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龙淮岛。
海风裹着咸腥的风拍打在面上,让船头站立的男子皱紧了眉,将手帕遮在鼻间,发出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顺水拐了许多个弯,岩壁上指路般的一排排白灯笼在海风中摇晃着,时不时发出“哐哐”的声响……
船身忽然一震,靠岸了。
“宗主,到了。”船夫的声音里不乏畏惧。
白岩被侍者恭敬的请下船,明知来人的眼睛无法聚焦,但被对方空洞无神的眼睛扫过时,侍者还是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
白岩不需人引路,他早已习惯黑暗,哪怕神识因为双目之故,映入的一切俱是灰白,但他百年多来早已习惯,习惯到,有时他自己都分不清,他是真瞎,还是假盲。
每次踏上这座岛,他的胃里都会翻涌起一股腥甜,非是犯病,实为烦厌。
白岩一想到这里是姓丘的老巢——那个夺走他双眼的老杂毛所在之处,面上的不耐便难以遮掩。
潮湿的沙子渐成平地,空中渐渐飘来一缕缕混着花香的草药气息。
“白老弟,别来无恙啊。”沙哑苍老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白岩望向声源,神识描绘从一道穿着八卦道袍,灰白的映图,便如素描般,将那皱纹堆了满脸的老者画进他的“双眸”。
“咳咳……托丘兄的福,还没死。”白岩平静道。
脚步声靠近,一支枯瘦如柴的手抓住了白岩的手腕,力道大的惊人,白岩感到有冰冷的神识粗暴地扫过自己周身大穴。白岩强忍着,没有挣扎。
“百年未见,你这咳血的毛病倒比老朽记的更重了。”老道叹息,“这些年,苦了你了。”
说罢,那粗暴的神识退去,一股柔和的灵气如蛇般在经络处盘旋三周后撤回,这让白岩的血气顺畅许多。
“丘兄若有吩咐,直言便是,若我双目尚在,怎会有咳血之忧?”白岩连客套都懒得伪装。
“白老弟风采依旧。请你来,不为吩咐,还是要还你此物。”老道拿出一个玉匣,轻扣打开,递给白岩看。
两颗琉璃珠似的眼瞳在灰色的药液里浮沉,瞳孔处若有若无的鱼尾金芒,象征这便是百多年前,由老道亲手从白岩眼窝剜出的那对眼珠。
白岩本能地伸出手,又在触碰到玉匣时停下。
老道笑道:“怎么,自己的东西,反倒不敢拿了?”
“丘崆,当年你强借,如今还的这样大方,倒让我惶恐。”白岩握拳放在嘴边,轻轻咳了几声,“你的手段如何,我已领教,何不明示?”
隐居多年,老道许久没听人喊自己的名字。
龙淮岛的桃花正吐蕊,孙女甜甜地喊自己祖父,岛上的人喊他家主,外人或许叫他一声岛主,相识的旧人死的死,藏的藏,能这样喊上一声的人不多了。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隐居多年,后浪推前浪,小辈们哪里还记得他这垂垂老矣的道人呢。
“何须惶恐?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丘崆掐诀,玉盒中的琉璃眼球激飞而出,白岩浑身一震,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的假眼便化水自面颊流下,换回了他原本那双琉璃般的双眼,浓烈的咸腥味和药草味几乎撑满了他的嗅觉。
双目火辣辣的疼,随即又变成一种密密麻麻的痒。
“睁眼。”丘崆命令道。
白岩颤抖着抬起眼皮,红色光映入他的眼睛,原本木僵的金芒自他琉璃一般的双目中,灵动的绕着瞳光转了一圈。
白岩慢慢望向四周。
这才发现一路行来,他以为的白灯笼,竟都是粉色的,上头还刻着桃花的式样。
白岩忽然意识到什么,脸色骤变:“你在我双目之中加了什么?”
“哈哈哈,莫慌,白老弟,请坐……”丘崆不慌不忙地斟了一杯茶,双手握在身前,缩进靠椅里,像个普通人家里含饴弄孙的宽容老者,于热气氤氲间,盯紧了白岩的双瞳变化。
待那瞳光的小鱼儿追逐着一缕亮丝消于无形后,方才继续开口。
“你们白家的鱼木转珠之术,本就需以活目为引,我只是借了一缕清气为薪,替你这双眼睛,添了些神妙之处。”
他抬手示意白岩坐下,白岩不肯,便将那靠椅挪至他身后,以神念为压,命他坐下,语气温和的近乎慈爱。
“试试看,说不定比百年前,更加得心应手。”
白岩的眼眶隐隐刺痛,新生的视野里,连风都摇曳着诡异的金痕,他望向丘崆,寒声道:“确实神妙,丘兄这样慷慨,到底想让我找谁呢?”
“白家与丘氏合作多年,何必如此戒备。今日,分明是你我三槐丘氏,共襄盛举,同见光明之日!”
海风似乎在刹那静止,白岩瞳孔微缩。
而邱崆看向他的目光,比百年前剜他双目时,还要深邃。
“百年融此气,自是要寻个与此气……因果相关之人。”
*
月色轻柔,丘玉函躺在龙淮岛最粗壮的那一棵桃花灵树枝桠上,轻轻哼着自己乱改的民间歌谣。
她圆眼粉腮,鼻尖挺直又带着微微驼峰,已褪去十三岁时那抹惹人怜惜的稚气,身量长了,骨相舒展,宛若新竹抽节,当年的秀雅犹在眉目流转,却添了几分清俊的轮廓。
“海外岛屿三千座,月下偷折一枝绯……我笑桃花多明媚,可惜无人能看来……忽闻那,忽闻那,瑶台擂金鼓,桃花渡海飞……”
海风吹动面颊边的发丝,丘玉函用指尖掖了掖,语气略有几分怅然。
“紫薇幻境明日的论道台,一定办的十分盛大……各派弟子齐聚,霞光映照处,青旋姐指点剑诀,月婵施展琼英,定会引来众人钦叹……可惜我不得见,青旋姐的谱子都成册了,月婵突破金丹,还在太泽布下那样厉害的阵法,大家都闯出好大的名头,我却只能在此处虚度光阴。”
丘玉函抬手看掌心桃花枝,凝睇出神,于漫天桃花中,幻想远方不存在的大典盛景,眼中闪过几分向往。
想了好一会儿,心情平复许多,忽的耳朵微动,支起身看向一处地方。
*
海湾深处。
丘玉函看着一艘陌生的船静静停泊。
漆黑的船身,无旗的桅杆,既非商船,更谈不上勿入岛上的渔舟,这是谁的?
丘玉函正欲上前,身后却传来老管家恭敬的声音:“大小姐,夜里风大,还是别往前走了。”
“这是谁的船?”丘玉函头也不回,手中的十八股罔天伞收起平整,像个长拐杖被她在地上点了一下。
老管家严肃道:“这是家主的老友到访,暂泊此处。天色已晚,家主特意嘱咐,大伙不得随意走动,免得惊扰了贵客,尤其是大小姐。”
丘玉函扭头,腼腆笑道:“什么贵客,胆子这么小?”
“是小了些。”
丘玉函的耳朵动了动,风里传来的讯息,有时候比她目前的修为所能探查的讯息更加准确。
“只怕,不是此处登船吧。”
“大小姐好耳力。”
“祖父的朋友……那就是我的长辈了,难得来一次,请他多住几日,我新蒸的桃糕也可以送些过去。”
“大小姐放心,家主自有安排。”
“老朋友了,祖父的心情一定很好吧?费管家~帮我问问祖父嘛,我想出岛玩几天,就几天,绝不多。”
“大小姐想去仙门大典。”
“好吧,被你猜到了……每七十年才有一回呢,我自出生起,还没见过这样的盛会,我又不参加,就是悄悄看一看,凑凑热闹,祖父都不肯……”
“家主吩咐我准备了些东西,想是等客人离开,家主便要闭关。”
“真的?那祖父的老朋友还是不要多住了,多送他些茶,请他明日就走如何……”
“大小姐又说笑了。”
丘玉函甜甜一笑:“费管家,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是这个龙淮岛,最上道的人!”
“没有,大小姐是第一位。”老管家面容严肃,嘴角微扬。
“大小姐回屋吗?”
“回啊。”
丘玉函倒退几步,转身离开,走动的步伐都加快了许多,只是在离开海湾后,走到桃花林附近回望时,见老管家还紧盯着自己,眉眼间不由凝出几分疏淡。
回了自己的屋子,丘玉函端坐在书桌前,怎么也静不下来,窗外风卷起桃花的花瓣掠过案前,丘玉函拈一瓣捏在手里,想祖父的客人会是谁。
龙淮岛避世多年,此人登岛暗访祖父,必是有事发生,这样遮遮掩掩,说什么老友,丘玉函绝不相信。
祖父连各宗宗主和族中长老都不愿应酬,遑论老友。
祖父他……
不是能有老友的性格。
丘玉函不自在的别了别脸。
冷不丁在心底诽谤还算疼爱自己的祖父,惊得她呼吸一滞,好像这样的诽谤藏在心中许久似的,突然就冒了出来。
指尖的花瓣不知何时碾碎了,丘玉函心生愧疚。
*
手中的茶杯被悄无声息的捏碎,一盏茶的功夫,白岩已和丘崆谈好大致的交易,白岩将手松开,茶杯如尘烟被海风吹散。
“我还有一个条件。”白岩看向丘崆,重获光明的眼瞳中,金芒流转不定。
“这次仙门大典,阿邵要参加,我希望让玉函跟他一起去。”
丘崆闻言,眼角的皱纹舒展开,笑得如同听见小辈讨糖吃的慈祥老人。
“这有何难,玉函前日还念叨,说许久未见表哥了,让我找时机,邀那孩子上岛小住,阿邵资质难得,虽不能继承你的鱼木转珠之术,亦是不可多得的英才。兄妹之间,互相照应,是好事。”
白岩的手微微发颤,掏出帕子咳了几声。
丘崆分明看穿了他的心思,却像逗弄掌中猎物般,表现的毫不在意。
“待我闭关,她定会偷溜出岛,你再去派人邀她便是,我这孙女,早就在岛上呆不住了……一定会去。”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沙哑苍老的声音却如冬夜悄然而至的霜,足以令人从骨缝里渗出冷意。
第172章
为着寻人之故,白岩先赶去了熊岛。
确认那人当真不在熊岛,白岩虽不意外,但很清楚事情真的棘手了。丘崆那个老家伙寻了这么多年都找不到人,竟耗费这么多年,融这样奇异的气于他双目之中,只为探那人与此气萦绕汇聚之处。
看来那个传言,所言非虚。
只是不知丘崆到底是个什么目的。
这种棘手的感觉,在白岩到达中都以被三千里赤水处时,达到了顶峰。
“死线,妖气……若非我双目已归,如何能见此壮伟痕迹!”白岩浑身战栗,不禁看向崖边感叹道。
他琉璃一般的双目中,能清晰看到丝丝缕缕的金痕,顺着此处,渐渐蔓延至赤水崖边,一路行来的痕迹,空中风沙吹拂之地,犹如剥开的沟槽列纵,能隐约猜到当年发生了何等大战。
灵气妖气混杂着,落入赤水死海之中,百川潮落,万顷洪流向海而去……
“竟入了死海,入此海者,灵气尽消,百死无生。”
“难道他死了?”
“老杂毛狡猾的很,既让我寻,必还活着,少不得要从死海岸边一一寻来,真是麻烦……咳……咳咳……”白岩虽双目已归,沉积百年的反噬咳血之伤,却还未痊愈。
便干脆盘膝,在此处而坐,恢复伤势。
之后他传音给心腹安排丘玉函一行前往仙门大典的事宜。
*
槐山道。
白府。
“阿邵表哥!”
丘玉函捏着出门前折下的桃花,衣袖摇晃,在小船中朝着岸边人挥了挥。
夕阳的色调晕开一片金黄,背后是大片泼洒入天的红霞,十八骨罔天伞就展开在女子绣花鞋边,镇住江浪。
白邵匆匆忙忙跑过去,回应呼唤,走到近前,目光微微停顿在对方抹了胭脂的面颊上,又慌忙挪开了。
“玉函表妹,让你久等了。”白邵弯着腰行礼道。
“我刚来呀,表哥,是你久等了。”
白邵点头道:“是是,我说错了。”
白邵虽乐于见她,但对于丘玉函突然赶来,心中甚奇,问道:“玉函表妹,你怎么来了,不巧,我正要出门呢,东西都收拾好了,晚上就出发,只怕无法招待你。”
“出门好呀,只是表哥你呆的很,又没出过槐山道,在外头被人骗了可怎么办!”
“不会不会,孙长老陪着我去,你放心。”
丘玉函笑道:“我正是不放心,才出现这里的!”
“你要去仙门大典,怎么能不带上我!我出来才知道,你拿了去仙门大典的名额,那样的盛会我还没去过,你竟不知会我一声,和你一起去凑凑热闹。舅舅都知道我在岛上困了许久,特意传讯问我,要不要找个借口,接我来槐山道玩。”
“大典人多,若是有人认出你,告诉了老祖,你岂不要受罚。”白邵解释道。
“哪个能认出我啊,龙淮岛隐居这么多年,早被人忘干净了,岛上连个外人也不曾接待,便是在槐山道,众人也只知我姓白,何曾姓丘?”
“玉函表妹,这次大典在紫薇幻境光玉峰举行,你没有收到邀请令牌,便是去了,也进不得其中。”
“我既有心要去,岂能不做安排,负责光玉峰吃食的商会,我威逼利诱,贿赂了一番,拿到了运菜的差使,若不是为了这个,昨日我便来找你了!”
丘玉函苦着脸道:“我出来玩,不能总在槐山道吧,这里我都玩腻了,表哥难道不懂我的郁闷?”
白邵也困在槐山道许久,自然是知道的。
“可孙长老他……”白邵眉头紧皱。
“我知道,他藏不住话,半道儿就会给岛上传讯。这样,我们现在就出发。”
白邵“啊”了一声。
“让孙长老慢慢跟上来便是,等到了地儿,也就奈我不得了。怎么,表哥不想跟我一起去?”
“想!”白邵点头。
“就这样办!”
“可没有长老的法器,你我此时出发,赶不上大典开启的时辰……”
“这有何难,我脚下这小船,瞧着不起眼,实则大有来头,名为镇浪舟,虽比不上祖父的覆舟,也是这世间数二数三的快,你只管跟我走就是,定能赶上!”
白邵见过好多次表妹乘船,原以为是那伞镇浪破风而行,未曾想竟是这舟起了作用,闻言不再犹豫,喜道:“好。”
于是白邵跳上丘玉函的小船,两人先行发出。
小船自行不必使橹,唯有谈笑声搅碎满江暮色流金,船影双人好似溶入丹青里的三笔淡墨,飞快行远……
*
在仙门大典正式举行的那天早上。
丘玉函和白邵两人,赶在登记的最后一刻,来到了光玉峰,出示令牌后,入得其中。
山上没几个修士,多是紫薇幻境名下的商铺食肆中人,往来行走,想是此时修士都在大典之上。
“表哥,时间紧迫,先去登记要紧。”
过了山腰,就是登基参加仙门大典名册的紫薇幻境修士。
此人身着紫袍,用灵气灌注玉诀,玉诀映一片光幕,上头密密麻麻记载了到来之人的名字和宗派,还有符号以做标记。
来这里的都是为了登记上山峰,白邵递上令牌后,不等白邵自报家门,对方已嚷嚷起来。
“ 怎么来的这么晚,我看看,凌云宗名下的荐字令牌,你是……白郜(gao)?”
“是白邵(shao)。“丘玉函笑着更正,“劳烦道友看仔细些。”
登记的修士面上有些挂不住,斜眼打量了面前这对男女,见二人衣着华贵不似散修,心中有几分忌惮,但他平日里性情刻薄,早几日与他同差使的同门俱在,偏他留到最后,落在山腰当看门狗,不得入山峰看大热闹,自是因他不讨喜之故。
于是这登记的修士蘸了灵墨,将人勾画后,嘴上仍免不了讥讽几句:“呵呵,知道是少爷了,日头高照,不是少爷怎么端得稳架子?”
“踩着最后三刻来登记,难怪能走凌云宗的后门,本家什么宗门的?”
丘玉函皱眉正要出头,白岩一把将她拉住,摇了摇头。
“的确是我来迟了……这位道友,我出自槐山道,白家。”
白家?
登记的修士觉得有些耳熟,抬眼看了白邵一眼。
围观的修士耳聪目明,各个都听到了这番对话,便有议论声响起。
“竟是三槐丘氏的人。”
“三槐丘氏?此人不姓丘,如何说他是三槐丘氏之人。”
“你有所不知,这槐山道的白家,曾是鼎盛的修真宗派,自道祖兴灵后,便渐渐衰弱,与龙淮岛素有联姻之谊,那三槐丘氏中的三槐,指的便是槐山道的白家……”
“他可以过了吗?虽来晚了些,也在规定的时辰内,算不得迟到吧。”丘玉函面露寒霜。
“自然不算,过吧。”登记的修士听得三槐丘氏,心中便怂了几分。
他人刻薄,但并非愚蠢。仗着紫薇幻境弟子的身份,面对小宗散修,还可嘴上为难几句,但姓白,背靠龙淮岛,龙淮岛多年隐居不显名,可今年竟走了凌云宗的门路来,谁知道是什么人物,来做什么?
平白给自己惹事,若出了差错,上头可不保他,不划算。
白邵看了丘玉函一眼:“表妹,我先进了。”
丘玉函道:“我先将芥子里的菜交接给酒楼,再进去找你,你小心些。”
“好,我等你。”白邵点头,转头向山峰走。
丘玉函拿出清单,挨个去寻酒楼送菜。
那围观的修士们还在议论着三槐丘氏的名字。
“那三呢,什么意思?”
“这你都不知道,不必他说,我告诉你,三指的是两家共同拥有的三件绝顶宝物。”
“哇哇,什么宝物。”
“一为覆舟,二为鱼木转珠之术,三嘛,那自然是龙淮岛上,繁盛的桃花盛景了,据说那里的桃花以灵液蕴养,豪奢无比,花开终年不败,结的桃子都蕴含灵力,有耳聪目明之效……”
白邵上了山腰,便闻得一股清气,见周遭山川英秀,前方隐有擂鼓声,忙加快了脚步,跨过千层石阶,便感到脚下似踩波浪,竟有一股灵气托着他破开了什么结界一般,将他传送到一处开阔地界,眼前的景象令他眼前一亮。
只见百座悬空的玉台环绕主峰依次排开,主峰中心是一个立着丈许高的七彩兽首香炉,袅袅青烟幻化出一个伟岸的身影,空中展翅飘飞着衔着紫金色横幅的仙鹤,在云海翻腾……
“瞧瞧,我猜对了没有,给钱给钱,我就说他们紫薇的人阔气!”
白邵前头浩浩荡荡数百人,多是些中小宗门的弟子,因来的晚,他也不好挤开人去寻凌云宗的长老,便在后头静等大典开启仪式举行完毕,只是他想静,旁的修士却没耐心静下来,言语不忌。
闻见此言,白邵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发话的人。
“我这眼睛都快闪瞎了,听说为了这个大典,紫薇幻境给各派准备的房舍里头,夜壶都镀金了……”
“啧啧啧,穷奢极欲啊!不利我辈修心,怕不是打着坏我道心的念头。”
“一个夜壶就坏你道心了?少扯!”
“往年擂台哪个不是打的破破烂烂的,今年倒好,上玄玉的,耐造!挺好!我现下就想上去打它三百个来回!”
“这瞧着多有气势,想来晚上也住的好,我听门内的几个师兄说,今年还好轮到紫薇幻境了,要是轮到凌云宗时,嘿,搞什么大朴归真,勤奋刻苦,宗门都不让进,顶着风雪,大家住在野地山洞里,休息给几个蒲团打坐,抽了签就上山头打,还不如不开呢。”
“各派有各派的道法和体面,瞧你那嘴脸。”
白邵听的有趣,忽然钟鸣七响,众人一静,往主峰看去。
“起阵——”
主峰巨大的擂台上,涌出两队身着紫衣白鹤纹,金甲覆面的修士分裂两侧,齐声断喝,主峰上瞬时迸发万道霞光,化作万千剑影盘旋在峰顶,一时擂鼓阵阵,正是那破阵催兵之乐,只听得人热血沸腾,战意熊熊。
紫薇幻境十二名长老凌空而来,分列两侧后,缓缓走出一个头戴金冠,鬓发皆白的中年男子,正是此间宗主,当今道门之主,翊圣元君。
他生的极为俊美,乃白邵平生罕见,又兼身着华丽无比,紫袍上缀满了名贵宝石,一眼看去,白邵忍不住眨巴了好几次眼睛,实在是……
“闪!”
“太闪了!”
与白邵同感者众。
红莺娇的面团已歪在柳月婵脖颈处,支着四个白白的小角,笑了个东倒西歪。
传音里笑声如雷,更是夸张。
“哈哈哈,多年不见,他还是这么土味,像个乡下财主,我看他的弟子们,也是有样学样,学他穿金戴银,打扮的跟民间风流公子哥似的跋扈,又没他的容貌、狠劲儿和能耐,才这么招人烦。”
红莺娇素来有些“以貌取人”,几个大宗里最烦太泽,对紫薇幻境的弟子们也烦,但对翊圣元君观感倒不算差,便是因着此人容貌。
“你还不走?”柳月婵拢了拢领口,将面团摘下来,捏在手里赶人,“没有令牌,一会儿我们上前,他若看破了你的分身,旁生枝节,我不管你。”
“我这就走咯!”
红莺娇传着音,柳月婵掌心的白面团,也随即化为细粉,从她指尖滑下,顺着风,消失了……
分身消失的瞬间。
山腰下,一颗大树上,红莺娇伸了个懒腰,从树上一跃而下,朝着山腰处供给各派修士的商铺食肆走去。
没走几步,忽然瞧见一家商铺前,有个熟悉的身影。
此人一身粉裙,正踮着脚,把一筐水灵灵的碧玉萝卜垒齐,脚边也散着好几大筐蔬菜瓜果,正是丘玉函。
丘玉函拿出芥子里的菜,仔细跟店家核对着。
店家拈起萝卜叶对着阳光细看,忍不住夸道:“不错不错,货齐了,青霞商会确实妥当,货品也名不虚传,这萝卜真水嫩。多谢姑娘了。”
“承蒙您看得上,祝您财源广进,灵石堆成山,以后若还有需要,就联系我们商会,保您满意!”
丘玉函做事素来有始有终,虽是头一次运菜,也做的像模像样,倒像真来送菜似的,临走也不忘给商会推销一番。
红莺娇见了她,习惯性地躲了躲,刚躲去一家小摊后,又觉得不对,想这丘玉函与她不过匆匆一面,未必认得,便是认得也没有干系了,便又大大方方看过去。
这一看,竟见一道灰光在丘玉函背后一闪。
一块熟悉的玉蝶被偷了出来,刹那便化为一道灰色的光向着远处遁去……
“小偷?”红莺娇惊讶。
丘玉函尚是无觉,红莺娇一个纵身追着那灰光离开的方向去,路过丘玉函时,拍了下她的肩。
“喂,前头那个灰光,偷了你一样东西,似乎是个玉蝶!”
丘玉函感到背后一阵风袭来,转身再扭头,随着红莺娇传来的话语时,她只能依稀看到前方那个远去的黑衣背影,还有黑衣人前方那道已经很远了的遁光。
赶紧摸了摸腰间的荷包,丘玉函面色大变。
她荷包上的禁制,竟被人悄无声息破了!
来不及与店家告别,丘玉函布开镇浪舟,同样追着红莺娇离开的方向飞去……
第173章
红莺娇今日身着黑衣,并未着青莲羽衣,只等抽签后,柳月婵上场时再与她一对,今天只做利落的劲装,腰间系了条红金色的腰带。
她身形如燕,在人群穿梭如风,速度极快,可前方灰光更快,令红莺娇大吃一惊,心中惊疑。
那灰光似是个法器,将其中的人笼罩在内,只有个拳头大小,灵活如鼠,专挑人多的商铺岔路钻,待过了商铺鳞次栉比处,便朝着山石树林缝隙冲去,几次差点从红莺娇视线中消失。
玉蝶不是红莺娇的东西。
前世丘玉函与她的关系也很差,本没必要费力去追。
可上辈子这玉蝶被盗,偷盗的名头,在她红莺娇头上!
往事不堪回首!
她是偷过柳月婵的东西,但没偷过丘玉函的东西,丘玉函那什么狗屁玉蝶,若不是丘玉函一口咬定是魔教所为,她哪里知道丘玉函身上还有个宝贝玉蝶?
当年心情不好,口不择言,随口认了,还忍不住奚落丘玉函连宝贝之物都看管不好,如今想想深觉自己是个大蠢蛋。
只怪她与柳月婵当情敌的时候,她胡搅蛮缠惯了,嘴里也没几句真话,两个人之间何谈信任,反正那时她名声差的很,有抢男人在前,不差这一桩,也懒得辩驳,甭管哪一宗的弟子,都是良莠不齐,何况魔教,便是偷了,就偷了呗,龙淮岛和魔教的关系也谈不上好。
指不定就是丘玉函在外卖弄,才被人教训了。
这就是当年红莺娇阴暗的想法,当时她看不惯柳月婵,觉得她清高惺惺作态,更何况跟柳月婵交好的丘玉函了,不知多少回暗地里骂这两人一丘之貉,道貌岸然,装腔作势。
心里知道对方不是如此,可不这样骂,她心里的火撒不出去。
只是骂完,她又总是心烦,自己也不明白怎么了,少不得又唾骂几句萧战天,像个炮仗,一点就燃。
她深知自己的脾气绝算不上好,总归是剪不断理还乱,一团乱账。
到了如今,见着丘玉函,总没个高兴的时候,虽不像见着柳月婵和萧战天在一起似的恼火,但也十分烦闷。
当年丘玉函,因着被偷玉蝶一事,对红莺娇印象极差,红莺娇见着丘玉函便厌烦,更是懒得解释,若说对柳月婵手下还留情,对丘玉函,她却是不留情面的,几次下狠手,若不是丘玉函跑的快,指不定如何。
因为被冤枉,小看了丘玉函这个友人在柳月婵心中的分量,红莺娇也吃了不少柳月婵为朋友出头,暴揍她的苦头。
虽说当年红莺娇觉得柳月婵替朋友出头骂她打她,总比把她视若无物,不搭理的好。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丘玉函这个人对月婵确实很好。
就是舌若莲花,太会说她的坏话了点,通常还要晓之已情动之以理的说,能不开罪还是别开罪……
想到这里,免不了又会想起几百年前丘玉函总说她坏话,她离柳月婵远点的事儿,说什么不是一路人,少要痴心妄想,一副极为担忧,生怕柳月婵被她带坏了的模样。
争人,嫉妒,胡搅蛮缠,叛教……
偏偏那些坏话,桩桩件件又真的。
她和柳月婵吵嘴还有点趣儿,和丘玉函吵就只剩下窝火。
见着就烦!
那年灯会,她背着人,一眼都不想见姓丘的,如今心情好了许多,帮把手可不代表想多和姓丘的接触。
她想和柳月婵为友,结金兰,可不代表想跟柳月婵的朋友也当朋友,她红莺娇就不是个真心爱交朋友的人,若不是有个柳月婵,她巴不得一辈子独来独往!
“道友请上来——”
就在这时,后侧传来一阵奇特的嗡鸣声,红莺娇抬头,见丘玉函乘着她那平平无奇的小船已经追了上来,那曾经数次见过的小船竟通体呈现碧绿色,在阳光下流转着奇异的光彩。
红莺娇双瞳一缩。
这小船,怎么成绿色了,难道这就是镇浪舟?
“快呀!”
丘玉函从舟上伸出手催促,红莺娇愣了一秒,避开她的手,跃上了小舟。
“好快的法器,它叫什么!”红莺娇忍不住问道。
丘玉函见人上来了,顾不得看红莺娇神色,紧盯着前方那灰光,驾驭法器不断俯冲,试图截住小偷的去路。
丘玉函倒也不忌讳旁人知道法器名字,龙淮岛已在修真界销声匿迹许多年了,世人只知覆舟,哪里听过镇浪呢,何况世间法器同名众多。
便道:“此为镇浪,道友放心,我这舟快得很,必能追上那贼偷!”
红莺娇如遭雷击,当年丘玉函为了追拿走玉蝶之人,乘坐此船奔袭数月方才追到,甚至毁了一个上等飞行法器,那法器,名为镇浪。
她见过许多次丘玉函乘船来找柳月婵出游的情景。
镇浪舟在众人描述里又是一碧绿色法器,如何和丘玉函平日里驱策的朴素小舟关联!原来这玩意就是镇浪。
风在耳边呼啸,丘玉函眯起眼睛,与前方的灰光越来越近。
“在那里!”丘玉函指向右下方树林。
似乎抓贼就近在眼前了,可红莺娇心中猛然狂跳,忽觉不对,若是那么容易追上,若真是当年偷玉蝶之人,那丘玉函为何耗费数月之久,催动法器刻录的家传秘术,直至镇浪舟摧毁方才追上此人?
“不对!”红莺娇大喝一声,“他既要逃,又能无知无觉偷你玉蝶,怎会不忘山下跑,而是往着密林之上,往左!”
红莺娇朝着四周飞快看去,双臂摩尼花显现,甚至不惜暴露魔教弟子的身份,施展秘术去追踪林中草木。
丘玉函察觉身边气息有异,神识一瞥,见身边这个方才出言提醒的女子,双臂隐隐有灵气异纹流转,竟是魔教弟子,心中不由生出警惕之意,飞快看了眼周围,生怕有什么圈套。
“你犹豫什么,我愿以西南摩尼花为誓,若对你有暗害之心,便叫我死在摩尼花,圣火焚心而死!难得做次好人,你若不信,我立刻下船,自去追他!”红莺娇怒道。
以摩尼花和圣火为誓,算是西南魔教弟子的重誓。
丘玉函不再犹豫,调转舟头朝着左下而去,转头打量红莺娇道:“非是怀疑道友,只是我的玉蝶丢了,你我素昧平生,道友未免太重视了些。”
“因为他也偷了一样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东西,害我被人骂了!”红莺娇唇齿间挤出的每个字都饱含怒意。
说罢,红莺娇伸出手,三道红芒从她指尖迸射而出,朝着一块岩石打去!
“就在那里!”
丘玉函见她目中怒意不似有假,便甩出袖中桃花枝,化为一条条枝干朝着红莺娇指出的方向缠绕过去,可惜两人始终互相有所防备顾忌,配合不佳,叫那灰光连续闪烁着躲了两次,随后各自出手,总也没有默契,令那灰光虽显出真正的方向,却总能找到两人围攻的蹊跷出躲开,没能将其彻底截住。
前世玉蝶丢失,分明不是此时,为何?
是巧合?
还是什么阴谋?
这么难追,红莺娇越看越觉得前世这桩旧事,十分蹊跷。
“太快了,怎么会这么快!你这舟行不行,加速啊!”红莺娇心焦如焚,“前方便是紫薇幻境的大阵,或许能拦一会儿,我们好好配合,擒住他!”
“我装玉蝶的荷包上有个家祖设下的禁制,此人都能悄无声息破开,恐怕那幻阵也拦不住他多久。”丘玉函心中亦是焦急,并指掐诀,身下小舟碧色愈甚,已是催动了镇浪舟的破浪之术。
两人这番追赶,又有魔教修士不用于正道修士的灵气异动,引来不少紫薇幻境的守境修士追赶。
只是灰光和镇浪舟实在快,后者追不上。
几乎就在一瞬间,那道灰光果然就穿透了紫薇幻境的换阵,朝着阵外广袤的森林掠去!
“幻阵竟一瞬破了!”红莺娇难以置信,她来时,转了二十二圈的幻阵。
此人若不是有破阵的绝顶法宝,便是与紫薇幻境有莫大关联。
灰光破开阵法时,引起结界激荡,丘玉函一鼓作气要冲出阵继续追人,红莺娇朝后看了一眼。
她还记得自己的任务。
她这次来,是和月婵闯玲珑宝塔阁的。
她不能再跟着追了!
孰轻孰重,自是月婵更重些!
“喂!我不能追了,我和友人有约,这只鹰给你,这是我的分身,我能操纵它,施展我圣教秘术,帮你破开那人藏匿的灵象,你多小心!”红莺娇跃出小舟,在丘玉函震惊的眼神中,走回头路。
回头路上满是紫薇幻境追来的守境修士。
又是一番折腾躲避,红莺娇很快就消失了踪影。
丘玉函目瞪口呆,抱着扔进怀里,无知无觉的黑鹰,颇感荒谬。
忙道:“你也是,多小心!”
她与此人,绝无一见如故的亲近。
如何连未修得大成的分身都扔给她了,若她有歹心,乘此机会将这分身弄死,那黑衣女子也要重伤。
如此信任,叫丘玉函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
对方说与友人有约,令丘玉函想起自家表哥来。
可玉蝶十分要紧,丘玉函也只得在心里对表哥暗暗说声抱歉了,稍后传讯解释,表哥也会理解她的。
驾驭镇浪舟冲出幻阵后,丘玉函一边继续催动破浪之术追去,一边打出讯息,令龙淮岛修士前来帮忙。
树海云雾如波浪,一如红莺娇和柳月婵来时。
只是来去之间,驭风之人,已换了面孔。
很快光玉峰内外,已不见丘玉函和红莺娇的踪迹,唯有商铺雕栋下燕子呢喃,似问前尘。
青山依旧在,多少看春身。
*
红莺娇甩开紫薇幻境的人后,便又移形换貌混入山腰商铺人流之中,如今大会仪式已散,第一日仪式完毕后,便是各派抽签决定比试顺序的流程,往往之需各宗话事人参与即可,其余弟子便下山腰入住客房,或休憩整理,或逛逛商铺集市。
人群熙攘,各色服饰的修士汇聚成团,嗡嗡的议论声汇成一片,冲刷着清晨时大典开幕前的肃穆氛围。
还不等红莺娇寻个偏僻处,远程操控黑鹰帮助丘玉函锁定那灰光身影。
耳朵里传入的几句话,便叫她心绪翻涌,几乎炸了。
“听说了吗?这次大典的比武环节,竟不许使用阵法了!”
红莺娇猛然回头。
“不可能吧,阵法一道博大精深,向来是大比武时克敌制胜,以弱胜强的重要手段,历来还单开一道比试 ,怎会禁用,你听谁说的?”
“我骗你不成,就是方才来喝酒的几位修士嚷嚷的,不光我说,你瞧周围,不都说着嘛……”
红莺娇转身朝着最热闹的几家,修士入住的大客栈去。
第174章
此时山腰最大的客栈大堂内,坐满了修士,唾沫横飞,热闹无比,说的正是这届大典的新鲜事和那些即将诞生的风云人物。
“紫薇幻境给出的说法是,支持大典擂台的灵脉核心阵法出了岔子,为了避免比武时引动阵法灵气,对他们紫薇幻境的灵脉造成不可测,又难以恢复的影响,才临时加了这条禁令,日子也不长,就十五日。”
“灵脉阵法出了问题,这也太巧了吧,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小声些,毕竟在人地盘上呢。”接话的人一边劝对方小声,一边大声嚷嚷,“你也不想想,凌云宗那位阵仙子,风头正盛,可是刚在太泽布下精妙绝伦的寻妖大阵,那等精妙绝伦的阵法造诣,同辈之中,谁能一敌?若不禁一禁,今年的魁首名额,还有什么悬念可言……”
“阵仙子,是谁啊?在下一直闭关苦修,孤陋寡闻了,还请道友为我解惑啊!”
“道友一心只修飞升道,两耳不闻洞外事,可敬可敬,来来,你请我喝一杯,我跟你说……”
“嘶,这么说,紫薇幻境莫不是冲着凌云宗去的?”
“八九不离十!谁不知道凌云宗柳姓弟子下山,就是为了夺魁来的,回回参加也不求分利,只为争名,好招揽生源去那苦寒地,不然大家放着紫薇幻境这么好的待遇不上门,每年那么多修行的好苗子千里迢迢去凌云宗作甚!”
“凌云弟子下山,魁首必归吾宗,这就是凌云宗响当当的招牌,紫薇幻境这次是铁了心要砸凌云宗的招牌……”
“紫薇幻境回回放大话,只有姓柳的不在,才能如愿,否则脸都被打肿!这回在他们自个的地盘,你也不想想,紫薇幻境这几年自诩修真界第一大宗门,这当头,能容忍人姓柳的再摘一次魁?”
“紫薇幻境对凌云宗如此忌惮,不是没有道理的。那柳如仪擅剑,这柳月婵却擅阵,剑法对上幻术,胜负还是五五之分,可幻术对上阵法,却天然相克,看来太泽一行,凌云宗柳姓弟子扬了名,紫薇幻境弟子也露了怯。”
“早听闻凌云宗包罗百家不拘一格,因材施教,如今看,底蕴确实惊人啊,原本觉得凌云宗苦寒,如今看来……我后辈中也有几个好苗子,日后……”话语间,便有人对凌云宗动了心思,要将后辈子侄送去。
“有好戏看了……”乐子人也不少,吆五喝六,还设了赌局。
英雄豪杰,美人绝色,自古都是议论的焦点。
原有不少人列出各大宗派小有名气的男女,争论谁能夺魁,既然话题集中到这次紫薇幻境对阵法的变故,自然怎么都绕不开前不久在太泽大大扬名的美人。
“什么阵仙子,多难听啊,我在太泽见过柳师妹一眼,那真是清冷脱俗,嫦娥下凡,依我看,得叫月仙子。”
“俗,你真俗,太直白,若真如你所说,当以清辉、流华,瑶光,冰魄来谓美人才是……”
一人拍桌而起,不耻紫薇幻境行径,呵道:“阵法也不光凌云宗一人比,我等习阵法一道多年,旁的不擅长,大比武自是不敢去的,原就是冲着单开阵法一道的藏锋局而来,想与诸位通道论阵,精益一番,为着追名逐利,竟将阵法禁了,欺人太甚!”
“道友莫急,听说藏锋局往后挪了,十五日后举行,那时候阵法也就可用了。”
“呸!这冲着凌云宗的意图也太明显了,紫薇幻境好歹也是大宗派,行此龌龊,胜之不武,我方才收到消息,抽签的顺序已定,十五日内便要决出最后参加魁首擂的人选!”
“我下来时,见凌云宗的弟子都还乐呵呵的,她们不急,这些人倒一个个义愤填膺的,若是离了阵法,便拿不到魁首擂的名额,那这魁首,也算不上名正言顺。柳月婵来了是不假,她师姐柳青旋也来了,这柳青旋作为柳宗主的二弟子,可一直不曾下场过,据说,她也是使剑的,还很擅乐,尔等不可小觑……”议论声中,一个悬挂着琼崖谷令牌,身着朴素的女子,悄然立于人群边缘,她的面容毫不起眼,只眼神异常明亮锐利,仿佛能穿透喧嚣,看清本质,此时正偏头对几个同门弟子轻声说话。
红莺娇也在人群边缘站着,她听着四周的议论,本是眉头紧锁,一股子火气在胸中升腾,闻言不禁朝那女子看了一眼,对方十分敏锐,亦回望而来。
红莺娇本任何人都清楚柳月婵的实力,也更明白这所谓的“灵脉阵法问题”是多么拙劣的借口。
好一个紫薇幻境!
当没了阵法,月婵便要输么?
小瞧谁呢!
红莺娇在心中冷笑,这下再俊俏的的元君面容,在她心中也可憎起来。
这琼崖谷的女子话语中分明更看好月婵的师姐,红莺娇可不管什么师姐不师姐,在她心里,那魁首就该是月婵的,名正言顺的,当下眼睛一横,没好气白了对方一眼。
对方平白得了这莫名其妙的一瞪,心中也是纳闷,只是见红莺娇满眼愤愤,转身离开,心中一转,便知自己被莫名迁怒了,虽不知是何缘故,也不与她这气头上的人计较。
大堂里的人还在议论。
“什么是藏锋局?”
“这么说罢,你瞧那说什么欺人太甚的女修,那可是个秘境里的狠角色,不轻易显露锋芒,手上那几个阵盘几个小旗子瞧着平平,说什么这不会那不会的谦虚,可一旦启动阵法,往往一击必杀,杀不了,也能困死对手……阵法一道的杀机,不就是隐藏在一些不起眼的破烂材料布置上么。”
“隐而不露,暗藏杀机,便是比较阵法一道的藏锋局了,紫薇幻境为这次大比铆足了劲儿,连比试取得名儿也比从前威风。”
说起藏锋,旁边也有第一次来参加的宗门,给弟子们科普这回参赛的几个项目名字。
“那丹道的比试,则定名为百草劫,符道的比试定为笔纹灵,这届仙门大典此三道拔得头筹者,三绝冠的名号,也定的风雅。藏锋局摘冠的叫隐龙首,百草劫胜出者叫回春魁,笔纹灵优胜者叫御符子……”
几个宗派弟子聚在一起,眼神放光,满脸向往。
“新一届的仙门魁首和三冠王,甭管是谁,顶着这三个响当当的名头七十年,那真是走到哪儿都是人群焦点,少年天骄,意气风发到极点了!”
仙门大典来的多是少年人,闻言纷纷点头附合,眼神充满了对那即将诞生、拥有着三个耀眼称号的少女或少年的憧憬与羡慕。
老一辈听着这些议论,虽不至于觉得尴尬,但已过了会为这些激动憧憬的年纪。
客栈二楼角落,几位须发皆白的老修士围坐衣着,茶烟袅袅,氤氲了这些人带着岁月痕迹的面容,方才年轻修士热烈的议论,一字不落地飘进了他们耳中。
一个身着青衣道袍的老者,低声重复着几年三绝冠之名,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嘴角不由牵起一丝弧度,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被某种遥远的追忆触动。
“听听这些名头,一个比一个响亮,一个比一个气派,虚名罢了……”
“我们当年不也是如此?”一位衣着讲究的老妪,带着几分沙哑的语调,从喉间发出一声轻叹,“这热血,这锐气,这位虚名浮利拼尽全力的劲儿,才是年轻人嘛。”
“我们这些寿命将尽的老骨头,早已过了为这些心潮澎湃的年纪,这寿劫和突破境界的缘分在何处,才是你我心头事。”一位闭目养神的老者睁开眼,望向楼下。
“道途漫漫,终究要靠这样的小家伙去传,去闯,若无这点为名为冠争个高低的劲儿,岂不是太过暮气沉沉?少年意气,如朝露,似薪火,多好啊……好端端提什么寿劫,我就不爱听!”一位侧着头,一直用纯粹的,欣赏的目光望着楼下众人的老妪,带着笑意开口。
碧玉钗簪在她的白发上,那簪子通体温润,无声映照着她未曾被岁月磨灭的风华,她的眼神那样柔和,没有一丝长辈对后辈惯有的审视和说教。
“便是枯藤老树,我也乐见新竹拔节,这青出于蓝的盛事,就是我的心头事,多看几回,我这把老骨头,都没那么沉了,心里松快~”
“哈哈哈,凌波长老说的是……花无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茶水轻轻荡开涟漪,将老修士们投入杯盏的身影衬得有些模糊。
众人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品着茶,或有人微微挺直了脊背,悄然听着大堂中属于年轻人的喧嚣与梦想,在“后来者”的蓬勃生机里,仿佛也看到了自己早已远去,同样热闹的倒影。
*
这厢,抽完签的凌云宗弟子终于陆陆续续从山峰下来。
光玉峰满山遍野的绿意,少有鲜花开放,碧色染就别样的风景,凌云宗大部分弟子都是满意的,比起自家山巅常年冰雪覆盖的荒芜,外头占了个新字,便多出无数趣味。
方才众人因紫薇幻境的无耻行径颇为不快,此时见新生的枝叶在阳光中舒展,层层叠叠在风中攒动成一片生机勃勃的林海,将细碎跳跃的光斑,暖暖和和落在身上,心中便也放晴了。
大伙都不是头回和紫薇幻境的修士打交道,对方不折手段争胜这点就没变过,只是这回大典盛会搞这种事,脸都不要了,多少叫人咋舌,说意外,倒也不是很意外。
山风带着清冽的草木气息拂过面颊,也拂去了柳月婵心头最后一丝因太泽的事,给她来的滞涩感。
山道很长,上下求索,连日来心中的沉郁,渐渐被一种对未来的期盼取代。
魁首之名,胜败之争并非柳月婵此次来的目的。
紫薇幻境禁阵法时,同门见她淡然,眼神坚定,赞她气度,不惧鬼魅伎俩。
可柳月婵的淡然与坚定,并非源于她对夺魁的野心,而是一种目标清晰,心无旁骛的澄澈。
想着方才仪式举办时,有紫薇幻境的弟子匆匆赶来汇报长老,神色有异,柳月婵决定一会儿下了山安顿好,便去寻红莺娇弄个清楚。
只是不等她去找人,红莺娇便来了,移形换貌换了一身红衣,先前漂亮夺目的金红色腰带不见踪影,站在客栈旁边的榕树下,一脸愤懑,朝着她挤眉弄眼。
柳月婵寻思红莺娇怎么又在生气?
又见她短短一会儿功夫换了装束,突然跑来寻她,莫非是有急事?
看红莺娇腰间的漂亮的配饰也没有,知道依着红莺娇的爱好,没道理这么快取下,心中便咯噔一声。
下一瞬,几个举着令牌投影赶来客栈附近的紫薇幻境的守境修士,便展开令牌留影,询问在场众人可有这两人踪迹。
留影里两个人都很熟悉。
一个是同样移形换貌过的陌生黑衣女子,以及那条金红色腰带。
一个是丘玉函,以及一筐萝卜?
“……”
柳月婵沉默。
此刻静听传音里红莺娇嘈杂的声音。
“丘玉函的玉蝶又被偷了!”
“我们去追没追着,我先前忘记同你说,上辈子她那个玉蝶不是我偷的,虽然我认了,但其实真不是我偷的!一时嘴快!”
“紫薇幻境的人见着小偷,我,还有丘玉函跟疯了似的,狂追我,可能觉得我们太快了,又突破了他们护山大阵,被不少人瞧见,觉得丢脸挑衅吧,不过没追上,真不要脸啊,他们那个采购蔬菜的地儿居然有留影石,破菜谁稀罕偷……”
“我一时没注意给拍到了,没事,不是我的脸,丘玉函也被拍到了,不重要。”
“月婵你没事吧,紫薇幻境腆着老脸玩阴招,居然把阵法禁了,我刚刚听到,我都快气死了!”
第175章
红莺娇语速快,柳月婵本听的皱眉,听到后头却不禁莞尔一笑。
原是为这个生气。
柳月婵有一股冲动,想戳戳红莺娇紧绷的腮帮子,但碍于身边都是人,只得克制着传音,语气平静道:“我不气,你也别气了,去找个地方喝茶,待我安顿好,便来寻你。”
话是这样说,一双美眸却是缱绻,隐隐带着笑意。
柳青旋偏头瞧见柳月婵的眼神,目光往那树下陌生的红衣女修一递,很快又没瞧见似的,悠悠然挪开视线,拉着李成芳一起去看令牌上的投影。
“我不喝茶了,我有个分身在丘玉函那里,正打算寻个山洞助丘玉函抓小偷。”红莺娇从传音里听了柳月婵平静的语气,便知道柳月婵没将阵法的事放在心中,她便也没那么气愤了。
凌云宗弟子都好奇那令牌投影的事情。
上头有熟人!
当初跟去槐山道,这次又来了光玉峰的几个小弟子都见过丘玉函,嘀咕几句,便便和客栈里的人一起围上去,关切追问紫薇幻境的守境修士发生了何事。
便知晓今天有个小偷,偷了青霞商会一位运菜使的东西,至于小偷是谁?
那就是画面里这个黑衣服,金腰带,疑似西南魔的女修。
守境修士信誓旦旦道:“此魔教窃贼,心怀不轨,若诸位有此贼消息,还请通知我等一声!”
红莺娇正要乖乖从树下离开,听见守境修士的话,她面色一变,一股怒气轰然冲上她的头顶。
便又回头,怒视对方。
不是?
哪个是魔教窃贼?
玲珑宝塔阁都没进呢,又先背上锅了?!
“喂!你瞎……”红莺娇五指握紧,几个大步上前,正要和守境修士争吵一番。
一道白衣身影毫无征兆地绕到她前头,青帛微微拂在她眼前,留下道背影,令红莺娇的动作瞬间凝固,僵硬地停下。
柳月婵用踏月清波步落在守境修士前,凝神观投影中的内容。
因“阵仙子”的名头响亮,从凌云宗弟子陆续下山来到客栈,便已引起不少人关注,此时瞧见真容,便如传闻一般,怎不叫人激动,一时众人都注意着凌云宗弟子的动静。
“道友说错了,这黑衣女子并非小偷。”柳月婵开口。
守境修士看向柳月婵。
她声音不高,却如冰泉击玉,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盖过了客栈所有的嘈杂议论,清晰无比地送入每一个角落,她抬起手,指向半空中仍在循环播放的留影,指尖稳定,没有一丝颤抖,所有人的戏还能都跟着她的指尖,再次聚焦那光影。”看此处。“柳月婵的声音毫无波澜,平静地陈诉,“窃物之兆显现时——”
指尖精准点在丘玉函背侧方,影像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扭曲波动,仿佛被什么东西极快地干扰了光影,“灰光微闪——这位黑衣道友,正于此刻,出声提醒。”
指尖微移,落在红莺娇易容过的黑衣面容上,清晰捕捉到她嘴唇开合,上前拍了拍丘玉函肩膀,拔腿追赶的瞬间。
“她出声提醒,乃是见义勇为,随后追赶,亦是热心。”
一个圆脸守境修士皱眉道:“这黑衣女修,乃是魔教修士,值此大典之际突然到来,实在可疑,青霞商会的运菜使已被证实,乃三槐丘氏白家之人,她跟随这黑衣女修离去,至今仍然未归,只怕这魔教修士与灰光是同伙,这灰光就是她的障眼法也不一定!”
守境修士的话让红莺娇在人群中啧了一声。
不等柳月婵开口,柳青旋忽然帮腔道:“啊呀,师妹说的有理。这位道友说的也有理,只是设局行窃,这魔教女修瞧着不像笨人,何至于蠢到让一个同伙,在众目睽睽之下,先行暴露己身,出声示警,再行追赶?听说魔教下了禁令,不允许教徒参加仙门大典,大典各派修士众多,她如此画蛇添足,自陷险地,岂非自寻死路?”
李成芳大咧咧道:“这灰光遁速奇诡,非寻常手段,贵派护山大阵都瞬间破了,有空在这儿推给魔教找事儿,还是先去把护山大阵稳固一下吧!”
说到这里,人群中发出不少窃笑。
有人不解,小声问对方笑什么。
“那灰光虽隐秘,可修为高深者,难道看不清楚?这留影石上的画面……只看有心人怎么解读了。”
便有人小声解释道:“这几年紫薇幻境有意打听魔教魉都秘境之事,与魔教起了不少龃龉。”
“怎打听那个!”闻言问的人吓了一跳。
“嗐,谁知道呢……这次的事儿,说不定人家是想找个寻魔教麻烦的由头。”
前排爱凑热闹,本就因紫薇幻境这次禁阵一事不满的修士们,毫不掩饰话语中的嘲讽之意。稍远些也有不少修士交换着心照不宣的讥诮眼神,这些年紫薇幻境的嚣张跋扈之处,各家宗门都有领教。
“成芳,莫要胡言。”柳青旋笑眯眯对着几个守境修士道:“道友们莫急,白家就是我们凌云宗推荐来参加大典的,这人我们认识,是白家家主的侄女白玉函。且等等,我们找她表哥来,传讯问一声便是!”
白邵落在后方与长老谈话,此时也终于到了客栈前,正好听见丘玉函的话,扒拉开人群望去,见一个守境修士举着令牌浮影,其中有丘玉函的身影,心中大惊,连忙上前,问明白情况后,便要立刻传讯。
他传讯之物非同凡响,非是符咒一类,而是一块刻有白字的龟壳,只见他唇舌灵力微吐,龟壳嗡响之下,很快便得到了回讯。
“如何?”众人问他。
白邵皱眉道:“那黑衣女修虽是魔教弟子,但确实是出于一片好心提醒,因助人暴露了魔教身份,估摸着是害怕被惩罚,便与表妹分开,返回西南去了。表妹身上一件法宝被那灰光人偷了去,此时已与家族弟子汇合,共同捉拿窃贼,因未捉到人,这才没有返回玉光峰。”
“原来是误会,那便不叨扰了。”见状,领头的守境修士不再纠缠,看了好几眼白邵手中的令牌,又将眼睛落在凌云宗众人身上停顿片刻,仿佛在评估什么。
他生的十分高大,在他身后的几个守境修士虽有些躁动,尤其那圆脸修士想说些什么,但见这领头的大个子修士手往下一压,便也只好住口,装没事人一般,在围观者的嗤笑中,准备故作轻松地离开。
只是刚做了个要走的姿态,那领头的修士又顿足,看向柳月婵。
“只是没想到,凌云宗前不久才帮了太泽扬名,今日竟费心为西南魔教弟子主持公道。”他的声音不疾不徐,面上并无被嗤笑的窘迫,特意在“魔教”二字上微微一顿,“毕竟太泽与魔教颇有几桩有趣的旧事,素来……”话锋恰到好处地守住,留下无限遐想。
“这世间公道,有时候真是……耐人寻味。”
红莺娇再耐不住,反正留影石里不是她的脸,她现在的脸也无人认得,便高声嘲讽道:“耐谁寻味也轮不到你们紫薇幻境的人吧,紫薇幻境的公道,不就是看谁的腰牌更亮,谁更会抢先一步占山头么!”
此话一出,围观人群静了一瞬,五藏山的旧事还有不少人记得,人群中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骚动。
“人家路过,心明眼亮,说句话戳你肺管子了?你东拉西扯那么多!”
红莺娇心中暗骂:比我还会歪扯!
“太泽和魔教的旧事再有趣,能比得上贵派和五藏山的旧事有趣?这世间的公道,确实耐人寻味!”
红莺娇笑嘻嘻说完,便转身溜走,一边挤开人群,一边吆喝着,“劳驾道友让让,快让让,小女子的腰牌可不比旁人亮,山头也小,再不走,怕是走不脱了!”
红莺娇是懂得怎么让人难受的,尾音上扬,带着说不尽的阴阳怪气和戏谑,围观的人群给她让开路,转瞬就没人影了。
只气的那几个守境修士面色铁青。
五藏山三个字,让气氛变的微妙起来,树影斑驳地落在众人脚底,仿佛无形的疤痕,在大大小小看热闹的修士脚下涌动。
*
人群渐渐散去。
待凌云宗弟子入住客栈安顿好,柳青旋拉着柳月婵说了会儿话,柳月婵之后便戴上帷帽出了客栈,去寻红莺娇。
红莺娇正在一个山洞里,山洞处的阵法,是前头柳月婵给她,随手布置上,柳月婵要进来甚至不用红莺娇开阵。
见柳月婵来,红莺娇掏出个蒲团,递给她。
早年红莺娇可不坐蒲团,芥子中的软椅好几把不知有多舒适,如今过了几百年,却已经习惯了,盘膝蒲团上倒也十分自在。
一边修行一边聊天嘛。
是柳月婵会做的事情。
柳月婵喜欢,她便也觉得蒲团别致方便。
“丘玉函还知道给我找个借口,算她识相,我也不与她计较当年害我背锅的事情了。”红莺娇嘟囔着。
柳月婵好奇道:“当年那事儿,本想着或许不是你,你遁速没有那么快,偏你认得痛快,我只当你又作怪。”
“偷了玩,撩闲折腾我,偷偷放回我身上,正好一次整两个人……”柳月婵在心里默默想,当年这事闹的,可太像是红莺娇会做的事情了。
红莺娇露出羞恼的神情,今儿气性大,也不好说是不是恼羞成怒。
“算了,别提这个了,反正我没偷,你帮我护个法,我继续用秘术,帮她将人抓到再说。”
阵法早就布置好了,哪里需要柳月婵护法呢。
柳月婵也不打搅她,闭上眼睛静静打坐,只是心中所想,却不如面上平静。
方才柳青旋拉着她,是跟她说一件事。
萧战天来了。
他本因修为不够,没有资格参加仙门大典,但柳月婵让柳青旋将人名字添上,跟随大部队一起来,也有前例可循。
仙门大典开启时,天下英杰汇聚,商机无限,机会无限。
除了比试的场地,周边百里内,会有一些各派未达参会资格的弟子被宗门前辈带来,在周边支起帐篷和粗布幡子,作为各派临时划出的交易区“小悟市”人员。部分偏科严重的修士和散修,身家豪富的普通人,还有些想秘密搜集灵草灵药,功法宝器以及消息的人,都可以在买卖,兑换到最齐全的丹药,阵法,符箓灵宝,以及想要的东西。
师姐柳青旋不解地问询犹在耳畔。
——月婵,你到底是怎么个打算呢?
第176章
山洞静悄悄的。
一夜很快就过去,天蒙蒙亮时,柳月婵悄悄站起身,见红莺娇紧闭双眼,全神贯注投入分身中,并未打搅她,只是抬手,凝聚一团灵气,在上头写了几行字,轻轻一点,让一条灵气凝结的鱼儿在灵气充足的阵法中,自由摇摆……
光玉峰。
主峰之上。
昨日的抽签结果已发布。
一大早,紫薇幻境修士清洗石阶,检查擂台。
一切已准备齐全。
宗旗飘飘。
每座悬空的擂台上都布了阵法结界。
清晨,阳光为紫薇幻境主峰的石阶镀上了一层薄金。山间雾气未散,环绕在古松怪石之间,泛起一股草木的清冽。
柳月婵拾阶而上,步履稳定。
袖中的琼英刺温养许久,冰凉刺骨,与周身流淌的灵气隐隐呼应。
行至一处山壁的转角,一道身影正从上方往下走。
是李元昊。
他身着标准的紫薇幻境弟子服饰,气宇轩昂,步伐看似沉稳,却每一步都透着一种紧绷感,不同于身边其它紫薇幻境弟子对即将开始大比面露忐忑或兴奋,背对同门在前,他的眉目间隐有几分沉郁。
昨日客栈关于“五藏山”的议论,触动了李元昊经年累月蛰伏于此的郁气。
在伪善的牢笼里,忍受每一刻的煎熬,只为等待一个机会。
玲珑宝塔里,与人珠一起,那开启道祖遗藏的关键——珠盒!
幼时曾亲眼在父母手中见过,雕花金带为边的宝珠单檐四门灵石塔宝盒。唯有夺得大比名额,才有光明正大进入其中寻找的机会。
李元昊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直到神识预警,方抬起头,向下扫去,落在那道拾级而上的白衣身影上。
晨光勾勒美人与世绝伦的轮廓,那份遗世独立的美感,饶是他满腹机谋,也不禁分神一瞬,但很快那抹分神便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消失不见,被更深的凝重遮盖。
凌云宗姓柳的弟子,柳月婵。
李元昊与她并不相识,但槐山道时,他知道柳月婵的事情,这几年对方更是扬名修真界,同门议论者众多。
相比身后年轻弟子的惊艳,李元昊更关注柳月婵的实力高低,七十年前的柳如仪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次柳月婵前来参赛,即便在他的推波助澜下,紫薇幻境禁了十五日的阵法,可他仍然不能完全放心。
一个阵法造诣令人忌惮的女人,一个巨大的、不可控的变数。
年纪轻轻能将阵法修炼到那般境界,其本身又岂会是易于之辈?强烈的顾忌,盖过了惊鸿一瞥带来的视觉冲击。
他不喜欢令人心折的美人,只想斩断这次擂台上,有可能成为他算计之外的潜在对手。
柳月婵的步伐节奏没有丝毫改变,依旧稳定向上攀登。
她目光平静扫过李元昊的脸,她清楚这个人背负的血仇,也知道这个人蛰伏于此的目标,以及这次大典真正的目的,那个玲珑宝塔阁深处,看似不起眼的珠盒。
柳月婵更清楚,她和红莺娇掌握着这个人关键行踪的秘密。看似微小的细节,一旦在紫薇幻境长老面前揭开,便足以撕开他精心编织多年的伪装,令他一败涂地。
何况她们还有一张名为“黄黍”的暗牌。
李元昊,对此一无所知。相比敌人,柳月婵更喜欢合作共赢,只是在此之前,她还要再看看。
两人交错而过,没有言语,石阶承载着各自的心事,山风卷起落叶,在这群紫薇幻境弟子们的脚下打了个旋儿。
*
柳月婵到了擂台附近,感到一股磅礴气息,从四方传来。
“月婵,这里!”
李成芳站在高处,吆喝着宗门弟子一同前来就坐,柳月婵走近,发现师姐柳青旋一脸冷肃,与平日不同。
“师姐,出了什么事?”柳月婵不禁问道。
陆续来的弟子们已经问开了话,谈话间便将事情明了。
“不是安排了位置么,成芳师姐,你怎么坐到紫薇幻境的地界。”
“那几个紫薇幻境的弟子被咱们赶走了,一会儿怕不是擂台没开,就要先打几场。”
“上一届分明是大师兄夺得魁首,这帮紫薇幻境的抠唆小心眼,最好的位置他们自家人坐了,我就不听它们的,按规矩,这位置就该我们先选,要打,我还怕他们不成。今儿大伙来,不就是来打架的!昨个忍一次就得了,再忍,我们凌云宗改叫王八宗吧!”李成芳没好气道。
原来一大早,众人来到擂台附近,便发现视野最佳的核心区域,本该由凌云宗弟子择定的好位置,竟被紫薇幻境弟子占了。
“李师姐说的是!”
“就是!就是!我们凌云宗怕他们不成!”
“这会不会不妥,马上擂台就开了……”
“成芳是听我做的安排!”柳青旋面容冷肃,望着一旁几个被从座位上赶走的紫金袍服的紫薇幻境门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诸位紫薇幻境道友,按历届规矩,上届仙门大典夺魁者,当有优先择位之权,同道在此,认的是实力高下,紫薇幻境纵是东道,亦不可无礼至此吧。”
紫薇幻境门人,脸色自然难看,但方才从柳青旋手上吃了亏,又见凌云宗如此强硬,按照规矩又是上届胜者,主事的人去回禀长老了,长老们没来也不敢轻举妄动。
紫薇幻境素以为强势霸道闻名,当众被驳了面子,本该震怒,令人意外的是,赶来主事的幻悲长老,面上竟不见怒色,抬手制止了这场躁动。
“惭愧惭愧!定是门下弟子粗心,一时疏漏,将这座位次序弄反了!些许小事,勿怪勿怪。”他踱步上前,扫过狼狈的自家弟子们,轻描淡写地将责任推了过去,随即挥袖,“一点规矩都不懂!别说凌云宗的同道要赶你们,你们早该腾出位置来!”
这番作态,分明是表面认错实则挑衅,若不开口,今日便要吃这哑巴亏。
“哼!疏漏?我看是故……”李成芳心中不爽,讥诮的话刚说了一半,柳青旋的手便轻轻按在了她肩头。
“成芳,慎言。幻悲长老既已认错让座,纠缠细枝末节,倒显得我们凌云宗咄咄逼人,气量不足。”柳青旋环视同门,眼神镇定,“该咱们的位置,争到了便是。真正的较量,在擂台之上!莫要被这些微末小事乱了心神。大家入座,平心静气,养精蓄锐,待会儿擂台上——”
柳青旋一顿,看向幻悲长老和紫薇幻境弟子,一字一句道:“见真章!”
最后三个字,柳青旋说的掷地有声,叫幻悲长老面上虚伪的和善,也僵了一瞬,再无意客套,转身带着紫薇幻境弟子离开。
事情平息,凌云宗弟子入座。
几个凌云宗弟子,紧挨着柳月婵坐下,其中一个小声道:“月婵,看来这次你被禁了阵法,又被占了座,二师姐是真动了气,师姐她一贯是宗里的和事佬!装糊涂的本事一流!今儿可把我吓了一跳。”
“二师姐一贯如此。”
“怎么会呢,青旋师姐可是宗里最和善的人了!”武瑶儿闻言,凑近瞪大了眼睛。
柳月婵顿了顿,目光落在同门不可置信的脸,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回忆般的暖意:“我与师姐相处多年,知她护短,更护宗门之誉,顾全大局,师娘对此也很清楚,每每让她和长老一起来,负责调和各派与凌云宗的矛盾,她总是处理得当,这才有了和事佬的名头。”
“但师姐她心里是有锋芒的,只是含而不露,更温和内敛。”
大师兄和二师姐,对柳月婵而言,都是很特殊的存在,如家人一般呵护她,教导她,比起其它宗门弟子,更多了几分兄妹,姐妹之间的情谊。
师姐平时太温润,不争不显,便少了威严,远不如大师兄在师父心中瞩目。
在一些事物的处理上。
比起被师父柳震看好,寄予厚望的大师兄。
柳月婵认为二师姐在关键时刻会更可靠。
如果有一天,宗门真正遇到难关,柳月婵也相信,需要有人站出来扛住压力,指明方向的人之中,一定会有二师姐,柳青旋。
柳青旋没注意师妹师弟们在说什么,目光紧盯着西边的擂台,显得心事重重。
李成芳用胳膊肘推了下柳青旋,传音道:“这次你下场吗?”
柳青旋摇头,传音回道:“师父让小师妹试试,没让我下场。”
“宗主这么笃定啊!”李成芳知道宗主弟子不轻易下场,下场就是冲着魁首去的。
柳青旋没有说话。
李成芳便又问道:“青旋,你有何顾虑?眉头皱这么紧。”
“昨日问道台抽签,定的是对战擂台方位,我们在左西二十至五十擂对战。今日各个分擂上的玉签筒,是昨天由各派长老亲自布下混元阵,隔绝一切外力窥探与干扰所制,录入了分到擂台所在的各宗修士,签筒抽到哪个,只看天意……可今日幻悲长老退了一步,上场在即,竟叫我有些不安。”
“不至于吧,紫薇幻境这两天是恶心人,但阵法也不敢全程禁,还得寻个十五天的由头,真擂台上动歪心思,名声彻底不要了?”
忽然钟鸣七响,所有人朝着主峰中心看去。
四周人已齐。
紫薇幻境的大长老振幻真人落入擂台当中,向众人略一拱手,朗声道:“诸位道友,今日是本次大典武擂第一局,擂台上的玉签筒即刻开启,签筒会引动其中一枚签牌飞出,落入尔手。“
“抽中的双方修士,上擂比试。”
“妄图以神识、邪道妖术秘法取巧者,视为舞弊,当场剥夺资格,受戒律堂严惩!今日莫问吉凶,但凭实力!”
“真气入阵。”
“启!”
第177章
“琼崖谷陌紫烟,风云渡赵莽,请上擂!”
“散修妄四,凌云宗武瑶儿,请……”
“紫薇幻境鹏昆,道友请!”
北方第一擂上,风云渡的赵莽,那身材魁梧如铁塔,吸引了不少目光,他手持一柄门板似的重斧,爆出凶悍的灵气,重剑毫无花哨地当头劈下,但很快被对方的强大的符咒之力挡住……
左西第二十擂上,武瑶儿剑走轻灵,剑法层层叠叠如雨点般刺向妄四周身灵气破绽处,身形飘逸如风,仅以长剑点、卸之势,便将妄四狂暴的刀势化解于无形,迫使妄四张开了灵象应敌。
南方第八十擂中,鹏昆所在擂台仿佛被水汽笼罩,整个空间剧烈的扭曲,对手眼前的景象瞬间变的光怪陆离,脚下的擂台也成了翻滚的演讲,灼烫扑面而来,如同置身油锅一般,而对手的身影已由一个,变成了无数个,四面八方朝他扑来,虚实难辨认,若非早对紫薇幻境的幻术有所准备,只怕一瞬间便会心神失守!
修士的目力和神识自不必说。
好位置只是个上届魁首宗应得罢了,甭管哪个宗门弟子,只要入了观战席位,想看哪个擂台,没有看不清楚的,除非是擂台上的修士实力了得,快到难以捕捉。
李元昊的对手是一个身着青衣的少年,对方手提一柄巨大的长刀,拿到签,便迫不及待抢先一步跃上擂台。
“琼崖谷莫风,请赐教。”只见那人一跺脚,脚下便凝聚了一道道尖刺,朝着李元昊的方向急速冲去……
李成芳看了一眼便断言道:“琼崖谷要败,怎么头阵选莫字辈弟子。”纳罕一声,李成芳环顾周围,对柳青旋嘀咕,“琼崖谷也来了不少人,青旋,那洪默峰也来了,你就不想上场揍他一顿?”
柳青旋看也不看,笑着道:“成芳,他与我不相干的。”
“嘿,齐晴没来,不然她定是要下场。”
一旁有弟子好奇道:“那洪默峰是何人?”
“据说是齐师姐爹娘给她养的童养夫,齐师姐不认的,那人二十岁入了琼崖谷后,也没见和齐师姐有什么往来。”认识的人便答。
这时,一枚流光签牌精准的落入柳月婵手中,签牌入手微凉,正面显出清晰的“贰拾柒”三个字。
柳月婵侧头对柳青旋道:“师姐,我上台了。”
柳青旋目光凝在擂台上,似乎没听清,待柳月婵动作,这才抬起头道:“师妹你去哪里?”
柳月婵顺着方才师姐注视的方向看了一眼,心中了然。
李成芳道:“来签了,她去第二十七擂!”
“对手是谁?”柳青旋这才回过神,去瞧二十七擂台的动静,见是紫薇幻境的弟子便又皱起眉,叮嘱道:“紫薇幻境五堰?此人没有听过。月婵,多小心。”
第二十七擂。
玉台泛起一道白光,柳月婵轻盈地落在擂台上。
她穿着素净,并未着红莺娇买的清莲羽衣,只是穿着宗门常服,将青丝束起,神情专注而平静。
双袖隐隐露出一柄奇异的兵刃。
正是一长一短,柳月婵除阵法外,最趁手的武器,琼英刺。
锋锐的尖端闪过寒芒。
柳月婵许久没有用琼英刺了,自琼英炼成,还未真正比上一场,重生前的几百年,她便以琼英傲视同境界修士,虽爱阵法,但若非境界迟迟不能突破,也不会在后来花费大量时间专研。
五堰身材敦实,皮肤泛着一股灰褐色光泽,周身气息沉凝,不似修士,倒像个老农,双方甫一交手,便令关注擂台的诸多修士发现了不对。
那五堰低吼一声,双足踏地!
“嗡——”
一圈土黄色的光晕便以他为中心扩散,他嘴里念念有词,双手掐诀,之后摊掌护住要害,整个人如同一块扎根擂台的顽石,露出一副“任你攻伐,我自不动”的防御架势。
“怎的不打?”
“那紫薇幻境弟子主修的,竟不是幻术一道!”
“只守不攻,肤若泥沼,这、这是……五藏山的五岳叩门,岿然不动之术!”
五藏山的名字一出,已经获胜的李元昊,便将目光落到了第二十七擂上,此时大部分人都看了过去,多他一个不多,不看反而奇怪。
李成芳察觉不对,她对战经验丰富,对五藏山也有所了解,便道:“糟了,此术本就是五藏山秘术中最偏门又难缠的一个,五岳压顶,任你狂风暴雨,它也岿然不动。这秘术不重攻伐,专精防守与消耗,他想消耗小师妹的灵力,拖延时间。”
“观他实力,不过中等偏上,算不得出彩,纵然有秘术拖延再久,胜者也只会是月婵。”柳青旋直觉有哪里不对,不由往紫薇幻境幻悲长老所在看台望去。
只见那幻悲端坐看台,嘴角含笑,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柳月婵在对方布出五藏山秘术时,便沉默了一瞬。
若是重生前的她,或许会对这个秘术感到棘手。
当年她参加的仙门大典,阵法造诣不高,不曾扬名,虽有几分名气,到底初出茅庐,对手虽厉害,但并非紫薇幻境弟子,这五堰对阵的,是另外一位有望夺魁的琼崖谷女修。
那女修被耗了许久,一双眼睛异常明亮锐利,仿佛能穿透喧嚣,看清本质。
待正午时分,终于找到破解之法。
柳月婵动了。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她身影一晃,踏月清波步一点,瞬间来到五堰身侧,速度之快,身后还留有残影。
长短刺在她之间灵活转动,密集如骤雨般的金铁交鸣声炸响!
五堰稳如山岳,土黄色光晕不断闪烁,每次与琼英刺碰撞,都有火星四溅。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守住!硬抗!让长老们看看柳月婵是个什么路数,擅长什么术法。
可很快五堰就发现了不对。
这容貌惊人的“阵仙子”竟不出兵器以外任何一招。
法术灵象都没有展开。
只有那寒光凛冽的,略比手掌长的短刺,獠牙一般飞快咬在他防御转换的节点上,而另外一根长刺每次突袭,都逼得他不得不微调秘术护持的重心,很快便打断了他蓄力稳定的节奏。
五堰的呼吸重了,再也无法维持五岳叩门的秘术,因为那门已被找到,被连绵不绝的攻击刺出缝隙来!
“不可能!她怎么这么快就发现了五岳叩门的破绽,凌云宗不可能知道五藏山的秘术破解之法!”幻悲长老于看台上站起,心中惊疑不定。
第一轮比赛,他们选了实力中等偏上的五堰,便是想一试深浅,为后续对擂做安排,这样下去,这一局算是废了!
就在五堰因巨大的冲击力而显出意思不易察觉的灵气偏移时。
就是此刻!
柳月婵的长刺,化作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银线精准无比地刺向了他左胸下方三村——那正是五岳叩门秘术流转的最薄弱处!
短刺随之以更刁钻的角度,刺向五堰肋下,迫使他不得不停止秘术,正式与她交手。
胜负转瞬即分。
五堰瞳孔微缩,感到了某种致命的危险,鼓荡灵气身体后仰的同时,已经太迟了。
“嗤——”
尖锐的寒芒如同撕裂皮革一般,发出极轻微但致命的声音。
五堰那如山岳般稳固的气势一泄而空,脸色惨白如纸,踉跄着连退了数步,每一步都在擂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短暂的寂静后,仙门大典第一日,迎来了比其它擂台比斗更强烈的哗然。
“五藏山的秘术破了?”
“怎么这么快,难道凌云宗对五藏山也有所了解?”
“好快的身法,竟不见她施展法术,单以兵器强破。”
“那五堰算不得什么高手,有何惊讶的,不过是仗着一门冷僻高深的秘术,强撑着想拖延柳月婵罢了,若秘术不足为惧,此人也就好对付。”
柳月婵脸上依旧平静,甚至是面无表情。
这一战看似赢了,紫薇幻境你的算计或许才刚开始,五堰的出现,让她想起前世的蹊跷,两相对比,对擂台上的玉签筒看去。
凌云宗一片叫好声。
不光柳月婵,武瑶儿也胜了。
下台的瞬间,柳月婵的目光仿佛被五行的丝线牵引,喧闹的人群中,她几乎第一眼,就看到擂台远处一棵青松下的红衣女子。
那是个面容普通,丢进人堆可能过目既忘的人。
四目相对。
柳月婵眼底那一丝轻松,瞬间化开,荡漾起明亮的光彩。
红莺娇眼里盛满了纯粹的、显而易见的欢喜,大声跟着周围的人,为她喝彩,传音随之到来。
“那贼偷,我们抓到了!”
比斗结束的快,下午还有一场,柳月婵先行拿了帷帽离开,下了主峰,隔着人群走了一会儿,不知何时起,便与红莺娇并排而行,两人默默返回先前安顿的洞穴。
“偷玉蝶的是什么人?”
“我来前,丘玉函还在问!”红莺娇又闭上眼,“我再问问。”
一炷香后,红莺娇紧抿着唇再次睁开眼睛,美眸中满是震惊,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
三十天内,必完结。
写的七七八八了,就是很粗略,剩下的功夫都在改,改好一章发一章。[好运莲莲]
第178章
柳月婵轻声道:“出了何事?”
“禁制反噬,我的分身没了,还好我散的快,不然定会重伤。”红莺娇看向柳月婵,下颌紧绷,唇畔缓缓流下血液,被她用手擦去,眼中翻涌的不仅仅是愤怒,还有一种深切的迷惑,“他竟宁可死,也不说为何偷那块玉蝶!”
“吃这个。”柳月婵飞快拿出丹药递给红莺娇,又布下恢复灵气的阵法助她,思索道:“他体内有禁制,玉函不会看不出来,绝非普通禁制,玉函可有线索?”
“丘玉函说,那人身上的禁制,是魂纹道锁。”红莺娇声音低沉,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所以哪怕通过分身听见丘玉函的话,一时也无法反应。
“熊岛的魂纹道锁?”柳月婵很快便反应过来。
“月婵你知道?”红莺娇站起身,“我没了分身,听不到那人自爆后丘玉函说什么了。”
“那是比黄黍体内更厉害的禁制,传说中,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才能求得熊岛主人种入体内,这个禁制不光能防止修士搜魂,隔绝法香等一切手段,还会爆发巨大的威力,不知玉函可还好……”柳月婵面露担忧。
“她没事,那人自爆时,丘玉函就布开镇浪舟跑掉了,身上还现出几道灵光护住了她,应该是后来跟她汇合的几个长老出手。那几个老头对我很防备,追人时,我的鹰都只能缩在船尾,和丘玉函一头一尾,由他们在中间隔着,拷问人时也不肯让我靠太近,这才保住了我的分身自消,不至于折损过大,影响咱们后头的事儿。”
“好。”柳月婵继续说,“魂纹道锁,是比米粒还小的一种锁器,你的左护法提勒对它一定不陌生,这是熊岛炼器术的巅峰造诣之一,也是熊岛立足修真界,让无数大能趋之若鹜又忌惮三分的根本!它不仅能抵御搜魂,更能设定出发条件——比如,遭遇无法反抗的拷问或擒拿,瞬间失去神智时,会直接引爆宿主神魂肉身,形神俱灭,连一丝残魂都不会留下,杜绝一切泄密的可能。”
“这么厉害,我怎么没有听过?”红莺娇沉思,“我还替提勒去熊岛花大价钱买过好几本书呢,早知道我先翻翻。我只听提勒感叹过熊岛之人,视岛如命,岛主甚至终生不出炼器塔。”
“没错。”柳月婵蹙眉,不再说话。
“那怎么办呢,月婵,你有什么打算?”红莺娇随口问,“上辈子玉蝶被放到你身上,我总觉得不是巧合,这里头一定有古怪,可我串联不起来,一点头绪都没有。”
怎么打算?
柳月婵自嘲一笑。
“千头万绪,我先问问玉函吧,从前只听她说材质珍贵,倒没有别的,在我身上找到后,也很快还给了她。”
“倒是有一桩事情,更令我在意。红莺娇,魂纹道锁和一般的禁制不同,不是什么人都能种下的,唯有岛主才能做到。”柳月婵沉思,“外头没传开,但我很清楚,熊岛岛主早就失踪。”
“啊?”
红莺娇惊讶,追问道:“怎么回事!”
“当年凌云宗灭门,我四处寻找线索,前往鹤州寻我大师兄时,曾救下一位熊岛弟子,本想将他送去熊岛救治,却被他拒绝,从他口中我知道了一个消息,那便是熊岛岛主早就失踪了,熊岛倾其所有,秘密寻找数百年,那人正是身负寻找岛主的任务外出行走,却不料被妖族暗算,死于鹤州。”
“死前他将一盏命灯交给我,命灯闪烁不定,证明熊岛岛主尚未死亡,可气息却缥缈未定,那人临终时断定,是有人将岛主圈禁,求我将这个消息,秘密告诉一个熊岛出身,名为春生的修士,不要令旁人知晓。”
柳月婵想到这里,还感到心有余悸,因为那人乃炼器大师,临死前,一脸虚弱得将春生的名字告诉她,待她应下承诺后,作为回报,教她炼化冰心莲的方法。
“我到达熊岛时,春生已不知所踪。”柳月婵继续回忆,转移了话题,“自从重生回来,便秘密去信给了熊岛春生,言明岛主失踪一事,或许这次变故,就跟多年前,我顺手为之,传出去的消息有关。”
谁知无意之举,竟又兜兜转转应回她们二人身上。
“那时我刚入凌云宗,年纪尚小,传讯后很快切断了联系,以免熊岛追来,算算时间,如今距离岛主失踪,当有百年之久,应当还是没有找到。”
“这百年内,除了熊岛最顶尖的炼器宗师,还有岛主的核心弟子,绝无旁的人能种下魂纹道锁。”柳月婵本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曾经的谜团会逐渐清晰,可随着今日红莺娇无意间的一句话,却仿佛揭开了一个更大的谜团。
“那灰衣人……”红莺娇发出一声短促而迷惑的感叹,“难道是熊岛的核心弟子吗,或是什么炼器宗师?难怪能跑那么快……那他不去找人,不去炼器,要玉函的玉蝶做什么?”
另一边。
丘玉函也想不明白。
在家仆和护卫长老保护下,她并未受重伤,些许小伤调息服药后也很快痊愈。
“此事告诉舅舅了吗,舅舅怎么说?”
“大小姐,家主闭关了,暂无回复。”
“闭关?”丘玉函愣了愣,藏在袖中的手忍不住摩挲了下腰间的玲珑石,她和舅舅关系很好,舅舅虽然时常请她出岛玩,但离了槐山道,也会帮祖父抓她回去。
她不敢走远,但出去溜达一两人,能用镇浪舟及时赶回的地方,也没少偷溜着去。
为了更好躲人,便取了玲珑石,去宗祠里舅舅的命牌上沾了一缕气息。
一路追这贼偷,此时她已在赤水死海附近。
玲珑石微微发热,分明距离舅舅不远。
撒谎?
舅舅偷偷跑去做什么了?
正想着,收到柳月婵的传讯,前有表哥将留影石的事情告知,丘玉函以为柳月婵是担心,听完消息却有些诧异,但有关玉蝶被偷的蹊跷,多个人琢磨也好,她深知柳月婵博学,便和柳月婵说了。
*
洞穴处,红莺娇焦急等待。
没有分身,无法瞬间得到消息,柳月婵倒是淡定,等待时已运转周天修行。
收到回讯,红莺娇忙用灵力点开看。
“还是说材质珍贵,只多了一句,是太虚流波砂。”
红莺娇故作了然地点点头,转头好奇道:“太虚流波砂,是什么宝贝?”
柳月婵眼神微凝,屈指拨开红莺娇的额头,站起来解释道:“据传,这是打造覆舟的天地灵材,早已于世间绝迹。是一种蕴含着极速法则的星芒砂砾,每一颗都重若千钧。”
“这么珍贵啊,熊岛是炼器的,莫不是要拿了她的玉蝶炼什么吧?”红莺娇马上反应过来,“炼什么呢?”
*
丘玉函也不解。
“敢偷我丘家的玉蝶,又知道我的身份,熊岛的人到底想炼什么?”
她单独一人,悄悄到了赤水死海附近,来之前已经将玉蝶给了长老,让他们带回去还给祖父。
“反正玉蝶已经不在我身上了,谁还能抓住我不成?我要回去观看表哥斗法了,你们自去吧。”
有镇浪舟在,家仆们倒也不怕有人能抓住丘玉函,便是想跟着,也追不上人,便以为她真的回去观赛了。
“不知舅舅来这里做什么?且叫我找着,吓他一吓!”丘玉函顽皮的想。
赤水死海,名不虚传。
脚下是如墨汁般浓稠、黏腻的黑色土壤,有着一股淡淡的腥气环绕。
红色的海水弥漫着无数锋寒戾气,这令丘玉函心生警惕,将目光投向远处灰黑色的天穹,这里的海水是倒映不出任何天光的。
天与海,仿佛凝固成一块红黑色的石头。
此处灵气虽足,却根本无法为修士所炼化,渐渐人迹罕至,少有人来。
缥缈云雾中,据传有人见过一座山。
但传说终究是传说,丘玉函极目远眺,走了许久,没有见着有山的踪迹。
乘坐镇浪舟,悄无声息穿梭在海边嶙峋怪石之中,这里的石头竟让丘玉函觉得有些眼熟,仿佛在龙淮岛上见过一般。
突然,她瞧见前方有个飘忽如烟的身影。
舅舅!
丘玉函眼神一亮,正要喊人。
灵动的圆眸却闪过一丝惊诧,不由后退紧贴在一块被风雨侵蚀的怪石凹槽中,瞳孔伸出,满是极力压制的惊疑。
舅舅的眼睛好了?
这本该是好事,可方才舅舅行迹鬼祟,出手狠辣,分明是在对两个陌生人人搜魂。
丘玉函毫不犹豫拿出了母亲给她的青绿色竹符。
暖和的灵流从竹符散开,不光缓和了赤水的锋锐之气,还将她的心跳呼吸以及灵力波动抹去。丘玉函姓丘,但也是白家的人,白家的鱼木转珠之术有多厉害,没人比她更清楚。
只有白家人知道怎么对付白家人。
有镇浪舟,还有娘给的竹符,舅舅绝无可能发现她。
她再探出头时,前方已无人,只有玲珑石的微热,提醒着她舅舅的方位。
丘玉函悄然跟了上去。
————————
仙门大典就是很多重要人物出场的哈,各个门派都有。
白云苍狗才是二人转比较多。
第179章
下午,柳月婵又要去比赛。
红莺娇每场都想看,自然不会错过,便打算跟着去,两人换上新制的青莲羽衣,一模一样的裳裙,倒也新鲜。
因为阵法维持,一直在洞穴中游荡的游鱼儿,由红莺娇抓住往前一抛,化为了一个巨大的水镜立在山洞中,映出两人的面容。
镜中美人成双,皆是白衣。
红莺娇还没穿过白色的裙子,忍不住扯扯身上的白衣道:“真穿不习惯。那年我娘走了,我都没穿过白呢,娘临终还让我穿的漂漂亮亮的送她走。”
“红姑既肯吃延寿丸了,待玲珑宝塔阁的事做完,你便回西南多陪她些时日,若有事,我去西南找你。”
红莺娇听了这话,眼睛一亮。
柳月婵这几年,竟愿意来西南找她了,上次就觉得稀奇。
这就是结拜金兰的好处吗?真好啊!
“不过我也纳闷。我不肯继承圣女时候,我娘死活不肯吃延寿的丹药灵草,我跟她说我要继承圣女,她反而肯吃了。”红莺娇说到红姑,心情有些低落,“娘她很不高兴,我回去,呆不了几天就赶我,这个年纪了,倒叙起姐妹情,天天找妹妹去了。”
“她两肯定有事儿瞒着我,问也不说。问多了,我师父还拿鞭子抽我!哼。”
“你悄悄查。”柳月婵柔声道。
“查了,查不到嘛。”红莺娇嘟囔着,将目光转回柳月婵身上,“月婵,你穿这衣裳真好看啊,“我就知道这尺寸没错!”
从前她把柳月婵的清莲羽衣染红,一次也没见柳月婵穿过。
这次来仙界大典,她定的也不是红衣。
重生后,红莺娇渐渐明白一个道理。
送礼,就得送对方喜欢的,人家才高兴。
自己喜欢的,人家不喜欢,染红了有什么用,月婵又不穿,反而不美。
她跟着月婵穿白色,配点自己的小巧思,也别有一番美滋滋的感觉。
红莺娇既穿了青莲羽衣,就不想再移形换貌了,拿出在山腰首饰店买的半覆面面纱戴上,用让柳月婵将自己的帷帽拿出给她,往头上多套了一层。
“你这样,若是背后看,倒有几分像我。”柳月婵笑道。
红莺娇已经朝着洞门口走了几步,闻言回头,打量水镜里的自己。
白色的面纱薄如蝉翼,因是修者所用,材质非凡,不光隔绝灵气探查,还牢牢遮住了她半张脸,轻纱恰恰好在唇珠上起伏的轮廓,配着她一双顾盼生辉的眼,修长的脖颈和乌黑的头发,竟凭添三分艳。
“真的有几分像!不过我穿着没你那么冷,气质天差地别,你是天!”
*
待下午开擂,擂台四周的观战席早已座无虚席,人声鼎沸。
凌云宗弟子所在区域,时不时有弟子将目光飘向柳月婵身上那件崭新的法衣。
“柳师姐,这身衣服可真衬你!新做的吧,太好看了。”一个圆脸师妹双眼亮晶晶地靠近,忍不住夸赞,“袖子上的红牡丹栩栩如生,这针脚一看就出自凌烟阁的苏绣娘!可惜我的灵石都攒着买法器了,不然我也要去定一件。”
“听说苏绣娘的排期都到三年后了,一年比一年贵……”
柳青旋笑眯眯道:“月婵竟不选银色的纹样,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牡丹绣的再好,也不像是小师妹喜欢的,有些俗艳。
往日里,小师妹都会选素色的线,绣乘云纹、四合如意纹。便是要绣花,也会选菱花团窼或是马兰、茶花、 菊花、梅花等。这牡丹的纹样,倒像是那位时常穿红衣的“陌生”女子喜欢用的,时常见对方穿红黑为主的衣裳,上头纹样的色彩富丽夺目,什么颜色都有。
柳月婵唇角微弯,抬起袖子看了看,摇摇头。
这次她的擂台在第三十二擂。
“凌云宗柳月婵,烈阳门赵阳,请上擂。”
“烈阳门。”李成芳看着擂台嘀咕,“这不是专修火系功法,以狂暴刚猛著称的中宗么,这个宗门没啥底蕴,核心弟子都修一样的功法,烈阳焚天决,这烈阳焚天决还是挺厉害的,就是缺陷也明显,尤其克制水、雾、云等偏向柔和湿润属性的灵象,对上旁的就不大行……若他灵象是至阳至烈的火系,只怕不好对付。”
“青旋,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啊!”
柳青旋虽不担心,但面色铁青道:“紫薇幻境这次是铁了心,不择手段都要夺魁了。”
第一局分明是想拖延,看看月婵的术法路数,可惜没能如愿。
第二局的对手,又选了属性克制的灵象……
这般巧合之事!
紫薇幻境操纵抽签的可能性极大。
只见那赵阳开局便展开了他的灵象,他双手猛地已握拳,炽热的红色灵力在他身后凝聚成一头咆哮的火焰雄狮徐鹰,热浪滚滚,擂台的结界都微微震荡起来。
这正是焚天狮的烈阳灵象。
柳青旋即刻起身,转身去寻长老,就签筒的事情寻紫薇幻境给个说法。
“青旋你去哪儿,你不看完吗?”李成芳诧异。
柳青旋已经走远了。
“哎哎,那我、我一会儿传讯给你结果?虽说应当能赢,但灵象变化应当很精彩,我还没见过几次月婵开灵象呢。”李成芳自言自语道,只是还没等她再看两眼,她的签也来了,李成芳只好起身去擂台。
第三十二擂上,赵阳虽有些顾忌,但想着柳月婵的灵象虽罕见,乃行云无定之象,但这等灵象偏向水汽凝结,化行为实,兼具水属特性,并不是秘密。
他以火煅烧,对方灵象对灵气的加成必然有所削减,对他大有好处。
赵阳倒不认识紫薇幻境什么人,他只以为是正常抽签结果,虽对阵柳月婵心中没底,但因灵象之故,从不是畏怯之人,有了灵象之利,心中战意大涨。
看台上,幻悲长老满意地点点头,心想这回柳月婵必然不可能只用兵器,定会露出些术法招数来,这行云无定之象罕有,也不知柳震让她修习的什么心法。
柳月婵行云无定的灵象,极飘逸自如,若是想离开一个地方,天下间几乎没有人能拦住她,除了那蕴含极速法则的覆舟。
苍山那位莲道长说她是行云有定之象,夺天地之造化蕴劫而生,但修真界无人识得。
柳月婵也想看看,有定无定,在对战火系灵象上,有何区别,红莺娇虽用火,但灵象却与正统的火系有不少区别。
重生前,她并未遇到这火系灵象的赵阳,而是修为更高,掌握修行的功法更复杂多变的核心弟子,灵象不过是对灵气的加成有奇效,并不代表全部。
她的灵象没有刚猛者强力身后,论起精妙细微的控制,当属世间翘楚。
赵阳以拳法攻来时,一股潮湿清灵的气息从柳月婵身上环绕而出,随着她一呼一吸,灵气吐氤氲,云气缭绕,那云气看似轻盈无力,与照明的火焰雄狮形成鲜明对比。
但雄狮咆哮着撞入云气范围时,围观者预想的剧烈碰撞和蒸发并未出现。
那狂暴的火焰,仿佛一拳打进了最绵软、最不受力的棉花里,陷入了无边无际的虚空。
云气没有被火焰炙烤,而是在火焰的缝隙边缘,如游鱼一般滑开,飘散,重新凝聚,甚至将火焰吞入云层之中,化为乌云掩盖起来……
四周哗然。
红莺娇倒不意外。
她一直觉得柳月婵的灵象说是水系,但古怪蛮多的,她的风吼雷吐之象感受最深,这火系有啥厉害的,更谈不上克制了。
所以红莺娇压根没觉得柳月婵的对手,是被特意挑选的属性克制对手。
还心中感叹,月婵抽签蛮好运的嘛。
第一天,第一个轻轻松松就赢了,第二个单一功法也好赢。
不过距离魁首擂还有十四天,越往后的对手越难,红莺娇还是有些担忧的。
柳月婵的反击越来越快,琼英刺自不必说。
周身云气火焰包裹后,云气竟越来越厚重凝视,散发出刺骨寒意。
柳月婵掐诀,便有无数水汽凝结成冰,自云气迸射而出,刺入火焰雄狮之中,如烧红的烙铁入冰水,擂台上发出刺耳的消融声!
那火焰雄狮迅速黯淡,缩小,赵阳大吃一惊。
无定之韵,主缥缈,利身法,蕴含水汽,修行水系法术事半功倍,如何能吞噬他的火气,难道这罕见的灵象,还有什么不曾为人所知的神妙之处?
“你的灵象怎么这么冷!”仓促间赵阳双拳化掌,一直由纯粹火焰凝聚而成的巨大手掌,包裹仿佛要焚烧万物的高温,朝着柳月婵当头拍下,“焚阳掌!”
掌风过去,发出噼啪爆鸣,擂台玉色仿佛都要染红,显然是赵阳的全力一击。
轰!轰!
擂台上爆发出大团白气。
*
“检查好了吧,赢都赢了,何必这样咄咄逼人,抽签实乃天意,这般诬陷我等,未免有些过分了吧。”
紫薇幻境幻悲长老捏着胡须,见柳青旋和凌云宗长老检查西边二十至五十擂台上各个签筒,摇了摇头。
他知道对方发现不了什么,假惺惺露出几分大度之色。
“此事就过去了,我紫薇幻境也不想追究,倒是要恭喜凌云宗了,贵宗柳姓弟子,又拿下一局,真是后生可畏啊!”
下毒之类的手段,太下作也太容易被抓把柄,紫薇幻境不会做。
利用主场优势,调整赛程安排,暗中操纵抽签规则,甚至签筒在开赛前,都是各大派一起布了混元阵。
即便禁阵法有些说头,但又不是完全禁,只是推迟了几日嘛。
也不是所有人都想看凌云宗夺魁,不然即便知道紫薇幻境阵法禁的蹊跷,怎么除了凌云宗,没几个大动怒。
年轻人爱说公平,各宗高层可未必。
紫薇幻境这次比赛,除了柳月婵和几个有望夺魁的弟子的对手,时不时挑选一番,其余都是正常抽取。
若签筒检查不出什么,这等有理有矩实则包藏祸心的哑巴亏,就只能咽下。
当年五藏山之事,不也是如此。
可惜第二局也没试出凌云宗柳月婵的招数路数,反倒惊觉对方灵象的神妙,难怪柳震有专门的灵盘寻这样灵象的弟子。
柳月婵那青帛的云气,竟能在最后化为凝固的白云盾,将火焰层层消解分散,那样厚实迅速的灵气涌动,又能化为云锁缠绕镇压敌人,符合水系的轻盈变化之态,又不是很符合。
紫薇幻境典籍中,记载的那位凌云宗行云无定之象的女子描述,和柳月婵的灵象,差别不小啊,但每个人修行的功法差别,确实会让灵象显露的变化有所不同,倒也不足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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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大家别担心,我没有砍大纲。
正常完结。
是存的差不多,写的七七八八,改改发而已。
粗略是什么呢,就是我第一稿,景色啊细节啊,容貌描写之类的部分都不写,括号(以后加景色描写)(以后加打斗细节)。然后把主要剧情脉络飞快详细写完,女主们用小白小红皮卡丘小赵,然后查找-全部替换,名字换回来。所以就是改改的事儿了。
第180章
赤水死海附近。
一个倒霉的散修,在荒山躲避追杀,仅仅因为用神识好奇多撇了一眼行色匆匆的独行人,下一刻,那散修身体一僵,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无声折断,软软倒地,脸上甚至来不及浮现惊恐。
丘玉函眼中的惊恐,比这尸身更明显。
这一切的发生太快了,丘玉函胃里翻江倒海,她没杀过人,哪怕这修真界,弱肉强食,但她是被好好保护在岛上的大小姐,舅舅白岩对她,也是温和可亲的。
娘和舅舅也从未教导过她,对无辜的陌生人痛下杀手。
丘玉函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如电,飞速扫过尸体周围——干净,利落,没有白家的灵气残留。
这几日跟踪,舅舅在她心中的印象已彻底颠覆!
手段之冷酷,杀戮之果决,和那个坐在桌前给她削果子,温和沉默的瞎眼舅舅,判若云泥。
人人皆知,白氏族长百年前被一个散修偷袭,眼睛差点毁了。
这是对外的说辞,其实是眼睛被人生生挖去,修行过鱼木转珠之术的双眼,代代秘法配以苦液传承,不是一般灵物可以取代,所以白氏的鱼木转珠之术断绝。
只有本身那对被挖去的眼睛重新归位,舅舅的鱼木转珠之术才能恢复如初。
通过观察,丘玉函很确定,舅舅的眼睛已经恢复了,为什么?
舅舅寻到那散修,报仇了吗?
这么多年,白家派人外出寻找,都没有线索。
没有广而告之,是顾虑什么?
丘玉函内心充斥着对至亲之人的疑惑。
舅舅这次秘密出行,明显在找东西。
找宝物?
人?
还是别的?
身法诡谲,转折毫无征兆,杀人灭口后警惕性更是攀升的白岩,令丘玉函不敢松懈,每一次往前走,都依靠着对舅舅身法习惯的熟悉和竹符的保护。
险而又险的一次,就在这山林边缘。
舅舅的身形骤然停顿!
一股强大而冰冷的身世如同五行的聚网,猛地扫向丘玉函藏身的树后!
丘玉函全身血液几乎冻结,紧紧抓住手中的竹符,千钧一发之迹,若非远处海岸线突然有修士打斗的波动,剧烈的灵气轰鸣如同闷雷炸响,舅舅的神识也不会突然收回,警觉地挪向那边打斗的修士们,快速离开。
待舅舅的注意力被引开,她便当机立断朝着山林中隐去,好一会儿才出来,慢慢驾驭镇浪舟,继续跟在白岩后头,深入这片人迹罕至的地方。
而在丘玉函跟踪舅舅白岩的这段时间,仙门大典也举行到了第十三日。
白邵屡次获胜,可心绪不佳,说好要回来的玉函表妹迟迟不来,还让他打掩护,实在令他担忧为难。
今日孙长老来了附近的小悟市,约他赛后相聚,被他勉强搪塞过去。
因他不擅说谎,还找了个借口,请了一位关系不错,凌云宗擅言谈的弟子帮忙想理由。
“表妹啊表妹,你到底在哪儿啊……”白邵苦着脸。
凌云宗这边,柳月婵没有败迹,武瑶儿第十三日败了,没有了竞争魁首擂的资格,李成芳只是来玩玩,早就在第十日认输跑去小悟市搜集秘境消息,其余有目标的弟子,有赢有输,几家欢喜几家愁。
紫薇幻境狡猾,也不敢回回使绊子,但隔一两日,便有针对性的安排难缠的对手给柳月婵,柳月婵使出一个新招数法诀,下下局可能就遇到正好克制她的,柳青旋连姓洪的擂台都没心情看一眼了,面色隐隐发青。
李元昊本想着要遇到柳月婵打一场,没想到半道上遇见白邵就没打过,槐山道多年不曾参加,他有心算无心,将此人漏了。
偏偏这白邵又是凌云宗举荐来的,这让他心情十分不佳,连带着对凌云宗的人也没个好脸色。
为了这次比赛,李元昊特意找了针对紫薇幻境首席弟子穆玄的灵宝,如今也用不上。
随着魁首擂的日子接近,凌云宗和紫薇幻境的弟子每每遇见,都是一副剑拔弩张,瞧不上对方的样子。
*
第十四日。
丘玉函从镇浪舟跃下。
脚下的冻土坚硬如铁,寒气逼人。
空气中的淡淡腥气被另外一种更古老沉重的气息取代——那是岩石风华的尘埃,以及若有若无的陈旧棺木味,浓浓的死气和尸臭交缠,令丘玉函心头一沉。
在她眼前的,漆黑的山崖陡峭而起。
旋也峭壁之上,密密麻麻,无数巨大的悬棺,如同被钉死在崖壁上的怪虫,锈迹斑斑的铜棺,雕花脱落斑驳的木棺,粗粝的石棺……无声悬棺,死亡的阴影都藏在在这片赤黑色的天空一隅。
丘玉函从未听说赤水死海,还有这样的地方。
舅舅白岩似乎露出几分喜色,没有丝毫迟疑,便似轻烟一般,几个起落攀上几乎垂直的悬崖峭壁,精准掠向崖壁中下方,一处被数具巨大悬棺遮掩,位置刁钻的石台。
丘玉函藏在周围山石的深深阴影中,仰头凝望舅舅的方向。
她和白岩相距甚远,只能勉强锁定石台的位置,因为舅舅上去后,便拿出准备好的阵旗设了阵法将那处遮掩,连同数具巨大的悬棺一起,消失在了悬崖峭壁之间。
丘玉函斟酌片刻。
不敢上前,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果然大约五个时辰后,阵旗一动,属于鱼木转珠之术的瞳眸,自阵法波澜中现出一丝淡淡的金色。
可见白岩多么小心,在阵法结界后环视周边有多久。
舅舅原来这么多疑……还好没出去。
丘玉函默默想。
比耐心忍性,丘玉函也不遑多让,若每个耐性,她在岛上那么多年,早就郁闷成疾,不会一次两次坚持出去,最后烦的祖父无可奈何,允了时不时有期限的在槐山道小住。
这一等,又是两个日夜。
*
仙门大典前十五日大比武,已结束。
“真没想到那柳月婵,没有阵法,还那样厉害,方才一战,瞧着好险,琼崖谷的预知之术,在比试中也十分厉害呢,每每被人猜到下一步要施展什么法诀,这可太难受了!”
“真没想到,柳月婵那冰莲法器,竟幻术非凡,看来紫薇幻境这一次,又要……”
“十五日一过,魁首擂可是能用阵法,紫薇幻境这次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先前不要体面都要禁,以为这段日子能叫姓柳的败北,哈哈,魁首赛有好戏看咯。”
“明日魁首赛举行,落败的修士可以报名藏锋局、百草劫和笔纹灵的比试了,你想好报什么了么?”
“柳月婵要能拿下魁首,按照惯例,藏锋局她就不会参加了,这可是大好事,我和师姐,特意为藏锋局排了新的阵法呢!”
“本次进入魁首擂的一共五人,凌云宗柳月婵,散修燕惊鸿,琼崖谷星罗,紫薇幻境穆玄,槐山道白邵。”
“我就知道有燕师兄!我等散修之中,谁不知道他的大名,这些年来这么多门派招揽,他也不去,无拘无束,来去如风,没曾想,这次也来参加大典,想是为了玲珑宝塔阁取宝的机会吧,听说他闯极北一处秘境遇见难事儿……紫薇幻境的宝塔阁虽没听过什么厉害兵器,但丹药上,有五藏山秘药,效果非等闲灵丹可比,取了丹,在里头逛逛,翻翻典籍,增长些见闻也不错。”
“若非衡武君时,妖族将太泽藏书楼毁了,这天下藏书最齐全处,也不会是紫薇幻境,而是太泽!”
下主峰回山腰客栈时,众人仍在议论今日的赛事。
“星罗师姐,那柳月婵破了晓晨的预知之术,明日你千万要小心啊!”琼崖谷的弟子围着一个身着朴素的女子说话。
星罗腰间挂着琼崖谷令牌,面容毫不起眼,只眼神异常明亮锐利,仿佛能穿透喧嚣,看清本质。
她便是柳月婵上辈子,见证她破了五堰五月叩门秘术的女子,也是红莺娇在客栈时,听见她议论柳青旋和柳月婵的人。
白邵跟着凌云宗弟子们有说有笑的走过众人,什么竞争,什么敌意,完全没有,相处多日,凌云宗弟子们深感对方平易近人,性子憨厚,人也诚恳,十分好相处。
只有紫薇幻境的氛围不大好。
议事堂内,幻悲长老站在振幻真人身后,再也保持不了前段日子挂在脸上的虚伪笑容,灯火摇曳,紫薇幻境几位核心长老面色阴沉。
桌面上那份,记录了着这段时间大比的结果的玉简,如一块烫手山芋,令人着急上火。
砰!
一直价值连城的茶杯被狠狠掼在地上,瞬间粉碎!
“幻悲!你是废物不成?”
座位上首的三长老千绝霍然起身,眼神里的失望和愤怒几乎要化为实质。
“折了脸面,将阵法禁了,抽签安排了,耗费多少心血,结果呢?你们让我如何跟元君交待!”
“三哥,我早就说了,你们想叫元君高兴,当日太泽的事就该强硬些,插手到底!拿到道祖遗藏的线索,元君哪儿有空管这些小辈儿。”覆魂真人笑眼盈盈,一双美眸如电扫视在场所有人。
千绝长老不悦道:“莫忘仁可不好对付!元君当时闭关到了要紧处,难道你让我出手不成?”
“三哥惜身,最懂延年益寿了。小妹不敢。”
“不过柳震也不是什么软柿子,和太泽分了家,太泽屁都不敢放一个,可见他手里的东西有多厉害,咱们和凌云宗碰什么,除了魁首,旁的凌云宗又不争。”覆魂真人懒得听这些鬼魅伎俩,“跟小辈们使心眼子,怪没劲儿的,你们讨论吧,我回去了……”
“穆玄天资绝佳,也不逊那四个什么,正儿八经比一场,未必会输。”震破长老开口道。
170-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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