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慈宁宫内,太后这两天身体好转。
后宫内妃嫔来往甚多,皇孙们也到跟前,几日下来她竟然觉得有些闹意,她扫了眼太子送来的补品,摆手让人拿下去:“拿下去吧。”
于姑姑让人拿下,又端上来熬好的药羹,太后瞥到药碗上浮着的红枣,“你的意思?”
“六殿下今日离宫时吩咐的,他问过太医,说食补疗效更佳。”于姑姑道。
太后落眼在药羹上,眼中多了几分笑意:“他早上来过了?”
“来过了,见您还在休息,吩咐完人就走了。”于姑姑说。
见太后心情不错,于姑姑轻声说道:“今日萧老夫人递贴进宫,说是想来探望您。”
提到萧家时,太后微微抬眼,原先挂在嘴边的笑意也淡下来了,“她倒是好意思来。”
于姑姑察觉到太后心情不愉,前些年萧家来人时,太后总是很舒心。
自从陛下外出征战几年,太后娘娘代理部分朝政事宜后,对萧家的态度渐转。
说话时,外面传来声音,皇帝来了。
皇帝进来时余光瞥到太后正在用药羹,挥手让其他人退下,只留于姑姑在侧侍立。他接过于姑姑手中药碗,自然地在太后身边坐下:“母后今日气色好些了。”
太后微微颔首,“陛下日理万机,何需亲自来一趟,遣人过来便是。”
“朕记挂母后,过来总要放心些。”皇帝舀起一勺药羹,轻轻吹了吹,“萧老夫人今早递贴,她既诚心,母后见一见也无妨。”
太后垂眸看着那勺药羹,眼中掠过一丝锐利:“诚心?她若真有诚心,早该断了那些不该有的念想。”
“舞弊案主谋死于诏狱,为人毒杀。锦衣卫细查后找到凶手,是都察院的人。”皇帝拌着药羹,语气如若闲聊家常。
“都察院?”太后抬眼看向皇帝,“谁的手笔?”
皇帝将勺子放回碗中,瓷匙轻碰碗沿发出清响:“左副都御史萧尧,凶手是他手下放进去的人。”
贪污案这么大的事情,朝野谁都知道皇帝是真要彻查。这个时候主谋死于诏狱中,无非是朝间党阀忍不住下手,怕陈元礼被锦衣卫审出问题来。
都察院监察百官,从未涉及朝中党争,这会卷进去,无疑是落人口舌。
太后沉默片刻,而后道:“萧家的事你处理便是,无需顾及哀家,若影响朝局,无需跟他们客气。”
“萧家有定鼎之功,萧叔毕竟为朝贡献甚多,兴许有误会。”皇帝闻言轻叹一声,将药羹递还于姑姑:“母后放心,朕已命三司处理此事,今日三司齐聚大理寺,若是误会,自会清白。”
忽然间,门外有人来报。
皇帝与太后声音稍顿,就看到荣公公进来。
“有事直说无妨。”皇帝道。
荣公公稍缓片刻,“禀陛下,禀太后娘娘,六殿下托人来信说为国子监的事去大理寺了。”-
*
“六殿下领了差事,这才过来。”
“可六殿下今年才多大……一会就刑部都察院那边就来人了,殿下在这不好吧?”
大理寺少卿站着,看着面前正坐着喝茶的小皇子,陈元礼案的卷宗就摆在他面前,这位小殿下翻着卷宗看,也不知道看懂了没。
前些日子陛下下令将安抚国子监学生的差事交由六殿下,六殿下既未出宫建府,也未领朝中差事,这份差事没落到另外几位皇子身上,反倒落在他身上,属实是令人意外。唯独国子监几位文臣极力赞同,说是六殿下在国子监集会上那几番话,令得学子振奋。
所以当六殿下要来大理寺看卷宗时,不等上面吩咐,锦衣卫那边就悄声传来消息。
锦衣卫传消息,那不就是陛下传消息来交代的?
得知消息,大理寺卿刘大人马不停蹄地溜了,将所有琐事留于少卿处理。
大理寺官员们看着眼前已经看了半个时辰卷宗的小祖宗:“六殿下,喝口水?”
“就这些吗?还有别的卷宗吗?”应浮昇道。
大理寺官员迟疑:“这……”
“国子监学子那边说陈元礼引导舆论,可能有包庇贪官的嫌隙,这事没给交代,学子那边的情绪不好安抚。”应浮昇说完,见大理寺少卿没动:“我不能看吗?还是说这些卷宗见不得私?”
大理寺官员哪敢马虎,立刻看先旁边的少卿。
大理寺少卿摆手,他们才去调陈元礼相关卷宗,给六殿下送来。
他站在旁观察许久,才将事情交由给其他官员。
“少卿大人,要么将殿下请到里堂看卷宗?”官员小声问道。
大理寺少卿走到一边,脸色缓了下来,“不,就留六殿下在这,锦衣卫传信来交代的人是副指挥使,是戚家那位。”他不明白锦衣卫如何想,可现今看来六殿下过来就是锦衣卫默许的意思。
他沉思道:“这次陈元礼死在诏狱当中,你以为锦衣卫会甘心?”
人死在诏狱里,无疑是打锦衣卫的脸。
“可这次明明是都察院跟刑部那边……”大理寺官员小声道:“萧家的事,是我们能处理的吗?”
大理寺少卿没说话。
萧家作为百年来的世家,曾也是门生无数的鼎盛大族,族中子弟或文或武各有千秋。先帝在时,萧家举族相助,萧家武将曾驻边境,萧家文臣族老曾为大渊写下律法数部,至此奠定大渊律法。
自皇帝登基以来,萧家退出朝野纷争,在朝中自立一派,不曾结党营私。
几乎可以说没有萧家,就无今日的三法司。
提到萧家,几个官员顿然沉寂下来。
“那只是从前的萧家,现在的都察院不过都是一窝……”大理寺官员话还没说完,就被同僚堵了回去,暗示他远处六殿下还在,莫要多说。
沈云飞看着远处鬼鬼祟祟的几人,“殿下,他们在说你。”
应浮昇垂眼看着卷宗,余光看向那几个跑去调取卷宗的官员,随口道:“那自然会谈,毕竟一会来的人跟我关系可不浅。”
话到此,他翻卷宗的手一顿,“来了。”
而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动静,早就候在此地的大理寺官员闻声抬头,看到走进来的人。大理寺少卿见到人,掩去深思,迎上去,“许大人,萧大人。”
应浮昇合上卷轴,眼角余光落在新进来的两人身上。
两人都身着官袍,身后带着一两个官卒,走在前面的中年人面容严肃,一副不好相处的模样,正是刑部侍郎许大人。
他看完此人,重点将目光放在落后几步的老者身上。
老者年迈,面容苍老,双鬓已白。
但在他入内时,不少官员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离得近的几位官员更是后退几步,特意为他留开了位置。
“萧老来了?”
“萧老,这边请。”
如此尊重,让留在应浮昇身边的沈云飞微微讶异,他小声提醒:“殿下。”
这时,老者已不动声色地扫过堂内诸人,浑浊眼中似有几分锐利。他巡视周围,目光掠过应浮昇时微微一顿,他几步向前,鞠躬道:“老臣见过殿下。”
来人正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萧家中辈分较高的长辈,是两朝老臣。自都察院建立之初,他就为大渊的律法添砖加瓦过,三司官员看到他都尊称一声萧老。
应浮昇看着老者,老者也在看着他。
不少官员见状,目光闪烁。
萧老来自的本家,正是当今太后背后的萧家。六殿下如今在太后膝下,萧家又是当今太后母族,论辈分这萧老还是六殿下的长辈。
虽然说萧家未曾对六殿下有甚表示,但先前六殿下与太子生辰同贺那会,也遣人送过贺礼。
四周视线齐聚,只见六殿下未见丝毫轻慢,搁下卷宗,礼数周全地回礼:“见过萧大人。”
见应浮昇主动行礼,萧老眼中微光一闪,似有满意掠过,随后直起身退居一旁,替应浮昇介绍:“这位是刑部侍郎,许游许大人。”
许游上前一步:“六殿下。”
应浮昇见到他们二人主次的关系,心中了然。
行过礼,他回身坐回去。
萧老神色未变,听完只是颔首,视线微落在小殿下身上。在他身旁的下属已然附耳轻声道:“今日六殿下是突然来的,事先未收到消息,说是领的差事。”
四周往来视线,三司官员陆续到来,堂内气氛渐渐肃然。
沈云飞察觉堂内状况不对,看向六殿下,低声提醒。
应浮昇见老者站得倨傲,他轻声道:“他这是等我请呢。”
官员们面面相觑,三司讨论本是机构内事,眼见众人在此,六殿下却翻着卷宗丝毫没有动身的迹象。众人只得看向萧老,发现萧老也是站着,哪怕人来齐了也一话不说。
等了好一会,沉迷看卷宗的六殿下才回过神来,“我看得入神了,萧大人快坐。”
萧老听到六殿下出声才躬身,在旁落座。
见萧老落座,应浮昇说道:“都坐呀,我今日不过是来旁听,无需顾及我。”
六殿下都这么说了,在场的官员也不可能到侧堂议事。
大理寺官员看向少卿,大理寺少卿视线微落在应浮昇身上稍许,随后让人落座。
很快,三司官员分处几处,纷纷落座。
大理寺少卿立刻将陈元礼案的细节摆出,自顺天府尹贪污案后,大理寺与锦衣卫来往密切,几乎是案件的主理。这次陈元礼入诏狱,也是大理寺转交给锦衣卫审问,期间越过了刑部与都察院,遵循帝令。
应浮昇听着大理寺少卿述说案件,朝中三司,大理寺复查,刑部审判,而这都察院便是监察。陈元礼案被锦衣卫提级审判,本不该过三司,可都察院监察时提出疑点。
在陈元礼移交后,刑部与都察院以疑案未清为由,得锦衣卫准许入内审问……之后陈元礼死了。
应浮昇巡视四周,将一切尽览眼底,他微微侧身,低声与沈云飞交代一二。沈云飞闻言一顿,低声应是,转身消失在应浮昇身后。场中其余官员未察觉到这一细微变化,官员们的注意力全在大理寺少卿那。
“经大理寺审查,陈元礼死于毒杀,携毒入诏狱的是刑部官员。”大理寺少卿道。
话音落,所有人看向刑部与都察院。
“此事都察院已经查明,陈元礼生前与人交好,入狱问询的官员受他所托带了家人手信,谁知陈大人畏罪自杀,那手信中竟然夹带了毒物。”都察院一官员走出来,当着众官员的面说道:“刑部官吏也是体谅陈大人,未曾想这手信竟然是毒,那位吏员知道办错事,在事后愧疚自缢了。”
大理寺官员道:“照都察院的意思,这件事就这样?”
都察院官员道:“那不然呢?”
他说话期间,萧老在旁喝茶静思,显然这官员的意思就是他意思。应浮昇翻开几页卷宗,视线微落在远处刑部官员上,半敛的眼眸里不知何时已一片深意,就在这时,沈云飞悄无声息地回到他身后,低声附语几句。
堂间,面对大理寺与都察院的争论,刑部出声了——
“刑部与都察院联合调查,结果也差不多如此。”刑部许大人说道。
见此状况,大理寺少卿的脸色顿然沉了下来。
刑部这些年与都察院来往密切,如今跟着萧老同来的许游许大人更是娶了萧家女,与其说三司议事,实际上看的不过是萧家的意思。
在场不少人都等着都察院与刑部的解释,结果给了几日调查,竟然调查出这样的结果来。大理寺官员有点坐不住了,他们遵从帝令,从顺天府尹查到科举舞弊,陈元礼本就是疑点,他身上还有很多秘密未能查清,有些卷宗就等着都察院跟刑部的结论行事,然后他们竟然给出这样的答复?
大理寺少卿看着萧老,沉声道:“萧大人不觉得这结论过于草率了吗?”
萧老闻言停下喝茶的手,似是思考地想了下:“少卿大人说的不无道理。”
“只是有什么办法,有些时候查出来的结果就是如此,少卿断案这么多年,见过离奇案件不比老夫少。”
离奇案件,能离奇在诏狱莫名其妙死了个人?还死的是舞弊案主谋?
堂内的气氛沉寂下来,萧老似是注意到了,他放下茶盏,看向旁边的应浮昇:“六殿下。”
众人看到本在卷宗的六殿下闻言抬头,似是确定地看向萧老,在六殿下旁边的沈家公子低声附语几句,六殿下才恍然回过神来,“有什么事吗?”
“说来自殿下到慈宁宫,今日还第一次见殿下。如今见殿下,着实不凡。”萧老缓声道:“不知殿下如何看此事?”
大理寺少卿目光一沉,都察院有自己的眼线,今日六殿下如何进的大理寺,恐萧老在来前就知道了,他知道六殿下领的帝差,却在这时提萧家。
谁都知道六殿下现在倚靠太后,萧老提慈宁宫,无疑是在提醒六殿下。
“萧老,今日是三司内部的事。”大理寺少卿打断他。
萧老说话滴水不漏:“殿下受帝令来此,此事该问殿下意见。”
他再问:“不知殿下如何看?”
“我觉得这死因确实草率,可萧老说得有理,草率离奇的案件很多。”应浮昇赞同道。
话音落下,见到六殿下几乎默认的态度,大理寺官员们脸色变得很难看,要知道锦衣卫特意交代,六殿下更是领了差事过来,可众人忘了一件事,现今六殿下算是半个萧家人。宁家没了,太后乃至萧家就是殿下往后的仪仗。
萧老见大理寺众人沉默,“若大理寺不信都察院与刑部的结果,也可派人调查,再此审议。六殿下都这般说了,大理寺莫不是置疑六殿下?”
大理寺少卿没说话,都察院这是要让他们同意这个调查结果。
见三司官员都沉默下来,萧老捋须说道:“若无异议……”
“置疑我什么?”应浮昇忽然开口。
萧老一顿,大理寺少卿皱眉。
“这些确实草率。”应浮昇说着,将手中的卷宗甩到众官员面前,“你们办的案件也太草率了,卷宗上写得那么清楚,按大渊律法,这几个该查抄了吧?”
在众官员面前摆着的是大理寺特意为六殿下拿出来的卷宗,这些卷宗与贪污案舞弊案有关,此时数列在跟前,仔细一看能见到里面被翻开好几页,是之前查顺天府尹贪污案时牵连到的几件另案。
但这几份卷宗递到都察院那边就无后续了,说是有疑点,暂不宣判。
都察院是这个意思,查贪,适可而止就行,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大理寺少卿看向应浮昇的表情微微变了。大理寺给六殿下调卷宗的官员,这些卷宗隶属贪污案,且这些还是未审判的卷宗,不该会出现在陈元礼的卷宗里。谁调的卷宗?
“六殿下,这些卷宗并非是今日……”大理寺官员道。
萧老皱眉,打断道:“六殿下,今日三司不讨论这些。”
“你们不是讨论陈元礼吗?与他相关的案件一件不讨?”应浮昇看向萧老,把卷宗往他那推了推,“你们这样不行啊,陈元礼引出来贪污案,他现在是舞弊案主谋……结果与他相关的案件居然还有这么多宗没结案,你们就这么草率办事的!?”
大理寺官员:“……”
他们论的是陈元礼自戕案,陈元礼最多就煽动学子情绪,再说了当时引导的人分明就是六殿下,这些卷宗还真跟陈元礼没半点关系!
大理寺官员还打算解释,被同僚顿然拉住手,他一回头发现一众同僚竟然同时在这时候选择了沉默!
刑部许大人见萧老的面色沉下来,主动道:“殿下,陈元礼最多就是煽动情绪,促使查贪而已。”
“为何无关?学子们关心的便是朝中查贪情况,陈元礼煽动学子情绪,现今安抚学子情绪,是不是要从根源处理?”应浮昇翻着卷宗,一一指出,“根源在贪污案,想要安抚学子情绪,自然也要从贪污案论起。”
萧老听着六皇子鬼话连篇,硬生生把逻辑歪到贪污案上!
“六殿下,就算如此,这也不是我们今日讨论的。”其余官员道。
“你们查的不是陈元礼死因的?既然说是家人送的手信,如何说明这些手信真是家人送的,而不是哪个贪官看他不顺眼,直接给他投毒的?”应浮昇又道:“既然如此,你们把贪污案查得这么草率,连嫌疑人都没排查干净,就结案了?”
大理寺官员们听到六皇子这话眼睛顿然一亮。
刑部与都察院都想把这件事盖棺定论,没想到六殿下居然在这巧辩,还硬生生把陈元礼的死因与贪污案连在一起。其他事不说,先前大理寺递交的卷宗,有多少被他们都察院跟刑部按下,现如今把这些翻查,六殿下这是公然质疑都察院。
刑部与都察院的官员立刻看向大理寺,这种问题卷宗,怎可以给殿下看!?大理寺官员们眼神乱瞄,面对其余官员瞪眼,愣是假装看不见。
他们也不知道六殿下如何在那些卷宗里把这些翻出来,被压下的案件仅有聊聊几页记录,贪污案那么多,被都察院驳回的不少,六殿下就这么全给挑出来了。
都察院监察百官,萧家更是大渊律法的奠定者。在朝野中,都察院若说哪个官员作风有异,那该给的递话就会传到大理寺来,甚至有时候无需复核,府衙那边递来案件,刑部与都察院就可抉择了案。
都察院背后是萧家,那几乎是皇权背后的世家。
朝中很多人已习惯,都察院定论没问题,那么此案就会被结案。大理寺递交案件,这些案是都察院按下的,若重新列为嫌疑人,无疑是把都察院推到风口浪尖。
萧老沉声道:“殿下年幼,说话要谨慎。”
大理寺少卿忽然道:“萧老,莫不是在质疑六殿下?”
“殿下领的帝差办事,说有关就是有关。”
应浮昇视线稍移,见大理寺少卿出来,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父皇令我安抚学子情绪,你们这么办差,到时候国子监那边学子闹事,你们来担是吗?”
谁敢担此责任,刑部与都察院的人纷纷看向应浮昇,他们来此之前是探听过六皇子,这位与太后关系亲密,但凡长点脑子都知道这个时候要跟萧家站一条线,宁家倒了,往后萧家就是他的支柱!
谁都没想到,大理寺憋半天没憋出东西,反倒六皇子出来公然反对萧家。
萧老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他们今日来是将此案按下。陈元礼身死确实是他们所为,朝中党阀营私甚多,不想让陈元礼活的人更多。
萧家与陈元礼无甚交集,只是都察院先前与顺天府尹走得近,手下有不干净的案件,所以当党阀们递来信号的时候,都察院愿意推上这一手,给他们机会放个人进诏狱而已,事后人死了成悬案,自可料理。
替死鬼就该在替死鬼的位置上,而不是被锦衣卫撬开嘴,说出鬼话来。
这件事本来可以按悬案处理,偏偏这时候出现一个应浮昇,陈元礼案可大可小,全看皇帝的意思,若这件事三司下结论,锦衣卫查不出来,事情自然可以过去。
可应浮昇强行把疑点转移到都察院身上,陈元礼自杀可定悬案,但前提要把所有有杀机的嫌疑人排查完,若是按照这条线索查下去,锦衣卫就可以反过来借机发难都察院办事不利。
若是传回萧家……
双方僵持不定,明明六皇子只是来旁观,现今陈元礼案若想定案,就得先过六皇子这关,否则六皇子只要到御前,有些事到皇帝耳中,就不一样了。
萧老微咳一声,其余人纷纷看来。
“六殿下说笑了。”
萧老将眼前的卷宗推开,掸开其上尘灰,眼底掠过一丝威胁,“今日一事……”
就在满堂气氛紧张之际,外面突然匆匆传来禀告——
堂中三司官员闻声一顿,就听到来人说:“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萧砚萧大人到——”
声音刚落,听到来人的名字,萧老铁青的脸色更难看了。
应浮昇抬眼看去,只见堂间走来一身着官服的男子,他面色如玉,举手投足间清贵自持,眉眼间竟与太后有几分相似。
他走近时,堂内声音歇止。
男子忽视其余官员,越过萧老等人,径直走向应浮昇,躬身行礼:“臣萧砚,见过六殿下。”
第42章
萧砚一出现,堂中寂静甚久,尤其是刑部与都察院官员那边,原先趾高气昂与大理寺吵的官员突然间安静下来,唯有萧老,看着萧砚,搭在扶手上的指尖隐隐发白。
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位会过来。都察院萧家人众多,这是先帝在时便有的先例,几年前都察院右都御史过世,现今都察院中权利最高的三位都是萧家人,而其中最为年轻的一位就是这位右副御史萧砚萧大人。
他们看向六皇子,六皇子的眼神中带着些许茫然,“你是?”
“臣右副都御史,在都察院任职。”萧砚解释道。
应浮昇恍然大悟,“原来又是一位萧大人。”
又字用得巧妙,萧老却听到此,脸色阴沉。
“臣知今日三司议事,特意前来。”萧砚没有寒暄,转身让身后的官员上来,递上来的是一份卷宗,“殿下既然在此,让殿下先过目,事关陈元礼。”
应浮昇看了眼沈云飞,沈云飞上前接过卷宗,“殿下。”
“不若念出来,在场这么多位大人在。”应浮昇看向萧砚:“是吧,萧大人?”
萧砚颔首:“殿下决定便是。”
话音落下,场内隐隐骚动。
萧老听到这声,顿然要坐起来阻止。
沈云飞嗓门极大,未等其他官员阻止,就一五一十全念出来——
卷宗里详细记录的便是陈元礼自杀案,比大理寺递交给都察院那份还要详细,很显然是后续有人重新调查过,并梳理案件。过程与萧老说得相似,唯独在那个凶手送手信一事上,这份卷宗写得更详细,萧老说是陈元礼借由家人送礼送毒自杀,萧砚的说法却是送礼的糕点由当地酒楼所制,再送到陈家。
方才这场上,围着卷宗辩论了几个来回,不少大理寺官员看到萧砚过来,再看他手上的卷宗立刻明白什么。这新来的御史大人特意送相关卷宗来,里面说的手信一事相同,这不就是来给萧老解围的吗?
应浮昇眸光微动,萧砚从始至终没坐下,他站得端直,面对其余官员的非议,无动于衷。他见状看向大理寺少卿,“少卿大人?”
少卿接过卷宗仔细看,与沈云飞说的一模一样。
他沉思片刻,后道:“萧大人确定是酒楼所制?”
“萧某所查,皆在卷宗上。”萧砚道。
应浮昇见大理寺少卿沉默不语,主动问:“查案的事大理寺擅长,少卿大人何见解?”
大理寺少卿内心迟疑,看似一模一样,可多了一步酒楼,性质就不一样了。
如此一来,不就完全应和了六殿下的猜测,酒楼做的糕点,那么这糕点是事先带毒,还是事后带毒,就说不定了。
“那此案便有疑点,既经过酒楼,就需要排查嫌疑人等。”大理寺少卿道。
萧老脸色铁青,见一旁的萧砚无动于衷,反问道:“少卿大人确定?”
“少卿大人说有疑点,那就该查啊。”应浮昇顺着道:“都说酒楼没查了,我觉得这件事就该查,是吧?少卿大人?”
大理寺少卿还准备与都察院辩个来回,谁知道一个台阶就这么悠悠递过来,六殿下这么说,这件事就是六殿下要查的。他没有不接的道理,“六殿下说的在理,若想结案,就必须先查酒楼。”
在场所有人都沉默着,纷纷看向六殿下。
应浮昇低头继续看卷宗,再抬首时见满堂无动静,疑惑道:“那你们来愣在这作甚?去查啊?”
“靠嘴能说出真相来了?那我父皇要你们何用,以后全靠嘴断案就行了。”
沈云飞马上接话:“还站着?殿下让你们查案去啊!”
大理寺官员马上就应,马不停蹄行动起来。
徒留刑部与都察院的人站着,眼见三司走了一司,他们留在这就实在有点太难看了。萧老摆手便走,连说一声都没有,反倒是刑部许游,走之前朝着六殿下与萧砚鞠了一躬,才转身走了。
萧砚:“殿下,臣告退。”
应浮昇摆手,见萧砚离去,眸光微微落在他身上,很快移开。
出门时,萧老险些跌了一遭,被萧砚扶住。
萧老甩手,“不用你扶!”
“小辈今日前来为族老解忧,族老也是疏忽,六殿下亲自到此,大理寺与锦衣卫关系密切,同样的消息也已经传到宫中。”萧砚面色已无堂内宽容,他面上笑着,话语却无一点笑意:“如今一来,您还是想把那份结论递上,是因为来者乃太后膝下的六殿下?”
萧老气急:“你!!”
“族老为何生气?若我没过来,今天这件事能善了?”萧砚眯起眼睛。
萧老已无与他交谈的必要,甩手气愤离去。他走后,萧砚身边的随从过来,替他递来了手帕,萧砚擦手,尤其是与萧老碰触的地方擦得一干二净,“丢了吧。”
侍从应是,“萧大人,我们今日过来合适吗?”
远处,一辆马车停在大理寺门口,其上坐着的人是位小宫人。
萧砚看过一眼,随后移开:“那是六殿下的车驾。”
侍从不明白自家大人为何这么看重六殿下,在官署时收到消息,立刻就跟过来。陈元礼案本就被萧老拦下,他这么赶过来,委实是不给族中长辈面子。
萧砚余光掠过远处的车驾,“我只是在想,怎么就这么刚刚好。”
“是酒楼的事吗?”侍从问。
来之前,萧大人做了两手准备,备的是两份卷宗。
他们原先想递出去的是另一份卷宗,没想到的萧大人到大理寺见到六殿下后临时决定,更替为酒楼那份。
“另一份卷宗销毁,连同其所有调查经过以及在刑部的备案都清理干净。”萧砚看他,“今日额外的事,不许外扬。”
侍从一惊,“是!”
是这件事巧吗……巧的是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就递上来了。
萧砚垂眼,看着自己擦干净的手,“这位六殿下,没那么简单。”
萧砚上车,很快远去。
不远处六殿下的车舆上,戚寒舟掀开车帘,见萧家的车驾远去,“大理寺府库里的卷宗复原了吗?”
叶玄九在车内,明白这些安排,“已全数理完了。”
方才沈云飞只是出来冒了个头,少将军就立刻让他去府库整理。
数日前太后出事,六殿下与少将军不知道说什么,随后就让他留意三司情况,这才有今天。
锦衣卫出入大理寺府库简单,他们放进去的卷宗是大理寺原先在锦衣卫那备案的一份,有些卷宗早就被都察院与刑部的人销毁,这种事情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也就导致有些案件难以溯源。
毕竟萧家在朝野的名声与戚家相当,背后都是皇家。
锦衣卫与都察院井水不犯河水,有些事不好动,容易触帝底线。
尤其是少将军进锦衣卫后,帝王对锦衣卫的关注更多,陈元礼案就容易步入死局。可他们没想到出面的人竟然会是六殿下,六殿下还赫然得罪萧家,别说外人了,连他都觉得六殿下没把太后放在眼里。
“六殿下此举,会不会……”叶玄九迟疑。
戚寒舟道:“萧尧此次回去会彻查下属,按理说有些问题卷宗不该还存在,他一查很快就会意识到问题,若想让他闭嘴,只能将这事按在大理寺跟锦衣卫上。”
“所以刘大人才跑了?”叶玄九想到那位匆匆告病在家的大理寺卿。
“大理寺留的是那位少卿。”戚寒舟话还没说完。
这时,大理寺门口传来声音。
大理寺少卿亲自迎着六殿下到门口,举止态度与先前迎六殿下进去时完全不一样。戚寒舟眉梢微动,见那人望来的神色,随后放下窗帘。
没过多久,应浮昇掀帘入内,瞥见戚寒舟时他默不作声地坐到他旁边,这时窗外传来大理寺少卿的声音,应浮昇掀开窗帘,“不用送了,查你案去。”
大理寺少卿明白:“恕臣不能远送,此案定然尽心尽力。”
车舆离远了,应浮昇整理好衣着,那位少卿的态度很微妙,先前拿卷宗的时候不理不睬,现今出来却格外适从,“他是你的人?”
此话一出,沈云飞识相地往外走,叶玄九也想出去,脚刚踏出一半,想到这是闹市,又只能畏手畏脚地缩回去,坐在车门靠内的位置。
“不是,锦衣卫只是与大理寺合作。”戚寒舟道:“这人心思活络,早看都察院不满很久,但因上头压着个圆滑的大理寺卿,有些事他会处理。”
应浮昇哪能不明白这点,笑笑:“那谢谢少将军。”
戚寒舟没应,眼前人又挂着一副客气的面孔,话里话外少了几分熟稔。
大理寺的消息很快就会呈到帝案面前,这件事六皇子可以出头,可有些细节不便表露帝前。皇帝需要的是结果,从不是过程,这点众人心知肚明。
“这样做能让大理寺顺理成章调查。”戚寒舟说:“可你今日得罪了萧家。”
不远处叶玄九竖起耳朵,少将军你刚刚不是不在意吗!
幕后之人借党阀之手杀陈元礼,他们已经不能从陈元礼那得到任何信息,且这件事是都察院经手,抉择的矛盾就落在他皇帝上。无论是党阀,还是萧家,皇帝动哪个都不合适,尤其是经历几年征战,朝中关系早就错综复杂。
无论贪官还是清官,朝廷运转起来离不开这些能人要臣,皇帝想励精图治拔掉蛀虫,只能慢慢来。
大查,易动根本。
不查,幕后人大把机会往朝中布局,迟早成筛子。
此局很难撼动,而应浮昇选择得罪萧家。
第43章
戚寒舟见应浮昇缩着手,他似乎惯用此姿势暖手,缓解寒意。碎红子给他落下体寒之症,夏日未见缓解,冬日恐更严重,即便如此,他最多也只是多几件衣裳或者带个暖炉,私下从不谈病症。
以他的野心,往后若得太后喜爱,得其协助,萧家迟早也会站到他身后。
可他现如今得罪萧尧,得罪的是萧家那一众族老,与其扶持他这样一个刺头,不如物色朝中其他皇子,更可培养傀儡皇帝。这也是近几年来,徐家与云家争得热烈,他们始终不站队,却与其维持较好关系的原因。
“谁说我得罪萧家了?”应浮昇挑眉,“今日不是来了两个萧家人吗?”
“你说萧砚?”戚寒舟看他,见他眼底狡黠,似有算计。
萧砚此人在朝中,为人处世的态度很奇怪。
说他无作为,他却能年纪轻轻成为右副都御史,办事利落,甚得圣心。
说他作为,他今日所行之事是顺着萧尧来的,用着一模一样的理由,只添了个酒楼,那是给萧家台阶,也圆了萧尧的谎,让萧家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萧砚这人有野心。”应浮昇若有所思道:“但他目前掌控不了萧家,得看那些族老的脸色。”
此时此刻,萧家与党阀有暗地合作,无意间成为他人后手。皇帝对萧家下手,朝野就会乱,而幕后人巴不得朝野乱起来,这样他父皇的注意力就会落在朝间,反而后宫亦或者太后小病小灾,可嫁祸,可动手脚的地方就多了去。
一步棋,多个后手,此人城府极深。
萧家早就不是先帝还在时的萧家,他父皇上位,萧家有些人的野心也增长了。父皇忙于征战,朝中文臣的心思在这些年权利的熏陶中早就变了,萧家或许曾是清廉,现如今不过是他父皇眼中一根刺。
都察院,曾是皇家盯着文武百官的眼睛。
若这双眼还算清明,朝间如何变成这份模样,被幕后人稍一挑拨,人人可成为他搅弄朝野的棋。
“萧家两次给慈宁宫递拜帖,我祖母皆是不见。”应浮昇声音轻缓,他在慈宁宫这段时间,可没见半个萧家人进过宫,“这双眼睛半残,可也不一定残了,与其让我父皇废了这双眼睛,不如稍微治一治。”
说话间,马车到了。
到的地方是处装扮极为奢华的酒楼。
见戚寒舟皱眉,应浮昇搭着颂安的手下车,回头道:“我买的,少将军不必顾虑。”
他可不能天天去大皇子门下的酒楼,前几次议事方便,经过舞弊案后他那位皇兄也会留心他的举动,所以提前置办自己的产业,尤其重要。
“总不能让叶副官天天挂房梁,废手,”应浮昇目光下移,“也废腿。”
叶玄九察觉到少将军投来目光,忙小声道:“殿下利用大皇子送的几间铺子,私下置办的,经手人是那群纨绔。”
换句话说,就是利用大皇子在京的人脉,悄无声息地安插自己的眼线,并且置办产业,扎根在京城里。京中富庶子弟甚多,过了大皇子的途径安插自己的产业,到头来其余人查也只会查到大皇子的人身上。
戚寒舟目不转睛看着走在前面的少年,借着与纨绔玩闹,却一声不响地办了一堆事。他摆手,潜伏在远处的下属们纷纷隐去,他这才敛去目光,跟上应浮昇。
入雅间时,其内已经候着一人。
那人见应浮昇进来,躬身行礼:“殿下。”
此人是翁严清。
翁严清与先前所见已截然不同,他换了一身妥帖的常服,面容也在锦衣卫的帮忙下稍作修改,如今已能自由出入太仆寺,成为沈长存名义上的下属,不入朝中编制,却有实权。
戚寒舟道:“锦衣卫入大理寺府库时,名单上多了几人。”
朝野查贪开始,锦衣卫已经盯紧那些可疑人等。
皇帝只是留他们性命,不代表锦衣卫不会查。可应浮昇递上来的这份名单,除了锦衣卫查的人,还有一些是在查贪名单上从未出现过的,也就是说这是额外的消息途径。
颂安送来今日的汤药,应浮昇喝了两口,“他办的。”
翁严清行礼:“见过副指挥使,在下不才,这不过是分内之劳。”
戚寒舟:“如何查?”
“草民梳理百姓的诉状,且递给大理寺的诉状经过草民。”翁严清回身看应浮昇,得应浮昇准许,他回复道:“太仆寺掌握京城内外车马行走,这段时间何人出入哪处驿站,皆记录在案,稍作筛选,便可得出可疑人等。”
“这其中,便有刑部与都察院的人。”
叶玄九讶异,这翁严清这才去往沈长存手下多久,就能在短短时间内理出这样一份名单来,最关键还没出错……这人脑子怎么做的?
戚寒舟侧目,看向正在喝汤药的人:“这件事你不该说,沈长存是你的眼睛。”
应浮昇垂眸,小口喝着汤药,得空道:“我知一个叶玄九,少将军该知沈长存,如此我们合作才能长久,不是吗?”
互知底细,才不会猜忌。
戚寒舟敛目,这人把事情算得一清二楚,哪怕合作多次。
“你如今想做什么?”戚寒舟问。
应浮昇道:“我父皇想查,锦衣卫跟大理寺就要查……那我自然查贪官。”
话说快了,应浮昇忍不住咳嗽,戚寒舟皱眉上前,搭上他的脉象时察觉其中跳动虚浮,且手腕温热。常人温热乃正常,可戚寒舟摸过他的手,温热对这人而言,是低热,“你烧起来了。”
“殿下,慧极必伤。”戚寒舟沉声道。
“这不是在喝药吗?小问题。”应浮昇收回手,藏于袖中,且慧极必伤,这词与他有何关系?
戚寒舟看着他,见他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这么多细节,锦衣卫要查也需要一定时日,可应浮昇经常半日或者一日就提出计谋,亦或者将事情办完了。这些细节,非一时半刻能确定的,可见此人时刻都做着准备,恐怕现在已经在算计萧家了。
戚寒舟见他还想咳嗽,随手递给他一瓶丹药,“殿下往后要是身体不适,可用这个,不与太医所开之药冲突。”
应浮昇好奇:“这是什么?”
“止咳,军中秘药。”
戚寒舟起身告辞:“今日殿下需要休息,大理寺与萧家的事,锦衣卫会处理,殿下不必忧心。”
应浮昇稍顿,他现在觉得自己状况还好啊。
戚寒舟已起身告退,关上门时,叶玄九在后面说道:“少将军,那瓶药不是……”
“指挥使留步!”身后传来声音。
是翁严清跟上,喊住了他。
叶玄九的话止住。
“递给草民的诉状出自哪位学子之手,这名学子是何底细,所参之人是谁,又是替哪个学子伸冤,皆在此卷当中。”翁严清递给他,道:“殿下交代,这个要交给副指挥使。”
前段时间,百姓伸冤,学子代笔,朝中现在的所有诉状都出自这。
可这么多人伸冤,其中难免有各家党阀的暗手,为的就是把其他人参下台来,但翁严清这份名单交给锦衣卫,那锦衣卫就可以分清哪份诉状是百姓交的,哪份是党阀攻讦的产物……哪份是幕后之手推动。
戚寒舟接过,转身走了,“替我谢过六殿下。”
高处,应浮昇见戚寒舟远去,神色间有几分迟疑:“戚寒舟是不是生气了?”
还给他送助眠的药,那药分明不是止咳,前世他见过的。
他喃喃道:“不对……他这人闷,不会生气。”
“少将军不是一贯如此吗?”颂安不解,朝中人人知道,少将军是不好说话的主儿。
“是吗?”应浮昇略有迟疑,前世他就没揣摩清楚戚寒舟此人,有的时候感觉他格外好懂,有时候又觉得他心里有事。他这一世为了与戚寒舟合作,从头到尾可是按着他的脾性来的,可是方才有一瞬间,他没弄明白戚寒舟在想什么。
忽然间,他想起来这种感觉了,前世有一次他利用锦衣卫算计朝中人,遭到暗手。那人的毒药他没分清,险些就入了口,戚寒舟赶来处理宫人,当时有一瞬的表情,就与刚刚一模一样。
后来是怎么了……应浮昇正欲再想,额间开始泛疼,人恍惚地往前倒去。
颂安吓了一跳,忙扶住人,“殿下?”
刚刚殿下险些失手,这可是二楼!
“风吹久了,手软。”应浮昇回神,远处戚寒舟已不见身影。
算了,反正摸不清的事情多了是。
凭前世自己那已被毒废的脑子,很多事他还得在这一世摸清,才能知道幕后人如何布局。废了个陈元礼,只是废了幕后人在礼部的布局,在这之后还有其他五部乃至内阁。锦衣卫是皇家的刀,所向之处无所不及,可有些事,以锦衣卫的身份很难得知。
戚家是刀……萧家是眼。
幕后人既然动太后,除了想在宫闱惹事,更想在萧家中动手。戚家如铜墙铁壁,无法安插人,那他们只能蒙蔽父皇的眼睛。
“让你去盯着萧家,你办了吗?”应浮昇见翁严清回来,问道。
“沈大人已在安排,随时等殿下吩咐。”翁严清说:“殿下想要做什么?草民可为殿下分忧。”
应浮昇闻言看向翁严清,他方才确实与戚寒舟说少了,他不止要查这些,还要知道朝中官职变动后,哪个位置坐上哪个人,如何坐上的,他的背后是何人?
这些,光靠一个沈长存很难办到。
都察院这双眼睛,他也想要。
第44章
雅间内,翁严清在旁,听从应浮昇接下来的吩咐。
“今日三司这事,萧家于情于理需要推出贪官,才能平息卷宗带来的影响。”应浮昇站在窗边,回身看身后几人道:“也就是说这件事只会揪出几个贪官。”
翁严清听着他说:“殿下的意思是?”
应浮昇看他,眼中掠过一丝深意:“贪官是查不尽的,都察院在这,查一群,总有一半从他们手下溜走……今日我父皇能把这一批贪官查出来,那以后的贪官呢?”
翁严清沉思,其实那些贪官来往的证据,太仆寺早就从驿站中捋出蛛丝马迹,那份线索递给锦衣卫,该有的证据都能查出来,可他见殿下的意思,并不打算这件事完全交由锦衣卫暗中抄家逮捕。
或者说不止是逮捕贪官,殿下想要的是……
应浮昇道:“同一件事,反复去做,只会徒生警惕。”
“要做,便要斩草除根。”
“殿下,这会非常难办,最好的方式是通过锦衣卫去。虽不能一网打尽,却也能让漏网之鱼得到惩罚。”翁严清思考利弊,六殿下毕竟只是领的差事,查贪官他们或许可以推动,可真正拿主意的是帝座上那位,稍有不慎便是越权,那时候引来的就是帝王的猜忌。
况且都察院为萧家掌权,已屹立朝中许久,如此庞然大物想要凭他们一己之力撼动,可以说非常难。
窗外,沿街小贩吆喝着,人来人往。百姓们日复一日晨起昏去,大渊战后各地窘况早就化作一纸纸急报,抄家敛财充盈国库,缓的是一时之急。那些经由学子的诉状递交到官府,百姓鼓起勇气所述说的经历,全是贪官们搜刮民脂民膏的罪证。
“翁严清,你觉得百姓们会信什么?”应浮昇忽然问。
翁严清一顿,没有应话。
应浮昇看向颂安,颂安沉思片刻后道:“莫非是官府?”
“信朝廷官府?”沈云飞在后说道:“那百姓必然是信陛下。”
当今圣上御驾亲征,又励精图治,在天下百姓面前早就民心所向。
应浮昇摇了摇头,余光看向天空。
日曜刺眼,宛若天光,洒洒照在人间。
“百姓最信的在那里。”
……
大理寺的事传开时,国子监的学子们奔走相告,六殿下为安抚学子情绪,亲自走一趟大理寺梳理卷宗,将尚有疑点的卷宗择出重新审查。各处茶楼酒楼议论非非,有的人说六皇子为学子为民发生,有的人说六皇子初生牛犊不怕虎,卷宗的问题他看得懂吗?
粗衣布履的百姓停在酒楼外,只能从民间碎言碎语中拼凑出朝间情况。
“阿爷,我们写的诉状,官看到了吗?”一个小女孩悄声问:“他们都说查封了好多贪官,可为什么我们田还没还回来。”
被询问的老者忙捂住她的嘴,带着她到暗处,面上早已心灰意冷:“查不到我们那了。”
与他们同行的学子沉默片刻,而后道:“大理寺那边还收诉状,我再去写,替你们递上去。”
“都递了好几封了。”老者拉住他,摇了摇头,“你莫耽搁自己的前程了。”
他这些天听着些许言论,抄不了的,那是朝廷要保,哪是他们这些百姓能左右的……莫要往里面填命进去了,不值当。
学子还欲再说,远处忽然有声音传来,只闻几个学子跑得飞快,传播着——“有消息了!陛下令都察院公开审理!”
“审理什么啊?”
“陈元礼啊,六皇子说的那些卷宗,都要重新审判!再过几日要在都察院办——”
老者与学子驻足停留,眼中掠过一丝不可置信。
京城巷道各处,朝间的消息飞速传开。
朝间,文武百官议论纷纷。
“陛下默许了大理寺继续审查。”
“那之前顺天府尹那几桩命案不好处理啊!”
大理寺重新审理顺天府尹贪污案的消息传出,朝中百官的注意力落在都察院身上。朝会结束,百官看向都察院的目光,让萧尧尤其不爽。
“萧大人回来了!”
萧府内戒备森严,萧尧气急败坏地往里走,身后跟着的是同从都察院回来的萧砚。仆人们见到萧尧生气的模样,纷纷低下头不敢言语,只敢往上递一杯热茶,却被萧尧随手砸在地上。
“萧砚你到底什么意思?”萧尧怒目看他:“顺天府尹的案你也要牵扯?”
萧砚垂眸没说话,余光瞥见萧家家主拄着拐走来,他转身恭敬行礼:“叔父。”
位于高处的萧家家主看向萧尧,他是都察院目前的左都御史,所有御史的顶头上官,是当今太后的弟弟,也是萧砚的叔父。萧家主年事已高,身体抱恙,近些年来都察院的事务都落在族老萧尧与小辈萧砚的身上,也得陛下准许不上早朝。
“你去见过太后了吗?”萧家主看向旁边的萧老夫人:“六殿下这事,该与她说一声。”
萧老夫人何尝没往宫中递过帖子,只是太后数次不接,现如今这事他们确实也需要通过太后摸清陛下的态度,“六殿下此举确实没把我们放在眼里,我已修书一封递去宫里,遣人拿到太后面前。”
这话一出,萧家主说道:“太后也是糊涂了。”
他看向萧尧,“族老这次确实疏忽。”
“谁知道那六皇子巧舌如簧,将两件无关的事硬是说到一起。”萧尧不满说道:“你放心,剩下的事情老夫自会处理,不会让火烧到都察院。”
“如今陛下回朝,对朝中早有非议,已比不上几年前。”萧家主提醒他,“凡事谨慎为之,莫让猜忌落到我们身上。”
“这次你做得不错,为你族老解围,但顺天府尹一事应该交由他处理。”萧家主看向旁边恭敬的萧砚,不由分说吩咐道:“都是萧家人,所做的事情不过为了萧家,都互相体谅,莫生事端。”
轻飘飘一句话,承了萧砚的情,但还是把顺天府尹的活交由了萧尧。
萧砚垂眼,说道:“是晚辈分内之责,顺天府尹毕竟由族老经手,当由族老做主……不过是否需要晚辈协助?”
萧尧摆手,“不必了。”
已不想跟萧砚有半句话牵扯。
几句话不欢而散,萧家主离开时远远地看了萧砚一眼,与萧老夫人离去。萧砚坐在正堂里,端起已经冷掉的茶水一饮而尽,吩咐道:“盯着他们的举动,若有变动与我说。”
侍从领命离去,萧砚摩挲着茶杯边沿,身后暗处有几个萧家人走出来。
其中一人说道:“陛下对萧家不满甚久,这次恐怕……”
萧家在皇帝出征几年里暗中与各大党阀交好,又枉顾大渊律法,各个势力孝敬的财权让族中这些所谓的族老反复在陛下底线试探。而萧家家主,他的叔父,自从他父亲去世后,被族中长辈荐举,接手都察院左都御史之职。
所以他一直仰仗着这群族老,也只听他们的主意。
若陛下真有袒护萧家之意,就不会走三司议事的流程。族中这群冥顽不化的老不死,还以为那是陛下为了平息朝中怨气,特意让他们走过场,殊不知皇帝早就对萧家不满……太后屡次拒绝萧家递贴,已经表明了态度。
她是萧家人,更是大渊的太后。
几次忍让,不过是看在太后与萧家族辈的功劳上,再不改变都察院的现状,皇帝就会亲自动手,到时候都察院还在不在就说不定了。
“若是没有那日的三司议事,萧家只能自断一臂。”萧砚把茶杯放下,萧家内患严重,若是明着表明态度,会引起族老反抗,现如今只能去推:“我来做这件事不行,这件事只能由皇家操刀。”
萧砚掩去眼中深意,“出现在三司议事上的刀。”
六皇子。
这时,萧府外有人匆匆来报——
“萧砚大人!都察院那边来消息,六殿下与大理寺的官员同道去都察院了!”
“他去都察院作甚?”萧家人意外。
“大理寺查案,听闻正好六皇子同去,就一道去了都察院了。”报信人说道:“现在估摸已经到了都察院门口了!”
“只是如此?那让萧尧处理便是。”
“不止……”传信人颤声道:“得知今日公开审理,国子监学子与民间百姓此时都聚集在三司官署门前。”
“六殿下所为?”萧砚问。
传信人提前调查过,道:“不是,不知道怎的就传开了。”
萧砚眼底泛起波澜,公开审理本是少部分知道,为何突然间会大肆传播。他顿然想到刚刚萧尧的模样……眼底一片冰冷,有些人真的贪心助长,这种事也干得出来。
他站在原地沉思片刻,“去调我事先准备的折子。”
传信人惊愕道:“大人这是——”
萧砚沉声:“入宫面圣。”
……
六皇子去往大理寺,又随同大理寺卿改道去都察院的事不过半个时辰就传到京中各党阀的耳中,皇帝默许大理寺重新梳理顺天府尹案,那些被明着暗着压下去的相关人等,在此时几乎都悬起心来。
“愚昧,他到祖母那,萧家就是他的后盾。”
东宫,太子冷声道:“结果他自己先把后盾得罪了。”
安抚国子监学子差事给了应浮昇后,前几日他质疑都察院一事让父皇于朝间夸他甚多。太子最近心性平稳了稍许,知道应浮昇犯错做了这档事,他乐得看他笑话,“萧家能在朝多年,区区几卷卷宗,哪是大事……稳妥起见,你遣人去看看。”
“必要时,推他一手。”
与此同时,朝中各个党阀闻言立刻派人去都察院。
大理寺少卿坐在马车里,与六殿下同行,看着眼前边坐车边打瞌睡的皇子,他坐得挺直,偶尔一次帮六皇子捞一捞垂到地面的毯子。
皇帝下令,都察院主审理那些未宣判的卷宗并案处理,为陈元礼案排查嫌疑人等,以平息民间怨言。
一到都察院门口,几个御史站在门前,周围全是被官署拦着的学子们,十分热闹。
大理寺少卿先行一步下车,随后伸手扶着六皇子下来。身后跟着的大理寺官员们看到今日自家少卿对六皇子的态度,不少人瞪大眼睛,这还是那个油盐不进的大理寺少卿吗?
“少卿大人这是转性了?”
“你要是能让大理寺站起来,少卿大人也能对你眉笑眼开。”
都察院敷衍了事又压下他们几卷卷宗,寺中官员正想着如何与都察院掰扯重新递上去卷宗,六皇子就宛若福星降临了。
应浮昇下车看到都察院门口的热闹,疑惑得往后看。
御史们忙把他迎进去,就怕这祖宗的嘴在门口再惹事端。
如今学子百姓聚集,负责领人的御史观察着应浮昇,说道:“六殿下,三司议事还没着落,如今国子监学子百姓聚集于此,恐怕……”
“这有什么,三司审查不是好事吗?”应浮昇疑惑地看向他,“好事那就该让他们知道啊?若事情解决再抓几个贪官出来,学子们的情绪自然可以安抚。百姓聚集的事父皇很重视,你们莫要马虎,应当给百姓们一个交代。”
御史们没说话,互看彼此。
“还是说你们这次连贪官都抓不到?”应浮昇皱眉:“不会吧,问题卷宗都在那摆着呢?你们想徇私舞弊?”
他的话道理一套接一套,愣是把都察院官员的嘴堵得说不出来。
旁边的大理寺少卿更是一脸冷漠,面对所有投来的视线,皆一概忽视,这也就导致跟在他们后面的大理寺官员头一次昂起胸膛走进都察院,体会到了狐假虎威的快乐。
要知道三司中,大理寺被其余两司压着数年,时常背锅与收拾烂摊子,还要看都察院的眼色行事。
萧尧赶到的时候就看到这副场面,他阴沉着脸走进都察院,看到站在公堂上的应浮昇,眸光皆是沉色,他行礼道:“六殿下。”
应浮昇颔首,摆手说不用理他,各位开始便是。
都察院只能特意为他设立一座在大理寺少卿前面,六殿下坐下后不发一言,似乎真不打算干扰公堂,认真听从公堂审议。
“将卷宗递给六殿下。”萧尧吩咐。
应浮昇挑眉:“给我看?”
“六殿下关心卷宗,如今国子监学子都聚集在外,殿下看得清,才好跟学子交代。”萧尧将“交代”二字咬得极其重。
“还是萧老考虑周到。”应浮昇点点头,往后道:“今日大理寺那边有些卷宗说是被都察院退回了,我让他们也一并带来,萧老没意见吧?”
“自然。”萧尧早有准备,退回去的卷宗乃是他特意为之,防的就是大理寺与其背后的锦衣卫。
几日下来,都察院不得不增加工作量梳理卷宗,在那些问题卷宗里添笔加画,把该补充的“证据”给补全了。为了让皇帝跟六殿下满意,都察院不得不走公堂,让这些卷宗公开审理过明面,还得从中推出几个替死鬼来堵住众怒。
因为这点,他还不得已跟其余党阀重新走动关系,该推谁去平息帝怒,他们早有打算,必不能让大理寺与锦衣卫再抓到机会。
大理寺少卿听到此处眉梢紧蹙,而萧尧已经走到公堂之上,令人传唤犯人到跟前。朝中还有其余官员在旁旁听,是皇帝的意思,萧尧见状朝着诸人行礼,“既然国子监学子在外,不若放几人进来,公开审理,该让天下学子皆知。”
应浮昇道:“还是萧老想得周到。”
“少卿大人!”大理寺官员忙低声询问。
大理寺少卿摇头,让他稍安勿躁,余光看着萧尧放进来好几个学子,很快堂外就聚集了不少学子,萧尧对此完全不慌,坦然自若地坐在公堂上。
“少卿大人。”应浮昇回头看他,“可否借两人记录堂间证词?”
大理寺少卿闻言招人上来,旁边都察院的官员们说道:“殿下,公堂供词自有他人记录。”
“你们的证词自己收着,我记的这些是要给父皇与学子交代的。”应浮昇偏头看向大理寺少卿,沈云飞走到他身边:“殿下吩咐了,少卿大人可得命人好好记。”
“请殿下放心。”大理寺少卿道。
萧尧无心陪他们无理取闹,很快招人进来:“那开始吧。”
很快官吏就宣疑犯进堂,最先审理的几个案件全是三司议事那日应浮昇挑出来的问题卷宗,都察院对此早有准备,补齐的证据全往“无罪”的方向申辩,哪怕有罪也是犯的小错,不至于到抄家的地步。
“你与顺天府尹从未来往?”应浮昇问。
官员说道:“自是有来往,可朝中诸多事务与顺天府相关,来往必不可免啊!”
“哦,只是公务?”应浮昇再问道。
官员泣声辩解:“千真万确!”
堂下聚集而来的朝臣皱眉议论,见堂间情况,其中有几个“学子”低声说道。
“这不是无罪吗?”
“据说这是六殿下挑出来的卷宗,前几日还因此谴责刑部与都察院那边……”
“都察院每天要审理的事情那么多,六殿下这不是没事找事吗?都察院办那么多年案,哪些卷宗有问题哪些卷宗没问题,他们都看得出来啊!”
“那六殿下这么做,也是为我们着想啊!”
大理寺少卿察觉到不对,这堂下的言论不知何时已然倒向,全转向六皇子不利的方向,已经有好些个学子在引导舆论。他立刻意识到这是萧尧有意为之,他特意让学子进来,其实这些都是他提前安排好的人,故意进来左右言论的。
如今百姓聚集,若公堂上的言论传下去,届时问题就会全在六殿下身上。
应浮昇安静坐着,堂下其余人等对他议论全然无视,时不时问上两句。他仿若没听到那些言外之意,只在意供词间一两句疑点,反复询问。
朝中已有几位老臣看向应浮昇,眉间隐有沉色,六皇子为朝查贪官是好事,可说到底没进朝堂,年纪稚嫩,凭口舌行事徒生事端。
反倒主审官萧尧兢兢业业,将每一件案件都仔细审理,其严谨的态度赢得不少人赞同,不愧是萧家出来的御史。
渐渐地堂下风声渐起,萧尧趁此机会,将几个事先安排的替死鬼推上来,若全查出无罪,难以向陛下交代,所以需要适时推出其余“无用”官员。这种做法,近几年来他们已经尝试多次,陛下要的是结果,只要给出结果,事情便可平息。
几个时辰过去,眼看案件审理渐入尾声,萧尧的神色越加自如,堂下他特意放进来的“学子”悄声影响着其余人,不少人看向应浮昇的表情发生变化,不利的言论悄无声息地传到外面。
应浮昇垂眼,无声地看着公堂上的境况。
都察院外,公堂内的喧闹声越来越盛,混在人群中的“百姓学子”们接受到公堂内的暗号,在人群中传播着,说着六殿下无端问询影响公堂秩序,又说六殿下与大理寺递交的诉状全是无罪诉状,这点都察院早清楚了,还特意为六殿下再次审理。
“这不是耽误事吗?”
“是啊,都察院本来可以审理其余贪官污吏的,现在倒好,六殿下这么一闹,耽搁时间,到时候贪官销毁证据了,都察院要审查就晚了。”
都察院几位守门的官吏们看着,任由“百姓们”呼声。
有些百姓们看着旁边越来越起的声浪,茫然地互看彼此,怎么会是无罪呢,那是他们写的诉状,大理寺与六殿下不过是替他们发声,怎么到头来审查是无罪!
“有罪!怎么可能无罪!”百姓们反对喊道。
学子们更是目光赤红,“刑部侍郎许大人收受贿赂,这是官官相护!”
“你们闹事,莫不是贪官寻来的托儿!”有人反驳道:“许大人判了多少贪官有目共睹,朝廷命官,哪能任由你们胡乱污蔑的。”
这时,高处的官吏行动了,呵斥道:“肃静,无凭无据,污蔑刑部侍郎!把闹事的人拖下去!”
百姓们见此喉间哽塞,眼眶发红。
那些罪证随着他们的诉状递交,字字句句都是他们亲眼所见,为何就是无罪!
几个学子不愿被拖,正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忽然高处一声蹊跷的响声。众人猛地抬头,只见红光闪过,当中一道火龙反常地迅速窜起,如同火龙蚕食,一下包裹住高处写着“都察院”的牌匾。
所有人震慑当场,仰头看着那火龙无端自燃,烈火蚕食,如同天谴。
第45章
火龙灼烧牌匾,御史官吏们反应过来,忙喊着救火!
御史们哪见过这样的情况,忙奔走喊人来救火。
都察院门口的牌匾乃先帝所赐,那可是都察院立院的根基,黎民百姓对都察院的期望,结果火龙窜起,众目睽睽之下骤然自燃,汹汹火舌循开,引得官署门口一阵骚动!
学子与百姓们目光炯炯看向高处,原先还在浑水摸鱼搅弄局势的“学子百姓”也被这场面给吓住了,半句话都没说出来了。
残焰落地,点燃了百姓们争先递交的诉状,红光冤状混在一起,状纸上赤红的字迹刻进所有人的眼里,宛若呕心沥血的血书,学子们惊骇万分,百姓的声音顿然喊起——
“天谴!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御史看着这异象,脸都吓得惨白。萧尧座下的御史们见到这异状哪还坐得住,忙想进去堂内告知情况,结果这时候都察院内官吏跑出来,以为外面的情况已经被煽动,未到门口就高声喊着,将萧御史审判结果喊出。
御史听到没有贪官的表述,吓得双脚瘫软:“快,别让他说!”
然而已经晚了,百姓们顿时眼眶赤红,怨声载道。
“我说这都察院与刑部就是官官相护,我那次在郊外见过许大人的马车经过顺天府尹京外的宅子,结果顺天府尹倒了,许大人一点事都没有,说谈公务!”
“谈什么公务,谁家公务跑到京外宅子谈!荒谬!”
御史与官吏们这才把牌匾上的火灭了,人群里的声浪已经完全盖不住了。
“还不快控制住!”御史道:“公堂的事别传出去。”
官吏们刚想压住躁动的学子,忽然见有人快马来报,说隔了几条街的刑部大门那出现骚乱,说是有人聚众伸冤,围观在那的百姓学子全都看到了。现在不止他们都察院这边,刑部那也不可收拾了,现在百姓们全在关注牌匾自燃与伸冤的事,说是都察院与刑部审理不公,已经有不少百姓与学子往都察院这边来了。
都察院内,外面的声浪已经传到府衙内,公堂内还在审理案件。
萧尧看着外面越来越响的声音,微微诧异,效果有那么好吗?
堂下几个老臣往外看,不明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而他们的下属已匆匆进来,低声附耳。
几个老臣脸色骤变,“当真!?”
堂下的异样,萧尧终于察觉到些许不对,一回头忽然看到应浮昇正看着他,似笑非笑。都察院御史一脸惨白跑进来,与萧尧说着牌匾自燃的事,萧尧惊骇到站起来:“快拦住消息!”
“拦不住!外面学子百姓聚集甚多,消息已经传开了!”御史无计可施。
这时候,官署外的官吏拦不住人,只见好几个学子百姓跑进来,冲着公堂就喊着:“官官相护!天谴!老天要降天谴!!!”
“扰乱公堂,把他们拖下去。”萧尧一惊,忙道。
场面已经乱成一团,官吏上来要拖走百姓。
这时候,应浮昇站出来,阻止了官吏,“慢着。”
“人话还没说清,萧老这么急匆匆把人压下去作甚。”应浮昇回身,几个百姓被官吏压在地面,硬是抬不起头来,唯独眼睛充满恨意。
百姓看着萧尧,怒目圆睁。
萧尧避开他的目光,直言道:“扰乱公堂秩序,本就是重罪,若人人如此,大渊律法何在!”
“我看谁敢?”应浮昇往前站,他带来的几个侍卫顿时挡在官吏前。
官吏们左右为难,看向萧尧。
大理寺少卿上前:“六殿下的话你们也不听!?”
六皇子在此,若不听从,那就是忤逆皇权。
官吏们纷纷撤手,百姓们涌进来,声音此起彼伏!
“我状告都察院御史,他们收受贿赂,官官相护!”
“大渊律法,都察院牌匾都烧了,祖宗都看不下去了!”
这时,外面都察院牌匾自燃的事情已经传进来,官员们听到这等景象脸上顿然浮现异色,这何止是匪夷所思,那烧得可是大渊律法根基的都察院牌匾啊!都察院御史跟官吏忙疯了,阻止不断往都察院里涌的百姓,而京城大街小巷各处,百姓们听到牌匾自燃的消息,全往都察院来。
“还愣着干什么,去找府衙,把这些情况镇压住!”萧尧吩咐。
心腹忙匆匆去办,可他前脚刚走,后脚又有新人过来:“大人,外面有好些个百姓学子,说着不一样的证词……”
涌进来的百姓学子,带着他们的诉状,百姓哭诉,学子代念,都察院里外全是控诉声。
大理寺的官员制住想要冲公堂的百姓,拦住其余官吏,纷纷看向站在前方的应浮昇,百姓们见到有六皇子给他们撑腰,忙朝着皇子述说冤情。
“不急,你们慢慢说。”应浮昇扶着不断磕头的老者。
老者语无伦次,好在旁边学子条理清晰,很快转述清楚。接受帝令来此的老臣们听到那诉状中慷慨陈词,脸色微沉,这些人所念的诉状供词,怎与他们所听的内容有出入之处?
堂间那些传唤上来的证人就显得尤其滑稽,外面大把的百姓说着截然不同的证词,与堂间筛选出来的人完全相反。
“怎么回事!?”老臣斥问道。
有个证人听到外面牌匾自燃,老天爷将降罪,当场脸色苍白,一质问下脱口而出:“我撒谎了,我撒谎了!那日余大人没有去京郊……别怪罪我,别怪罪我!”
他陡然改供词,萧尧脸色骤变,立刻看向应浮昇。
而应浮昇一脸意外,他眉头微蹙,道:“看来,这公堂证词有异啊。”
“萧老,这就是都察院查清的结果吗?怎么民间百姓有如此怨言?”
“少卿大人。”应浮昇回头,“方才的证词都记录了吗?”
大理寺少卿上前:“禀殿下,都记录了。”
这时堂下所有奉命来旁听的老臣神色异样,都察院若审查,必先经过民间民声,这点在萧家所著写的大渊律法有说明,府衙查案,大理寺复查,都察院审查,最后才交由刑部审判。如此缜密环节,就是防止冤假错案……众所周知大理寺递交上来说官员有贪的卷宗,经由刚刚审理,全变成无罪。
可现在门外却出现新的证人……那便是环节出现问题,有人作伪证。
“既然都察院要审查,那需要听过所有证词,判断真假才能结案。”应浮昇思考道:“我没记错是这样吧?萧老?”
萧尧脸色已经变了,“此事有异,当梳理情况,择日再议。”
他现在只想结束,弄清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他暗示下属赶紧去萧家,寻萧家家主过来。
“为何呢?萧大人。”应浮昇看着外面天光正亮,意有所指道:“证人证词都有新的,眼下三司官员都在,朝中老臣皆在,有没有贪,把人都叫上来当堂对峙,这么多位大人看着,谁还敢说谎啊?”
堂众视线均落在萧尧身上,萧尧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候,堂外忽然传来呼声,
“锦衣卫戚指挥使到——”
听到锦衣卫的名号,老臣们神色一动,锦衣卫的眼线遍布京城各处,他既然来了,那就说明都察院牌匾自燃的事已经传到陛下的耳中。堂间纷纷让开路,戚寒舟从外走进来时,身后还跟着几个官员,刑部尚书李大人,都察院右都副使萧砚,大理寺卿刘大人……
应浮昇一脸无辜地看着这热闹的公堂,他拢袖坐着,“人来得真多啊。”
“这不正好,三司,锦衣卫全齐了。”
戚寒舟进来时朝着应浮昇微微行礼,两人目光一触即分,仿若素不相识。行完礼,戚寒舟回身面向堂众,他呈出圣旨,一众官员猛然下跪,他道:“奉旨前来,左副都御史萧尧其下十位御史疑徇私舞弊,剥夺都察院审理权,重新审理案件。”
御史们脸色大变,纷纷看向萧尧。
然不等他们反应,已有几个锦衣卫上前来,将涉及到的御史连同萧尧按倒公堂之下。百姓们看得愣然,先前还坐在高处的官老爷,转眼一变就全都压在堂下,成为嫌犯。
“大理寺少卿何在?”戚寒舟道。
“下官在。”大理寺少卿应,递上卷宗与供词记录:“一份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萧尧递交,一份乃大理寺递交,剩下一份是受六殿下吩咐记录的呈堂供词,请指挥使过目。”
萧尧忙给萧砚递去眼神,这人既然过来,必然带着解决办法来,现如今需在萧家家主赶来之前,稳住锦衣卫。而他无论怎么给萧砚暗示,后者视若无睹,反倒是令人拿来部分卷宗:“左副都御史萧尧涉嫌与朝中多人有私密来往,这些都是他们来往的罪证。”
听到罪证,萧尧顿然瞪大眼睛,他在说什么?
这萧砚在做什么!?
“萧砚!”萧尧喊道。
戚寒舟眸光微冷:“肃静。”
不止萧尧,堂下其余官员乃至百姓,看向萧砚的目光都不一般。
这两位御史不都是萧家人吗,怎么还参上了!
萧砚面对质疑神色自若,他将罪证呈上后,微微退到官员一列。
“这人不是萧家的吗?”沈云飞小声问道:“他直接递交罪证啊?”
“因为他看准机会了。”应浮昇喝着茶,视线稍稍落在萧砚身上,见他官服贴身,恐怕此人受到消息第一时间就进宫面圣了。
萧砚站在应浮昇斜对面,抬眼看来时,应浮昇坦然地看着他,且还回以笑容,他喜欢跟聪明人合作。有些事无需他去推手,时候到了,自有人会接上。他递交给戚寒舟的这份,应该已经给他父皇看过了。
这份罪证递给他父皇那刻,萧家与皇室的矛盾就彻底摆在明面上。
哪怕萧家曾经是皇家的眼睛,可一旦触及皇家底线,这眼睛要废也是一念之间。
都察院里御史众多,分左右两派,萧尧作为萧家族老,在萧家中声望颇高,自然而然在都察院内,御史们唯他马首是瞻。在这样的情况下,萧砚能做到与他平起平坐的位置,此人心计不在他人之下。
应浮昇记忆中,萧砚此人在太后死后,以一己之力重新重理都察院。
他蛰伏甚久,手中有的是萧尧甚至是萧家家主的罪证,只不过少了机会。所以当他出现在大理寺为萧尧解围时,他就知道这个人已经在寻觅机会了。
“殿下,萧家人来了。”颂安从身后走来,小声附耳。
应浮昇神色自然:“他不会亲自来,他现在该想的是如何保住自己。”
萧尧买通学子百姓在场闹事实是犯蠢之举,将舆论引到他身上,可他不想想公堂审理是他父皇的意思,若引导舆论到应浮昇身上,无疑是在得罪皇家。这一点,不需半日,锦衣卫就会把来龙去脉呈到他父皇案前。
徇私舞弊,还蔑视皇权,是罪加一等。
萧家主没到,到的是萧家送信的人。
信件递交给戚寒舟,戚寒舟看也没看,随即丢到一边。
他一目十行掠过萧砚递交的罪证,其中细节比锦衣卫所调查还要详细,足以将萧尧以及他座下御史一网打尽,几乎都是铁证。
他递给叶玄九,叶玄九当即对着满堂官员与百姓念出——
原先与萧尧私下交易的官员被判无罪,可这份罪证念出,方才他们在堂上做伪证所念出的种种供词,被六皇子要求记录下全都成为新的罪证。哪怕他们有辩驳的余地,可就单凭作伪证这条,在大渊律法之下,他们就是同流合污。
应浮昇目光锐利扫过堂间御史,御史们冷汗涔涔地跪着,无人敢抬头,萧尧更是脸色铁青,无话可说,“父皇命人严查朝中贪污舞弊等案件,都察院疑隐瞒案情,涉嫌作伪,萧尧你好大的胆子!若非右副都御史明察秋毫,你们还想欺上瞒下多久!”
萧砚垂眸立于堂下,听到此话看向那正气凛然的六殿下,他唇角微动,却未发一言。
戚寒舟闻言看向应浮昇,又微微看向低头不语的萧砚。
在场的百姓们听到六殿下这么说,顿然明白过来。当今圣上为民生着想,查贪污查舞弊,甚至还公开审理,本就是给百姓伸冤的机会,奈何朝中蛀虫太多,有些人欺上瞒下,老天都看不下去了,降下天谴来斥问都察院!
问题都在都察院这个左副都御史上!
“来人,将嫌疑人等一并压入诏狱,等候审理。”戚寒舟看向堂下百姓,“所有案件将由大理寺公开审理,诉状与罪证可重新提交,若有人试图压下罪证,可直接告至锦衣卫镇抚司。”
百姓们不禁动容,陛下明察秋毫,连都察院都动了。
案件虽择日再审,可在场无一怨言,皆是感动涕泪。
都察院乱成一团,大理寺忙安抚里外百姓。锦衣卫护送各位老臣离去,戚寒舟走到旁侧时,应浮昇已经在那等他了。
“少将军来得及时。”应浮昇道。
戚寒舟看着他那份自信狡黠的模样,“卑职护送殿下回宫。”
两人没多说什么,于人流中从后门出去。
萧砚目送着应浮昇离去,身后百姓议论非非,他敛去心思,目送着应浮昇远去。方才堂间,应浮昇只说几次话,却每次都能巧妙地引导局势,他当场呈上罪证,以他萧家的身份,百姓只会连他一起恨,彼时萧家在民间的公信力就会荡然无存。
可偏偏在关键时刻,他将罪责甩到萧尧乃至他派系的御史身上……百姓们对朝野官员不敏锐,却会记得萧家萧砚呈罪证告发贪官,此举将他的身份做高了。
“萧砚大人,家主来信。”萧家人见到萧砚,忙道:“家主令你想方设法保住都察院。”
那是萧家权利的象征。
萧砚眼底柔光隐去,取而代之是生人勿近的冷冽,“叔父似乎还没想清楚,现在若想保萧家,只能靠我。”
他声音微沉,令来人不寒而栗。
“若想颐养天年,就老实闭上嘴,知道吗?”
……
“那孩子真的这么说?”皇帝看着锦衣卫呈上的密保,看到的是应浮昇在堂间为皇家立威,现今民间百姓都称赞圣上,说那都察院牌匾上的火舌如火龙,是真龙之意,是上天与陛下降罪的天意。
“所谓天谴,无异议?”皇帝看向锦衣卫。
戚寒舟垂眼:“细查后确定是因天气燥热。”
皇帝看着呈上来的卷宗,“这孩子,真是福星。”
本来只是想让他见见世面,谁知他去一趟三司,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锦衣卫与大理寺不过稍作推手,能让他解决都察院这样的大患。
都察院是大渊朝律法的根基,萧家更是望族,萧尧所举早就通过锦衣卫递交数次,只是一直以来都没找到合适的处理时机。如何不动大渊根基,又能拔掉这个蛀虫,皇帝早就思虑甚久,现如今民意所向,天意所向,朝间哪些向着萧家的老臣阁老半句话都不敢说。
“都察院确实需要整改,萧叔年事已高,确实不便再处理这些琐事。”皇帝眼中掠过一丝锐利,既然年事已高就没必要在朝间掌握太多权利,有些老东西该推下去,“那便拟旨吧。”
都察院有些蛀虫确实该拔掉,可监察百官的任务还得有人去办。
好在都察院现在,不算是一无是处。
都察院涉案御史全部被逮捕入狱,没过多久先前卷宗被翻案审理,朝间无人敢对此事表达异议,现在民间声浪溅起,谁忤逆,谁就触怒天意。都察院迎来大清洗,以萧尧为首一派御史该革职的革职,该降职的降,萧尧等几个罪魁祸首更是公开严刑处理。
帝王念在萧家定鼎有功,这次处理未牵连家族,只是让萧家家主自行告老。
都察院的权柄落在了萧家萧砚身上,他由原先的右副都御史提为都察院右都御史。萧砚是何人,谁都知道此人在朝间名声,更是帝王一手提拔,是帝王亲信。
现如今权柄落在他身上,也就意味萧家的地位仍在。
朝间的消息传到应浮昇那时,他正在陪着太后用膳。
之后的事情,他就任由朝野混乱,党阀互撇关系,这些不是他一个无权皇子该考虑的事,而是要看他父皇的主意。
近几日萧老夫人急疯了,想方设法地想要入宫找太后求情,太后一概不理,现在尘埃落定,太后的心情反倒是好了稍许。
她看着应浮昇守在跟前,目光不由泛起柔意:“这几日,怎么不出宫去了?”
应浮昇稍有犹豫,“祖母还生气吗?”
他欲言又止,办事的时候他不曾想这些,想的只有萧家的弊害,若不处理掉萧尧等人,朝中监察如同虚设,且萧家与太后密切相关,稍有不慎那就会危及太后。
他可以得罪萧家,得罪很多人,可对太后的揣测全基于个人判断,太后确实与萧家的关系渐远,可血缘关系在那,动萧家,也是会让她伤心。
太后闻言看他,二人相处已有很长时间,去年她见这个孩子时,还是个跪在殿前为母辩解,起初她觉得这孩子懦弱,后来她看到这孩子身上一股韧劲。
哪怕身体病弱,他在外的行为举止却不失皇家的威仪,先前生病那会,这孩子几乎前后脚地跟着,连她日常膳食都要令人检查数遍。那日她在宫中昏倒,这孩子站在跟前那副模样,她仍历历在目。
现如今,外面出了那么多事,若是其余皇子办成差事,如今已经与母妃撒娇讨宠,可这孩子还在担心她生不生气。
太后没说话,应浮昇不住细想。
忽然间,他听到一声叹气,随后老人的手落在他额间。
“你这孩子……这几天在想这事吗?”
应浮昇一顿,他第一次感觉到这种亲近。
“这次的差事你办得很好,你父皇让你去办的事,你为皇子,无需顾虑他人想法,天家在你身后。”太后手一下接一下地轻拍着他,如若悄声抚慰:“你办得很好。”
“祖母替你高兴还来不及,怎会生你的气。”
第46章
数月来发生的事情甚多,接连三个案件下来,民间百姓沸腾。
茶楼说书人将这几月来发生事编撰成话本,绘声绘色地说着所有。
“要我说,这些就离不开六殿下!”
“是啊!国子监那会六殿下为学子发声,都察院那会在场哪有其余皇子,我听人说当时姓萧的还打算匆匆结案,是六殿下挺身而出阻止,后面锦衣卫才到了。”
“谁说六殿下只是个纨绔的……”
……
轰轰烈烈的查贪案继续,罪臣萧尧等御史负责的卷宗被都察院整理后重新递交给了大理寺,由大理寺主理案件,都察院与刑部协助。都察院做出这样的举动,让朝野颇为意外,这等于是放权给大理寺全权处理。
大皇子被当朝呵斥,都察院递交他门下朝臣贿赂萧尧的罪证,虽没明着说,但朝野众臣都看得出陈元礼自杀案恐与大殿下离不开关系。
大皇子被罚闭门思过一月,暂卸职务。
清流一派也没留下好处,几个文官被爆中饱私囊,大理寺少卿一纸罪证甩到朝间,那几个文臣颜面扫地,最后被禁军拖了出去。而刑部侍郎许游,因查案不力、暗中包庇萧尧,被革去侍郎之职,发配岭南。
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唯恐牵连其中。
而在这之后,朝间更是直接宣旨:六皇子因监察有功,特赏赐宅邸,特封大理寺监察一职。
朝间宣旨的声音落下,朝间议声渐起。
六皇子今年才多大,陛下所赏赐的宅邸离宫城甚近,未出宫建府就得宅邸赏赐,实是罕见。这也就算了,还特封大理寺监察一职,太子都还未领职,六皇子就被封如此特例。
朝间太子党正想进谏说于理不合,就有一位老臣站出来辩驳,朝中老臣们是看到六殿下所办差事,这次都察院乃至民间民意甚好,大渊朝有这么多蛀虫,多亏这几月来不曾懈怠的彻查。
出声的人是国子监大儒,更是朝间老臣:“论功行赏,功为第一。”
这次若没六殿下耿直所行,哪会有接下来的事。
这一差事办得漂亮,其余几位皇子先前办得差事,也是大赏。不赏赐六殿下哪能过得去,况且只是大理寺监察,六殿下原先就领了差事为学子走访。
皇帝看向徐阁老:“阁老可有意见?”
“六殿下聪慧,是该赏赐。”徐阁老道。
朝中老臣都这么说,其余党阀阻止不及,太子党只好闭嘴。
下朝后,京中各处暗流涌动。
“他萧砚就这么把权力放给大理寺了!?”
“我们这边还不算损失惨重,贪污案公开审理,云家那边一堆烂摊子。”
“六皇子那边如何说?”
萧砚年轻,朝中文臣大多与萧家那些族老来往,可这次都察院出事后,萧家闭门谢客,据闻那些试图忤逆萧砚的族老先今半句话都不敢说,都察院牌匾被烧,无疑是警示萧家,任何事情一旦涉及到天谴,民意帝意摆在那,何人敢去质疑这些?
徐阁老坐在席间,朝臣们愁绪万千。
陛下自征战回来后,动作太大了,尤其是针对文治。
“你冲动了。”徐阁老道。
太子知道那天自己派人去都察院门口搅局的事被外祖注意到了,“我当时只是想让人去看情况。”
“若我没有派人去阻止,今日朝间就不止是参大殿下。”徐阁老声音稍沉,警示他道:“殿下是太子,等您年满十二后东宫便参与朝政,在这之前,若是过多干涉朝政,陛下会看在眼里。”
最怕的就是引人猜忌,尤其是帝王的猜忌。
太子被他一说,心中隐隐后怕,“孤知道了。”
可是他有什么办法,现今出宫走在街上,百姓学子们议论的全是应浮昇,这人分明也没做什么,却偏偏成为民意所向的皇子,反倒是他这个太子,既往的贤名在应浮昇面前不值一提。
而且父皇那些赏赐,早已超过寻常皇子的份例。
未出宫提前送府邸,还赏监察之职,他其余皇兄都是出宫建府才赐官职。
太子走远,徐阁老敛目避身,“皇后那边,查出什么了吗?”
“皇后娘娘关心太后身体,这段时间一直在查。”宫中秘使说道:“娘娘对碎红子的事,放心不下。太后娘娘身体抱恙,宫中事务大部分都交由坤宁宫处理。”
其实原先太后也想分权给云贵妃,奈何大皇子犯下这么大的错误,云贵妃也被罚了,事情不了了之。
“她不管宫事许久,可贵为皇后不该如此。”徐阁老吩咐道:“近期六皇子的事,可适当告诉她。”
秘使一惊,“明白了。”
徐阁老摆手让他离去。
他何尝看不出太子眼中的担忧,国子监的事情在前,都察院的事情在后。六皇子看似横冲直撞,四处得罪人,实则上每一步都走得刚好。
不触及帝王底线,却每一件让帝王称心如意。
尤其这次,民间声望骤涨,朝间那些中立派也对他好感倍增。
他有预感,六皇子以后会很棘手。
……
宫中,慈宁宫偏殿内多了不少新东西。
有的是皇帝派人送来的,有的是太后零零散散添的,应浮昇每日从文华殿回来,总能在宫中看到新的物什,太后未多说什么,只是于姑姑每日出入更频繁了,连应浮昇每日吃的药膳都换着花样做。
皇帝的赏赐随同官职的任命书是荣公公送来的,他来时应浮昇刚喝完药:“陛下体恤六殿下身体,虽任命大理寺监察一职,但还是以殿下身体为主。”
应浮昇谢过圣意,荣公公才带人离去。
“萧家还在给祖母递帖子吗?”应浮昇见人远去,才问。
颂安道:“是的,但太后娘娘都回绝了,唯有萧大人的信,她令人留下了。”
现今朝中很多人都在观望此事,太后娘娘与萧家有亲缘关系,不便来往。陛下重罚了萧家,又好似没有重罚,很多人拿捏不了陛下的态度,这几日后宫嫔妃来了慈宁宫,话里话外也在打听这个,甚至在试探应浮昇与太后的关系。
“收拾一下,出宫吧。”应浮昇道。
颂安一愣:“殿下?”
现阶段,朝间很多人都在看慈宁宫的态度,慈宁宫与萧家保持距离才是上策。
“我刚领了官职,去看一眼,有何不可?”
应浮昇笑道:“况且,我得罪了萧家,更不怕这些。”
车舆备得很快,应浮昇前脚刚出宫门,消息就已经传到各处。
戚寒舟收到消息时微微讶异:“他主动去的?”
叶玄九:“是啊!车一出宫门,估计那些老狐狸都收到消息了。”
他有点搞不明白六殿下了,这次都察院事发,六殿下几乎被推到风口浪尖,现在朝间数个党阀都盯着他呢,风头大盛的情况下应当适时收敛,才不会被党阀挑到错误,以生事端,结果这六殿下就大摇大摆去了。
戚寒舟若有所思,余光落在闹市上。
大理寺主理贪污案,今日涉及到的是户部与兵部几位官员的案件……大皇子与萧家,如今都有人在那。
“他是故意过去的。”
现在全京的人都知道他与萧家的矛盾。
京城街巷热闹非凡,宫城而出的马车一路经过闹市,摇摇晃晃去大理寺。大理寺的官员们远远看到六皇子的车舆到了,传信的人立刻就进寺中,没过多久,就有几个官员出来相迎。
“小殿下?”大理寺官员:“少卿大人特令下官出来迎你。”
应浮昇微微挑眉:“我跟你们少卿大人这么熟吗?”
“哎殿下是哪里的话,如今殿下领了大理寺监察一职,往后常来官署,少卿令我们事事都要周到。”官员道。
若是随随便便空降一个监察来,他们少卿肯定当场就摆脸。
可这是六殿下,大理寺如今能站起来说话,全凭六殿下这尊福星。
他们那平日不问杂事的少卿大人,还从个人俸禄里拿出一些来,令人备了醉月楼的糕点——
没别的原因,六殿下爱吃。
应浮昇进去时,堂间还在审案。
朝中来的官员都坐在侧面旁听,他走过去,堂间几位官员看到他,纷纷起身行礼。
“各位继续,不用理我,我就来看看。”应浮昇径直走进去,就看到里面空的位置,走到萧砚旁边的位置坐下。
堂间官员们看到他坐在那,眼睛顿时直了,只见六殿下左边是都察院的萧砚萧大人,右边是兵部侍郎胡不遇胡大人,再右边是户部侍郎。
“殿下。”胡不遇起身行礼,他身侧的户部侍郎也同样起身。
应浮昇朝他笑道:“好久不见啊胡大人。”
他说完目光落在萧砚身上。
萧砚随之行礼,“六殿下。”
“不是!谁把位置安排在那的!”大理寺官员眼前一黑。
“那不是我们安排的地方啊!那是刑部李大人的位置!”
这位置原先是留给刑部尚书的,然尚书因公务还没到来,结果六殿下就这么坐过去了。
谁敢这时候让六殿下起来换位置?
应浮昇落座后看向萧砚,“我让大理寺送去的卷宗,萧大人看了吗?”
萧砚稍顿,沉思片刻才道:“相关卷宗经由都察院审理,与大理寺所查一致,已经递交到刑部等候审判。其余疑点的卷宗,会由御史们监察数日,待证据确凿再行审判。”
“那就好。”应浮昇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看向胡不遇跟户部侍郎:“两位大人觉得怎样?有什么东西需要重理吗?”
户部侍郎面上笑着,心里已经是在咬牙切齿了,这位皇子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他看向旁边的胡不遇,打算等这位“皇帝近臣”开口。
胡不遇面色不变,轻声道:“三司周到,我等听从安排。”
“也是,这些事还得交由大理寺来,他们更懂律法。”应浮昇道。
胡不遇笑了下,“殿下所言甚是。”
萧砚微微看向二人。
应浮昇点点头道:“还是胡大人明事理。”
户部侍郎:“……”
谁能告诉他,这祖宗不好好在宫里待着,出来作甚。
皇命在身,身为监察,大理寺官员只能审完一轮,遣人来问应浮昇意见。
应浮昇坐在那,听完堂间的审理,也不立刻回答,而是问旁侧:“萧大人,这情况该如何判?”
萧砚闻言稍作思虑:“以此情况,轻则革职,重则流放。”
“原来这样,那就按照萧大人所说的。”应浮昇与旁边大理寺官员道。
周围旁听的官员落眼在前方四人身上,谁都知道这次大皇子被罚,堂下正在审的官员大半都是与大皇子关系不浅的权贵,不然兵部几个小官吏犯事,何至于让兵部侍郎过来,为的就是让大理寺在审案时量刑轻一点。可现今六殿下坐在这,所有人都看得出他的意思,句句问着萧砚,不就是为了敲打萧家吗!
户部跟兵部的官员听得头大了,胡大人都假笑了,六殿下看不出那是冷嘲热讽吗!
而则还没结束,大理寺来问应浮昇意见,应浮昇反问其他人:“我觉得可以,几位呢?”
萧砚端坐着,在他身边的官员记录着供词。
胡不遇放下茶盏,微笑着说按大理寺的结果来就行。
在他们身后的户部侍郎哪怕领了大皇子的密令,哪敢在这时候出声。经过都察院一事,现在全三司都知道这位六殿下的嘴,但凡有点歧义的话,落在这位小殿下的嘴里还真不知道会变成怎样。
陈元礼与萧尧的典例摆在前面呢!
众人算是看明白了,六殿下这是来干什么的。
六殿下事事都问,看着是真来监察的,也不特立独行,每次都问身边其余官员的意见,哪怕在他身边的人都是他先后得罪的,他却毫不在意。分明是没把谁在眼里,他这么做可以,可大理寺官员都在旁盯着。
若有谁再次提出异义,那其余人的态度稍有不对,那问题就大了。
一场审理,官员们几乎是心惊胆战,六殿下淡定自如,直至大理寺少卿拍案退堂。
结束时,应浮昇转身就走了,唯有萧大人与胡大人始终沉默着,静看着已成定局。
应浮昇走到门口,一掀开车帘,车舆内坐着叶玄九,应浮昇看他:“你来作甚?”
叶玄九不敢明着说他是特意来保护六殿下安全的,“卑职奉少将军之令来护送殿下回宫,还有这个,是少将军让我给您的。”
应浮昇接过,扫了眼没再说话,“他怎么不亲自来?”
叶玄九一愣,再想解释时见应浮昇掀开车帘,萧砚站在大理寺门外。
“走吧。”他道。
大理寺门口,萧砚送别其余朝臣,身边心腹走过来,低声道:“萧大人,今日六殿下在场,有些卷宗是否需要再与大理寺商议。六殿下这次过来,莫不是受那位……”
萧砚移开目光,“这不是你能非议的。”
“六殿下的意思如何,这件事便如何。”
心腹闻言一惊,“萧大人,族中所言,六殿下并非真正的萧家人……”
“族中人所言如何?”
萧砚看他,似是警告,“若再让我听到,按萧家家法处置。”
心腹应是,萧砚余光落在周围各处。
随着马车走远,隐藏在其间的暗线也都走了。能在大理寺布下暗线,整个朝野唯有戚家能做到,从应浮昇踏入这里开始,戚家的眼线早已是天罗地网,时时刻刻盯着大理寺与众官员的动静。
应浮昇提到卷宗,可递到他案前的卷宗何止是大理寺那几份,其中还有一些卷宗从未上过明面,着重圈出了几位朝廷要官。那不是来询问他意见的,是借着大理寺的手,递给他的话
递交给他的东西,只能说那是一份名单。
朝中文武百官的嫌疑名单,这东西交由到都察院,这位小殿下是在试探他的态度。
萧砚看向掌心,眉眼间多了一分欣然,“他这是想让萧家做抉择。”
而萧家也确实该做抉择了。
第47章
萧家意思如何,对应浮昇而言无所谓了。
他时不时去大理寺坐一次,大理寺案判得舒心,朝中就有人不舒心了。奈何他父皇极力推动此事,该查的查,该抄的抄,钱源源不断地涌进国库里。
这些年战后带来的问题得到缓解,朝中机构得以运转,等到年底清算时,国库竟然还有充盈,皇帝因此大喜,令朝中重修赋税之策,惠利于民。消息传到京中时,百姓们奔走相告,很快就传到大渊各地。
“你的文章被国子监的大儒力荐,殿下也夸了几次,陛下将赋税之策交予内阁重理,已经惠及京畿各处,很快就会到大渊其他地方了。”沈云飞拉着翁严清说着这几日的事情,“国库充盈,百姓们也轻松了,我父亲说这是大好的事情。”
翁严清哪能不知道,可他未曾想那几条赋税之策,真能被朝间采用,且不在意这是泄题文章所出。他忙转身跪谢:“草民谢殿下提携之恩。”
应浮昇坐在不远处,二人交谈说着这事时,他一直在安静喝着温茶。他听到翁严清这么说皱眉,让沈云飞把人拽起来:“谢我作甚?这是你的想法,若你生来逢时,朝间也有你一席之地。”
翁严清看着不想揽功的六殿下,他似乎每次都如此,谈及功劳向来避之不谈。
可要是没有殿下在国子监推的那一手,如何从一简单的顺天府尹案到如今满朝查贪。这期间所缴获所有钱财,才能撑起大渊朝动改赋税,有些时候人力有穷,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难之又难。
且一下动这么多官员,定然于朝政不稳,推动科举,清洗都察院,恰好稳住此时混乱的朝纲,才得以让当今陛下推动良策。
这期间但凡少一环,都很难做到。
应浮昇听着二人说话渐渐乏了,离开时翁严清与沈云飞还要送,他摆手免了。
出门时外面下起了小雪,见应浮昇进了车舆,沈云飞才道:“冬月到了,殿下每到冬日,身体就很不舒服。”
一到冬月,殿下犯困的毛病就上来了,这段时间文华殿上课都缓了几次。
车舆内温热,应浮昇进来后捧起颂安提前温好的手炉,“文华殿太傅遣人来问,殿下已经空了几次课了。”
“还有国子监那边……”
话还没说完,颂安就看到殿下倚着窗框睁不开眼了。
颂安只好歇声,为殿下盖上外衣,“颂安公公,那国子监那边……”
先前六殿下被封大理寺监察后,陛下为殿下指了两位大儒当老师。自那以后,殿下在文华殿上过课,还得去国子监上大儒的课。以往请假是常事,奈何经由这么多事后,大儒们看向殿下的眼神不一般了,恨不得倾囊相授。
只可惜殿下的身体不行,尤其到冬月,寒症频发,大儒们对殿下这身体实在没招,据闻还跑到太医院去,勒令太医把殿下治好,随后被那群太医黑着脸赶出来了。
“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吧。”颂安道。
宫人只好去国子监传信了。
应浮昇这一睡,直到慈宁宫才缓缓转醒。
“到了?”应浮昇迷糊问。
他既往对冷暖感知麻木,可习惯之后对冬月就不太喜欢。一到冬月骨子里的寒意就又涌上来,总让他感觉脑子转不动,身体发僵。
前段时间又到太后寿辰,太后今年的寿宴简办,皇帝顺着太后的意思,没过多铺张浪费,一切从简。事后宫宴送的礼都转到慈宁宫来,萧家送的礼中,遣人多送了一块翠玉过来,那块翠玉太后仅看了眼,就让于姑姑送到应浮昇这。
翠玉用布绢包裹着,样式简单,唯独背面刻着小小的萧字。
太后的意思,那是萧家的礼,给应浮昇的。
萧家这段时间来都忙着都察院的事,萧砚手段果敢,不到半年就重新掌控都察院,重新让都察院监察百官的职责运转起来。萧砚等到尘埃落定才送来萧家玉,俨然是表态的意思,还经由太后把这玉交给他。
“八殿下在宫里。”颂安提醒道。
应浮昇走到宫内,就听到八皇子在与太后说话,逗得太后笑出声。他不禁放慢脚步,入内时就看到小青在宫殿里乱飞,八皇子正在逗鸟,引得小青忽高忽低,颇得太后欢喜。
见到应浮昇进来,小青甚也不理,径直飞来。
应浮昇只好伸手,让它稳稳停下。
八皇子原本还在逗它,见到殿前来人,步伐不由停下来,微微看向应浮昇,瓮声道:“六哥。”
应浮昇颔首,“八弟。”
八皇子本想靠近一两步,但似乎是想到什么,临走近又保持了距离。在靠外的位置坐下,见应浮昇与太后说话,时不时往他的方向看一两眼。
“这小青每次见到六殿下就服帖。”于姑姑笑道。
太后招着应浮昇坐下,“它最近重了,你身体不好,先坐下。”
她说完,看向远处的八皇子:“小八,过来,离那么远作甚?”
八皇子这才起身过来,坐得近些,太后自从数月前身体不适后经常待在慈宁宫里,对过来的小辈甚是喜欢,也时常留人说话。
应浮昇在旁听着她念叨,察觉到旁边投来的视线,八皇子一直在偷偷看他。他假装没看到,听着八皇子与祖母说话,比起其他皇子嘴甜讨好,他这个八弟说话要耿直一些,也就只有他敢当着太后的面埋汰小青,也这一点,他其实很受太后喜爱。
应浮昇全程陪同,直到太后隐见疲态,他才让于姑姑送太后去休息。殿中一下只剩下他与八皇子,他起身欲走,忽然被身后的人喊住。
八皇子叫住他,似乎憋了很久了,“你身体状况好些了吗?”
“谢八弟关心,不碍事。”应浮昇道。
“你几日没去文华殿了,我今日过来陪祖母,顺便看看你。”八皇子看着面前坐着的人,犹豫稍许,叨叨念着:“太医院那群太医是不是庸医,怎么医不好你。”
“这与太医无关。”应浮昇听他语气中天真的责怪,仿佛在他眼里是病太医就能医好,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就算华佗在世,有些病也非一时能救。我如今情况,已经比去年好很多。”
“那你不去文华殿,是不想上课吗?”八皇子问。
应浮昇稍顿:“差不多,犯困了,也就不想去了。”
八皇子听到这似乎才缓了稍许,似乎卸去什么心理负担,“先前母后说你身体不好,不让我来找你玩。”
提到徐皇后,应浮昇眸光微动,眼皮半敛,“是吗?”
只是因为身体不好吗……太子自都察院案后沉稳甚多,徐家在朝的周旋隐蔽,却足以将东宫摘得一干二净,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若无他“领差办事”,事情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因为这事,连一段时间以来向他示好的云贵妃,现如今也没有动静,文华殿上七皇子也不与他交往过密,这都是在提防着他。徐家不可能不注意到他,在前世,徐皇后能为假太子谋划到最后……仅凭这点,徐皇后不可能毫无芥蒂。
八皇子没觉得自己话有甚不对,见应浮昇半天没说话,小心翼翼问:“那我以后能来找你玩吗?”
徐皇后未曾让他沾染阴谋算计,自幼将他养成这般性格,能在帝王家无忧无虑,实属难得。虽然骄纵,但本性不坏,也知分寸,这般性格只要不卷入夺嫡当中,便足以平安顺遂一生,当个自由的闲散王爷。
应浮昇再抬眼时,目光温和:“自然可以。”
八皇子闻言眉眼间多了几分兴奋,“那就好!”
说话时,小青飞过来,引去八皇子的注意。
等八皇子走远,应浮昇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半垂下眼,眼中晦暗不明,“坤宁宫最近如何?”
“皇后娘娘为太后分忧,宫内事务现今都落在坤宁宫那,因此坤宁宫这段时间进了好些个宫人,他们的身份奴才也去查过,有个疑点。”颂安低声说道:“有两个宫人牙牌奴籍写着三年前进宫……可奴去打听,有些老太监说没见过。”
若三年前进宫,怎会无人见过。
能被调进坤宁宫的,在宫中不说风生水起,至少也是有名有姓。
“皇后默许,那是通过徐家门路进来的人。”应浮昇心道果然如此,从太后昏厥到朝野动乱,这幕后人竟然这么能沉得住气,到现在才开始安插人手。
但是只要他动,那就有迹可循。
颂安道:“奴已经派人盯着他们了,一有动静就告知殿下。”
慈宁宫内回荡着八皇子与小青的玩闹声,小青被八皇子追得上蹿下跳,慈宁宫的宫人们怕这两小祖宗出事,从头到尾地跟着。
应浮昇平静地看着,不知不觉看了许久。
等到天色渐晚,坤宁宫的宫人忙来请八皇子回宫,八皇子面上不乐意,但听到是徐皇后的意思,他才只好与应浮昇道别,说下次再来玩。
热闹声渐远,应浮昇才察觉自己站了许久,回过神时身体已经冷了。
刚走出没几步路,八皇子忽然跑回来,站在应浮昇面前顿然停住:“六哥,你伸手。”
应浮昇皱眉,八皇子等不及他,已经伸手握住他的腕间。
腕臂上留着隐隐红痕,隔着衣物,但小青落下来时爪力在他的腕臂上留下痕迹。八皇子看到这样,嘟囔着果然如此,等应浮昇回过神时,腕臂上被套上一个温热的东西。
“还好合身。”八皇子给应浮昇戴上,“我以前老觉得你不懂装懂,但你跟小青玩都不戴臂套,很容易被它抓伤的。”
等戴完了,他满意地点点头,听到宫人的呼唤,不满地嘟囔几句,“我走了,下次见!”
第48章
应浮昇低头,看到的是一个小小的臂套,是常驯兽的人会戴的臂套。这东西与他无关,就算去演武场,那些武官们都顾及着他的身体,不会给猛禽靠近他的机会。他自然也没有备着这些,他微微皱眉,看着八弟在宫人拥簇中离开。
“殿下?”颂安见自家殿下有些走神,“是奴疏忽了,该让内务府准备这些。”
应浮昇轻轻搭在自己的腕臂上,残留的体温竟然有些烫手。
他轻声道:“不必了。”
慈宁宫内,扫雪宫人在催促声中走动着,弯腰垂首时,锐利的目光落在慈宁宫内,将方才一幕尽揽在眼中,直至看到应浮昇消失在偏殿门口。
“作甚呢?干完活快走了。”
慈宁宫宫人喊道:“说你,哪宫的?”
扫雪宫人忙赔不是,将面前的雪一扫而尽。
慈宁宫的宫人们四处走动交代,殿侧前方,那里摆放着一座样式奇异的灯器,见扫雪宫人靠近,慈宁宫的管事责道:“这是钦天监吩咐送来慈宁宫驱厄的,你们扫雪的时候注意些,莫损坏了。”
扫帚重重落在地上,扬起残雪。
……
京城北镇抚司内,惨烈的声音起伏着。
诏狱监舍中犯人听到脚步声,个个瑟瑟发抖,宛若惊弓之鸟。
戚寒舟从诏狱间走出来时,叶玄九替他递上巾帕,戚寒舟擦去指缝残留的血迹,神色冷漠无情,“没审出来?”
“没有,几个有疑点的证人全审了,问都说不知。”叶玄九说道:“兵部侍郎胡大人记得锦衣卫的情,给人的时候很痛快,这几个证人,都是胡大人转交过来的。”
因为数月前六殿下在大理寺的举动,三司不敢徇私,这也让他们查兵部变得简单很多,顺理成章摸到了兵部一些旧案,其间就包括几年前传到京中的密令,当时北境快马加鞭送来的急报,到京畿附近就停了。
叶玄九知道少将军一直在查当年幽州城的事,“胡大人说,兵部内恐没有少将军想要的东西。”
意思是,锦衣卫想查的东西,没记录在兵部内。
“兵部尚书呢?”戚寒舟道。
叶玄九沉默,而后才道:“老尚书入冬前急病,我们派人去看过,现在已经有点不省人事了。”
动作真快,兵部先前被渗透太深,胡不遇就算经手,想要彻查也是难事。
偏偏在这时候,唯一算是突破口的兵部尚书病了。
“宫中呢?”戚寒舟问:“他最近如何了?”
“六殿下最近畏寒,今日倒是出了趟宫,但很快就回去休息了。”叶玄九说到这,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少将军,有件事很奇怪。”
“之前六殿下不是让那位颂安公公留意浣衣局的人吗?您知道此事后让我去查,这几个月来我把司礼监跟内务府所有的牙牌契书都翻遍了……符合条件且在浣衣局的适龄宫女乃至姑姑嬷嬷都查了。”
有些事情,宫内宦官难以查到,锦衣卫府库里还残留记载,叶玄九详细禀告:“当时六殿下的原话,说那名宫人应该四十多岁,卑职细查,在奴籍中找到一个符合的人选。只是……”
戚寒舟皱眉看去,见叶玄九神色有异:“怎么?”
“这人曾在坤宁宫当值,但在数年前因犯盗窃罪被驱逐,皇后娘娘念旧,就让她去浣衣局,未曾过多责罚。”叶玄九说到这稍有迟疑,“奇怪的是,自她离开坤宁宫后,凭空消失了。”
戚寒舟神色稍变,他想到先前应浮昇的话,当年幽州城情报有异,从中作梗的人出自朝廷。
可若是宫内不干净……
他吩咐道:“这件事,动用戚家的人脉,务必查出来。”
……
转眼间冬月到底,除夕夜将至,四处张灯结彩。
“殿下先前托叶副官查的人,查出来结果有异。”颂安将锦衣卫查的结果转达,“戚少将军说还会细查,有结果告之殿下。”
应浮昇听完皱眉,这位聋哑嬷嬷在前世帮他甚多,他一度以为对方是戚寒舟的人,才让颂安把消息透给戚寒舟。前世他通过这人知道换子一事,无论如何,此人必然知道当年换子的细节,如今锦衣卫却找不到这个人。
为什么?
幕后人事先处理掉此人?
不该,此人与这件事并无甘葛,幕后人无处循迹。
应浮昇沉思,总觉得事情有点不对。
颂安去查坤宁宫的事,消息却石沉大海,新入坤宁宫的几位宫人除奴籍上有所出入,在宫内的行为举止并无异样。
应浮昇知道此事后,让他继续让人留意。
除夕夜,宫内会举办宫宴,文武百官协同家眷来此庆贺。
应浮昇早早地被慈宁宫的宫人喊起来,换上新衣以及测身量,相较去年,他又长高了些,消息传到太后那时,太后心情愉悦,还因此赏了宫人。
他都记不得前世自己在此时有多高,但他那时候久卧病榻,也无人测量。
“送去她的东西都送了吗?”应浮昇道。
颂安知道指的是宁妃,“送过去了,太医说她最近不太清醒,东西也只让宫人放在外间。”
应浮昇平静地听完,慈宁宫宫人已经准备好了。
除夕宫宴的地点照旧在望月庭,应浮昇身为皇子先到,到的时候,其余皇嗣们也已经到了。远远地,他就看到八皇子给他打招呼,他悄声颔首,见到旁边投来的视线。
几个皇子聚集在一起,应浮昇稍停片刻,刚走过去,大皇子就朝他看来:“六弟来了,现在六弟可不一般了。”
他语气与平时没甚两样,但能听出里面的不满:“大哥往后去大理寺,还得跟你打声招呼。”
应浮昇恭敬道:“大理寺隶属三司,我不过是个监察。”
这时候,二皇子出来解围,笑笑道:“大哥莫说笑了,六弟这短时间身体不好,常在宫中,已经两月没去大理寺了吧?不过六弟实在是福星,父皇常在朝间夸你。”
二皇子先前任职工部,与太子走得近,后来调到吏部,如今在吏部理事,他这话说得巧妙,让人分不清其用意。
应浮昇与他有来有回地说上两句,便结束话题,刚回头时见到旁边站着一人。三皇子相对其余二人偏沉默些,见应浮昇向他行礼,也只是颔首,离他人有数步远,似乎无意闲聊。
三皇兄,先前一直是闲职,前两个月前被他父皇调到兵部。
这人脾气古怪,不喜与人打交道,更喜欢兵器,进入兵部后未曾管事,而是闷头扎进京郊练兵。在应浮昇记忆里,前世这位皇兄最后的归宿在边境,因一次冒进深入敌营,最后落下残疾,再无音讯。
应浮昇垂眼,他进入兵部,与前世如出一辙。
正当他思考时,身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声的呼唤,他稍稍回神,就看到一身影驻留跟前。
见打扮,是皇女。
“皇兄,这个给你。”小公主微微踮起脚尖,悄然塞给应浮昇一颗糖,而后转身就跑了。
“那是三公主,她的母妃是阮嫔。”颂安提醒。
阮嫔这两年没少去太后那,应浮昇隐隐有些印象,但他对这个妹妹记忆不深,似乎经常被阮嫔带到慈宁宫讨好太后。他望过去,小公主跟在阮嫔后面,时不时往他的方向看。
阮嫔看到他,露出温和的笑容,似有亲近之意。
应浮昇移开目光,阮嫔收起笑容,今时今日这位殿下的地位已经不同往日了。
“让你留在他身边多说两句,你怎么就回来了。”阮嫔轻抓着三公主的手腕,想到此处她看向把女儿,语气有些不满:“算了,让你办点小事都办不好。”
三公主低着头,不敢说话,只是悄悄地看向应浮昇。
母妃让她讨好六哥哥,但她不想,她知道六哥哥不在意这些。
转眼间,宫宴开始了。
应浮昇落座皇子席,文武百官聚集,随着宫人高声唤起——他父皇到了。他循声看去,就看到跟在他父皇身边走来的戚寒舟。
两人也有两月没见,比起他微长的身量,戚寒舟拔高了甚多,眉间褪去些许少年青涩,轮廓愈发凌厉,他步履从容跟在帝王身侧,经过皇子席时微微看向应浮昇。
目光短促即开,应浮昇注意到对方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半息。
戚寒舟为天子近臣,座位在武将行列排首的地方。
“除夕宫宴,各位莫要拘束,随意即可。”皇帝说道。
太子离席上前,出声祝贺,以他带头,其余百官纷纷恭贺,皇帝龙颜甚悦。
“太子今年沉稳不少。”皇帝看向他,目光有几分满意。
“今年江南堤坝修筑,殿下与国子监学子出力,协同工匠出了好几份图纸,大大减少工部修筑耗费。”工部尚书出声道。
皇帝见状,意外看向旁边的徐皇后,道:“那确实办得不错。”
“太子也渐渐大了,理应为陛下分忧。”徐皇后轻声道。
听到徐皇后这么说,皇帝恍若才想起来,“是啊,太子也到年纪了。”
先前太子年幼,东宫仅辅佐太子修习课业。
之前太子还有些意气用事,这次工部为南方修筑堤坝一事,太子尤为关注,时常走动,皇帝自然知道为了此事,太子与其伴读周清远没少专研,还引荐不少奇才到工部,这才能在年末竣工。
“既然如此,开年太子便到工部熟悉事务吧。”皇帝道。
太子见状神色若喜,“儿臣领旨,定不辜负父皇所望!”
大皇子闻言冷哼一声,皇子席间众皇子神色各异,应浮昇却在此时看向对面徐家席间,徐阁老未曾发声,皇帝很少问徐皇后意见,但刚刚皇后的回答巧妙,让皇帝注意到东宫。
数月来的“沉稳行事”,皇帝对朝中罚的罚,但太子毕竟是他选出来的储君,敲打半年也够了,是时候再给以糖枣。
云贵妃见状瞪了皇后一眼,她美目流转,忽然道:“六殿下这数月来也办得不错啊,说来他也与太子殿下是相仿的年纪。”
戚寒舟听到这话,看向对面皇子席间的应浮昇,想看看他如何应对。
谁都知道大皇子户部今年被查甚许,云家不敢明着推大皇子,云贵妃这一手直接把六皇子推到台前。这半年来六皇子在朝间声望不低,还受皇帝宠爱,如今东宫开始接触朝间事务,云家自然也不想看到太子独大。
皇帝道:“小六。”
应浮昇正欲起身,动作快了些,藏在席下的小手炉翻了出来,轱辘滚到旁边。
皇帝见他这举动也不恼,“慢着点来。”
朝臣看到此,不敢议论。
太子神色稍僵,但很快缓下来。
徐阁老不动声色,在他旁边的萧砚默不作声地看着,见着那穿着厚实的小圆球走到庭中间。
应浮昇余光掠过那已走远的手炉,抖了抖手忙行礼:“父皇。”
“你在大理寺的差事办得不错,可想要什么赏赐。”皇帝见他穿得厚实,站在太子旁边对比明显,若是脸上多点肉就好了,他见应浮昇欲言又止,“不能推辞。”
应浮昇似乎不知道如何处理,稍作犹豫后道:“儿臣没甚想要的,若要赏赐的话……”
“父皇能给大理寺拨点俸禄吗?儿臣没做什么,但他们忙了数月,少卿大人已经数月不归家了。”
朝臣们直接看向大理寺的位置。
大理寺汗流浃背,在他身后的大理寺官员们眼都直了,少卿更是轻咳一声,提俸禄的事那得过户部递交层层文书上去,结果六殿下这就当着面提出来了。
大理寺正想婉转,皇帝闻言却笑出声,“是朕疏忽了,这几月来,三司确实过忙了,理应该赏。”他看向大皇子,“这事你怎么看?”
户部官员纷纷看向大皇子。
云贵妃刚把应浮昇推上去,结果反过来吃瘪,户部那是大皇子管的,大皇子难道能当着皇帝的面说不行吗?这意味着要从里面拨钱出去,还只能同意。
大皇子忙站起来:“儿臣令人安排。”
大理寺官员们喜出望外,居然有这种好事!都察院与刑部的官员们也意外,这六殿下提一嘴,连同他们都赏上了。而他们顶头上司萧砚稳坐其间,神色未变,与大理寺卿等人站起来谢恩。
三司官员们看向六殿下,果然如同大理寺那群人说的那样,六殿下真是小福星啊。
自从陛下夸过殿下,还经过国子监那群大儒们夸张式的宣扬,隐隐传出六殿下是小福星的说法。民间更为夸张,说六殿下体弱多病,是因为为大渊带来福运。
“吉时到——”庭外传来声音。
应浮昇回神,只见数个穿着奇异的人入内,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抬上来一座巨大的灯器,灯器接连数灯,摆在望月庭中央庭间时宛若一个繁复的灯阵。
“这是——”
“是钦天监为新岁祈福特意准备的仪式。”
两月前,大渊刚经历战争,朝中又动荡数月,钦天监国师观星象数月,以今日辞旧迎新,为国运祈福。为此,这些灯器在这两月间已在宫闱各处聚气,就等点天灯释放除厄。
“请陛下与众皇子上前点灯。”
皇帝往前走,其余皇子赶忙跟上,庭间灯器甚多。
应浮昇原想退后数步,这时候宫人却已经将香烛递到他手间,“六殿下这边请。”
既往祈福都是皇室中人来,应浮昇年纪尚小,本不该到他,可这香烛递到他的面前,他拒绝就与礼不合。他只好跟过去,就看到连八皇子也在其中,他被引到一处灯座前,席间的祈祷舞乐逐渐进入尾声。
应浮昇稍动,皱眉看向庭间,其余人神色自然。
他垂眼看向手中烛光,听旁边的宫人道:“殿下届时点灯即可。”
戚寒舟见到应浮昇走过去,忽然间他鼻尖闻到怪异的气味。
“少将军,怎么了?”叶玄九道。
戚寒舟循着看向异味来源,正是仪式中的宫灯,“有股奇怪的味道。”
“应是钦天监那准备的烛火。”叶玄九道。
不对……味道不像是普通香烛的气味,这个味道过于香了。
“等等。”
戚寒舟欲起身,庭间已响起呼声——
“点灯!”
皇帝先点,皇子随后。
应浮昇香烛碰到引线时,忽觉灯器有些怪异,有声音!?
这时烛火点燃,只见灯器腾空而起,升至空中时顿然燃烧,灯器逐渐形成龙跃之相,铺满整个天际。而就在这时候,应浮昇头顶的天灯燃烧到一半骤然熄灭大半,明亮的火光变成青火,原定龙腾缺了一角,宛若由龙变蛟,令得庭间所有人神色骤变——
那是灾厄之相!!!
第49章
天灯在空中燃烧,庭间群臣看着那缺角龙灯,纷纷看向庭中央的灯座方向,皇帝在看到那缺角龙时目光变得暗沉。
龙灯燃烧一晃而过,余烬散落在空中,焰火残留的余烟痕迹勾勒着龙的轮廓。
戚寒舟顿然起身,一摆手叶玄九立刻封锁望月庭所有出入口,“一个宫人都不要放出去。”
除夕夜点天灯祈福,为此国师与钦天监准备了数月,结果天灯所燃的图腾残缺异常,不少人视线看向缺角龙灯之下,六殿下站在那,仿若完全在状况外。
好端端的祈福天灯仪式,既往从未出现过问题。
今日顿然出现意外,群臣们脸色各异,面面相觑。
这时候,钦天监与礼部的官员已经飞快跑去出现异常的灯座附近,负责搭建仪式礼台的工匠们排查隐患,应浮昇垂眼退后两步,抬眼时他扫见远处父皇的脸色。
皇帝的语气暗含怒气:“钦天监!”
“陛下,仪式灯台都无问题,焰火引线都是正常的……”工匠跪地,忙解释着。
太后忙站起来,想要走过去,只是还未等她出声。
席间一位钦天监官员脸色惨白,喃喃喊道:“异象,这是灾厄异象!”
庭间哗然,帝王视线扫来时,应浮昇双膝一屈直接跪下。
四周寒冷,一跪下雪水染湿衣物,寒意渗入骨缝,不知是寒意还是声音,他浑身紧绷,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一些声音传来——
‘那就是疯王爷!’
‘动改军账,那是谋逆之举。’
过往的声音消散,应浮昇抬头时对上他父皇的目光,没有过多解释,直言道:“儿臣有罪,没点好灯。”
皇帝没说话,八皇子想要往前走,被身侧宫人拦住。大皇子与二皇子相视一眼,彼此眼中晦暗不明,离应浮昇较近的三皇子见状皱眉,他能看到应浮昇的身体在颤动。如此寒雪天,庭外无半点暖阁遮拦,以他的病躯这般跪着,迟早要出事。
戚寒舟封锁望月庭各处,无人出入,等他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副景象,应浮昇跪在庭间,周围皆是议论之声。应浮昇跪在其间,身下的雪水已经染湿了衣摆,可见渗透之迹,他跪得挺直,没有半分解释或者辩解。
两人心知肚明,这是明晃晃冲着应浮昇来的,且用意歹毒至深。他们过去动作这么大,先是礼部,后是三司,已然踩到很多人的底线。只是他们提防朝野,没预想到幕后人的动作竟然是从钦天监来。
礼台天灯,焰火引线都没问题,偏偏六殿下引燃时焰火出了问题。
这是天意而为,说明这灯点的是不祥之兆!可怎么会是六殿下呢,六殿下为民为子,先后办了那么多事,若无他耿直直言,大渊朝国库何以充盈如此!?
说异象的官员被拖出庭外,戚寒舟冷眼扫过全场,阻止流言传出。
应浮昇缓缓抬头,目光扫过满庭惊疑面孔,最终落在戚寒舟冷峻的侧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怀疑,只有凝重。
他微微摇头,暗示戚寒舟莫轻举妄动。
这时候他得跪才能平息帝怒,哪怕这是“意外”,可经手的人是他。
戚寒舟神色凝重,宫宴到现在已到尾声。
庭外忽传急报:“江南罕见雪灾压垮三州粮仓,锦王府快信来报,漕运冻阻,赈粮滞于临安码头!”
皇帝惊站而起,庭间群臣闻言哗然。
皇帝当即摆手离场,荣公公宣宫宴散场。
远处皇帝已经离去,其余官员纷纷散场。
荣公公忙过去扶起应浮昇,“殿下,陛下让您起来。”
应浮昇微微颔首,他站起来时身形一晃。
站在旁边的戚寒舟见状,忙伸手一扶,应浮昇却已然跪不住,直接昏厥过去。他神色骤变,旁边的荣公公高声喊道:“快传太医!”
散场的官员看到这一幕,胡不遇眸光稍顿,萧砚微微侧身看去,暗示着旁边大理寺少卿莫意气行事,低声劝阻:“你现今冲上去,大理寺会被帝王视为六殿下的势力。”
大理寺少卿诧异,没想到拦他的是萧御史。
萧砚像是随口一说,转身随同百官离去,一如其他人。
三司独立百官在外,一旦失去威信,就会彻底失去帝王信任。
殿下如今受宠,无疑是身后无依无靠,若再成一势力,情况就不一样。
六殿下羽翼未满,而这阴招……来得太巧了。
除夕夜祈福仪式出现问题,紧接着就是江南雪灾的急报。这几年冬日寒冷,雪灾频发,连江南也见大雪。去年就因为雪灾,导致江南地区粮价飞涨,大雪甚至压垮不少民房,今年国库充盈后陛下才拨银过去。
这放在平时没甚问题,偏偏与天灯出错的事撞到一起。
不过两日,就有流言传出,说六殿下有灾厄之相,帝王偏爱至此灾厄骤现,这才触怒天灾。这话说出时,朝间不少大儒为六殿下辩解,国库如今充盈乃六殿下所为,岂能因为一次焰火失常便妄断天命?
可很快就有异论传出,说六殿下有福星之相,可这福星之相却引灾厄,自他受宠开始,先是宁妃疯病爆发,再是太后旧疾触犯……现在更是龙缺角,岂不是暗喻陛下龙体不安?
纵使皇帝疼爱六皇子殿下,可言论渐起时,难免心有余悸。
有些声音甚至传到慈宁宫附近,太后令人封锁消息,只是没过多久,就传出被幽禁的宁妃突发恶疾,说是吃了六殿下送的东西身体不适,太医因此跑去几趟,仿佛冥冥之中印证了所谓的灾厄说法。
就来六殿下也因此大病,几日都下不来床。
皇帝听到这话,眸光稍沉。
虽顾忌朝间之言,但他还是道:“他身体不好,让太医上点心。”
“是!”
戚寒舟以彻查之言到慈宁宫时,慈宁宫宫人传达太后的话:“戚指挥使,太后娘娘说六殿下身体不适,请勿耽搁太长时间。”
他入寝殿时,就看到应浮昇坐在其间,小口地抿着药。
少年与除夕宴上并无两样,哪怕被人诬陷至此,外面异声渐起,在他眼里仿佛还没眼前一碗药重要。
“殿下看起来并不担心。”戚寒舟见宫人退去,才开口。
“你会过来,只能是我父皇的意思。”应浮昇咳了咳:“那说明我跪的还有用。”
戚寒舟皱眉:“殿下该注意自己的身体。”
“死不了。”应浮昇捧着药碗,没下床,他裹着被子坐着,而且这算什么,话甚至都没上辈子说得重,那会他是个疯王爷,更难听的话都听过,“正好可以安静养病,省得没去国子监被老师说。”
戚寒舟看着他,新岁伊始,再过不久他便十二岁了。
容貌比初见时略微张开了些,逐渐与陛下有几分相似,唯独体弱之症始终未得缓解。灾厄之言于皇子而言事关重大,稍有不慎就会彻底被帝王厌恶,可他至今,却无半点情绪波动……那不像是不在乎,更像是一种习以为常。
他这两日已彻查祈福灯座,工匠确实说没问题,但其中烛线出了问题,当时他与应浮昇闻到的气味确实有问题:“烛线与香烛都被做过手脚,你在点那座天灯前,天灯已经内燃了。”
所以当时戚寒舟才闻到异味,是因为先燃了,后续燃料不足,上天时才有意外。
“钦天监有问题吗?”应浮昇问。
戚寒舟摇头:“钦天监只负责推演吉时,仪式是礼部办的,灯座焰火从工部出来的。”
礼部刚刚经过大清洗不可能有问题,钦天监没有接手的地方,唯一的可能就是工部。但这些东西竣工时是经由工部审核确定,锦衣卫去查时,工部的工匠们全程在场,甚至有都察院的御史在,验证东西从工部出去时全无问题。
几乎是完美无缺,所以朝间才有异言,且在帝王眼中,这等巧合只能说是意外。
偏偏意外,就是天意。
这阴招若不破解,待消息传到民间各地,应浮昇的福星之言与灾厄之相冲突,再接连爆发巧合,那就足以让应浮昇彻底散失民意。
“但还有动手脚的地方。”应浮昇看他,“你查出什么?”
“天灯在点之前会在宫内吸取厄运。”戚寒舟惊叹他的敏锐,说道:“你所点的宫灯置放之处就在慈宁宫殿外,平日经过只有慈宁宫殿中人……另外的就是除夕前负责洒扫的宫人。”
各宫平日戒备,尤其慈宁宫。
唯独除夕前有几日,是其余宫人可自由出入的时机。
应浮昇听到这,喝药的手稍微一顿,思绪渐渐飘远。
坤宁宫……是她吗?
砰——风雪经过,打得窗户发出异响。
应浮昇被这声音吸引,思绪顿然凝住。
戚寒舟说完,注意到榻上之人的沉默。
他看过去,发现应浮昇坐在那,盯着药碗看许久,他忽地察觉有些不对。
“六殿下!”
应浮昇猝然回神,发现自己的手腕被戚寒舟紧紧握着,手中半碗药险些倾斜倒出,腕间的手温热却没有用力,应浮昇垂眼时能看到指腹间岁月沉重的老茧,他察觉到自己失态,“一时走神,手乏力了。”
话未说完,戚寒舟拿过他手中的药碗,垂眼看向还有半碗的汤药,想到他方才抿口喝的模样,说话半天都没能喝完。
冬日,药凉得特别快。
戚寒舟稍顿后停在塌边,“冒犯了,殿下。”
应浮昇稍愣,碗沿已经近在咫尺,他下意识张开嘴。
汤药缓慢地涌进喉间,半天没喝完的药,愣是被戚寒舟伺候喝完。他喝完还没说什么,戚寒舟已经放下碗,转身去将那留缝透风的窗户关上。
少年站起来时身量没有前世更高,只是经过时挡住入殿的寒风,恍惚间应浮昇仿佛看到前世的戚寒舟,一闪而过的记忆让应浮昇意识微离,哪一次来着?
记忆里风雪飘离,那好像是他第一次在戚寒舟面前犯病的时候,神志不清地将颂安好不容易熬好的药打翻,数日吃不下饭,那次戚寒舟从镇抚司回来时身上浑身血味未散,却从颂安手中接过半碗药,制住失控的他,第一次给他喂了药。
脚步声响起,应浮昇伸手擦去唇边的药水,默不作声移开目光。
戚寒舟走回来见对方偏开身,正欲问话,就听到应浮昇道:“坤宁宫。”
宫务调动其实在宫中运转成熟,这先前都是太后理出来的宫务,况且出事的宫灯出自慈宁宫,哪怕宫务转交给徐皇后负责,想要在宫灯上动手,此人至少也得是工匠水准,宫中没有符合的人选。
唯独一点意外,坤宁宫招了新人,且是刚刚进宫不久冒用他人身份的假宫人。
工匠完全可以伪装进来,从而下手。
“你觉得是徐皇后?”
幕后人将此伪装得天衣无缝,锦衣卫去查都会觉得这是意外,戚寒舟之所以会注意坤宁宫宫务调动,是因为先前应浮昇让他查的那个聋哑嬷嬷,若非如此,他们很难注意到这可能的突破口,可为何应浮昇会事先关注坤宁宫?
提到徐皇后,应浮昇神色稍顿,沉默半晌:“我希望不是她。”
话未说话,他话锋一转:“但谋事者在坤宁宫,这点毋庸置疑。”
慈宁宫刺杀,太后下药,宁妃碎红子,假冒医童……在宫中能做到如此的人屈指可数,若不是妃嫔,有可能的仅是高位的宦官或者女官。
要么是徐皇后,要么是她身边的人。
“少将军手下能人异将甚多,我想找少将军借几个武人。”应浮昇神色已恢复如常,失态已经消失干净:“能行雪道,快马下江南。”
戚寒舟神色一凛:“你想做什么?”
“对方既然下了这么大的局。”
应浮昇轻声道:“若不利用起来,未免过于可惜。”
……
坤宁宫内,檀香味萦绕着,徐皇后走进佛堂,身边女官已为她准备好洗尘物,她沉心清洗,净手时询问道:“太子近几日如何?”
小佛堂静谧,徐皇后身边女官倾身,认真地为徐皇后擦干手,“殿下说要去工部历练,近段时日无法来陪您用膳了。”
徐皇后闻言稍停,“是该如此。”
女官见徐皇后的神情,提醒道:“您最近很少派人去东宫。”
朝间的事情她有所耳闻,徐家递来的消息,也在提醒她该为太子铺路。
她这孩子九死一生才活下来,本是上天馈赠,她处处小心将他养大,后宫的事她少管,可唯独对这个孩子她尽心尽力,觉得护在手中才能保他平安,却几次险些让他犯错,养成不沉稳的心性。她父亲说得对,有时候事情为他做得周密,不若让孩子学会怎么做。
徐皇后垂眼:“宫灯的事,你查了吗?”
“奴婢查了,这件事是意外。”女官仔细道:“应是宫灯受潮导致,恰好六殿下那灯未燃。”
徐皇后皱眉,这个答案更让她心神不宁。
碎红子、刺杀、太后……那孩子身上发生太多事,有些事多了,就不是巧合。她敛去心绪,不知怎的,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
女官见徐皇后神色,试探问:“娘娘?”
“让人留意,这事会出现在六皇子身上,就有可能被人利用,用在太子身上。”徐皇后回神,吩咐道:“这几日的事交予你,我去趟护国寺,为江南祈福。”
她跟在徐皇后身边多年,早已情同姐妹,徐皇后很信任她。
女官神情稍缓,轻声道:“奴婢一定办好。”
第50章
江南雪灾三州粮仓受损,雪道封路的消息传到京中,朝野一片黯淡。
国库确实充盈起来,这数月来朝中也减赋税来促进粮产,国库饷银能通过查贪官收缴,粮食却不是一时半会就能产出来的,原先江南各地的粮仓是足够应急,可现在一下三州粮仓被毁,其余州县一旦调度,自身可能就自顾不暇了。
朝间吵得轰轰烈烈,唯一的办法就是从京城调度过去,可清雪道送粮,天气恶劣的情况下很难推进。
“陛下,工部愿竭尽全力清理雪道!”工部尚书说道。
他说时,太子在旁附和:“东宫将尽全力协助工部。”
工部官员纷纷站出来请缨,朝间官员动容,事至如今也只能指望工部尽快清理出雪道来,否则这大雪再下去,江南恐要出大事啊!
皇帝令工部尽快清理雪道,一些官员神色微动。
消息传到宫中,皇后动身护国寺为民祈福,太子入工部谋划赈灾,大皇子从户部调官银去民间买粮,无声息间暗地里的交锋已经开始了。
应浮昇病了三日,身体转安后第一次出门。
步舆出慈宁宫时,几个眼线悄悄地走,似去禀告消息。
宫闱间暗流涌动,宫墙隐蔽之处,叶玄九视线紧盯着应浮昇,直至他离开慈宁宫,叶玄九一摆手,几个宫人打扮的锦衣卫潜入其中,悄无声息地跟着走。
宫城外宫道积雪甚多,马车摇摇晃晃到沈府时,沈府众人颇惊,似乎没想到六殿下会在这时拜访。
沈云飞亲自出来接,引进沈府书房时,沈长存与翁严清都在。数日时间,翁严清已经整理出来龙去脉。应浮昇在查贪案得罪了太多人,无论是大皇子党,还是太子党,灾厄之相的消息传出,各方势力都愿意推上一手。
这才会在宫中与朝间传开,引帝王芥蒂。
而其他党阀,却能踩着六殿下上位。
“急报的消息没有经过官道,下官办事不利。”沈长存愧疚道。
应浮昇伸手扶起他,“走商不走官,这消息是有备而来的。”
沈家与他有明盟关系,这消息若走官,对方就下不了这招暗棋。他早有预料,幕后人这些谋划利用的是朝中党阀的明争暗斗,因为不止是徐家,云家也不想他这样受宠的皇子出现。
翁严清压低声音:“殿下病中几日,朝局已是大变。”
沈长存递来一卷密报,上方写着,大皇子府昨夜密会户部侍郎,太子东宫先后去了几位徐府幕僚。双方党阀都有所异动,翁严清直言点出道:“各处党阀虽有动作,但应当是太子党出手。”
沈长存稍顿:“严清,此话如何得出。”
翁严清道:“赈灾离不开银粮调度,看似大皇子为扳回一成所努力,然进度如何全在工部掌控,今日朝间工部请缨,太子已领命督工,太子刚刚领职入朝,最需要声望支持,此事若能办好,便足以助他在朝野立威。”
应浮昇微微看他,徐家并未动作,翁严清却能从中看到得益者,“那你觉得,太子会如何借势?”
“朝中还有大皇子一党要翻身,太子背后是徐家,文人清流最多。”翁严清已然看清其中端倪:“办事最好的方式,是等事态严重。”
沈云飞脱口而出:“那岂不是放任百姓受灾!?”
“那才算救人于水火。”翁严清沉声道:“对于这些党阀而言,不过死几个人,百姓在他们眼里如蝼蚁,远不及他们利益重要。”
太子党若要胜过大皇子党,唯有拖,想要救民,就得救于水火方可得民意。
仅有当雪灾持续到严重之际,江南百姓苦不堪言,太子行实绩才可深入民心。
沈云飞觉得太荒谬了,他看向应浮昇,病了几日,六殿下似乎又瘦了些。
书房里多燃了几处碳炉,而他神色间无甚动容,仿佛那些闲言碎语未扰动他的心境。沈长存与他合作甚久,不得不暗叹这位殿下的稳重,殿下看似是大理寺监察,偏偏不能利用三司的力量,再加上灾厄之谈,现如今这种局面几乎已成死局。
“他人有势可靠,事半功倍。”沈长存叹气道。
应浮昇放下手炉,目光巡视旁人:“势是造起来的,借势而为岂不是更好?”
“户部与工部这么做,所为不过是解决赈灾难题。”
为了宣扬功劳累积政绩,他们会不择手段。
“正如严清所说,这事快不了,所以我们得让这事变快。”
二人一惊,大雪封道,人非天人神兵,如何让这件事完全快于另外两党的布局?!
沈府之外,眼线们接二连三地离开了,戚寒舟没有入内,而静看着这些紧跟着应浮昇的眼线离开,分别去往大皇子府徐府等地。
戚寒舟落眼看着远处停留的车舆,摆手让锦衣卫遁入京城坊间。
就在这时候,有个马车悠悠停在沈府面前,戚寒舟看到这,目光微停,人来了。
与此同时,沈府门外传来拜访的声音——
“老爷,有一叫刘大富的富商上门拜访。”
应浮昇听到声音,微微回头:“人来了。”
刘大富,这名字陌生,但他儿子刘登科是沈云飞的狐朋狗友,先前一直跟在应浮昇身边的纨绔,花名胖子。
沈云飞闻言一愣,联系此人有何用?
“需要他做什么?”
翁严清退避屏风后,很快这刘大富就出现在书房里,刘大富见到沈长存与应浮昇便要忙着行礼问好。自从知道儿子与六殿下交好,刘大富什么事都交由儿子去办,更因为攀上六殿下的关系,在京中走得更顺风顺水了。
这听到六殿下想见他,马不停蹄就赶来了。
“江南是你的地盘,这次三州雪灾,我不便离京,想请你帮个忙。”
刘大富喜出望外:“殿下只管吩咐,您帮刘家这么多,草民必将不负所托!”
应浮昇说他想要让他下江南施粥救灾,刘大富马上就答应了。
“你觉得多少合适?”应浮昇问。
刘大富琢磨道:“以草民这段时间收到的消息,以这情况,受灾三州的粮价可能到二两了。”
“那你去收粮,以六两收。”应浮昇道。
这话一出,沈长存乃至屏风后的翁严清脸色都变了。
刘大富是个商人,其余的事他不懂,可生意的事他一清二楚:“殿下,这不可为,高价收粮,在这个时候可能会出事!”
应浮昇道:“你只管下江南,其余的事,已经让人安排好了。”
“只要你人一到江南,就按照我说的做。”
……
胡不遇下朝后回到兵部官署,就看到工部送来的调兵书,要调动部分驻军的力量去清雪道,他批复同意,余光落在外面大雪上。
工部调兵合理,但接连三日的急报传来,皆是雪道难清,进度缓慢。
“借这么多人,为何进度这么慢!”下属愤愤道:“放在我们安陇,这三天足以开出一条大道来了!”
胡不遇沉目,这些调兵书从他这签署,什么时候到赈灾前线,都未曾定数。
每个环节慢上几个时辰,累积起来,便是数日……朝间党阀为了利益为了攻讦,无所不为。偏偏这些难以追责,胡不遇垂眼,忽然间瞥见太仆寺少卿沈长存的例行报告,里面大头的不过是哪里派发官银,哪里调动粮饷,朝廷给地方官府送旨等杂乱信息。
他扫过末尾,有一单独纸张写着的消息浮现,见到那几行字时胡不遇神色一凛。
“有人在给我递话。”胡不遇道。
下属疑惑地看向胡不遇:“驿站?冬日大雪,驿站消息也停滞甚久了。”
胡不遇将这纸销毁,动墨时竟然惟妙惟肖地模仿出沈长存的字迹。
有人在告诉他,京中要有动作了,兵部要做好准备。
他动笔将消息抹去,盖上官印,随后重新放进报告当中。
胡不遇:“如是好事,值得看上一看。”
一晃过去多日,雪灾传到京中已过半月,户部因调动官银速度缓慢,而东宫从自家府库支出投入工部,才能让工部赈灾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皇帝知道此事后对大皇子狠批,罚了户部官员的俸禄,精简流程。
而在此事中,太子深受赞扬,京中传出太子贤名声望。
东宫内,太子喜形于色,与周清远共议赈灾事宜,“还是你计策妙,大哥还想从中作梗,这下他只能给钱。”
周清远:“能帮到殿下就好。”
“被大皇子这么拖,江南的灾情也就快到时候了。”幕僚道:“阁老的意思,事情适可而止,虽用计,但不可踩到陛下底线。陛下看中民意,皇后在护国寺祈福,也可为殿下累积声望,届时可做文章。”
太子没想到一切这么顺利,宫灯出事时他在状况之外。
结果那天夜里,那人就传来消息,说让他顺势而为,大好机会,徐家会为他筹谋。他以为以外祖的性格最多为他筹谋工部差事,没想到连灾情一事也被外祖利用上了。
这时候,外面突然传来急报——
“不好了殿下,江南出事了!”
“什么事情?”太子脸色微变。
传信人道:“江南粮仓出事的消息不知怎的传开,原先各州府还稳定的粮价顿然爆发,各处粮商抬高粮价,价格已从先前的每石二两白银,涨到四两了!”
这几乎是翻倍,数月前粮价才隐隐回调,稳定在一到二两的区间,这次筹谋前他们特意令人压住消息,为的就是稳定粮价,以免计划出现纰漏,可为何价格会突然爆发!
幕僚们脸色都变了,如果粮价爆发,那江南的局势就会加剧。
那他们现在开始加快雪道清理,远远赶不及江南的局势!
消息前脚刚到东宫,徐家就来人了,徐阁老已经想办法传递信息到江南了。
“我们是商道得知的消息,恐怕再过一日,朝间就要收到消息了。”
“阁老说,已想办法拦截官道部分消息,然官驿归兵部管,恐拦不住太长时间。”
不过一日,各个朝臣就被召集进宫,太子刚到宫内时,对上就是皇帝怒目相对,粮价爆发,引发各地恐慌,其余州府还能应对,可刚刚出事的三州就难以应对,原先官府还能维持的粮库几乎没有了。
朝廷的粮还没送出去,雪道没清完,民间就爆发问题,民怨渐起。
“工部会尽快清出雪道。”工部尚书低头道:“最多五日,一定能清出路来。”
皇帝把急报的奏折甩在他脸上,“你自己看!五日,五日后三州饿死人了,你负责?”
“陛下,以如今情况,只能两线并行,从民间筹粮。”徐阁老站出来献计:“来此之前,我已让人快马通知粮库应急,若不够就调动各州府库官银买商粮,工部改道并行,送粮到其余州府。”
“现在买不到粮了,三州那有京商发难民财,竟然以六两的价格收购米粮。”驿站传信来的人说道:“这消息是经由商人间传播,消息没过官府,走的都是他们私人途径,现在商人们都把粮往他那卖了!”
六两价格!那不就是翻了三倍!如此竞争,官府得花大钱去买粮!
国库刚刚有钱,也不是这么烧的啊!
有人道:“京商姓刘,名为刘大富,在江南发家后举家搬来京中,其子刘登科是京中有名的纨绔。”
刘登科,旁人窃窃私语,这不是与六殿下有所来往的纨绔吗?
党阀间面面相觑,太子党想到什么,工部一名官员站出来道:“陛下,这刘登科,臣等有所耳闻,是六殿下的好友。前几日殿下出宫,似乎与这纨绔来往过。”
“宣他来见!”皇帝道。
宫内的消息很快传到慈宁宫。
应浮昇来到殿中的时候,朝间各个官员都在,自从灾厄之言后官员们这还是第一次见六殿下,他入殿就跪下,不作多言,“儿臣见过父皇。”
见到他到来,官员间隐有议论。
“刘登科你认识吧?”皇帝问。
应浮昇道:“儿臣认得。”
他忽然想到什么,“儿臣有事禀告,江南雪灾,儿臣不知道如何是好,也想尽些绵薄之力,正好刘登科在江南有所人脉,儿臣便想收些民粮缓三州之急,托刘家去办。”
官员们一听,原来这是六殿下的主意!
太子瞥了他一眼,愚昧,这时候高价收粮,无疑是影响市场!
皇帝确实偏爱这个孩子,可最近几件事下来,他对应浮昇的观感逐渐趋向平淡,“你可知你这事犯了大错!因你举动,现在各州粮价崩了。”
应浮昇脸色苍白,犹豫稍许然后道:“可儿臣刚刚收到消息……刘家已经收到米粮,现在正在三州那施粥。”
三州那么大一片地,区区一富商能救到多少百姓!?
“六殿下,刘大富能收的粮量有限,三州百姓,刘家倾家荡产也难救,况且现在因他之举,粮商全往三州去,现在想要调动其他州县府库饷银买粮,都是难事。”工部官员道。
“可是官粮不是很快就送去了吗?”应浮昇道。
“殿下,关键是官粮还送不过去啊!”有官员道。
清雪道最快需要五日,官粮就算是到,再快也到半月后了!
这又不是单人单马,可快速赶路几日就到江南。
徐阁老听到这忽然有种不好预感,他总觉得应浮昇话中有话。
说话间,门外忽然有人来报,来人正是兵部官员,说是带来三州最新的消息:“陛下,三州的粮价大跌!”
这才短短一日,为何粮价会全然大跌!?
“是这样的,因为朝间的消息传到江南,那些粮商刚抵达受灾州县,就收到朝廷消息,得知朝廷有官粮马上要到了。”传信人气喘吁吁道:“官驿送消息才半日,后脚那边刘家就说粮够了不收了,那些粮商一听朝廷要送粮过去,就急于抛售手中米粮!知府才遣下官快马来报。”
民间的粮价一直很稳定,朝廷今年国库充盈,赋税之策刚刚传遍大渊各地。
只有掌控粮仓的官员才知道国库粮草储备其实不够充足,官粮可能都没有民粮多,可在大渊百姓乃至商人眼里不是这样。消息滞后,朝廷都大改赋税,江南地带的商人知道国库充盈,刘大富那句官粮要到,无疑是打了粮商们措手不及。
若是大量官粮下江南,这些粮商们走私营路高价运输到三州的粮,可能赚都没赚到,反而可能亏本!这些精明的粮商就会找出路啊!
价格被刘大富抬到六两,结果官粮消息一到,粮食已经骤降到三两,甚至因为聚集过去的粮商太多,现在还在争先降价,价格可能已经跌落二两了……可刘大富的速度怎么会这么快?这些消息又是如何从中流通?
太子党几个官员立刻想清其中脉络,徐阁老顿然看向应浮昇。
应浮昇跪在那,他看似办了一件小事,却偏偏利用了所有人!
大雪期间消息阻塞,朝中收到的消息时缓时急,民间收到的消息更多,更杂。
而刘大富作为京城富商,江南发家,江南的商人自然知道他,他受应浮昇所托下江南高价收粮本是异举,太子为民声,各州各县没少宣扬修雪路的事,这事一传,官粮的消息更真了,阴差阳错间就推动粮价暴涨暴跌!
徐阁老意识到问题,正想开口,而应浮昇的声音比他更快——
“粮跌了,那朝廷岂不是可以购入?”
一些精明的官员们闻言稍动,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是救灾!
国库缺粮草,可不缺银子啊!
但还有大部分官员尚在反应,应浮昇看向皇帝,明白高位者已窥见其中端倪。
粮仓倒了,三州府库的银两还在。
送粮草之事甚难,好在国库充盈,各州刚拨下不少银子,一旦粮价大跌,根本无需送官粮,直接低价收购商粮,既可掩盖国库粮草不足的事,又可解江南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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