼠妖祸害荒废的农田也得以重新耕种。百姓不掺和权势,修者和妖怪之争,所求不过一日三餐,安生度日。


    很快,街头巷尾便流传出不少凌云宗弟子的事迹。


    有赞阵法安民之功的,有提凌云宗弟子结队杀妖的,茶楼酒肆的说书人更是添油加醋,令“凌云宗”在民间声望大涨,盖过了这几年风头正盛的紫薇幻境。


    这令即将举办仙门大典的紫薇幻境门人,颇为不满。


    不过仍然停留在太泽的紫薇幻境弟子却不敢议论什么。随着太泽事态平息,许多宗门前辈见无利可图,已离开太泽,但翊圣元君那位颇为宠爱的子侄李貌元,却迟迟不肯走。


    反倒是时不时绕路前往凌云宗弟子所在客栈,打着“感谢”的名义,常常送礼,找机会和柳月婵接触。


    柳月婵通常都不在。


    “我师妹?她进宫看古阵法去了,你来的不巧啊。”


    “师姐还未归来……”


    “柳师姐修行中,吩咐不许人打扰,李道友,就不要为难我等了……便是将师姐叫出来,误了修行,她定会厌恶你。”


    到了紫薇幻境门人不得不离开太泽那天,李貌元还是没忍住又跑来客栈寻柳月婵的踪迹,可惜又扑了个空。


    柳青旋客套几句,便祝他回去一路顺风。


    李貌元眼巴巴一步三回头,那痴痴的模样,惹同门发笑。


    只李貌元不在意。


    “她救了我,似月婵师妹这样标志,这样善心的人物,此生哪得遇第二个,我还不能献献殷勤么,岂不闻烈女怕缠郎,哎哟……”


    李貌元摸摸脑门,正是天降一坨老大的鸟屎,糊在他头顶。


    “啊!是谁!是谁!用灵气包裹臭屎悄然害我,有胆子就出来一战!”


    正是红莺娇黑鹰所化,精准投掷。


    这小子跑客栈纠缠的事情,都传她耳朵里好几次了,遇上了见这李貌元油头粉面的样子便心烦。


    自那次参水猿出现,深悔无屎后,红莺娇便寻了个芥子在钩爪上,专装些臭屎,反正修的分身爪子,不是本人的手,化为野兽更有野趣,也更混不吝了些。


    见李貌元吃亏,无能狂怒,不光紫薇幻境的弟子觉得丢脸,凌云宗的人也忍不住笑他。


    柳月婵在众人心中,如明月一般,爱慕者众多,这样的情况屡见不鲜,便是同宗弟子都忍不住骂几句癞蛤蟆,更何况每年都有冲突的紫薇幻境的弟子。


    柳青旋仰头看着天空盘旋的黑鹰,总觉得那黑鹰绕圈的身姿过于高兴了点。


    仿佛做了个什么坏事在暗自得意。


    她心思灵慧,这黑鹰时常出现在师妹柳月婵身边,虽未明说是个什么,她也没问,但心里颇有几分猜测,见状摇摇头。


    李成芳看得嘴角抽搐,忍不住拉过柳月婵道:“青旋,你说那人可真是,明明是我给他的丹药,他光围着小师妹感谢长感谢短的……”


    柳青旋拍拍李成芳的肩膀,笑道:“成芳,我去年酿的梅子酒好了,妖患已清,都城开了几家新铺子,我们好久没寻个清闲了,过几日便要离开太泽,不如找个酒楼,尝尝鲜?”


    “梅子酒!好啊!”李成芳欣然应允。


    *


    柳月婵倒也不是特意避开什么人。


    她很忙。


    柳月婵不光忙着抓紧时间,在仙门大典开启前,于太泽各处布阵,还忙着跟王长老探讨四张上古阵法图,平时还要修行。


    王长老十分欣赏柳月婵的好学和聪慧,虽说莫忘仁前几日单独留下他,让他对柳月婵多加留意,监督柳月婵布阵,他心中却觉得大长老多虑。


    凌云宗的风评极好,各大宗门中也算是中立,与太泽还有一桩旧渊源。


    便是要图谋道祖遗物,也轮不到这小辈来,要说道祖底蕴,凌云宗也不遑多让,柳震那一脉要是稀罕,当年就不会千里迢迢前往凌云山另立山头。


    比起凌云宗,反倒是那迟迟不离开太泽的紫薇幻境门人更令人警惕。


    今日柳月婵一离开,王长老收到紫薇幻境的人终于走了的消息,心情都畅快许多,只是一想到紫薇幻境走了,只怕凌云宗的人不日也要走,心里又有些不舍。


    叹柳月婵这样钟爱阵法一道,竟不是自家的。


    *


    太华莲宫自段朝颜入住后,新修缮了不少地方。


    在莫长老允许下,四处也多了不少枭虎卫巡逻的身影。


    段朝颜生子的地方,被安排在一处还算完整的偏殿,此处略显陈旧,但荷花池开的格外美,段朝颜很喜欢荷花,便请求住在此处待产。


    自那日长老院中,柳月婵借口礼物,将段朝颜突然出现在殿内的事情遮掩后,段朝颜便顺利和柳月婵搭上了线。


    柳月婵让红莺娇带上段朝颜,便是想看看段朝颜面对枭虎卫受难,是否会有反应。


    如果段朝颜不傻,长老院的求情即便不成功,也能让枭虎卫对她的忠诚度大幅提升,她也会暗中安排死魔徒帮助太子旧党前去劫狱救人。


    “滥好人……我可不是。”柳月婵后来是这样对红莺娇解释的。


    “那虎首领这次逃走所用的妖术,我去看过了,他所用妖术,与黄黍一脉相承,要说持有人珠最久的门派,当属太泽,妖族为何对太泽这样重视,似乎还有很多隐情。死魔徒传来的讯息中,不是说太子曾有一个培养枭虎卫的秘册么,我抓了这次背叛段朝颜的枭虎卫,他说那秘册自太子死后,只有大虎知道在哪里。”


    “月婵,你要那个秘册?”红莺娇这才明白过来,“大虎这个人忠心耿耿,若是强要,估摸不行,太泽皇室秘术,我听过,为了防止妖怪搜魂迷智,他们还挺有一套的。”


    “我确实想要,不光是秘册,这个虎首领陪伴太子多年,当初我假扮玄诚道人,也只有他和那个死去的枭首领在,太子对他的信任非比寻常,他对皇室内部的消息,只会多不会少,若能为我们所用,大有裨益。”


    柳月婵说到这里,伸出指尖,只见她指尖上悬浮着一滴鲜红的血液。


    红莺娇皱眉道:“这是精血?”


    “段朝颜以此为信。”


    “莫忘仁不是说会保她?”


    “太子和帝君之死,她无法相信莫忘仁,要我承诺无论她的孩儿资质如何,待她寿命尽后,能引她孩儿入凌云宗,便是做个外门弟子也可。”


    柳月婵将精血收回,轻声道:“她说会竭尽全力,令枭虎卫为我们所用,我答应了她。”


    红莺娇想起段朝颜投靠她不成,本就想让她带着去找月婵,凌云宗最近的风评,还有那天段朝颜亲眼见柳月婵施阵,倒也不意外段朝颜会选择投靠月婵。


    “她能做到吗?”红莺娇狐疑,“她柔柔弱弱的,虽然有几分心机,但是……”


    “她能。”柳月婵并不迟疑,“她求我时的眼神,很不一般。你说,她对你下跪,涕泪涟涟,可是她对我,并未如此,她只说,她与我,志同道合。”


    “她和你志什么道合啊!”红莺娇震惊。


    “那日在长老院,她句句不离抗妖之心,大虎保民之举,甚至连对长老不救太子的怨恨都未曾遮掩,也算有勇有谋,我确信,她不清楚我们要做什么,但很敏锐,有野心,这样的合作者,比太子好,值得一试。”


    红莺娇脑子嗡嗡的,忍不住道:“文素前阵子才跟我说,你让他投靠贵妃……”


    “是啊,你那死魔徒若有了枭虎卫,在长老和贵妃处,能立下的功劳更多了。”


    “就每个你都……”红莺娇懂了,却不大能说出来。


    柳月婵本想说兵法,又觉得这样说还得不够简洁,为了方便红莺娇理解,倒也不提典故,只道:“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喜欢看的《六柿女童子》吗?”


    红莺娇点头。


    “里头有几幅画面,画的是农忙场景。长发女童子种瓜,分畦而植,短发女童子反之,待收获之时,哪个更多,可还记得?”柳月婵歪头笑了,“岂有将良种尽撒一亩之理?”


    柳月婵一笑如乌云破月,额前碎发轻轻从她面颊扫过,说不出的秀雅风流。


    红莺娇红了脸,说不出话了,只慌乱着又点了点头。


    第169章


    段朝颜生产那日,是个艳阳天。


    血水一盆接着一盆往外端,段朝颜不放心,用柳月婵给的传讯符,请求她派人前来护持,红莺娇还没去过太华莲宫,便移形换貌变成宫女来看她,与她同来的,还有普文特意安排的宫女素心。


    刚跟着素心走近产房,便听见接生嬷嬷在跟太医低语:“长老说了,若是出事,保小。”


    红莺娇心想:“这段朝颜寿命还没尽呢,而且修士救个人,有什么难处不成,姓莫的卸磨杀驴,真不是个东西。”


    想到这里又纳闷。


    按理说,孕妇月份大了,修士也有手段,从腹中探出资质来。


    偏偏有太泽皇室血脉者,就行不通了。


    只能生下来查探。


    红姓宫女倚靠在门口的栏杆上,看不远处随风摇曳的莲花,神识慢悠悠打量着太华莲宫的布置,回忆摩尼教内典籍中记载的太泽皇室记录。


    可惜没有记录原因的。


    只写了一句,涉及太泽秘辛,难探究竟。


    太泽的血脉也没大用,不少道门抓过几个测试,那血除了屏蔽资质外,屁用没用,宗室旁支一大堆,照样良莠不济。


    不像她们圣女一脉,燃血可祭。


    想着想着便分了神,惊叹于太华莲宫之美,神识扫过之处,越看越惊艳,此处虽不大,却是红莺娇见过最美的宫殿了。


    比那皇宫中八十几座宫殿还好看,旧是旧了点,但周遭布置,足以显示建造时的用心。


    环水筑榭,莲香拂面,艳艳的阳光照耀下,莲池仿佛会发光一般。


    正欣赏莲花呢,屋内传来一声惨叫。


    “啊——”


    生孩子红莺娇没见过,但声音着实吓人,红莺娇一个闪身,进到内殿,走到段朝颜床边传了些灵气给她,悄悄问段朝颜道:“要不我给你屏蔽五感吧。”


    “多谢仙师,无妨的。”段朝颜苍白着脸摇头,“痛些好,痛些好……我想记着这痛……”


    红莺娇不理解,但尊重。


    剧痛中段朝颜咬破舌尖,身下流出不少鲜血,血腥味混着窗缝飘进荷花池,满院荷花无风自动。


    四周静悄悄的,生孩子还要一会儿,红莺娇便去窗边打坐,忽然鼻尖一耸,睁开眼来,看向窗外。


    不知何时起,窗外荷花池的淤泥里竟鼓出许多气泡,沸腾不已。


    怎么回事?


    红莺娇随手布了个结界,笼住荷花池,刚布完,一支并蒂莲炸开,飞出一道蓝光朝着段朝颜的方向激飞而来……


    红莺娇挥手将那蓝光摘下,这才发现是一条项链。


    “金珠,鸡血石?哟,还有个喧天珠,好珍贵的项链。”红莺娇对漂亮名贵的首饰多有关注,一眼就认出了这条项链的昂贵难得,这是一条由金珠和鸡血石串成的项链,正中悬挂着一个圆形喧天珠,精湛的工艺和稀有的宝石灵珠,宣告了项链原主人的尊贵。


    一旁普文安排的宫女素心警惕道:“大人,喧天珠是何物?”


    “喧天珠是北海极寒之地产出的水髓而化,是炼制极品法器的灵宝,我长这么大,就见过一颗,没想到这荷花池里还有一颗……”红莺娇琢磨着,“还比我见过的那颗大呢。”


    红莺娇拿起项链在手中打量,喧天珠周围竟还镶了一圈蓝色宝石,细细看去,每颗宝石上都雕刻着一只狐狸的图案,行走坐卧,憨态可掬。


    “好精致的项链,这些宝石里头,刻了好多小狐狸……”红莺娇感叹,“真有巧思,回头我也刻一个。”


    不过她不爱刻动物,刻啥呢?


    要不刻点柳月婵的行走坐卧在宝石里头戴着。


    素心提议道:“这荷花池里,莫非有什么蹊跷?属下晚些便去清淤一探……”


    “啊啊——”


    室内段朝颜又传出几声惨叫,红莺娇听着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下一刻,便听见有孩子的哭声响起。


    与此同时,项链突然在红莺娇手里蓝光大盛,突破红莺娇的桎梏飞了起来,红莺娇皱眉施法,竟无法阻拦,结界在一瞬间全部失效了!


    项链冲入内室,精准地扣在了段朝颜汗湿的脖颈上。


    “啊!这、这是什么……”接生嬷嬷惊恐后退。


    红莺娇一个响指,接生嬷嬷和太医便神智混沌起来,躺倒在地人事不知。


    链坠贴到段朝颜皮肤的刹那,项链发出莹莹蓝光,将段朝颜整个人笼罩其中。


    段朝颜原本痛苦狰狞的面色,逐渐平静下来。


    项链也就在此时绷断,金珠滚了染血的床榻一地……


    素心急道:“大人?”


    红莺娇将孩子抱起,疑惑道:“这项链透出一股中正和平之意,并不是伤人的灵宝,她没事。”


    有什么笼罩在了段朝颜身上。


    段朝颜露出微笑,她冰冷的皮肤,突然感到一股阳光沐浴般的温暖。


    在一个白色的陌生之地,她惺忪着双目,快要睡着了。


    柳条垂落在肩头,背后的垫子好软好软,这让她感到很舒服,几乎想立刻闭上眼睛。


    可是不行。


    她还在等人。


    是谁呢?


    应当不是那个走来的男子吧。


    欣喜与期盼的内心,突然充满失落,一种难以言喻的强烈痛苦涌上心头,于是泪水不断从眼眶落下。


    一个时辰后。


    段朝颜醒来。


    红莺娇担忧的看着她。


    “你还好吗?”


    段朝颜愣了愣,点头。


    红莺娇怀里的孩子并没有哭,蓝光似乎让这孩子很舒服,弯着眼睛一直笑着,只时不时“啊啊”两声。


    这声音唤回了段朝颜的神智,她着急的伸出手,又很快放下,怯怯地望着红莺娇。


    红莺娇将孩子放回段朝颜怀里,笑着道:“是个女娃娃,就是长得很丑,八成随了太子。”


    “小娃娃生出来,许多都是这样的,过段日子就好了……段娘娘这么美,先太子也不丑,这孩子日后定是个美人呢。”素心虽年纪小,但家里有弟妹,忍不住提醒红莺娇道。


    红莺娇惊讶,凑近襁褓看,实在难以相信着秃猴子一般的娃娃能好看,但还是送出了祝福:“好吧,那祝你漂漂亮亮,顺顺利利的长大。”


    “承您的吉言。”段朝颜虽看不破红莺娇的伪装,但知道这个宫女是柳月婵派来保护她的人。


    抱紧自己的孩子,看着她的小脸,段朝颜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


    红莺娇运转灵气,将散开的项链和金珠收回自己的掌中,递给段朝颜看了一眼,问道:“这项链,你见过吗?”


    段朝颜摇头,疑惑道:“这是什么?”


    “方才你喊的很痛苦,这条项链从荷花池冲出,将你和孩子护在一起,你的神态就平静许多,甚至,你方才还笑了,足足睡了一个时辰。”


    “是这样吗?我、我不记得了。”段朝颜有些惊讶,“我方才似乎做了个梦。”


    “还记得梦中的内容吗?”


    段朝颜摇头,又点头。


    “我记不清楚了,只依稀记得梦里有莲花,有很多侍女在唱歌,每当我、不,不是我,是梦里的我低下头,就能看到怀里卧着一只红毛狐狸,她在我的臂弯露出头颅,细长的狐身掩盖在袖子里……”


    段朝颜回忆着,连她自己都没发现,描述这个画面时,她的面容祥和无比。


    “似乎是一只,很可爱的狐狸呢。给我一种很温暖,又很悲伤的感觉,很奇异的感觉……”


    “这项链上确实又狐狸,你看。”红莺娇伸出手给段朝颜看项链,“查查这个项链的来历,它或许跟你有什么渊源。”


    段朝颜细细打量,心中不解。


    这时,怀里的孩子咿咿呀呀着伸出手,朝着红莺娇的手掌方向伸出,那散开的项链珠子,竟漂浮起来,一个个送入孩子掌心。


    “啊!”段朝颜连忙去掰孩子的手,可孩子握的很紧,笑眯眯的挥舞着拳头。


    段朝颜无措地看向红莺娇。


    “难道不是跟你有渊源,是跟这孩子?”红莺娇寻思,“这项链或许是太泽皇室的东西。”


    莫忘仁并未来见段朝颜。


    段朝颜昏睡时,孩子便由前来探望的长老侍者测过灵根了,太泽帝素来无女君,知是女孩已有些失望,资质虽比贵妃二子高一点,但也不算很好,自然不再放在心上。


    无君无父,无从赐名。


    礼官来给孩子上玉蝶时,选了吉祥的名字供段朝颜挑选。


    枭虎卫愤愤不平,段朝颜神色平静,注视玉蝶许久,选了“昭明”二字。


    *


    段朝颜生子后,玉家见威胁不到两位皇子,太华莲宫附近的探子撤走了大半。


    死魔徒们表面投靠贵妃,实际当长老的探子,于太泽朝堂左右逢源,有阵法和枭虎卫明暗相助,朝局影响力大大提升。


    柳月婵借口阵法突破,已在太泽耽搁许久。


    凌云宗同门不少已在长老带领下先行前往紫薇幻境,师姐频频传音来催,柳月婵终于决定离开太泽,前往仙门大典。


    徐秉生自从知道萧战天也参加仙门大典后,也催了柳月婵几次,还送了几次增加修为的珍贵丹药给柳月婵。


    柳月婵觉得很有意思。


    这些丹药她并未服用。


    这次仙门大典,萧战天本没有资格参加,但柳月婵让师姐将他的名字添上了……


    红莺娇不知此事,她不爱呆在太泽,甚至可以说,太泽目前是她最讨厌的地方,每次看见徐秉生来找柳月婵,便要拉着脸。


    临走时,红莺娇买了不少太泽的美食好酒,甚至还有书,一大早便来催促柳月婵出发。


    柳月婵早已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出了客栈,仰头看那如星河璀璨的阵法,柳月婵能感应到芥子中的阵镜又多了几分裂纹。


    她的时间不多了。


    还有许多事,此去紫薇幻境,她要验证清楚。


    “走吧,走吧~还看呢!”红莺娇抛出一个飞行的葫芦法器,一跃而上,朝柳月婵伸出手,“好久没凑仙门大典的热闹了,赶紧呀~”


    柳月婵握住伸来的手,揶揄道:“你又没被邀请,倒是高兴。”


    “紫薇幻境的衣服制的好看,我在紫薇阁给定了两件清莲羽衣呢!算算日子,也该制好了……”


    法器追风逐云,越升越高。


    红莺娇叽叽喳喳说着,有她在的地方,总是热闹。


    “没被邀请怎么了,你一件,我一件~到时候你穿它上场,就当我也上场了,足以叫你扬武扬威,一展魁首风采!”


    *


    离开太泽第二日,天阴。


    红莺娇得到段朝颜托死魔徒传来的信物,与柳月婵临风观之。


    上书:


    “朝颜拜祈,昔日项链主人已有线索,正是画中人,衡武君之妹,姬蘅公主的旧物,若仙师有意,可细查之。”


    一副陈旧的古画素轴在空中缓缓展开,画上少女梳着垂鬟分肖髻,眉眼弯弯,弯腰玩水,泛舟荷花池上。


    那镶嵌着喧天珠的项链,明晃晃在画中人脖颈垂下。


    画工栩栩如生,精巧夺目,色彩十分鲜艳,荷叶临风翠作裳,宫女们闲拨荷花,围着少女嬉笑,荷池桥影乱分了光影,夸大的华服下,有只狐狸被少女抱着,它在臂弯中露出半边头颅小憩,细长的狐身掩盖在层层叠叠的华服美裳之中。唯有一条火红的尾巴自层层华服中伸出,勾那链坠……


    画旁用小楷题了一首词:


    “荷叶五寸荷花娇,贴波不碍画船摇; 相到薰风四五月,也能遮却美人腰。”


    第170章


    仙界大典,定在十月初四举行。


    十月初三,阴云飘飘。


    此次仙界大典本定在了紫薇幻境五藏山附近的海域之上,因太泽出事,紫薇幻境换了一处地界,乃是宗门附近一处名为光玉峰的高耸山峰。


    夜里下起了小雨。


    一只飞行法器葫芦穿过森林,卷起树海云雾如波浪。


    法器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姿容明艳绝伦,顾盼之间灵秀无比,却红唇紧抿,有些郁闷的样子。


    另一个白衣青帛,清冷孤洁之姿,见之忘俗,正偏头专注地看着前头人烦恼的模样,纤细的脖颈勾勒出优雅的弧度,不似面目清冷,语调满是亲近与调侃。


    “哟,又绕了一圈。这是第几圈了?”


    “你别说话,马上就到了。”红莺娇心里着急,嘴还是硬的很,“保管明日能到!”


    “那岂不是误了取衣的时机,风尘仆仆,蓬头垢面参加这样的盛会,想想就觉得……唉,不妥。”柳月婵故意逗人道。


    红莺娇涨红了脸,高声道:“保管今夜能到!”


    “我不是催你。”柳月婵轻轻一笑,“只你半天不说话,我还当你中了幻术,少不得问问你,瞧瞧你是不是清醒着。”


    “……二十二圈。”红莺娇咬牙切齿,“紫薇幻境用来护山的迷幻阵法还真厉害。我用了教中秘术都过不去!但你也别小瞧我,当初我就说,待我学了幽冥图,二十年便有信心闯阵,只是那功法动静太大了,这里用了,回头我们离开拿了宝塔阁里的东西跑路,不得露馅……为着咱们的大事着想,我才不用的。”


    “你干脆放我下去,我一个人去,赶得及。”柳月婵道。


    “那我呢?你丢下我一个人去啊!我没有受到邀请,咱们又来的这么晚,没那个牌牌儿,我去哪里找个还没进光玉峰的别宗弟子抢牌子嘛!”红莺娇后悔不迭,“早知道应该抢个的,你又不肯破阵帮我,真不够意思!”


    “明日登台夺魁首,今夜韬光学寿龟,是谁一路放大话,让我多歇歇,这会儿又怪上我了,真是上嘴皮挨天,下嘴皮挨地……”


    柳月婵话还没说完,红莺娇已然急了。


    “我没吹牛,柳月婵你等着,今晚我非把这迷阵破了不可!”


    “真不要我帮忙?”


    “帮我你是狗……唉哟!戳的这么疼,我脑袋被你戳破了怎么办!”


    柳月婵面无表情将手里的短刺放下,懒得理她。


    “怎么不说话了,好嘛……我是狗咯。”红莺娇拉长了语气,“这破阵法,也太难了,不过幻术一直非我魔教所长。玲珑宝塔阁顶层的阵法,还不知道多难对付,月婵,你真有把握吗,冰心莲炼化多少了?”


    “有把握。”柳月婵并未多说。


    “这次改了地方,没在五藏山附近的海域也好,五藏山太古怪,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事儿吗,那里修为越高的人进去,遇见的幻术就越强,紫薇幻境的人都没能全部勘破,我们魔教派去的人都死了不少,李元昊隐忍蛰伏多年,万一在五藏山旁边受刺激没忍住,误了咱们的事儿,就麻烦了。”


    “又在东拉西扯,阵破了吗?”柳月婵轻声嘲讽。


    “好姐姐,帮帮我嘛~”红莺娇厚着脸皮嘟囔,“下雨了,风吹着凉,我都冻着了,咱们早点到,还能寻家客栈洗个热水澡……”


    两人有一茬没一茬的聊着,若是外人听见,定然以为两人在吵架,可这般相处数百年,这样的对话太常见,话语中那说不清道不明的调侃滋味,以及夹杂着互怼,打趣和嘲讽的乐趣,只有她们二人清楚。


    见红莺娇认怂,柳月婵知道再不出手,红莺娇便要各种耍赖皮,时间确实紧迫,再耽搁下去,晚些也得依她,便起身立于葫芦上,着手破阵……


    细密的小雨落在树叶上,沙沙作响,这响声几乎笼罩葫芦下方整片森林。


    红莺娇嬉皮笑脸看着柳月婵布阵,目光久久注视着那些闪烁的阵旗,还有柳月婵手中那崭新的阵盘,大咧咧道:“新阵盘啊,怎么不用若水旗,那个厉害,还是你专门用来对付八卦迷幻的,拿这守山的迷阵提前试试呗~”


    柳月婵道:“用不着。”


    “若水阵的阵盘破成那样,还能用吗?”红莺娇笑眯眯的眼睛弯如月牙。


    柳月婵布阵的手停了一瞬,终于明白红莺娇想要问什么。


    “能用。”


    “真的?我前阵子让手里的人,向你那些同门打听了下,原来月婵你犯了错,不是闭关,而是被关在忏山崖十七年,听说还是你主动要求去的。那镇灵玉册……”


    “你和我师姐柳青旋私底下有来往?”柳月婵打断反问,“此事除了师父师娘,只有她知道,等闲弟子只当我闭关苦修。”


    红莺娇缩了缩脖子,支吾道:“也、也没什么联系,她应当是爱鹰之人,有时候喜欢对着黑鹰自言自语,你应该跟你师姐说一声,不要这么啰嗦……”


    柳月婵明白师姐柳青旋应当是关心自己,却万万没想到师姐会假装对着黑鹰自言自语,将这件事透露出去,辗转问她。


    柳月婵很清楚自家师姐心思有多细,完全不敢想,柳青旋都知道了什么。


    “你那分身,以后少出现在我师姐跟前。我师姐她……她喜欢装糊涂,实是绝顶聪明的人。”柳月婵扶额。


    红莺娇目露警惕之色道:“她知道我的身份?”


    “知与不知,师姐她,都不会外人提,只要我想瞒,她就会帮我瞒住……”柳月婵心中感慨,阵法一道,红莺娇或不擅长,但师姐柳青旋于此道却是不错,想来已从她忏山崖和平日里布阵中看出端倪,心中关切,却看出她不想说,只好旁敲侧击,找个她或许想说的人,再来问问。


    红莺娇安静了一会儿。


    待柳月婵破完阵,才听见对方开口,声音在风中颇有几分颤悠悠的不安。


    “你该不会又背着我去逞英雄了吧,当初在昆梧秘境死里逃生,你就是装个没事人一样,一不留神就没影了,单枪匹马闯枯骨潭,出来的时头发都白了,好险没把我吓死,问你,你又嘴巴闭死紧,不肯说怎么了。”


    “那一行收获不菲,我的伤势也恢复的很好,几百年前的事情,提它作甚。”


    “要是你觉得能解决,你肯定会说出来,让大家一起想办法赶紧解决。你闭嘴不说,就是你没把握解决,也不觉得旁人能解决,说是伤势恢复了,可那会儿你都要突破元婴了,怎么后来一直没突破呢……”红莺娇幽幽道。


    “阵破了,走吧。”柳月婵淡淡道。


    红莺娇撇嘴,眯着眼睛打量她,没忍住道:“你也喜欢上装糊涂了?”


    柳月婵不慌不忙,抬眸对上红莺娇的眼睛道:“创见微阵,时间紧,耗神了些,若水阵前阵子被我用来除妖,受了些损伤,裂了几条缝,并无大碍。”


    红莺娇盘膝坐在葫芦上不说话,也不驱动法器飞行,就僵持着。


    “我不信。”红莺娇冷笑。


    柳月婵那天在太泽,当着那么多人,都能直视所有人说瞎话,她以直觉发誓,她刚刚用柳月婵最讨厌的语气,嘲讽阴阳,柳月婵没怼回来,很明显就是有问题。


    “别胡闹,快走。”柳月婵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戳了下红莺娇的后脑勺,连带着背后略显冷淡的语气,都多了几分无奈。


    “你拿琼英刺把我戳死算了,不说,明天你就迟到吧,等你一上台,我就用分身把擂台丢满臭屎,让你丢大脸。”红莺娇头也不回,唰唰抛出一堆法器,把葫芦围了起来。


    太泽的时候,她不急着求解释。


    忍的焦心,连带着看到一个紫薇幻境的人都烦,越接近紫薇幻境越烦。


    一时觉得太泽时,柳月婵瞧着挺好,应当没大事。


    凌云宗柳姓弟子不轻易下场,下场都是夺魁来的,这是历年仙门大典的惯例了。


    红莺娇也不觉得柳月婵在伤势重的情况下,敢来仙门大典。


    甚至她们这次来,是早就打算好,来闯紫薇幻境的玲珑宝塔阁。


    左想右想,柳月婵都不像受伤的样子。


    可那如同蛛网般破裂的阵盘,总是萦绕在红莺娇心头,让她隐隐不安,今日试柳月婵,越试越明白柳月婵在撒谎。


    柳月婵相信红莺娇真做得出这事,便冷了脸,不耐道:“我非得找个由头,说我出了事儿,才如你的意?”


    红莺娇急了,伸手就要扣柳月婵的手腕,声音陡然提高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别以为你冷脸我就怕你!你把我当傻子,上葫芦时我牵你的手,想探探你的经脉,可你的法衣却用灵力隔住了我的探视,你要是没问题,就把袖子卷起来,让我探个明白!”


    柳月婵下意识缩手,哑然两秒。


    忽然想到当初在混沌铺子里,红莺娇也是这样敏锐,她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露了痕迹,师姐都只是瞧出端倪,而红莺娇的语气这样笃定。


    很多时候,红莺娇都是大咧咧,有些粗心的。


    可在她的事情上,时而懵懂,时而精明。


    这算第四个茶杯吗……


    “不必探了,我的确有伤在身。”柳月婵整理衣袖,将青帛理顺,语气软和不少,“我知道你担心我,但这件事,实无大碍。不过是我为了追寻妖气之法,用了些损伤神魂的法子融入若水旗中,说出来,徒惹担忧,你芥子里温养神魂的宝贝,我也没跟你客气,待这次宝塔阁事毕,我自会寻个可靠之所,恢复伤势。”


    “什么法子?”


    “我也没有刨根问底,寻你魔教秘术,你又何必问我?”


    “太泽那么多阵法能人,和妖怪打交道那么久,界碑有异,没了人珠的情形下,都没有寻出妖气的办法,损伤神魂之事,你倒是说的轻巧了。”红莺娇抿着唇,“我记得你若水旗有百杆旗帜,怎么就剩一半了,不对,平日里见你用的,一半都没有,另外那一半呢?”


    “另外一半,在忏山崖中,借灵宝镇玉,为我稳定神识。”


    红莺娇信了,可还有些疑惑。


    “分出神魂,就能探妖气,你的神魂这么厉害?你莫不是诓我吧。这有什么好隐瞒的,问半天你才说实话……”


    “神魂一时半会儿也恢复不了,说来,徒惹担忧,我有分寸,何必说呢,你我要事在身,不必为此分心。王长老当日说见微以灵力共鸣追溯妖气,我答,与浑天仪有关。阵法之事,你不要想远了。”


    “真的?”


    “走吧,夜深了。”


    红莺娇实在不懂阵法,那太泽精通阵法的王长老都看不出来什么,让红莺娇弄清楚究竟,实在是为难她。


    此时也只得勉强信了,心抽抽的难受,不由回忆着教中还有什么温养神魂的好丹药来,嘴上没好气道:“我看玲珑宝塔阁你就别去了,将布阵的法门告诉我,我凭借幽冥图里的功法,一个人也能搞定!大不了暴露我摩尼教的身份,我还怕它紫薇幻境不成!”


    柳月婵笑道:“与我说这么多,原来是你想逞英雄?你独自去,我就能放心吗……”


    红莺娇乘机挨着她道:“那我们都不要单独行动,就一起……”


    “一直一起,好不好?”


    雨丝细密的落在两个人身上,雾气濡湿了红莺娇眼窝上的眉,柳月婵望进对方充满担忧的眼睛,仿佛在她的睫毛上,看到一双栖着颤翅的蝴蝶,每一次轻颤,都在引诱她走入那烈焰焚身的万丈深渊……


    她不能应允。


    “又说孩子话,这世间,有几个人都一直在一起,便是夫妻,也有大难临头各自飞……在不在一起,有什么要紧?你我各行其事,没有谁离不了谁的。”


    红莺娇生气了,愤怒道:“你果然想背着我干点什么,你忘记我们义结金兰时说的还说呢么了,同心戮力,相互扶持!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


    “只到相互扶持,后面那半句,我们没说过。”


    “唉?没说过吗……那补上!”


    “补不了。”柳月婵伸手抚上红莺娇的脸,指尖沾着面颊上滚落的雨滴,“同生共死的壮烈,我不喜欢,你知道我为什么求长生?剑折了,就重铸,刀卷了,就再磨……人死了,万事皆休。”


    记忆里红莺娇翻身而下,如血雾般坠入魉都之门的那天,也是这样淅淅沥沥风伴雨的夜晚。


    红莺娇曾经旁敲侧击问她重生,柳月婵并不想提。


    那一天,她忘却了自己,柳月婵悔,亦不悔。可若有一天,翻身一跃的是她,她却不希望红莺娇重蹈覆辙。


    “天上的雨,落到地上汇聚成川,不管遇着什么障碍,也能绕过去,奔流不息,你我,当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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