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殿中寂静时,绝大多数官员终于反应过来。
这时,兵部侍郎胡不遇走上前,打破寂静:“陛下,臣可立刻传信江南各驿站,适时调动三州府库银两救急。”
胡不遇这时候出来,皇帝视线落在他身上,询问:“消息传到三州,赶得及?”
如果消息属实,只待调动三州官银,就可解决三州雪灾一事。
此事办成,反倒可节省朝廷运粮的耗损,百利无一害。
“自雪灾后,臣已下令让各驿站严阵以待,商道官道换着走,可在三州境况恶化前送达!”胡不遇有条不紊地说道:“此事可交予兵部,另外臣想向陛下讨个密令,让各州县压住朝中官粮消息。”
这次能让粮商低价抛售,大雪阻塞导致消息滞后是很大一原因,朝廷想购入这批粮解燃眉之急,朝中消息就不能走漏。
“此事交由你兵部负责,传令江南各州县知府协助。”皇帝冷声道。
“臣领命!”胡不遇躬身行礼,立刻转身出去办。
殿中其余官员低头不语,大皇子党见胡不遇领职以及皇帝的嘱咐,皇帝的目光早已巡视殿中:“再者,令大理寺少卿为钦差,领职同下江南处理此事,许调动府库银两购粮之权,若谁不从,许你先斩后奏。”
大理寺少卿一惊,临时受命:“臣领命!”
先斩后奏四字一出,有几个官员顿然背生寒意。
皇帝要的从来不是各部门间互相推诿责任,而是能办实事且能解决问题。雪灾的事,户部工部推诿至今,险些酿成大祸,若非六殿下让富商下江南之举带动粮商抛售,现如今江南雪灾的事恐不能善了!
这时荣公公已经走过来,扶起应浮昇:“殿下,起来吧。”
太子从粮价大涨大跌时心已大乱,现今看到兵部领过差事,他从慌乱中反应过来,一抬头就看到皇帝一脸沉色,“太子。”
“儿臣在。”太子忙上前道。
都察院监理百官,前不久户部因为拖延进度被皇帝怒骂过,当时便是都察院查出细节,皇帝看向太子时,徐阁老目光扫向工部尚书,工部尚书周秉均马上道:“陛下,殿下年幼,工部雪道修缮一事,太子殿下甚至私出银两让工匠日夜兼工……”
“周卿,朕问你了吗?”皇帝道。
周秉均顿然哑口,皇帝看着太子:“你说。”
应浮昇被荣公公扶着站稳,余光已经落在太子身上。
然太子心乱如麻,面对皇帝的质问,只得将这些时日在工部做了什么全部说出,只是皇帝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冷:“萧砚,拿给他看。”
皇帝一出声,众官员这才看向旁边的萧砚。
都察院自去年清洗以来,萧砚为都察院的掌权人,一直查的是去年留下的旧案。现如今他站出来,将一份折子交予太子。
徐阁老看到萧砚出来时,眼底已是一片冷意。
太子接过后,看到上面所写的内容脸色微变,“儿臣不知!”
“工部环节冗杂,半日能办完的事,非得多拖两个时辰。”皇帝看向他,那双眼中似乎早已洞悉一切:“你为监工,监在何处?”
太子跪下,他明白了,户部的事情既然能被他父皇知道,工部自然也可以。
他利用大皇子拖慢工程,以为慢那么一两个时辰不会被发现,殊不知全被他父皇看在眼里,原先可以甩到他大哥身上,可事后他一拖再拖,那问题就出在他身上。
徐家给他出的计策在前,他以为胜券在握,偏偏没想到这时候杀出来一个应浮昇。
应浮昇站在旁边,从皇帝问责太子开始,他就息声旁观。
大好的机会在前,不用等他开口,他大皇兄的人也不会放过太子。
工部尚书道:“陛下,工部一事与殿下无关,实在是……”
“莫说户部,批复官银容易,可购置的事是你们工部的事。”户部尚书出声。
皇帝冷眼看来,四周朝臣全闭上嘴。
六皇子都可以找富商下江南买粮施粥,朝廷工部偌大的机构却卡在一个雪道修缮而不另取办法,甚至是在出事后才让人下江南调各州府库库银购粮。
官员们沉默着。太子初到工部,雪道清理一再停滞,朝中老狐狸都知道,太子指望着赈灾的事建立名望立足跟脚,若能及时解决还好,可偏偏粮价出事,太子分身乏术,好好一件差事弄巧成拙。
太子党的官员还想再说,徐阁老主动站出来:“太子殿下有失分寸,此事办得不够稳妥。”
太子还想多说,而皇帝却冷眼看着,四周官员看着,皇帝对太子殿下向来宽容,何时对太子殿下如此态度。连徐阁老出声,陛下都无意旁听,有些官员还想上前,皇帝却接连斥责工部官员。
未等他人出口辩解,皇帝拂袖冷言转身走进偏殿。
从始至终,皇帝都没再理太子一句。
荣公公道:“如今江南雪灾为大,请各位拟定章程,购粮事宜不得有误。”
话罢,其余官员恭敬行礼。
应浮昇正欲离开,荣公公拦住他:“殿下,陛下让您留下。”
偏殿檀香萦绕,应浮昇随荣公公到时,他父皇正在批复奏折。数日未见,近看时他发现父皇似乎疲惫了甚多,这两年来朝中发生的事甚多,易积劳成疾。
他没有打扰,静候皇帝批复完奏折。
“下江南一事,看似鲁莽却是奇招,这是你的主意吗?”皇帝一句话问出,视线未离案牍,只抬眸扫来,看似询问然压迫感极强。
“非儿臣一人之意,此事有沈大人相商。儿臣与云飞本想富商帮忙赈灾,怕来不及就寻沈大人商量。”应浮昇低着头,接着说道:“刘大富为江南富商,儿臣听闻雪道修缮需要时日,便想着若能提前到那边筹粮,可缓一时之急。”
因有兵部沈长存帮忙,刘大富才能那么快下江南。
应浮昇站着没再说话。皇帝放下笔,视线落在他身上,应浮昇低着头站在那,一副顺从的模样,只是与他说话时少了往日那几分天真,似是多了些心事,不敢冒然开口。
皇帝沉默片刻,忽道:“怎么不说了?”
“儿臣怕言多有失。”应浮昇道。
习惯了这孩子耿直出言,如今却如临深潭,步步谨慎。
皇帝神色稍缓,心知是灾厄的事让这孩子心生畏惧,他见那孩子离得甚远,想到近日来朝间的流言蜚语,“你近些来。”
见应浮昇走近,皇帝伸出的手正欲碰触,就看到那孩子避开碰触。
“儿臣在这便好。”应浮昇避开皇帝的碰触,轻声道:“朝中有异言,儿臣身上有晦,不能太近。”
“母妃出事,祖母身体有恙皆是事实,无论真假,儿臣离父皇远些总是对的。”
应浮昇坚决没有靠近,皇帝神色微动,从灾厄之相一事出后,锦衣卫递来宫灯细查的事宜,表示应浮昇的宫灯可能被动手脚,但仅仅只是可能,无凭无据更像是意外。
此事事发后,朝中其余朝臣意在攻讦,妄图将此事彻底坐实,那些党阀想着把他踩下去,这孩子不说一言,仅有太后过来为他说几句话。
他似乎从没想过辩解,哪怕真可能成为灾星。
皇帝只好道:“江南这事,想要什么赏赐?”
应浮昇道:“儿臣想为沈大人请功。”
又是这样,先前为大理寺请,如今又为沈长存。皇帝看他:“若是你两位皇兄,现如今开口已在讨要官职,想在朝中出一份力。”
“儿臣身体病弱,无法兼顾要职。”应浮昇说到这,语气微弱:“再说赈灾一事,儿臣并未做什么,江南百姓也是大渊百姓,于情于理身为皇子,应当竭尽全力,份内之事,更无需嘉赏。”
“反而是沈大人乃至兵部其余官员,还有刘大富等人才应该嘉赏。”
他态度坚决,只为其余人请赏。
皇帝只好由他,让他人拟旨。
应浮昇谢过旨意,皇帝让他去了,他才郑重行礼离开。
等人走后,殿中安静稍许,皇帝垂眼看向掌心,只沉看半会,听着旁边荣公公的禀告。
“锦衣卫来报,说六殿下去过沈府,事后沈大人去过兵部见胡大人。”荣公公说道:“这件事,殿下应是真为沈大人讨功。”
“他让富商下江南的事为真,但这里面应该是胡不遇的主意。”皇帝见过胡不遇递来的奏折,这些时日胡不遇看似在给大皇子办事,实则借着大皇子的势力做了不少实事,沈长存把这事告知他。这位曾经的安陇知府精得很,左右逢迎地办事。“能造成如此局面,官粮的消息,富商收购的消息,这其中有人推手。”
消息渠道走得最快的,六部之中莫过于兵部。
沈长存想传消息得过兵部,胡不遇这是借着六皇子赈灾一事,造就如今场面。
皇帝其实不喜欢应浮昇这种莽撞,可刚刚那孩子避开他的举动,他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人人都在利用他,或者拿他当垫脚石,他却只记得他人功劳。
这孩子心思简单,性格赤诚,却有时候格外地固执……说好也不好。
……
工部修缮雪道的事被叫停了,朝廷鼎力行购粮救灾一事,都察院监督,大理寺更是去了钦差,原先还有些官员暗藏心思,可这阵仗一出,谁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行不轨之事。
原先三州府库银两不足,好在皇帝提前下令,兵部办事迅速,快马下江南赈灾,有朝廷旨意,再有钦差,各州都不敢怠慢,纷纷支援。
江南三州受灾百姓见刘家施粥的粥铺难以为继,未曾想才断了三日,三州的官府就大开府门救灾,这副场面让拖家带口的灾民们心忧不已,怕这是最后一顿,直至官卒喊道:“大娘啊,您放心!粮管够!”
府衙之外,受令前来的陈家将看着这境况,为首的将领白发苍苍,余光看向远处,他未着甲胄,浑浊的眼中全是百姓,在他身边一精炼的锦衣卫轻声道:“陈将军,少将军说此事多亏您相助,身在京中无法亲至,让属下问您一声好。”
陈老将军自从军饷案后,被调任江南,这次事发能如此传信,陈老将军麾下擅雪道疾行的兵起了极大的作用。
“是少将军兵行险招,老夫不过是尽分内之劳。陈家的兵也在北境驰骋过,只不过送几个消息。”陈将军见百姓得以安置,他自北境被调来江南已有两年,江南百姓于他与北境百姓无甚差别,“等那些文官们扯出头来,最后受苦的不过是百姓与将士。这事,是少将军客气了。”
“少将军说,此事还需隐瞒,若有人探听,与陈家戚家无关。”锦衣卫说完告退。
陈老将军见其离去,摆手让身边人按锦衣卫的事去办,其下军师道:“将军,此事是否要往北境告知戚将军一声。”
“兵行险招,寒舟离开北境没多久,对江南局势不明,却能精准找到我,且了解多州布局,知如何搅弄风云。”陈老将军沉思片刻,“这并不完全是他的主意,有人在给他出谋划策。”
这请富商下江南的六殿下,恐不是简单的义举。
京中,怕是要起风云了。
……
京中,两大党阀斗得轰轰烈烈,结果就是大皇子被罚,太子被斥责,尤其是太子,先前太子私出银两修路的事与六皇子救灾形成对比。
很快,江南的消息传来。
雪灾得以缓解,各州百姓无忧,消息通过各个途经,逐渐涌进京城。
皇帝下旨大赏富商刘大富,又提拔太仆寺少卿沈长存为太仆寺卿。
江南消息传来时,民间的百姓才知道发生什么事。说六皇子让富商高价收购又施粥救灾,本意只是救灾,未曾想后面有粮商贪利而来,又因官粮消息不得已抛售,最后朝廷收下这批民粮,三州百姓才免受天灾。
这时还有拿六殿下是灾星的事说事,有些百姓就不满了,六殿下此举误打误撞却促成好事。
对民间而言,谁办了什么都无所谓,谁能给百姓办好事,那才是福星。
民间传着太子体恤百姓,可实际上修缮暂停,耗费钱财清雪道,据闻太子殿下因此事被陛下斥责,工部户部一堆官员被问责,可见其中藏着不少猫腻!
反观六殿下,未动用民力,与那善心富商协力下江南,促成江南灾事缓解。江南百姓知此事,京中百姓力破灾星谣言,纷纷传起福星一事。先前朝臣玩弄权术,带来的风波反倒没将言论压下,而让福星一事传得更广。
“我入朝办第一件事,就办成这样,现在民间如何说我!”民间的消息传到东宫,太子完全想不明白好好的一件事为何会弄砸,且还邪门到应浮昇身上,“他背后到底是何人在帮他,灾星这样的事也能让他摆平过去!”
徐家勉强让清雪道的事平复下去了,可众口难抑,江南的消息一来,应浮昇灾星的说法不攻自破,现在不止民间,连朝间夸他的人都多了。
“父皇明明那么忌讳此事,民间那么传应浮昇的事,他却默许福星的说法……”太子的声音在这时候顿然歇止,他看到了东宫外的来人。
来人只着女官服饰,只是站在那,四周的声音安静下来。她从暗面走出来,赫然是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名为霜月。
东宫的宫人见是她来,纷纷退下。
霜月开口:“殿下知道在朝沉稳,回宫发泄脾气,还算不失稳妥。”
太子见到她,忙解释:“孤只是……”
“这事,大人已经知晓。这次徐家办得不错,若无六皇子,事确实可成。您现今的身份是太子,徐皇后独子,徐家只能帮您。”霜月声音沉稳:“可殿下若是沉不住气,徐家那老狐狸说不定另有想法,宫中不止殿下一位皇子。”
“可这事徐家——”太子急道。
“徐皇后还在护国寺中,徐家能在陛下眼中留那么久,非一朝一夕能成。徐阁老办事自有他的道理,殿下该装糊涂。”霜月道:“至于六皇子,声望再高,只要他身体孱弱,永远坐不上那位置……大人已经另有安排了。”
“什么人!”一声呵音,霜月抬手,暗器顿然穿墙而过!
暗器穿过,窗外并无一人。
……
东宫之外,皇后贴身侍女消失时,位于檐角暗处的叶玄九险险避开暗器,转身消失在转角处。在他离开的瞬间,东宫原地出现几个暗卫,见无人在此,才销声匿迹。
而叶玄九飞快疾行,凭着北境斥候的本事接连避开眼线,才躲进锦衣卫在宫中的暗哨当中。
戚寒舟闻声回头,就听到叶玄九气喘吁吁的声——
“少将军,东宫不对劲。”
叶玄九顾不得其他,直言道:“那里藏着一支死士。”
第52章
死士……?
戚寒舟神色微凛,暗哨中皆是他的亲信,他立刻遣人出去盯梢,随后问道:“细说。”
“属下按您的吩咐,自宫灯事后就一直盯着坤宁宫。盯了很久都没甚动静,今日我跟着皇后身边的女官到东宫。”叶玄九描述得极其详细:“东宫戒备森严,锦衣卫本不便冒然深入,属下原本想探查一二便走,结果在我靠近时,那些死士出手了。”
戚寒舟沉思:“你确定是死士?”
太子身边有死士这点令人毛骨悚然,太子作为储君,东宫府兵内自有暗卫,这些是皇家允许他配备的府兵,以保护皇储安全。叶玄九在锦衣卫几年,皇家暗卫的训练秘辛他自然也清楚一二:“人数多少下官暂时无法探清,但皇家暗卫的手段没那么凌厉,且在皇家也会受到限制,除非太子遭遇威胁,否则不会现身。”
当时出手攻击的人不一样,手段狠厉,所使武器的制式也非皇家兵器。
宫中械器有所限制,那些人却敢大胆地出招制敌,身家武功也像是江湖流派……能做到如此的,已经非简单的暗卫了,极有可能是私人豢养的死士。
这些潜伏在东宫当中,锦衣卫在宫中来往甚久都没发现。
若非叶玄九因跟随皇后侍女入内探查,谁能发现竟然有这样的人藏在太子的府兵当中。
“徐家如此胆大妄为吗?”叶玄九内心惊诧。
“不,不是徐家。”戚寒舟令人去掩盖叶玄九的痕迹,转身道:“徐家文臣世家,养几个暗卫倒有可能,但他们培养不出死士。”
“这事,要禀告陛下吗?”叶玄九道。
戚寒舟摇头:“平日未曾发现,无凭无据,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戚寒舟成为锦衣卫至今,一直以来都没少调查宫内的事。在叶玄九说这话前,锦衣卫其实也听从帝令暗中检查过东宫,彼时并没有死士出手阻拦。
可偏偏今日叶玄九遭遇了。
“你说,你是跟皇后身边的侍女过去的?”戚寒舟问。
叶玄九陡然想起什么,“死士出手时,那女官还在东宫内!”
皇宫中有暗线,这点从慈宁宫六皇子遇刺当晚,戚寒舟就知道。
这么长时间来,肃清朝野的动作太大了,宫灯出事明显看出幕后人急了,准备对六皇子下手。现如今东宫又出现死士……不是出现在坤宁宫,而是出现在东宫。
不止是侍女有问题,东宫也有。
……
京城街坊热闹,酒楼内纨绔们聚集一起,刘家因江南赈灾一事得皇帝嘉奖,刘大富一跃成为皇家嘉赏的富商,连着他儿子刘登科胖子腰板都挺直了,朴实又粗暴地摆宴庆贺。
热闹覆盖酒楼时,酒楼上雅间一片寂静。叶玄九将东宫死士的消息告知应浮昇,房间内顿然沉默下来,戚寒舟站在旁边,从叶玄九开始解释时他就一直看着应浮昇,在听到死士时他神色略微动容,但很快恢复平静。
死士,太子身边有死士?
应浮昇想到前世最后登基的新皇,假太子与大皇子几乎斗了数年,直至大皇子逐成颓势,假太子宫变登基,处决所有谋逆他的暗手。
换子……这件事他一直以为仅有少数的人知道。
太子或许知道,但也应该在心智成熟且羽翼丰满之后……但如果东宫出现死士,那太子为宫中储君,他知道还是不知道?
应浮昇藏于袖中的手紧紧攥住,眼底掠过一丝阴狠。
戚寒舟看着他,出声拉回他的思绪:“这霜月,不止是徐家人。”
应浮昇掩去方才一闪而过的失态。
霜月,坤宁宫权限最高的女官,伴随皇后入宫,与徐家离不开干系,同时又是皇后的亲信。这样一人,完全是有可能在宫灯做手脚,更有可能替换工匠进宫。
这人是幕后人的人,既可在宫中做手脚,又与徐家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几乎徐皇后与徐家来往所有都在其关注当中,以她身份自由出入东宫不会引人生疑……一颗完全可以串通三线的暗棋。
所以前世,太后死后,权柄落在皇后身上才会让宁妃乃至其余暗线有机可乘。
“来这之前,戚家已经全线布排,接下来她的一举一动都会有人看着。”戚寒舟道。
应浮昇神色微动,他用的戚家,非单纯的锦衣卫。
戚寒舟想查的事不止朝野,还有宫闱,霜月这枚暗棋几乎可以指向两人共同的目标。应浮昇思绪陡转,这说明朝野间接连拔掉暗桩的举动已然触及到幕后人的底线,让他不得已动用宫灯诬陷,现如今出现在东宫暗谋。
前世到后面,无论是戚寒舟想查的幽州城案,还是他搅弄朝局。
到最后此人永远躲在太子的背后,洞悉全局操纵全局,可这一世不一样,幕后人的前面是一个羽翼未满的太子。
两人沉思间,门外匆匆行来脚步声。
守门的叶玄九骤然警觉,却见来人是负责暗线的锦衣卫:“少将军!收到消息了,那名叫霜月的女官出宫了!”
雅间内几人神色稍变,这位女官绝对与操纵这么多场大局的幕后人离不开关系,如今他们顺藤摸瓜找到此人,只要跟着她,必能摸出其他线索。
“女官出宫得有印信,她去哪?”戚寒舟问。
密探答道:“往郊外去,今日似乎是徐皇后回宫的日子。”
“不对,皇后回宫自有护卫随同,她在宫中无需出行。”应浮昇说道:“有问题,有其他原因,让霜月要去护国寺接徐皇后。”
如此情况,他们得跟去看一眼。
戚寒舟身形稍停,见身后人已经从座间下来,直接披上外衣:“我与你们同去。”
叶玄九大惊,“殿下这不行——”
“有戚少将军在。”
应浮昇说道:“我跟着你,绝不冒进。”
戚寒舟认真地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默许他的举动。
锦衣卫速度很快,备好的车到了。
应浮昇刚上车,头顶上就被披上一顶幕笠,遮得一干二净。戚寒舟在他身侧落座,摆手让叶玄九快速出城,锦衣卫有特令,出城的速度比宫内车舆更快,会比霜月更早到护国寺。
车马快行,车厢内两人静谧。
应浮昇思绪万千,脸色微沉。
坤宁宫与东宫何关系,幕后人与徐家交织到哪个程度,这些只能从霜月身上窥出细节。
“东宫对你的戒备过于重了。”戚寒舟道。
应浮昇闻言稍顿,偏头看向戚寒舟。
二人相视时,应浮昇仿若感觉到对方察觉了什么。
可戚寒舟没有多说,伸手将其头顶的幕笠按实,藏在幕笠下那张脸神色未明,他却没了想深究的想法,从幕后人到东宫,有些东西得以窥见端倪。
应浮昇敛去面上的笑意,他知道戚寒舟意识到什么。
锦衣卫排查甚久没查到死士,而叶玄九碰上。
最直接的原因仅有一个就是叶玄九出现在东宫的时机,霜月与太子在谈什么,必须得让死士在场看护,且对所有经过者不留活口。
这时,窗外传来鹰隼振翅的声音。
几乎声音一动,应浮昇就看向窗外,他片刻的异样落在了戚寒舟的眼中。
鹰隼扎进车内,停在戚寒舟的臂上。
戚寒舟敛去观察,展信时神色稍动。
“怎么了?”
“是护国寺的消息。”
……
护国寺内,徐皇后礼佛完走出,了执大师跟在其后,送着贵人走过青阶,一步步走到山门外。
了执大师见她:“娘娘与上次相见,心事更重了。切忌万事心清,才可自在。”
她时常素衣,神色淡漠,心境看似比谁都平静,实则上愈来深重。
徐皇后只是颔首,谢过大师,转身离开。
她身影没入山间,大师停步目送。
“师父,皇后娘娘下次什么时候来呀?”小僧喜欢徐皇后,宫内其余贵人都少来,只有徐皇后这些年次次都到:“皇后娘娘与其他贵人不一样,很少说话。”
了执看着她远去,“因为皇后需要这么做。”
大渊不需要位高权重的皇后,皇帝御驾武征,后宫权柄常留太后手中。
以武为尊的大渊朝,文治必不可少,所以清流世家出身的贵女才会成为帝王眼中的皇后。
山门外,上香的香客零散几人,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
徐皇后身边仅有一侍女,两人走到山门前时,她顿然停住脚步,低声吩咐:“你在此等候。”
贴身侍女说道:“娘娘,霜月托人来信,说出宫来接您,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
徐皇后道:“回宫前我有个地方要过去,你留在这,若霜月来便说本宫晚了片刻,让她等会。”
“除了你外,其余人莫声张,我去哪也不告诉其他人。”
徐皇后声音微冷:“明白吗?”
侍女一愣,“是!”
徐皇后戴上遮掩的幕笠,上了马车。
山林里,鸟雀飞过。
马车一路下山,直至山脚拐进,最终停在山脚某处草棚内,棚外无甚区别,走近时能闻到古怪的药味。数年前,太子身体状况时常反复,机缘巧合下徐皇后认识这位栖居护国寺山林内的大夫,让其为太子开药,身体才渐渐好转。
这位祖上是前朝的名医,因为更朝换代隐姓埋名于此,做行脚大夫的行当。因其身份有异,她向来不与他人说,每次都是只身前来。
宫中查不出碎红子之源,无奈之下她只能在宫外寻这位前朝大夫。
未央宫与慈宁宫的事,让她一直有种不安的感觉,哪怕宫中彻查皆无收获,可她总感觉自己忽视了什么。
“贵人到了。”走出来的是一位佝偻老妪,“您上次送来的东西确实是前朝秘药的一种,极为罕见。”
徐皇后神色稍动:“如何说?”
“此物叫疯信子蛊,比您前一次送来的碎红子还少见,是一种子母蛊。子蛊入体,中毒者有头疼症或者咳症,且子蛊能在人体残留数十年。”老妪说道:“一般而言问题不大,可若碰触到母蛊,就会迅速恶化,轻则昏厥,重则子蛊侵蚀而亡。”
“您说的那位,是不是有此症状?”
徐皇后听到这脸色微白,她维持着面上的镇定:“是,她突然昏厥,但很快缓过来。”
“这就对了,您秘密送来的药渣里,就残留母蛊蜕下的残皮,此物也有与母蛊同等的效果,且难以察觉。”老妪也是查了几月没查到,“就连我也没看出来,直至不久前我孙女前来,才摸清此物。”
“您最好小心为上。”老妪老眼昏花,忙从典籍中翻出几页,打开后指出其中一种作物,“疯信子的培养尤其刁钻,自蛊成就无法转移,子蛊还好,但母蛊一旦离开成长之地就会死亡。母蛊蜕皮之物得迅速入药,否则一个时辰一过就失了药性。”
什么意思……徐皇后意识到问题。
“尽快杀了母蛊,或者离开母蛊生长之地。”老妪道:“不然您家的长辈要是碰到母蛊就难办了。”
徐皇后神色微紧,问:“它生长之地是什么?”
老妪见状道:“一种叫长信的西蜀作物,贵人可留意一二。”
徐皇后略有所思,谢过老妪后才告别。
车舆远去,老妪转身走进山间。
隐秘山间之后,一女子视线稍移,看向那已经走远的贵人,转身将草药收入药篓当中,与走来的老妪说道:“京城内能种植长信的地方,仅在宫墙之内。您知道她身份却没明说。”
“你在江湖混迹惯了,性子直。”
老妪:“你要知道,有些事,闭一只眼睛才能免去灾祸。”
“那位夫人面色苍白,血气不足,看面相有血虚之症,身体不是很好。”年轻女子忽略老妪说教的话,漫不经心说道:“接连两种前朝秘药,据闻皇后当年险些没生下太子,若生产时行前朝秘药,宫里那些太医看不出来。”
“若这般行径,那太子身上会有残留的胎毒。”老妪看向她,自皇后找她秘密调查前朝秘药的事后,她就留意过此事,然徐皇后的脉象隔了这么多年难以探究原因,但有件事她还是记得的,轻声道:“早年她带过太子来秘密问诊,最多就是早产带来的损伤,倒没诊出脉象有异,应该与前朝秘药无关。”
是这样吗……年轻女子看向远处,忽然间见到远处有一马车行过,她飞快扶住老妪,带着她伏低身体,目光不住望远看去,就见到在徐皇后车舆远去,那后来的车舆暂停在小屋门前,这境况让她立刻警觉:“有人来了。”
第53章
后来的马车急停在草屋前,年轻女子见状还未思索一二,就看到车舆内一少年人先行跳下来,对方背对着这边,接着朝车厢伸手,只见一身着幕笠的瘦弱身影被他扶着下车。
“应是过来问诊的人。”老妪见状道。
年轻女子情绪稍缓,仍在警惕:“前后脚过来,有点不太对劲。”
老妪拍了拍她肩膀,示意她放宽心,“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年轻女子不放心。
一行三人,车夫是练家子,下车的两个少年倒看不清底细。
草屋外,叶玄九牵马停车。
戚寒舟看到地面两道车辙,神色稍顿:“来晚了吗?”
被他扶着的应浮昇刚下车,就看向远处栅栏夹角,地面的沙尘空出两个空位,“人应该走了,这地方像是个药房。”
“药篓少了两个。”应浮昇站在戚寒舟身侧,鼻尖轻轻嗅着,闻到那股古怪的药味:“屋主人采药没回来,药还熬着,人走不远。”
这时候,戚寒舟看向远处,“有人来了。”
药田深处,走出来一身影。
应浮昇见到走来的老妪时身形微顿,老妪身形佝偻,行走时需拄拐,走过来时步履缓慢,唯独抬眼看来时一双眼睛有种精神气,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可是又不太像。
戚寒舟注意到应浮昇的迟疑,他认识这个人?
他们收到徐皇后离开护国寺的消息就快步赶来,幸好提前在徐皇后身边放过暗探,才知道她往这里来,但对方见的人竟然是一个老妪。
正当二人迟疑时,却见老妪之后,一年轻女子健步走来。
“叨扰,请问这里……”戚寒舟正欲找个理由,余光却从幕笠间隙里瞥见应浮昇神色的异样,他目光直直地望去,似乎在看那个年轻女子。
老妪一下就注意到体态稍弱的应浮昇,“你们是来看诊的?”
“是。”应浮昇先一步开口,“大夫可是姓陈?”
陈大夫看着带着幕笠的小公子站在兄长后面,见其声音稚嫩,又道出自己姓氏,“正是,二位稍候片刻。”
戚寒舟闻言看向应浮昇,他怎么知道?
“序秋……”
老妪喊出声时顿然歇止,轻咳改口道:“收拾一下,好为小公子看诊。”
戚寒舟看向年轻女子,道:“这位是?”
“鄙姓陈。”年轻女子道,她说到这没有再继续,俨然不想深入交谈。
“陈姑娘。”戚寒舟颔首。
陈序秋……应浮昇看向年轻女子走到跟前来,将屋内的东西收拾干净,他的目光却半分也离不开她,她怎么会是陈序秋!?
前世记忆里深宫当中,风雪沉寂一双手升到自己面前,亲手将他鬼门关拉回来。那人是深宫中的女官,说是在太医院就职,为宫里贵人看病才会偶然遇见他。
可是不对,记忆里那张脸已近年迈,若非眉眼间的相似感,以及曾朝夕相处过,他不会注意到这个人。眼前这女子年轻,看起来二十来岁,与前世那位为他看诊甚至教他吊命术的女官的年纪不符合。
重生后,他曾让颂安打探过太医院的人,只是没有找到符合的人选。
他那会以为陈序秋还未到宫廷任职,未曾想会在这时候遇到她,在这个地方,且是以这副样貌。
仔细想来,那时候陈序秋虽年迈,步履却康健。
他以为是医者的原因,现如今看来问题不止如此。
应浮昇的脑子有点乱,徐皇后来此作甚,眼前这两人又是什么关系。他迟疑时,陈序秋已经将看诊的案台收拾干净,她视线微微落在应浮昇身上,见他身上幕笠,简言道:“先东西摘了,不好看相。”
叶玄九进来,疑惑地看向戚寒舟,他们不是来查徐皇后的吗!
戚寒舟示意他噤声,这草屋看似简陋,屋内的草药甚多,那边靠墙的药柜满载,依稀能看见一些罕见的药材。他在边境跟着军医走动过,认得些草药,但这屋里弥漫的草药味与寻常气味不同……这位老者恐不是简单的大夫。
陈大夫看得出眼前二位非富即贵,“她就是这脾气,两位贵人莫怪。”
未等她说完,应浮昇已经摘下幕笠,他一摘下来,陈大夫的面色顿然凝重,她仔细观察着应浮昇的面色,站在她身后的陈序秋更是皱眉,目光紧紧盯着应浮昇。
陈大夫声音凝重:“小公子伸手,我探探脉……”
就在这时,站在门口的戚寒舟顿然听到什么,“小心!”
下一瞬箭矢而入,戚寒舟翻身一退将门猛地堵住,然箭矢之威顿然破除草屋的防御,锋利的箭矢入墙而来!
应浮昇的手刚搭在脉枕上,就被戚寒舟带着猛然后撤。
戚寒舟扫向窗外,见到骑马骤停在门外的黑衣人,外面夜色已暗,来的人夜行衣,遮面敛容,他扫眼过去,这时黑衣人注意到这边,猛地一道箭矢袭来,不做犹豫,这些人是来灭口的!
“霜月是她的侍女,一旦到护国寺没见到她,就会生疑。”应浮昇被戚寒舟护在身后,他没有冒头观察,而是低声道:“她应该是知道这里。”
他们来时隐秘,这些不是冲着他们来的,目标可能是陈序秋二人。
徐皇后不可能每次都孤身前来,霜月作为常年潜伏在她身边的暗探,可能会察觉到问题。今日霜月出宫接徐皇后本就反常,一到地方没见到徐皇后,以幕后人的雷霆手段,会直接动手。
那外面来的这些人就没法善了,目前锦衣卫还不能暴露,戚寒舟递了个眼神给叶玄九,当机立断撕下衣摆遮掩面容,他见应浮昇缩在身后,随后看向旁边护着陈大夫的女子。
“我们留在里面。”陈序秋道。
应浮昇提醒戚寒舟:“小心。”
少年缩在阴影里藏得隐蔽,戚寒舟只看了他一眼,随后与叶玄九同时破窗而出。两人边境武将出身,叶玄九冒头引开注意力的同时,戚寒舟甩手寒光凛冽,直接命中马身!
几匹马惊,黑衣人们不得不弃骑。
其中首领回头,竟然看到命中马尾的是箭矢,他猛地看向戚寒舟,这个人竟然把箭头折断充当暗器!而这时候已经晚了,戚寒舟已经找到机会袭至其面前,出手就是寒剑封喉!
一经交手戚寒舟就察觉这些人招式的狠辣,对付他们不能拖,得速战速决。
草屋外刀光剑影,屋内应浮昇悄然伏低身体,通过箭矢穿破的洞口,看着外面的混战。他思绪转动,徐皇后来此必然是找她们有事,可偏偏今日派人过来灭口,应是与徐皇后来此的目标有关。
徐皇后的一举一动一直有人盯着,今日霜月异常离宫,徐皇后离开护国寺……一定是发生什么,才会让霜月在没弄清状况的情况下选择先灭口。
那陈序秋……
应浮昇看着她护着陈大夫的模样,想到前世陈序秋成为女官出现在宫中……他稍作思考:
“我们来之前那位贵人,与你们说了什么?”
他这么一说,陈序秋顿然警惕,见应浮昇陡变的语气,看着这位年轻尚轻的小公子,没有说话。
“陈姑娘,外面的人是来灭口的。”应浮昇冷静地与她说道:“从那位贵人出现在这,他们就没想留你们。”
陈序秋神色微动,被她护着的陈大夫安抚地拍拍她肩膀。
这时,外面骤响。
应浮昇回神,看向戚寒舟。
几个回合,那群杀手略见疲态,显然不是戚寒舟他们的对手。应浮昇正欲回神,忽然间注意其间几人往后探的动作,他们的腰间似乎藏着什么。
草屋外,戚寒舟的剑已然逼近杀手首领的命门,他剑出寒光,剑芒闪过时剑招突变,杀手首领意料不及,他睁大眼睛,似乎认出这剑术,“你是戚……”
声音未念出,他的手忽然停在腰间,远处应浮昇看到这一幕,骤然喊道:“拦他右手!”
戚寒舟听到应浮昇这声,反手顿然将此人手臂斩落,手速之快让首领未能反应过来,接着就被戚寒舟制服在地,而远处其他人见状,竟然短刃入体先行了断。
叶玄九见状一惊,就看到杀手们倒地,忙收剑靠近。
应浮昇从草屋内出来,刚站起来时眼前顿然昏暗,他忙想抓住他物借力却骤然扑空。他暗道不好,这时,身侧陈序秋扶了他一下。
陈序秋皱眉:“没事吧?”
应浮昇收回手,说了声谢谢。
草屋外,黑衣人尽数自戕,叶玄九上前,正欲拉开他们的面罩探究真容,就看到这群人的脸竟然快速腐朽老去,浑身的皮全都腐败,惊得他退后数步。
他想凑近细看,远处一声打断——
“别碰他们!”陈序秋喊道。
叶玄九停手。
戚寒舟收剑后退,其余人全都腐烂而死,他回身。而其头领因戚寒舟反应及时斩落右手未能得逞,却突然间七窍流血而死,一看就是毒发身亡。
这些人都是死士,一击不成就只能自杀,不留活口,以免落人审问。
应浮昇扶着陈大夫走出来,陈大夫见到那几个腐败的尸体,愣然道:“这是梅花败。”
“前朝秘毒,发作速度很快,毒发者全身身亡,尸体成为剧毒之物,触碰者都会死亡。”陈序秋看向叶玄九,简单解释梅花败为何物:“你方才要是碰他,如今就跟他一样了。”
竟然是这种歹毒之物,死后还会拉人陪葬。
叶玄九一阵后怕,戚寒舟见状用剑挑开死者的面容,已然看不清所有,毒物腐烂,连带这他们身上的衣物已腐蚀了大半,“毁尸灭迹,这是不想让我们从尸体看出什么。”
不过还留下一人。
被斩断右手的死士没来得用匕首自戕,最后应该是吞毒而死,留了个全尸。陈序秋靠近后打量一二,确定无毒,才朝戚寒舟点点头。
戚寒舟上前查探,掀开衣物时并无异常,直至排查到腰间——
死者的腰间有一怪异的图腾,图腾繁复,仔细辨认那中间是朵盛开的花。
那瞬间光怪陆离,似有寒风从远处呼啸而来,眼前晃过一道身影,破裂臂环下繁复的图腾若隐若现,与面前的图腾逐渐重合,最后是幽州城满城百姓撕心裂肺的哭喊。
“戚寒舟。”应浮昇道。
戚寒舟陡然回神,盖去那图腾神色已恢复如常。
戚寒舟的表情有刹那的失控,仅有应浮昇注意到这点,戚寒舟认得这个图腾,或者说见过这个图腾。他敛去其间观察,已然将那图腾记下来。
叶玄九很快过来,所捡来的是一个小小的暗器,他神色凝重:“少将军看这个。”
制式陌生,非出自皇家亦或军中,这是私制的暗器。
叶玄九欲言又止:“若我没记错,我在东宫见过它。”
此话一出,应浮昇与戚寒舟神情一凛。
这几个人是出自东宫的死士!
“方才来的那位贵人向您询问了什么?”应浮昇回头看向陈大夫,经由此事,二人对应浮昇与戚寒舟的警惕心稍缓,陈大夫犹豫再三,最后简单把徐皇后询问疯信子蛊的事说出,“那位贵人来此不过几次,除了问诊探药,并无其他。”
戚寒舟听到这症状,想到的就是太后。
太后那莫名的顽疾,徐皇后竟然在调查这个?!
陈序秋直接道:“长信的事我们没与那位贵人明说,但此物是西蜀作物,在京城仅有皇宫中还有留存,其他地方很难有。”
应浮昇沉思片刻,他有种不好的感觉:“我们得尽快回去。”
陈序秋见远处他们的马车已经被黑衣人损毁,出声道:“我去牵马,你们可快速进城。”
戚寒舟让叶玄九安置两位大夫,这时陈序秋已经牵来了马匹,戚寒舟翻身上马,应浮昇随其后,骤然向他伸出手,冷声道:“我在京郊随沈云飞学过马术。”
戚寒舟仅有半分犹豫,随后直接将人拉上马,“坐稳。”
两人纵马而去,叶玄九传信他人来收拾此地,“两位跟我去庇护之地,死士失手的事很快会暴露,这里不再安全。”
陈大夫道:“多谢。”
陈序秋却看着远处离去的身影微微皱眉,她尤记得那位小公子看向自己的表情有异,尤其是知道自己姓陈时似乎在疑虑什么。她看病擅看相,那位小公子的身体状况非常差,不是长寿之相,且刚刚经手时她摸到了脉象——
“你家那位小公子,还是注意为上。”她道。
叶玄九迟疑,“陈姑娘?”
陈序秋:“他的状况很不好。”
第54章
夜幕降临,宫城戒严。
东宫内灯烛秉亮,宫人垂首静立。忽然间,灯影间残影掠过,一道寒光倏然撕裂寂静,匕首刺破帷帐,凛冽匕光直逼案前身影。
“来人啊!护驾!!!”
太子惊得后退数步,刀刃已割破宫人喉间,惊声划破寂静,门外东宫府卫惊动!
快马疾驰,戚寒舟驾马至城门外才换车舆,他翻身下马,伸手朝向应浮昇时见到他面色苍白,而应浮昇未多说什么,搭着他的手下马,落地时脚步微微虚浮。
他没多说其他,只是道:“你先进宫,我们不便一起。”
戚寒舟颔首,草屋的事涉及宫内秘闻,远处沈长存安排的车马已经到了。
未等二人分开,远处有一锦衣卫竟然快马纵驰而来,应浮昇刚进车舆,就听到急报:“指挥使,宫中出事了——”
慈宁宫!?应浮昇顿然抓紧了窗沿,就听到锦衣卫接着说道:“是东宫遇袭,太子受伤,陛下命您尽快入宫!”
声音一落,两人脸色骤变。
宫内,一众人奔走,太医、护卫纷纷赶往东宫。
东宫惊变,刺客袭击太子殿下,幸好被府卫及时发现制服,然太子殿下受轻伤,帝王闻之震怒,宫中顿时陷入紧张之态。
东宫戒备森严,禁卫已然将东宫团团围住,戚寒舟一到就看到殿内一片混乱,死士已然伏诛,尸体被拖到殿外,禁卫与锦衣卫正在排查现场。
皇帝顿然看向他,神色间一片沉色。
戚寒舟行过礼后,快速走到宫外查看尸体,目光微沉。
有人派刺客暗杀太子失利,这与先前医童刺杀不同,尸体身上有练武的痕迹,一经察觉受俘,立刻自杀,俨然是有备而来的手段。
东宫为储君之地,先有慈宁宫遇袭,再是东宫遇袭。
今日胆敢冒犯东宫,来日这刀就会袭至乾清宫。
这一点,直接触碰皇帝的逆鳞,竟然有刺客可越过皇宫层层戒备,直入东宫刺杀。戚寒舟看到的便是今夜执勤的锦衣卫与禁卫被单独问责,禁军统领更是面色凝重,自叶玄九报备过东宫死士后戚寒舟对东宫便留心了,可今夜的事突发,说明是临时决定,锦衣卫甚至没来得及将消息传到他这。
东宫内宫人伏地,很快宫外传来声音——
“太后驾到。”
应浮昇赶到宫中,随同太后过来。
他一进来就看到满地狼藉,殿中还残留血痕,相关人等已经被拖走,殿内只剩下皇帝等人。太医守在寝殿内,太子半褪衣裳,似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其臂间呈现一道刀伤,太医正在为其包扎。而太子依偎在徐皇后臂弯里,似是惊吓未定。
寝宫外一片混乱,太后出声询问,旁边其余太医解释情况。
刀口微深,好在没伤到其他,需处理静养。
应浮昇跟在她身边,视线微微看去。
徐皇后刚回宫就收到太子遇袭的消息,匆忙赶来时见到太子受伤,神情有些不太正常。她紧紧抱着太子,目光紧张地听着太医诊断。在她身边,女官霜月半垂着眼,看不清眼底神色,站在徐皇后身边时细声安慰。
乍一看,并没有任何异常。
应浮昇凝目,可没有那么巧的事情,刺杀就发生在皇后回宫。死士前脚去草屋杀人灭口,转眼东宫出事,精妙地卡在每个关键节点上。
这不是意外,而是精心谋划的一次“刺杀”。
太子半倚着徐皇后,看不清其表情,直至太医包扎完毕,他才缓缓回过神来。那张脸全是受伤之后的表现,徐皇后见其站起,神色微动想去扶住他,太子强撑镇定,站起来朝向皇帝太后行礼。
见他这情况,皇帝眉间沉郁散去一些,“受伤就好好休息。”
这时,外边锦衣卫匆匆进来,走上前来禀告道:“陛下,膳食中验出毒物。”
徐皇后听到毒时脸色微变,“什么毒?!”
她的声音有些尖锐,引得周围人侧目,旁人以为徐皇后关心过度,唯有她身侧的女官注意到她反应时眸光骤沉。
皇帝没顾皇后的失态,看向锦衣卫,沉声道:“说。”
“此毒避开了银针检验,目前毒性未知,还需让医官辨认。”锦衣卫说完,不止是刺客暗杀,这膳食中竟然还有银针未曾验出的毒物。
几个太医忙跟过去,各个愁眉凝目,很是凝重。
皇后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她紧紧盯着太医熬制送到面前的药,太医见状忙说:“娘娘放心,这药没问题。”
太医再三确认,徐皇后才允许他人喂药。
应浮昇没说话,跟在太后身边静看着事态发展。
他的视线落在远处的太子身上,在所有人为膳食毒物震惊时,太子的反应比其他慢了一遭,仿佛早就知道膳食中的毒物。
皇帝看到徐皇后苍白的脸色,让太医彻查所有,令禁卫行动,今夜负责太子膳食的所有宫人都不能放过,“戚寒舟,这事交由你锦衣卫去办。”
戚寒舟从殿外进来,“是。”
皇帝说完目光稍沉,看向禁军统领,再道:“这几日为东宫增设府卫,若再出事,你这统领也不用当了!”
一群宫人吓得伏地跪饶,太后交代两句后,令宫人好生处理其他事,送膳食的宫人已然全被拉走……
应浮昇随同太后离开时看到地上的尸体,尸体腰间部分衣物被撕开,没有任何图腾,显然被戚寒舟检查过了。这是一个被伪装成死士的尸体,死的人是谁不重要,重要是要让皇帝看到。
戚寒舟刚刚查出东宫死士,转眼间就有死士死在东宫内,这并不是巧合。如此一来,东宫若再有任何死士的证据,都可辩解成刺客。
幕后人注意到戚寒舟了吗?还是为了布局什么?
应浮昇沉思间,见到东宫外的防备,刺杀的事太大了,不比慈宁宫医童,这是死士。太子再怎么说也是一朝储君,这件事足以让他父皇重新重视起来。
太子因朝间差事没办好受到责罚,在他父皇心中地位有所动摇,恰好借由此事冲缓他父皇心中对太子的不满,将事情拉到宫中戒备上……这是明里暗里推了太子一手。
应浮昇想到最后离开时太子看向霜月的表情,这些事,太子不可能不知道。
一招险招,即刻清洗身边人,又可借此让东宫府卫增加……太子出事,坤宁宫不可能不管,如此一来权利会很快交汇在坤宁宫手中,那就是霜月。
“怕了吗?”太后忽然道。
应浮昇神色稍紧,见到太后慈目看他,对上那双眼睛时,他心中思索的那些阴私仿佛无处遁形。
太后认真地看着他,应浮昇避开太后的目光,“我有些累。”
“莫怕,慈宁宫的事不会发生第二次了。”太后说。
应浮昇微怔,自从去年医童事后,太后为他做了很多。
他没说话,太后当他受惊,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转眼已经到了慈宁宫。
幕后人对后宫的动作加剧,坤宁宫在收权,以霜月的地位,手再次伸到慈宁宫只是时间问题……而且这宫中恐不止霜月一枚暗棋,幕后人想要彻底踏足宫中,就会像前世那样,解决太后。
应浮昇看着她的手,想到草屋时陈序秋所说及的子母蛊,能栖居母蛊的作物长信存在于宫中,但太后是去年才发病,这母蛊恐被藏在很深的地方,一时半会很难发现,这就完全落于后手。
太后不可能离开皇宫,母蛊难以发现。
草屋死士失败的事很快就会传到宫中,后手就是被动。
如此一来,只能先手破局……
“小六?”太后道。
应浮昇陡然回神,见太后眼中的担忧。
自被她接到慈宁宫后,她对自己从不设防,他掩去上涌的思绪,“我只是走神了。”
兴许是他脸色过于苍白了,见他频繁走神,太后目光里多了几分思虑,以为应浮昇被吓到。
东宫一片血腥,这孩子今日刚从宫外散心回来,看到这场面难免不适。她想到这孩子这么久来遭遇的事情,不由心软,让于姑姑去安排:“今夜就留在这,莫怕。”
六殿下留在慈宁宫主殿休息,于姑姑去安排,很快拿来他的东西。
“在宫外办的差事不错,你让富商下江南的事,祖母有所耳闻。”太后轻声道:“但此事稍有鲁莽,这次机缘巧合有沈长存帮你,可运气的事,便在天为。”
“凡事三思而后行,赤诚可取,莽撞不可为。”
应浮昇微微看向她。
太后说这话时未曾避讳,也不戳破应浮昇的心思,只是道:“若有不懂的,可来问祖母,知道吗?”
应浮昇心绪稍动,太后的声音和缓,似乎是察觉到他的担忧,难得话多与他多叨絮了些。
“娘娘,您待六殿下态度变了。”于姑姑道。
太后见应浮昇闭眼休息,伸手拂开他额间碎发,依稀察觉到温热。她没多说什么,只是道:“哀家年纪大了,留在身边的孩子不多。他母家不护他,总要有人护一护,力所能及而已。”
于姑姑伺候太后休息。
夜深人静,应浮昇睁开眼,下塌走向已睡熟的太后。
远处伺候的颂安走过来,应浮昇道:“安排了?”
其余的宫人都睡得很沉,太后的呼吸渐渐缓了,平稳如常。远处的安眠香燃着,非大动静慈宁宫这些守夜的人不会醒过来。颂安悄声走过来,递给应浮昇一套针包,应浮昇熟练地接过,伸手探向太后的脉间,银针平稳扎入。
颂安微惊,应浮昇却转手用刀划破自己掌心,陡然放血——
“今夜的事,谁也不知道。”
……
东宫,宫外跪了一地,杖毙的人被拖了下去。徐皇后看着那送膳食的宫人,跪在地上的人双手已被折断,她平静地看着,四周宫人都未说话,求饶的声音逐渐微弱,她微微看向他:“你接着说。”
她声音温和,却让人不禁毛骨悚然。
宫间宫人伏首不言,送膳食的宫人哭饶道:“娘娘饶命啊!奴只是送膳食过来,什么都不知道……”
徐皇后看着他,女官霜月摆手,那求饶的宫人已经被拖出去,拖出一地的血。
远处又有一宫人匆匆来报,说是徐阁老传话。
“娘娘,徐阁老那边说让您保持现状,这次殿下虽意外遇险,却也转危为安,若利用刺杀一事,可为殿下再作筹谋。”
保持现状……?徐皇后抬眼,一双眼睛毫无波澜,看向宫人:“父亲是这么说的?”
前朝秘药,先是碎红子再是子母蛊,有些人的手都伸到后宫来,如今连太后之命都可染指,那就会指向她的孩子。
当年难产时,皇帝保她,连徐家也暗中知会太医,必要时留母不留子。
几乎差点,她就保不住这孩子,哪怕现在,徐家也让她以大局为重。
想到此处,徐皇后似乎又看到了自己难产的那个夜晚,意识昏沉间,她听到孱弱的声音。
时到今日她仍觉颤栗,哪怕后来清醒见到襁褓中皱巴巴的婴孩,她仍然忘不了那时心被牵动的瞬间。
霜月静看着皇后,见她平静冷漠的神色,唯独在听到太子时动容,“是,阁老说一切为了太子。”
没过多久,一宫人走进来,禀告道:“娘娘,人死了。”
“但断气前说了一人。”
徐皇后转头看他。
霜月看向他,宫人才道:“说了……”
徐皇后直直地看他,“谁?”
宫人跪地发抖,徐皇后一直看着他。
“六皇子。”
第55章
禀告的宫人下去后,徐皇后静静伫立在窗前。
“六皇子身中碎红子之毒,此人恐怕是想让我们与慈宁宫对上,坐收渔翁之利。”徐皇后道。
霜月行礼,说道:“娘娘,加害之人是不是六皇子无所谓,是有人借由此事想伤害太子殿下。”
徐皇后看向太子寝宫的方向。
清冷的月色照射下,所有的宫墙似乎都投射出了另类的阴影,正如她此刻眼底渐渐浮现出的阴霾。
朝间、后宫……若谁危及了她皇儿的地位,那便都是敌人。
……
风雨欲来,宫闱人心惶惶,东宫遇袭造就了不眠夜。
朝间,因东宫遇袭一事,禁军彻查后宫,宫中众嫔妃个个心思渐起。禁军统领彻查三日后,竟然发现刺客潜入的途经极大可能是在宫中贵人的车舆上,宫城戒备森严,唯有宫人入宫的车舆不会详细检查。
当日,就在宫中发现一改装过的贵人车舆,其车座底下恰好可以藏人。
这消息出来,问题就直接指向内务府与太仆寺。
贵人的车舆向来由他们负责,而且与宫外相接的,太仆寺的责任更重。
戚寒舟听到这消息时眉间微蹙,他知道太子东宫存在死士,这出戏更像是自导自演,可一旦出现什么证据,那就是有意为之的栽赃嫁祸。先是遇袭,再是线索牵连,戚寒舟察觉到这点,这人巧设如此,将东宫置于受害者的地位,那刀矛所指的人都会增加皇帝的疑虑。
如此明显的动作,绝非霜月一人所为……恐怕是徐皇后。
草屋那日后无人再去蹲点,戚寒舟知道死士没回去已然让对方警觉。
先是东宫,再是徐皇后,这后宫水深难料。
两位陈姓大夫受他保护,对于幕后人而言,这已经是脱离计谋的一步,所以他们对沈长存动手了。
“宫内车舆的事现在已经全权由沈大人管,锦衣卫已然去往沈大人的府上了。”颂安将消息传过来,“少将军托副官传信,说这消息要第一时间与您讲,证据突然间冒出来,全指向沈大人。”
有意而来。
寝殿上,小青正在应浮昇的手上啄食。
听到此事,应浮昇的手稍停,视线微微看向颂安。
颂安看向静坐着的六殿下,在听到沈家出事时他眉间稍动,应浮昇面前的棋子散开,棋篓里黑白子掺半,太子遇袭一事像是彻底戳破帷幕,坤宁宫的动静直接起来了。
皇帝没立刻信,然朝间对此反应甚大,锦衣卫还是立刻前往沈府细查。
这一动静一改先前暗中算计的姿态,朝间文臣上参,这是徐家属意。
区区一步险招,幕后人直接动摇的就是后宫,现如今整个后宫除乾清宫外几乎人人自危,有真有假,目前看似所有都在有序进行,可宫内稳定的秩序已经在悄然发生变化,秩序混乱,那就是有机可乘。
前世到后来才张开的爪牙,这一世提前,太子接连的失利让他们急了。
太仆寺被牵连,那问题就在内务府。
“殿下,不好了,外面宫里来人了。”门外有宫人来报。
颂安闻言色变,立刻看向应浮昇。
应浮昇下塌前去,就看到外面站着的是几位公公以及身着锦衣卫,锦衣卫非他眼熟之人,就连来的宦官也都是生面孔,这些人是临时过来的。
宫中细查,竟然在未央宫应浮昇之前的寝殿中发现了巫蛊之物。未央宫自从宁妃迁往冷宫后一直闲置着,此地在应浮昇出宫建府前都归他的地方,平日里也是应浮昇底下的人过去处理。
“殿下,冒犯了。”为首的公公说道:“奴与锦衣卫各位大人在搜寻未央宫期间,发现此物,特意来询问殿下。”
下面的人走上来,掀开托盘里面赫然是一只福寿娃娃。
诡异的是,福寿娃娃身上穿的是符衣,身上七处扎满银针。
旁人一见顿然惊赫,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后宫当中!
应浮昇在见到娃娃时神色稍异,他眉眼微垂,只是道:“什么意思?”
“未央宫毕竟并非常住之地,可此物在殿下的塌下发现,奴等需询问清楚。”宦官说道:“此物奴等请钦天监的官员辨认过,其上符衣是转运符。”
前不久有宫灯,现在是巫蛊之物,六殿下接连与两起不祥之事扯上关系,宫内的人下意识就是不信,可最新搜出来的巫蛊之物之上有借运之符,这东西出来一下就让人联想到六殿下在朝间所办的那些差事,人人都说六殿下气运了得,是个小福星。
可哪有那么平白无故来的气运?
如果宫灯借龙运,那岂不是解释得来。
就在这时,后方顿然出现太后的声音。
应浮昇神色微动,一回头看到太后。
未等公公们说话,太后已经走出来,神色微沉,目光直直看向那托盘上的巫蛊之物。
公公见状:“见过太后娘娘,此物是从六殿下昔日寝殿……”
于姑姑立刻呵斥道:“这里是慈宁宫,你们胆敢在慈宁宫放肆。”
这一句话骤然打断公公的话,其余宫人见到太后冷漠的神色,纷纷跪下。太后自去年病后已经鲜少管事,她不管事,可威严还在,如今只是站在人前,其余人等不敢抬起头来。
太后冷声道:“既然是昔日寝宫,与六皇子有何关系?”
来慈宁宫这么久,应浮昇第一次听到她如此怒意,巫蛊之事乃皇家禁忌,这种东西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会加深怀疑,太后尤信这些,凶兆吉兆她最为在意。
太后看都没再看那个巫蛊娃娃,她微微站在应浮昇的面前,未曾多说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无论这事真假,只要转运符的事出现,就足以让消息传遍后宫。
先是宫灯,再是巫蛊……如此恶意之举,不仅仅是简单的栽赃嫁祸,为的是让人猜忌,让人疑虑,无形中加剧他人的谣言。
她的小六未曾做错什么,却接连遭受无端恶意。
“大张旗鼓来慈宁宫,是陛下还是皇后属意?”太后声音冷厉,她年轻时习武,身周气势凛然而立,只几句话就让几个宫人不敢多言,几人唯唯诺诺说不出口,只能看向来此的锦衣卫。
锦衣卫只是查案,随人过来查看情况,未曾想如此状况。
随宦官来的锦衣卫忙请罪:“太后娘娘,臣等依律行事。”
“宫中出现巫蛊之物,只是例行问询。”
“锦衣卫查太子遇袭案,此事是否为真,该查的是何人弄此栽赃嫁祸六皇子。”太后凛目看向锦衣卫,“连个指挥使都没来,凭你还查不到皇子身上。”
众人见状,太后态度坦然,显然是要将六殿下彻底护到底。
“还愣着干什么?”于姑姑扫向周围宫人,说道:“未央宫闲置甚久,凭一来路不明的巫物就敢攀咬六殿下,按理该治冒犯之罪,来人,将这两人拖下去杖罚!”
慈宁宫的宫人闻言立刻行动,当即就将宦官拖下去。
“皇后娘娘到——”
太后冷眼看过去,就看到徐皇后到慈宁宫门口。
“既然是搜出来的娃娃,那缝制娃娃针脚,转运符上的朱砂,所用的银针。”太后看向那几个宫人,余光扫向徐皇后:“这些都未曾查清楚,来慈宁宫兴师问罪,是你主意?”
徐皇后看着宦官被拖走杖罚,听到朱砂针脚时神色微动,向太后请罪:“底下人办事莽撞,该罚。这件事我会处理,已经让人去查相关事宜,请母后放心。”
全程,应浮昇平静地看着她,她与平时并无分别,仿佛匆匆赶来就是为处理这件事。今日若无太后,脏水在他身上,转运的事就彻底成为疙瘩,哪怕这是明显到皇帝都不会信的栽赃嫁祸,可龙运一事,谣言最为致命。
先是沈长存,再是他……不过是有意为之的算计。
利益为上,谁都可以是这权谋算计下的弃子。
应浮昇平静地跟着太后离去。
人急了,那就是好事。
收眼时,徐皇后注意到他目光,神色间掠过一抹熟悉之感。未等她纠清那是何滋味,旁边霜月提醒:“娘娘。”
徐皇后吩咐好下人去处理,身旁宫女霜月忙下去处理,转身时,她的目光微微停留在太后身上,最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应浮昇一眼。
忽然间,她察觉到应浮昇腰间的锦囊。
那锦囊上有些花纹一闪而过,仿佛是什么图腾。
这一认知,让她神色骤紧,这时应浮昇从徐皇后身边走过,锦囊脱落,她下意识就伸手去接,这一碰锦囊上有些散粉掉落。
霜月碰到之后看清锦囊上的花纹简化,只是有几道与她所认知的图腾相同。仅凭这点,她心中微凛,想到草屋暗袭失败一事,未等她理清思绪,就听到振翅的声音。
不远处,一只鹰隼疾驰而来!
她顿然明白从应浮昇身上掉下来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是试探!
一个普通的宫女是不会武功,她即刻佯装受惊,“娘娘小心!”借此机会她护在皇后面前,抬手时被袭来的小青抓伤。
突发的状况让所有人始料未及,应浮昇吓得脸色苍白,霜月却心知肚明,忙说道:“奴婢看到殿下东西掉了,只是想捡起来。”
“殿下方才还在跟小青玩耍。”慈宁宫的宫人小声,事发突然,也无人看顾小青。
太后认出那是什么,应浮昇前些日子在杂书上看到的香料,问过太医后就做成香囊时常抛弄逗小青玩。她见霜月受伤,“给她处理下伤口。”
颂安忙带着医箱跑过来,“这位姐姐,得先处理伤口。”
应浮昇站在远处,霜月记得那香囊上图腾,哪怕是简绣,她也认得出来。
先前派出去杀陈大夫的人一去不回,是与他有关?
霜月敛去惊疑,眼底阴鸷。
臂间传来刺痛,霜月一回头瞧见颂安毛手毛脚的模样,药都撒落了,她见此找到机会拒绝,温声道:“不是什么大伤口,剩下的我自己来。”
慈宁宫殿外,戚寒舟来了。
他来得匆忙,一进慈宁宫看向应浮昇的方向,后者垂眼而立,静静地站在太后身后。
戚寒舟神色微紧,看向周围境况,说道:“下官办事不利,请太后娘娘恕罪。”
见戚寒舟来,太后神色稍缓,他来了,无疑是陛下的意思。
戚寒舟到了之后,那位跟宫人到来的锦衣卫被其余人带下去。他扫过时将那锦衣卫打量透彻,吩咐叶玄九:“外面两个宦官也带走。”
“既然锦衣卫来了,接下来的事就给给他们处理。”太后道。
徐皇后:“这是自然。”
霜月见锦衣卫,只好扶着皇后准备离去。
戚寒舟离开时,应浮昇随着太后走进慈宁宫内。
他神色冷漠,面色比往日苍白,仿若对巫蛊之事全然不在乎。
戚寒舟收回神,再看时霜月已经离去。
……宫灯巫蛊,已然不止是东宫戒备,徐家这是要置他于死地。
“少将军,先前你让戚家人查的那个聋哑宫人牙牌的事,有结果了。”叶玄九道:“不止如此,还与我们查的死士有关系……”
东宫死士后,他事先布下的查防有结果了。
戚寒舟看向他,眼中浮现一丝锐意。
“我们顺着聋哑宫人这条线去查,发现她在坤宁宫期间不止一次出入过那地方。”叶玄九说道:“那地方是冷宫角落一处废弃之地。”
戚寒舟看向消失的霜月,似乎明白什么:“跟着她。”
……
未央宫查出巫蛊之物的消息传到乾清宫后,皇帝令锦衣卫彻查,俨然是不信这种栽赃嫁祸,此时朝中沈长存的事刚发,又出现巫蛊,事情渐渐严重起来。
徐皇后前往东宫,霜月伺候完她,转身走进宫闱深处。
只是稍作变化,她消失在冷宫边际。
“按徐皇后的意思,接下来这件事需嫁祸到大皇子身上,需让大皇子党注意力到六皇子身上,我们坐观虎斗。”霜月与身旁的人交代,他们本来就想搅弄是非,才能将手伸到更远的地方……本来最好的是让六皇子出事,奈何太后出来搅弄。
“至于太后,不能留她太久。”
今日若无太后阻拦,巫蛊之事传开,猜疑就能落在应浮昇身上。
这种手段骗不了皇帝,可若是这时候太后死了……
冷宫深处,杂草丛生。
霜月走进某处阴暗角落里,假山碎石之后留着一株植物。
徐皇后既然知道草屋,必然从那老婆子知道什么。
就算没有应浮昇,这株长信也得尽快销毁。
长信栽种在盆栽里,小小的一株看似与宫殿内其余花草并无分别。
霜月走近,疯信子蛊最好的地方,就是微小无形,入体无声无息。
西蜀作物长信枝叶之上,一只指节大小母蛊正栖睡着,她伸手触碰母蛊,母蛊顺着爬上她的指间,她轻轻掀下母蛊的皮,一层皮就这么剥下来。
突然间,剧痛袭来,一直以来安静的母蛊突然咬了她一口。
她急忙甩手,蛊虫掉落在地上,母蛊不会攻击人……她镇定后退,刚退两步眼前一片昏黑,她顿感浑身虚浮,身体失控地往前栽去,这一动静顿然弄出声响。
“来人!”
不远处,假扮成冷宫洒扫宫人的几个暗卫听到动静,忙要进内,这时夜间刀刃掠过,戚寒舟从宫墙处落手,出手封喉,在宫人即将自戕前下手为强,留了全尸。
今夜锦衣卫不止两人,几个宫人完全没预料到锦衣卫会突袭这里。
其余宫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呼喊,人已然被锦衣卫制服。
门外等不来人,霜月意识昏沉,摸到鼻间时,是满手血。
霜月一愣,七窍流血……?不对,什么情况?!掉落在地上的母蛊扑腾地飞起来,咬在霜月的脖颈上,随着母蛊的攀咬,她混沌的意识才陡然惊觉什么。
子蛊,她血里有子蛊的味道,母蛊才攻击她!
可子蛊无法离体生存,除非是毒血……
她臂间疼痛,白日在慈宁宫的记忆骤然回笼,可那个人怎么知道?!
戚寒舟解决门外的暗卫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满地的血,宫女霜月倒在地上,旁边是她打碎的长信盆栽,而她痛苦地倒在地上,手中匕首割开了臂膀,像是昏厥前拼命想要取出什么。
叶玄九惊愕当场:“少将军,这!”
“人死了。”戚寒舟隔着衣物探她鼻息。
轻则昏厥,重则被子蛊侵蚀而死。
戚寒舟看着在霜月尸体上爬的母蛊,背后生凉。
皇宫之内,在外的子蛊仅有太后身上的那只——
是应浮昇!
第56章
冷宫四周杂草尽除,死亡的暗探尸体被拖到旁边,从身死的“宫人”身上都发现了奇异的花图腾,叶玄九心惊不已,将所有人事情禀告戚寒舟。
“少将军,我们没找错。”叶玄九内心惊诧,结果已经超乎他们的预料,或者说从草屋遇到那几个死士开始,一切已然不是简单的朝政党争,“外面有几个人有死士图腾,但有些没有,有图腾的皆是冷宫的洒扫宫人。”
说明图腾并非绝对,那些在宫中稍有地位的人,都不会带明显的特征。
戚寒舟看着面前死去的霜月,她身上也没有图腾,“割皮,找医者辨认。”
叶玄九身后透凉,他们调查这么久的人,就这么死了?
“少将军,那我们线索不是断了吗?”
戚寒舟转身走出去,“不,因为那人在意的不是线索。”
应浮昇的目标从不是一枚暗棋,他在乎的是这枚暗棋的作用。
叶玄九问:“少将军你去哪——”
戚寒舟面若寒霜。
“面圣。”
入夜,深宫中传来动静,似有禁军走动着。
看似无声无息,却仿若暗流涌动。
一个宫人快步跑来慈宁宫,悄声与颂安耳语后离开,颂安漠然点头:“知道了。”
慈宁宫偏殿内,小青埋头猛吃前面的吃食,应浮昇伸手逗弄它,小青拿头往他手里拱,他的掌心有一小道狰狞的伤痕。颂安走进来时,他似有感应地抬起头,唇间浮起一丝嘲讽——
看来比他想的还少活了几个时辰。
他将白日逗鸟的锦囊丢入碳炉当中,上方镌绣简单的图腾被烈焰蚕食,草屋死士太子遇袭,从白日霜月失态碰触锦囊的时候,他便知道计划可成。
颂安垂首说道:“可是殿下,这样霜月的线索就断了。”
霜月遵守规矩,又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
高位女官,身份持重,后宫权柄渐渐笼络到她手里,以她为首之后必然有数不清的脉络,或徐家,或前朝幕后……这种人,留着可以细查,偏偏殿下要杀她。
应浮昇说道:“你若这般觉得,霜月也会这般觉得。”
这种人有种天然的自信,知其作用非凡,凭这点她永远可以后手应对。
杀人,了绝后患,越快越好。
“你知道连根拔起,最快的手段是什么吗?”应浮昇道。
鸟食旁边,白日混乱的棋盘上已然归序落子,合围之势的关键白子被应浮昇挑出,一松手轻轻掉落在棋篓当中,如今群贼无首了。
他视线微微看向乾清宫的方向。
“那么接下来这手,就到我了。”
……
深夜,急报传到帝王的案前。
冷宫深处发现诡异蛊虫,皇后身边贴身大宫女霜月被蛊虫蚕食毒发身亡,因太子遇刺夜间巡防的锦衣卫发现端倪,发现逆贼。
乾清宫宫灯亮起,活着的母蛊与半株长信被处理后带到帝王的面前,皇帝披衣坐着,宫灯映衬下眼底泛起寒意:“前朝……?”
“是。”戚寒舟躬身行礼,“锦衣卫内有擅辨者,此物在大渊境内未有记载,反倒在前朝秘卷中写过一二。”
他摆手,已有人递上秘卷,上面细画了长信植株与母蛊特征,与帝王面前的十分相似。
“另外,在自戕的宫人身上发现图腾。”
临摹而出的图腾递到皇帝的面前。
见到那花图腾时,皇帝瞳孔微动,盯着看了许久。
前朝,自先帝覆灭前朝政权后,前朝余孽已然尽数屠尽,以奠定大渊根基。这些年来确实偶有前朝的秘闻,但多半是子虚乌有的噱头,直至宁妃的出现,碎红子出现在宫中。
现如今看来,不止是前朝的秘药,连这深宫中竟然也出现死士暗卫,还隐藏在宫人当中。这样的人有多少,藏在哪……全是未知数。
戚寒舟静候着,乾清宫内一片寂静。
皇帝眼中寒意愈渐深沉。
霜月身上没有图腾,然她为皇后女官,却在深夜出现在那等隐秘之地。
就凭这一点,她哪怕死了都无法脱离嫌疑。
皇帝忽然笑了,“朕征战几年,徐家给朕还真留了不少惊喜。”
乾清宫密令一出,戚寒舟刚出乾清宫,皇权特许的密查而悄然行动,他亲系的锦衣卫倾巢而出,沿着霜月这条线,与她来往密切的宫人还在睡眠中,锦衣卫已然持令将人带走。
冷宫惊变的消息在半个时辰后骤然传开,太子在东宫时蓦然惊醒,醒过来时一暗卫跪在他面前,“殿下出事了,霜月死了。”
听到霜月死了,太子的脸色顿然变得惨白,霜月于他而言在后宫有通天本领,凡事交由她去办绝对没问题,再说霜月武艺高强,这样的人忽然就死了?
“怎么可能?”
“冷宫据点的宫人全死,与霜月相关的暗探被发现。我们的人还未反应过来,锦衣卫就已经动了。”暗卫道:“其他暗卫会先行处理,但速度恐没有锦衣卫快。”
“如此行动,只有皇帝准许。”
霜月的死突然且离奇,甚至没有半点消息传出,而如今冷宫据点现在全是锦衣卫。
霜月掌控徐皇后身边的权柄,几乎是后宫暗网的话事人,许多事都要经由她安排,若她出事,主上自有安排,可关键在于,她突然就死了,这几乎一下子打乱了后宫的布排,完全没有给他们善后的机会。
很快,另外一人来报,暗卫顿时销声匿迹。
只见坤宁宫的宫人进来,“殿下,不好了,坤宁宫那边出事了。”
坤宁宫,徐皇后看着两位宫人被带出来,锦衣卫以太子遇袭案为由进行排查,查到她的贴身宫女霜月。
太子赶来,见到的就是坤宁宫几个宫人被带走,他心惊不已,忙跑到徐皇后身边。若霜月被发现有问题,那徐家必然会受到牵连,他急忙走过去看。
“娘娘,霜月离奇死于宫内,在她身上发现蛊虫。”锦衣卫如实说道:“与她相关的东西我们都需要细查,她脱不开嫌疑。”
听到蛊虫,徐皇后的神色有瞬间骤变,“什么蛊虫?”
锦衣卫行礼,往后吩咐其他人行动:“这点尚未清楚,陛下有令,卑职是奉命调查。”
太子见状,想唤几声母后,却见徐皇后的目光紧紧盯着远去的锦衣卫,拢着他的手紧了几分,在刹那间,太子莫名有些失措,仿佛有些东西脱离控制了。
与霜月关系明朗的宫人,一一全被带到锦衣卫诏狱审问。
深宫中暗流涌动,不少宫殿人心惶惶。
……
慈宁宫殿内只亮微光,戚寒舟走进来时,殿中无其余宫人,唯有寝殿内室亮着。少年没有入睡,他坐在案前,披衣坐着的身影格外单薄。
烛光照映出他的影子摇摇晃晃,仿若窗外的风再稍微大一些,这人就能随影子被风吹散。
在他面前是一盘毫无章法的棋局,黑白子错落无序宛若少年随意摆放的结果,可当在亲手推动这棋局发展之后,戚寒舟知道那不是一盘乱棋。
“少将军深夜到访。”应浮昇没抬头,手中拨弄着棋篓里散子,轻声道:“颂安睡了,就不备茶恭迎了。”
“太子遇袭事发时,你就决定这么做了。”戚寒舟说道。
锦衣卫与戚家有权秘密调查很多事,可有些事不适合直接呈交给皇帝。
刀要在皇权的默许下才是好刀,太子遇袭的事默许锦衣卫行动之便,那么所有的结果就是顺理成章。
霜月死在他面前时,他最好的选择就是面圣。
而这一切全在应浮昇的算计里。
应浮昇淡淡道:“幕后人想重固太子的地位,机会推到面前,为何不利用?”
他坦白地说道:“霜月在你眼中是明牌,她自己尚不知道,巫蛊之事发生,为避免宫内再生祸端,她会行动,你会行动。”
戚寒舟眸光深邃,视线从他身上转移到他执子的手上:“你知道她会死在哪?”
“谁知呢?她会死在哪,我也不知道。”应浮昇脸上浮起轻佻的笑意,“其余锦衣卫暂论,但如果是你,我觉得可以赌……”
话没说完,戚寒舟忽然上前几步,应浮昇执子的动作一顿,神情怔然,手腕已被戚寒舟钳住,手中的棋子落在桌上发出脆响,而戚寒舟已翻开他的掌心,将那道藏住的伤痕暴露出来。
太后的症状,以及草屋时听到子母蛊之言。
太后的旧疾瞒不过戚寒舟,见到霜月死状时他早就清楚了。
“太后身上的子蛊呢?”戚寒舟问。
应浮昇姿态放松,随意让戚寒舟把持着手腕,见瞒不住某个狼鼻子,于是大方地袒露伤口,道:“你不是见到了吗?有人自食其果了。”
陈序秋说子母蛊是前朝的秘药时,应浮昇内心已有了办法。
应浮昇前世与碎红子伴随纠缠到死,陈序秋用了多少办法给他吊命,前朝毒药药理共通,蛊虫以毒攻毒就是其一。陈序秋用过蛊虫给他吊命,那夜放血从太后身体里逼出子蛊时,他便知道自己身上的毒血对蛊虫有用,于是引出子蛊用毒血温养。
子蛊引出,就不怕幕后人对太后下手。
“她今日来得巧,子蛊还活着,我让颂安放进去了。”应浮昇屈指比划,“就这么大,比芝麻还小,只要设计让霜月受伤,在那么多人前,她不会有异动。”
“子蛊引出之法,你怎么知道?”戚寒舟直截了当地问。
“死士浑身是毒,子蛊闻到她的血味钻得极快,无需耗费功夫。”应浮昇看着他的眼睛,随口将谋划杀霜月的过程说出:“子蛊入体,她何时想杀太后,何时就会自食其果。”
戚寒舟看着他漫不经心地移开话题,语气淡然,布局杀人在他口中仿佛只是一个简单的计划。与此人合作甚久,戚寒舟头一次没看清他,应浮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宫灯知道暗棋在皇后身边开始,还是酒楼得知太子死士时开始……?
初见时,戚寒舟觉得此人颇有野心,意图皇位,所作所为皆为权势。
可多次合作下来,戚寒舟却发现他心里藏着事,不止皇位,他仿佛有更多想图谋的东西。
刀痕看似仅有一处,伤口却反复破开,俨然是多次放血导致。
伤口没有完全愈合,其上金疮药痕迹明显,但动作稍大,些许血水从伤口渗出。应浮昇常年用药,身上有挥之不去的药味,也未曾包扎伤口,无人会注意到他何时身上多一道伤,浓重的药粉味早就遮去血腥味。
丝毫未曾注意……伤口已然感染化开。
应浮昇注意到戚寒舟的沉默,拿捏这把年轻的刀,他其实未有定数。
幕后人多狡猾,应浮昇上辈子都没揪出他底细,戚家更是斗到后来。
此人狡猾,他父皇文韬武略皆不逊色,征战归来后更是多次尝试励精图治,可这样的皇帝,还是被幕后人那张庞大的巨网蚕食,最后引发宫变。面对这样的对手,越慢越容易被他们拿捏,所以不能留霜月,要让这步暗棋彻底掀翻开来,才有先机。
他熟悉的是前世的戚寒舟,那时他与戚家已经是稳固的同盟。
而现在,他父皇还在,戚慎在北境,戚寒舟羽翼未满,所以他每一步都得揣摩着戚寒舟来,他利用着戚寒舟,却不能突破戚家对皇权忠诚的底线。
是没哄到位吗?
应浮昇思索方才所有,也是现今戚寒舟才十六。
他眉间微蹙,未等他思索,身边的人陡然动作。
下一瞬寒光掠过,戚寒舟袖间刀刃落下。
应浮昇瞳孔微动,却见戚寒舟拿出一酒袋,他熟练地刀刃过酒水浇淋,经过烛火时灼起火光。
酒……?
应浮昇稍愣。
这时,戚寒舟捉住了应浮昇的手,刺痛感从掌心传来,应浮昇下意识想收回手,手却被戚寒舟牢牢抓住。习武人掌心热烫,应浮昇无处可逃,就看到那把过火灼烧的刀落在他掌心当中。
“忍着点。”戚寒舟说:“如果你的手还想要。”
灯光烛影下,戚寒舟认真地将他掌心里腐肉挑掉。他动作极轻,薄刃在他手中轻巧稳重,几息间剃掉应浮昇掌心里流脓的腐肉。
应浮昇诧异地看着他,戚寒舟没说话。
灯影随戚寒舟的动作明明灭灭。
烛光下的面孔仿佛与前世的人叠在一起,时光洪流涌来,应浮昇仿佛见到前世的戚寒舟。那时戚寒舟总是深夜来,朝间异动变多,朝纲崩坏,锦衣卫成为皇权前最后一道防线,有几次他夜间从噩梦惊醒,戚寒舟坐在他榻前,一言不语看着他白日因发疯弄伤的手腕,也是这般动作。
应浮昇看着这张年轻的脸,直至掌心力道收束,布条缠绕而至,将那狰狞的伤口遮干净,他才恍然回过神,“少将军好手法。”
戚寒舟看他,捕捉到对方那瞬间的走神,他将其他东西收拾干净,收刀入鞘,转眼看向窗外,外面天光渐亮,他未曾多留,转身离去。
离开慈宁宫,戚寒舟翻身跃至宫檐之上,转眼消失。
应浮昇的话中藏着秘密,一个深宫皇子如何知道放毒血引蛊,明明是放血亏伤,他的脉象却比平时有力,腕上似有新的针眼造成的淤痕。应浮昇动过自己的脉象,引蛊绝不是放血那般简单。
他身上藏着秘密。
慈宁宫内,应浮昇见他离去,抬起自己手,伤口包扎到位。
他垂眼看着,翻来覆去,动了动指节。
“还挺好哄的。”
他神色稍敛,看向窗外宫墙重重。
天亮了,今日有戏看了。
第57章
早朝殿中,气氛沉闷,皇帝征战归来后第一次没有准时到朝。
昨夜自宫中的消息飞散到百官家中,或嫔妃家族,或重臣眼线,都知道乾清宫昨夜急令传出,锦衣卫夜探几乎遍布整个后宫,被抓走的宫人现今还留在诏狱当中,了无音讯,据闻连坤宁宫都未曾放过。
前两日接连朝向兵部的攻讦戛然而止,先前口若悬河的几位文官更是闭口不谈,所有人等到皇帝走进来时,见到其莫辨的神色,便知道皇帝生气了。
徐阁老镇定站在其间,皇帝的目光远远地落在他身上。
未等他人上奏,皇帝视线落在荣公公身上,“送给阁老瞧瞧。”
见到奏折上的内容,徐阁老瞳孔微缩,立刻下跪:“臣等不知。”
皇帝看向戚寒舟,戚寒舟已然走向前来:“昨夜探查发现女官霜月身份有异,疑似与太子遇袭案有关,昨夜夜审发现她与宫中贼人有所来往。”
大皇子党们都在观望,要知道因为太子遇袭,户部跟兵部几乎首当其冲被牵连,现今锦衣卫这话一出,大皇子党们纷纷反应过来,他们徐家自己都不干净,这还在朝间攀咬嫁祸他人!?
“你如何解释?”皇帝冷眼看向他。
百官们面面相觑,根本无法解释,霜月是徐皇后身边的女官,是自徐皇后成为太子妃时就陪伴的老人。她几乎烙上徐家人的标志,她行为如何,皆与徐家脱不开关系。
徐阁老静默稍许,才说道:“老臣无可辩驳,但此事过于蹊跷,还请陛下细查。”
“细查?”皇帝看向他,“你这是质疑锦衣卫查出来的结果?”
徐阁老作为两朝元老,辅佐皇帝上任的功臣,自皇帝登基以来对徐家向来客气,哪怕先前贪官污吏与科举舞弊牵连到徐家门下的官员,皇帝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第一次皇帝在文武百官面前,对徐阁老发难。
徐阁老跪下:“老臣治下不严,有罪。”
工部尚书走上前来:“陛下,这事发巧妙,女官一死便无对证,况且若霜月与刺客有所勾结,那她为何会突然死在那?霜月虽是徐家人,但入宫后与徐家已鲜少联系,如今人死无对证,仅凭来往恐无法成为成……若是他人栽赃嫁祸。”
“你们倒是会给朕惊喜。”皇帝巡视着殿中重臣。
工部尚书说错话了。
这时候,殿外出现一声冷笑。朝臣前列当中,一位官服华丽的男子站立其间,他的笑声刚出,周围大皇子党们纷纷歇声。
是永嘉王。
永嘉王鲜少在朝堂上发声,哪怕大皇子党与太子党斗得水深火热,他向来旁观。
“臣弟有话要奏。”永嘉王行过礼。
“周大人说栽赃嫁祸?”永嘉王语气间带着几分嘲弄,余光冷冷地看向发声的工部尚书:“太子遇袭案还未结案,前两日朝间,因发现改造车舆的事,太仆寺卿沈长存几乎成为刺杀太子的逆贼,现今还在大理寺狱中待审。如今皇后身边女官出事,你们倒是能视无前事地说栽赃嫁祸。”
“这太子遇袭的事,莫不是你徐家一出戏吧?”
大皇子党与太子党斗这么久,头一次事情出在徐家身上,永嘉王怎么会放过?
戚寒舟静立着,周围文臣静默观望。
只有他一直在看着徐阁老,徐阁老作为两朝元老,哪怕遇到这样的事,他也能认错以退为进,这就是在朝多年的老狐狸,遇事不惊,有序不乱。
与霜月来往的宫人当中,有几个身上带着前朝的图腾。先是女官霜月莫名死在冷宫,身上爬满蛊虫,再是她来往人脉与前朝脱不开关系。霜月死因离奇,可她出现在那,与前朝奸细来往,仅凭这一点,徐家就彻底脱不开关系。
皇帝没明说前朝奸细,只说刺客,就是在试探徐家的态度。
他看向皇帝,皇帝静看着朝间众臣辩驳。
宫中出现这个问题,那太子东宫的事,就发生得太巧了。
太子朝间差事办错,接着就是东宫遇袭,朝间文臣攻讦刚受到提拔的太仆寺,这种针对皇帝全都看在眼里,再加上前朝奸细一事,徐家如何也脱不开干系。
无论如何辩驳,今日的局势已定。
徐阁老一直跪着。
皇帝冷声道:“徐阁老理事疏漏,朕念你往日勤勉,暂解阁务,归家静思数月。若有他事,再具奏折。”
话出,朝中皆惊!
徐阁老入内阁以来,接连受到帝王重用,朝中众多文臣更是以他为首,他几乎很少犯错。归家休养数月,虽未直接卸权,但也是罕见的大罚,徐家这次是犯了多大的事,才让帝王如此动怒。
工部尚书还欲再说,徐阁老摇了摇头,他起身踉跄:“老臣谢陛下恩典。”
皇帝摆手,转身离去,看也没看他一眼。
散朝。
……
戚寒舟伴君侧,一路随同他到乾清宫,朝间所有的议论都在皇帝的耳中。
朝间刚卸掉一些贪官,不宜大刀阔斧,如今只是暂时卸权,按徐家在朝中声望与朝臣关系,但在朝堂上没明说前朝一事,可徐家已然成为皇帝眼中的一根刺。
皇帝对徐家的信任一落千丈。
如今徐阁老只是暂卸权,往后如何,全凭帝王的态度。
幕后人与前朝息息相关,数次下来更与徐家分不开关系,只用一个霜月,应浮昇就让所有事情往截然不同的方向发展,推动的不是只是他,还是朝间隐秘关系的转变。
“寒舟?”皇帝注意到戚寒舟的走神。
“臣在。”戚寒舟道。
“这次你办得不错。”皇帝看他,见他神色恭敬,才接着道:“前朝的事,朕许你特权,把这事查清楚。”
戚寒舟微惊,“是!”
等到戚寒舟行去,皇帝才收回目光,余光落在案桌上的奏折。
“陛下,是后宫的事。”荣公公轻声说道。
皇帝知道是何事,昨日还发生未央宫巫蛊之事。
“这事倒未查出与坤宁宫的关系。”荣公公道:“需如何处理?”
太仆寺沈长存的事在前,六皇子身边就再出巫蛊。若非皇后身边那个女官出事,太子遇袭一事最终结果必然有人出来顶锅。
沈家伴读是皇帝指的,沈家与应浮昇也天然同盟,这些恶意太明显了。
现如今看来,宫灯的事也分不开干系,应浮昇接连办成几件事,有些人是看不得他顺遂。
“这些年来徐家不冒头,皇后不揽权,朕倒是对他们放松了些许。”皇帝神色微冷,大皇子跟太子如何斗,他是有意放任故意制衡,可若是某些权限给太宽了,贪心会助长。
宫中巫蛊之事,皇帝早有听闻,自从宫灯再到巫蛊,这孩子从母家开始就多灾多难,现如今稍微过好,就多次遭受无妄之灾。
“太医说他身体如何?”皇帝问。
荣公公回答:“六殿下脉象稳定一些,但尚未好转,碎红子拔毒需要时日……褚太医说六殿下这身体恐怕难与常人无异了。”
皇帝是见过那孩子几次聪慧的模样,若无碎红子,也是个可以培养的皇子。只可惜身体孱弱无缘习武,脑毒未清读书愚钝……凭这些,他无法与那些兄长争。
应浮昇年过十二,一直以来未有自己的寝殿,暂住慈宁宫。
年纪小还可以,可年纪若大,该有自己的皇子殿,往后也要出宫建府。
太后能在宫中庇护他,可这孩子身后暂无他人,往后不一定顺遂。
“将万春殿收拾出来吧。”皇帝道。
荣公公听到万春殿时神色微动,掩下惊意,“老奴明白。”-
*
圣旨传到慈宁宫时,慈宁宫聚集一众嫔妃。
朝间的消息传来,谁能猜想徐皇后身边大宫女会出这事。
太后知道昨夜宫中变动后大惊,徐皇后因此被罚,原先交由坤宁宫一些权限被太后收回,其中交由一些给了云贵妃。
徐家与云家不对付是明面上的,这交权给另一人,云贵妃欣喜不已,当日来慈宁宫请安时做足了姿态。
荣公公来传旨时,宫中嫔妃皆在,听到皇帝许下万春殿为应浮昇寝宫时,好几个嫔妃的眼神都变了。
万春殿,曾是皇帝少年时的住所,后是钦天监特点的福运之地。皇帝登基后重修宫殿,太子东宫另立,万春殿一直以来就空置着,皇帝时常也去小住过,现如今特意将万春殿收拾出来,还特许六皇子住进去,这待遇太子都没有!
应浮昇稍顿,心中掠过一丝惊异。
见周围人看来,他垂眼敛去眼底的异色,行礼接旨。
“恭喜殿下。”荣公公说:“殿下贵为皇子,自当福星高照。”
六皇子宫灯巫蛊二事隐有不详的传闻,皇帝在这时候赐万春殿,无疑是亲自打碎那些谣言。若是六皇子住进万春殿,往后谁还敢传这些谣言,再传那就是意指万春殿了。
除此之外,还有些额外的赏赐,全送到了慈宁宫中。
皇帝的赏赐兴师动众,引得宫中嫔妃目光频频,各自暗有心绪。
“六殿下洪福,哪能受那些无端猜忌陷害。”
云贵妃今日得权,心情好了不少,昨夜她还从宫中找到一些针脚作料,若非那女官死了引走锦衣卫的主意,这东西要是被锦衣卫翻出来,陷害六皇子的事就会落到她身上。她说着,目光掠过在场嫔妃,言语中有几分警告:“今日之后,该令宫人彻查清楚,莫留隐患。”
太后微微看她,没否她的话。
应浮昇在旁,见云贵妃的模样,太后身体到底还是受子蛊侵蚀,宫中事宜需要有个出头人,云贵妃正好,此人娇嗔霸道,在宫中特立独行。这样的人与徐家不对付,初掌权后会竭力做好实事,正好替太后行事。
皇帝出手,戚寒舟杀得幕后人措手不及,损失不少暗线宫人。
这些人在诏狱中能审出什么都不一定,幕后人不敢赌,这段时间必然销声匿迹……如果能借云贵妃的手,拔除掉徐家其余暗桩,那再好不过。
尤其是内务府,有些事,借力而为更便利。
沉思间,应浮昇回神,见三公主站在自己旁边。
似乎注意到自己的眼神,她似乎看自己甚久,却迟迟不上前来。
应浮昇垂眼,余光扫见阮嫔的视线,于是伸手将糖纸包裹的蜜饯递给三公主。三公主一愣,茫然抬头,低声说着谢谢皇兄。而远处阮嫔的眼神已然不同,忙歉意地笑笑,小声道:“你这孩子……”
太后看到应浮昇身边的三公主,眼中多了些柔意,让于姑姑给三公主拿一些。
其余妃嫔暗瞪阮嫔,阮嫔一表现,在太后面前露了面。
三公主闻到应浮昇身上的药味,她吸了吸鼻子,闷着头吃蜜饯。
蜜饯是甜的,可皇兄身上是苦的。
应浮昇没在那待太久,确定云贵妃无异后,他找了个理由离开。
只是前脚刚走,于姑姑就跟过来,送来了一些金疮药,“娘娘今早注意到殿下的手似乎受伤了,知您不想见太医,让送这些过来。”
应浮昇受伤的左手包扎着,先前为遮掩伤势避免他人生疑就没有包扎,戚寒舟给他处理后他也就没拆开,一直藏于袖中,未曾想太后注意到,“谢谢祖母。”
慈宁宫外停着步舆。
走到时,应浮昇视线微停,看到边上别着一个香囊。
步舆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香囊,应浮昇看着上方蹩脚的针线,余光瞧见躲在宫墙后探头探脑的三公主。
颂安低头道:“是否需要警告阮嫔?”
阮嫔利用三公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应浮昇拿起香囊,颂安明白了。
……
京城热闹,大理寺门口几个官员送着沈长存出来。
沈长存被放出来,大理寺好生招待了两日,还收拾了间不错的牢房,险些让沈大人错以为发生什么大事。大理寺念着六殿下从户部那要来的俸禄,沈长存的事证据又不足,都察院那边都没人来找事,大理寺卿闭着眼,一群人也跟着闭眼。
“承了六殿下的福。”沈长存道。
驾车的翁严清笑笑:“六殿下说在酒楼间给您办了宴,洗洗晦。”
徐阁老在朝间被大罚的事不过两个时辰就传开了。
不过传的事是永嘉王在朝间大肆嘲讽,徐阁老退让不怼。
应浮昇听着纨绔们的转述,这是徐家所属的文臣一贯的作风。朝中人知道徐家犯了事,民间百姓不知,这稍一编排,就会变成徐阁老被永嘉王为难,维护着徐阁老在民间的名声。
今日在这用的沈云飞为父洗尘的借口,应浮昇与沈长存闲聊几句,不知不觉看着这群人喝酒撒欢许久。
等到他们初见醉意,他才转身上楼。
到时,就见到站在里面的戚寒舟,旁边是狼口虎咽正在吃东西的几个锦衣卫,锦衣卫通宵忙作,这会刚歇下,就碰上六殿下。
“军中人,肆意惯了。”戚寒舟稍顿,解释。
应浮昇看着戚寒舟,戚寒舟神色间不见疲态。
戚寒舟注意到应浮昇的眼神,“陈大夫在隔壁。”
酒楼是应浮昇的地方,地下藏着几间暗室,大隐于市方便。陈序秋二人原本在锦衣卫的暗哨,宫中异动时,怕有人盯着锦衣卫,人就转移到这边来。
陈序秋无所谓,她是江湖人,出入京城擅乔装打扮。但陈大夫不行,年纪大了,腿脚不便,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
“待京中风声过去,我会安排人送您去南方。”应浮昇看向陈大夫,说道:“您草屋中的草药,需让人为您整理吗?”
陈大夫颔首,“母蛊杀了吗?”
应浮昇轻笑道:“托您的福,已然清除。”
陈大夫早就看出应浮昇身份不一般,自她说出子母蛊事后,应浮昇的态度很明显。而戚寒舟又为锦衣卫,酒楼中称应浮昇为六少爷,但她清楚这位是朝中的六皇子。当今六皇子为太后抚养,那子母蛊所种之人就不难猜了。
戚寒舟在这时候开口,“他身中碎红子之毒,宫中太医对前朝秘药了解甚少,还请您看一看。”
陈大夫当时在草屋,就只看了相,“贵人还请伸手。”
应浮昇微微看戚寒舟一眼,还是伸出手让陈大夫诊脉。
陈大夫碰触到应浮昇的脉时,旁边的陈序秋垂眼扫过皮肤上几个泛青的针眼,微微皱眉。碎红子荼毒应浮昇甚久,陈大夫擅前朝疗法,却也在摸到应浮昇的脉象时频频迟疑,随即看向应浮昇受伤的左手掌心。
陈大夫惊异地看向他,应浮昇眸光稍停,微微看向旁边的戚寒舟。
这时,外边叶玄九似有事要报,戚寒舟往外走了半步,应浮昇对陈大夫摇了摇头。
“殿下放过毒血。”陈大夫一针见血。
应浮昇道:“碎红子之毒,会对我神智有所影响吗?”
朝中的太医说过此事,应浮昇其实说不清楚,他以前疯过,这辈子神智还算清楚,但身体已经被荼毒甚久,他只会陈序秋教过的几手吊命功夫,那是陈序秋教他应急所用,非治病之法。他现在还不能疯,若疯了,很多事都办不成。
“宫中太医或许办不到,但我可以拔毒。”
陈大夫说道:“只是这需要时间。”
应浮昇体内的碎红子之毒深入肺腑,已是久病之相。
毒留越久,命就越不长,这需要拔毒,且越快越好。
“他的毒,一时半会除不掉,您不能留在京城。”陈序秋忽然开口。
不等陈序秋解释,戚寒舟走进来,“陈大夫确实不能留在这,自你们离开草屋后,先后去了几拨人,明里暗里在试探你们的下落。”
霜月死得太快了,有些人迫切想摸清原因。
以这情况,应该很快就会摸到京城来,应浮昇经常出入这里,酒楼其实也不安全。
“我没见过那些人,对于他们而言也是生面孔。”陈序秋闻言看向应浮昇,似话中有话,她看着应浮昇,“那些人急于灭口,她不能留在京中,草屋之事,你们于我陈家有恩。殿下的毒我可以治,我也有个请求,希望你们能保证我祖母的安全,将她送去江南。”
“送陈大夫去江南,是分内之事。”应浮昇收回手,举止间平静自然,丝毫未见弱态,“至于我身上残毒,若想诊治,该是我聘请陈姑娘为我诊治。”
他的话让众人有些意外,戚寒舟微微看向他,有救命之恩在前,明明以此要挟更为简单,他身上的毒已深入肺腑,这时候急于自救的人早就以恩要挟,应浮昇却没有,反而很尊重陈家这二人。
“送陈大夫的事,要劳烦戚少将军了。”应浮昇看他。
戚寒舟因宫中便利的事欠他人情,“自然。”
今日在宫外待的时间尚久,应浮昇该回宫了。
他与陈大夫二人道别,转身离开。
待应浮昇走好,戚寒舟才看向陈大夫,“您探出的结果如何?”
“您方才让我留意之事,他身上确实有针脉之相,那种针脉是江湖手法,能提神固血,却也极其容易损伤底子。碎红子之毒会让人神智受损,此法能缓解也能提神,但施针者动作不对,入针或浅或深,手法熟练又生疏。”
陈大夫仔细思索后道:“但这种法子,不可取,这件事我会与序秋交代,她会注意的。”
戚寒舟皱眉,这种针法,断不可能宫中太医所办。
他心中一紧,应浮昇身边也无其他人……这是他自己行的针法。
见戚寒舟许久未说话,陈大夫微微皱眉,想了想还是说道:“还有一事,方才未来得及告知六殿下,这点还请将军转达。”
“六殿下身上,还有其余毒素,非碎红子一毒,深入肺腑当中还有其余毒素,且此毒与碎红子相伴许久,宫中太医可能会将其误认为碎红子毒。”
戚寒舟脸色微变,诧异地看向她。
应浮昇身上还有其他毒……?
“什么毒?”他的语气陡然严肃。
“是何毒暂时没能摸清,与碎红子纠缠过深,需排毒才能验出一二。”陈大夫仔细思索,后道:“不过此毒能藏于碎红子之中,恐已有数年。您可知殿下中碎红子之毒多久了?”
戚寒舟目光微沉,心中惊骇万分,“可能是幼年,或是襁褓。”
碎红子是应浮昇幼年时所中,据褚太医的诊断,极有可能是襁褓时就已落下。但时间过长,也可能判定不准,唯一确定的就是应浮昇的幼年。
皇帝孩子甚多,应浮昇只是其一,宁家最多就是一个礼部侍郎。
除宁妃外,还有谁会在一个普通皇子身上下毒?
幼年……陈大夫稍惊,犹豫一二后,还是决定说道:“说来只是推断,但六殿下年纪尚轻,能藏这么深,有可能是胎毒。”
第58章
戚寒舟沉默许久,陈大夫说到胎毒后他想到的就是宁家案,当年宁妃早产生下六皇子导致六皇子年幼体弱,之后宁妃因产后郁症萌生害子之心才下碎红子之毒。
现如今宫中出现前朝奸细,应浮昇的碎红子,太后的子母蛊……他见过太后的医案,咳症头疾是太后年轻时的事,那最少也是十几二十年前,前朝奸细的手早在那时候就探入皇宫,且至今仍在。
如若是这样,他需要查的事就不止是现在。
十几二十年前,徐家、宁家……以及皇家。
底下,通往皇宫的马车停在那,应浮昇刚刚走到马车旁,似有所感地抬起头来,他看到站在窗边的戚寒舟,颔首致意。
戚寒舟与他目光相对,骤然间想起初怀疑他时,两人便是这样一高一低相视而过。他仿若天生就笃定了什么,从设计除去宁家,到放血饲养子蛊,他仿佛什么都知道,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得出应浮昇眼底的野心。
矛盾,难以揣测。
“少将军?”陈大夫问道。
戚寒舟斟酌片刻,“有些事我暂不确定,若之后他脉象有何异处,还劳烦二位告知我。”
说话时,他看向陈序秋。
陈序秋坐在雅间内,闻言抬眸看来,“这酒楼有些过于热闹了。”
底下,纨绔们聚集在一起说些什么,沈长存与几位同僚喝得迷糊了,沈云飞还在跟翁严清碎碎念。热闹难以掩盖,令得戚寒舟不住看去,这时一锦衣卫从旁探头出来,“属下刚刚偷听到了。”
“少将军,六殿下生辰要到了。”
戚寒舟微怔。
……
马车内,应浮昇收回目光,余光落在自己掌心上,“戚寒舟发现了。”
颂安不解地看过来,“殿下?”
有些事情瞒不过戚寒舟,若想借他的手对付幕后人,有些秘密不可避免,哪怕应浮昇觉得,这些事无所谓如何。今日他来为的是陈序秋,他现在的身体太差了,前世遇见陈序秋与戚寒舟后是勉强吊命,最后就算没新皇那杯毒酒,他也活不过那年冬日。
他与陈大夫的话没说错,这具身体是他的阻碍,尤其是神志。
灾病无所谓,他怕的是疯了。
针脉之法能让他维持神志清醒,可余毒在体内就始终是隐患,现如今步步为营,赢得先手,他更不可能有所懈怠。
颂安说:“还有一事,奴与叶副官探听,得知那夜锦衣卫出现在冷宫的原因。”
应浮昇闻言神色微紧,眼睛深处泛起一丝寒光,“说。”
“殿下所查的那位聋哑嬷嬷,锦衣卫查出她曾出没于冷宫,是戚少将军动用戚家的人脉所查,比奴查的详细。”颂安边说边观察着应浮昇的神色,当听到此人出现在冷宫时,应浮昇眼底浮现出异色。
此人是前世告知应浮昇身世之人,出自坤宁宫,又出没冷宫。
机缘巧合中充斥着各种不合理,如今她在宫中查无音讯,牙牌却与坤宁宫离不开关系……那么这个人是否真实存在就说不定了。
马车摇晃着,颂安仔细看着殿下的神色,发现殿下在听到这消息时脸色有些异样。
车窗外已见昏色,与车内的阴暗映衬着,黄昏照影落在他的脸上,微光的侧面里少年寒眸凛冽,其中藏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最后他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真是用心匪浅啊。”
车舆入宫城,无声无息间,几日过去了。
戚寒舟办事很快,隔日他就调动留在京中的戚家护卫送陈大夫下江南。陈序秋的拜帖递来时,颂安已经通过运作,悄无声息地给陈序秋安排了个随身医官的身份。这身份自由,她随时可以凭应浮昇的手信出入皇宫,也可常留万春殿内。
“你们殿下真给我这个?”陈序秋得知这点颇为意外,完全不知道这位六殿下在想些什么,对她的信任未免太过,就不怕她拿着这手信做些什么吗?
颂安道:“殿下说您是江湖人,自由惯了,他不想束缚您。”
六皇子病弱,时常需要太医诊脉,万春殿刚赐,安排些新人都简单。
借此机会,应浮昇让颂安提拔些信得过的宫人在身边。
皇帝赏赐万春殿没要求他何时入住,原先在未央宫放置着的东西,太后已经让人搬过去,唯独慈宁宫的东西迟迟没有动。
直至某日天光乍亮时,慈宁宫宫人们搬着贺礼走进来,他才意识到——
他十二岁生辰到了。
十二岁,其余皇子在这个时候得离开嫔妃去皇子殿。
他以为是如此,于姑姑带着宫人装饰着偏殿,殿中满堂红,驱散了一些病气。
“娘娘说,殿下想在慈宁宫住到什么时候都可以。”于姑姑让宫人们装饰着偏殿,应浮昇生辰到了,慈宁宫宫人们开始装扮各处,“若是想搬去万春殿,慈宁宫随时也可以回来。”
太后这话的意思,是在应浮昇出宫建府前,慈宁宫随时可以来。
新岁的衣裳放在旁,赏赐一箱箱放着,有太后有皇帝,也有其余各宫送来的东西。应浮昇在旁驻足许久,新岁的衣裳刚好合身,直至颂安唤了他一声,应浮昇才恍然回过神来。
“殿下?”颂安问。
应浮昇垂眼,“没事,就是有些不太习惯。”
以前他基本不过生辰,再来年纪渐长,冷宫那条件,生辰对于他而言几乎已经是淡去的记忆,结果一晃而过,他新生后两次生辰都在慈宁宫办。
贺礼处,有件贺礼放在太后贺礼当中,应浮昇走近,其中一件上镌刻着萧字
——是萧家送来的贺礼。
少见的是,里面还有另外一件贺礼。
颂安道:“这件是不知道哪位宫人收的,是件书画……不过奇怪的是里面夹了几缕兽毛。”
狐狸毛,是胡不遇的贺礼。
应浮昇倒觉新奇,捏着狐狸毛神色稍淡,“这些你收着,别让其他人注意到。回头让沈长存给兵部胡大人带壶酒。”
颂安明白,随后道:“殿下,沈公子递信来,说有事寻您。”
应浮昇微微皱眉,沈云飞?
近日来兵部好似未曾发生什么,他看向胡不遇送来的贺礼,心中掠过思绪。他想了想还是道:“备车吧。”
一出宫城,街坊上似乎多些热闹。
应浮昇探头望去,未等他询问一二,车舆却改了方向,变了原先去沈府的方向。他略微迟疑,未等他询问,车夫已然行入坊间。
等到马车停在酒楼外时,耳边炸开的礼炮让应浮昇脚步微停,一抬头就见到沈云飞带着一众纨绔在门前候着,“生辰快乐!”
酒楼过分热闹,刘登科刘胖子逢人就说今日酒楼酒水吃食免费,引得大把百姓来凑热闹。应浮昇刚进酒楼还有些不习惯,紧接着就被沈云飞与纨绔们推到面前,那里放着碗长寿面,长寿面是沈夫人亲手做的,说是寿星一定要吃。
应浮昇愣然看着这一幕,见到摆在面前的长寿面,神色罕见地停滞下来。
“我就跟娘说不用备这个,宫里肯定有……”
沈云飞刚想解围,忽然间就看到应浮昇动筷,长寿面偏素,做的人似乎考虑到应浮昇久病胃口不好,所放的都是些小料,不比宫内的佳肴,是应浮昇没吃过的味道。
“殿下还有这个,寿桃寿糕……”
“你们要让殿下吃撑啊。”
颂安在旁看着,见状忙劝阻。
酒楼内,富商刘大富说着要给六殿下过盛大的生辰,被翁严清以铺张浪费殿下不喜欢拒绝了。结果所有的热闹就这么挤在了酒楼内,刘家怕显摆不出他们的富气与尊重,变着法子地与民同庆,今日跑来凑热闹的百姓都可以绕两条街了。
“刘大富不知道您想要什么贺礼,只能变着法子以您的名义捐钱。”
“那边是沈大人送的……还有一些不知是何人送的礼。”
……
不比宫中的宫宴,一群人挤在一起觥筹交错,各有利益。
酒楼的热闹从内到外,百姓们不知道是皇子庆生,只知道是有位少爷过生辰,应浮昇逢人就得到一句生辰快乐,祝福诚挚又简单。
很快,人群就将他包围了。
“这群人也太大胆了,这么多人,殿下的安全怎么办?”高处,叶玄九看着这热闹都没反应过来,未等他说完,只见身边身影掠过。
应浮昇从未陷入如此热闹里,连着酒楼外都请来人表演,卖艺人喷出火龙时,迎面的热气惊得应浮昇后撤半步,最后被一人牢牢抵住,戚寒舟蒙面站在人群当中,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
这时,卖艺人已经换了新的花样表演。
论花活,刘登科那群纨绔有百种花样,应浮昇视线在戚寒舟身上暂留片刻,下一会就被旁边的热闹吸引,他没见过这些,百姓围在旁边叫好,江湖卖艺人耍着戏法,一切热闹近在眼前。
京城的热闹他重生后看惯了,不比在马车里或是酒楼上的观看,他却未亲自感受过这般热闹。
他周围是百姓,沈云飞在他旁边大嗓门叫好,引得四周热闹过分热烈,锣鼓敲响,让应浮昇目不暇接。
应浮昇的护卫被百姓挤得偏到旁边去,戚寒舟微微皱眉,正想暗示锦衣卫注意,一垂眼时见到身边少年仰头的模样。日光与表演映在应浮昇的瞳孔内,仿若盛满点点的光辉。那眼中少了些许算计,只剩下独属于这个年纪的天真。
戚寒舟神色稍停,将手搭在腰间,静立在他的身后。
应浮昇中热闹中回神,见到戚寒舟静立站着,他戴着面具,面孔遮得严严实实。但身周那气场,足以让其余百姓为他留开半分的距离,仅此而已。
戚寒舟看他,“殿下,往后一些。”
过多的热闹还是挤得走不开路来,应浮昇余光微敛,忽然间有些走神,“没想到会与你街上看热闹。”
戚寒舟疑惑看向他。
应浮昇却已敛起神色。
仅仅是看热闹,非朝堂的热闹,而是简单的民间热闹。
酒楼的热闹一直持续到晚间,直到应浮昇要回宫才缓止,慈宁宫还有太后在等着,应浮昇来时双手空空,回时马车上装着他人送的贺礼。
颂安在旁与他说着这是谁送的,忽然间打开一份贺礼时,里面骤现寒光。
颂安:“这是……”
短刃锋利,寒茫可见,那是一把袖中剑。
礼物未曾署名,应浮昇却知道这是戚寒舟所送。
颂安隐瞒沈云飞等人备生辰宴的事,他注意到应浮昇的沉默,“今年宫中并无大办,沈公子他们便想着如此,是奴僭越了。”
应浮昇看着袖中剑,将贺礼合上。
“热闹而已,偶尔看看也无妨。”
……
东宫,太子十二岁的生辰宴,今年的生辰宴没有大办,连太子的生辰宴都匆匆而过,仅有徐皇后为他庆生,皇帝只送礼未曾亲至。
太子神色阴沉,听到慈宁宫那边的热闹传来,反而显得他这个太子比普通皇子地位都低。
霜月一死,那人在宫中的布局变乱,只令死士来告知他这段时间切勿轻举妄动,接连消失了数日,再无音讯。父皇给应浮昇赐万春殿时,他忍了下来,但今年办得简陋的生辰宴,让他有种恐慌,感觉父皇原先在他身上的偏爱越来越少……
“外祖那边怎样了?”太子问道。
宫女小声说道:“阁老近日赋闲在家,还未入阁处理事务。”
徐家这段时日越见沉寂,皇帝却在科举新晋的官员中提拔了好些进入工部,太子的心渐渐沉不下来,他知道现如今那人让他沉稳莫要惹事……可若是徐家这么一直下去,他身边的助力只会减少。
就这些时日,云家在朝间嚣张的模样,隐隐要踩到他这个太子头上了。
太子瞥向旁边放着的贺礼,神色骤沉。
他不能坐以待毙。
第59章
时逢四月,太子在朝间提出修建官道。
修官道,朝中一众文臣纷纷表奏,赞同太子的提议。
现如今大渊是最需要文治稳固民生的时候。
去年雪灾官道出事,导致赈灾粮堵在路上,太子在朝间慷慨陈词,为百姓着想,为预防今年雪灾再次发生,修官道的事就这么提上来了。不止如此,太子还提出另辟官道,以便不时之需。
于是太子在朝中许下承诺将开辟河水坡官道,这话一出朝间皆惊,河水坡地势特殊,若能开辟河水坡官道,那前往江南的路程将会缩减三天!
此次提议适时,由工部上提,皇帝准奏,当场就准了户部拨钱,让工部聚集工匠开始修筑。
徐府内,徐阁老坐在其间,听着他人传来东宫与坤宁宫的动静,自从皇帝赏赐万春殿后,朝间局势隐隐变动,云贵妃待掌后宫权柄,大皇子党一改颓势,在朝表现强势。以徐家为首的文臣步步退让,以避其锋芒。
皇帝的怒意来得突然,事后徐家耗费人脉打听,才知道宫内的刺客涉及到前朝。
“锦衣卫那边自从戚寒舟掌管后,他先后撤换不少人,这次的事情由他负责,他属下的锦衣卫我们难以探查。”官员说道:“现如今锦衣卫查到哪里皆是未知数,他们会不会发现查到我们身上……”
听到此,徐阁老微微看向他,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前朝的事是陛下逆鳞,你要知道,徐家与前朝并无干系。”
官员只好歇声,又问:“但太子殿下当朝许下那河水坡工程,短时间内恐怕……”
徐阁老听到这微微皱眉,深思后看向棋盘,“太子想办实事,就让他去办。如今需要以退为进,莫要去与大皇子起冲突,也莫行鲁莽的事针对其余皇子。”
“至于河水坡官道的事,我们只能让陛下看到它完成。”
若是完不成,也与徐家无关。
官员神色微凛,像是明白什么:“阁老是想……”
徐阁老微微看向他,官员已然明白,很快离去。
他重新看向棋盘。
霜月与前朝人来往一事,委实超出他的预料,这次太子遇袭案让徐家被陛下猜疑,现如今如何重获信任最为重要……不过如今朝间文臣根系,已非陛下能撼动,陛下想卸徐家的权,那还得看看能不能卸动。
必要时,推一把。
……
河水坡官驿,附近工匠聚集在此,远处高山湍流。
赶路而来的工匠们脸色疲乏,身后的官差已催促着上前,工部送来的图纸甚至已经淋湿了,眼看着河水坡的水势上涨,暴风雨到来,工期架在头上,工匠们只能硬着头皮向上。
就当他们以为这边工作终于完工时,只听到一声巨响,紧接着大量的河水倾泄而来,不知道谁喊了声“决堤了”!!!
山洪倾泄冲散了泥土,山顶泥石流倾泄落下,河水堵住去路,所有工匠还未看清发生什么,惨祸已经发生了。
河水坡官路修建遇附近地堤坝决堤,引发洪水石流,修路工匠惨死,附近村庄被毁。
急报通过驿站传达出去,不过多时就传到朝间,得知消息时满朝大惊。
自从生辰宴后,宫中寂静许久,幕后人销声匿迹,连东宫那边的消息都少了。
当河水坡出事的消息传到应浮昇这时,他罕见地神色有异,河水坡怎么会出事?
“沈长存那有什么消息吗?”应浮昇问。
颂安道:“消息是经由驿站一路进京的,消息不会出错。”
消息没有出错,河水坡真出事了。
“今年以来,工部一直在推动官道的修建,为了避免官道的事再发,朝廷赈灾不及时,这事一直推进着。”颂安见殿下脸色有异,“一直好好的,工期甚至提前完成,就在前三天还来消息说,河水坡的官道马上就能完成了,未曾想竟然会在这时候出事。”
“怎么会是河水坡?”应浮昇心中迟疑。
前世,修筑官道这件事应该发生在几年后,彼时京中经历多场雪灾,江南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无数。彼时,为了救灾及时,在工部的建议下,皇帝下令修建新官道,其中最难攻克的一段路就是河水坡。
其地形涉江涉山,后世攻克这段官路还成为美名。
为何这一世,直接导致了河水坡塌方泥石流,导致工匠全部被生生活埋,死伤惨重!
况且这一世的国库比前世更充盈,前世能办成的事,没道理这一世办不成。
应浮昇皱眉,官路是工部负责,如果出事的话,首当其冲就工部尚书周秉均:“工部尚书被传了?”
“是,据闻负责此事的是工部侍郎,尚书也因此时被波及,早朝恐要乱了。”
河水坡出事的消息传到京城当中,负责官道修建的工部第一时间被问责,帝王震怒,下令速查,大理寺与都察院同时行动,半月调查下来,竟然发现河水坡的工匠人数比户部登记的匠籍少了一半人!
人少,但工期紧张,这才导致修建撞上山洪。
工部调动工匠,是需要去户部调籍宣人,官道修建乃是多处同时施工,哪个地方调配多少工匠,皆是根据在户部户籍上登记的匠籍人数来调配。工部表示一切都是按照工匠人数安排工期,绝无可能犯错,这次修建本来即将完成,未曾想其中有工匠出问题,导致河水坡上坡堤坝巩固不行,撞上山洪决堤,让一切功亏一篑。
应浮昇从国子监下学去到酒楼,河水坡出事半月来的消息,翁严清已经准备好了:“是有人贿赂户部官员篡改户籍。”
这次负责办事的是大理寺与都察院,太仆寺因为官驿间传播消息,常需与他们打探消息。这件事就是从大理寺那边打探过来的,大理寺办事一直很稳,他们查出来的事情,不会有假。
另外就是戚寒舟传来的消息,锦衣卫也在其中调查。
徐家与工部关系到的是前朝那拨势力,自从霜月死后,这些人销声匿迹,如今工部出事,皇帝不可能不查。
应浮昇接过翁严清调查的细则——
大皇子所负责的户部中有人收受贿赂,通过帮富户修改户籍转入匠籍逃避税负,导致朝中户籍当中匠籍出现误报。
朝中仁慈,为了推动官道修建,工匠们的税负都减轻了。
因为这点,民间有富户为了减低其余税负,就托人将户籍改为匠籍,借此逃税。这次河水坡出事,便是因为预计的工匠人数不足,这些富商雇佣普通匠户或者百姓来办事,百姓不如工匠,办事慢,而工匠们疲劳工作,又怕延误工期,这才出事!
“所以这么说来,就是户部内部搞贪污,工部人手不足赶工期,这才导致河水坡出事?”沈云飞听了半天,“听闻河水坡那地方想要建设官道本来就难,这么看来就是意外了……可惜了,明明都快完成了。”
“太子党以退为进,大皇子不会平白让工部稳妥推进官道的进行,若是让太子办成实绩,对大皇子党来说,不讨好。”翁严清怜悯那些工匠的性命,可事情如今推断下来:“应当是如此。”
作为朝间阁老,哪怕徐阁老目前在家休养,朝间文臣乃至工部的职责未曾懈怠,徐阁老两朝元老,朝中多少个文臣官员是他提拔上来的,皇帝明显是要卸徐家的权,然徐家越稳,有些权就越不好卸。
工部这几月来为平息帝怒,几乎是勤勤恳恳在推进官道的事,无论是减轻赋税,还是推动官道修建,看起来都是工部为民办的好事。
大皇子党看着,肯定不愿意让其办成事。
富户逃税导致工匠数目谎报,层层误报导致工期判断有误,工匠为了完工,只能硬着头皮上。
结果双方胡扯后腿,让好好的工程在这时候出事。
应浮昇紧紧皱眉,这乍一看就是双方都出问题所导致的结果,户部工部都有问题,可他知道以工部的能力前世是可以解决此问题,且这一世因为国库充盈,他父皇已然提前修改税策……放在前世,这种贿赂官员更改户籍的情况更多!
在所有人看来这是意外,可在他眼里,这不是。
河水坡的事是前世没有发生的,这件事可想而知是突发,可偏偏发生在这个关头,让应浮昇感到奇怪,若想让太子真正办实绩,官道提前修好,那比其他工程更有用处。
自从徐家出事后,徐家不在朝野,可徐阁老的眼睛还在朝野,尤其工部推进工程与户部财政紧密相连,户部若真有人通过篡改户籍逃避税负,徐家不可能不知道,也没必要走这步险棋。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声音,只见一个年迈的老者挂着牌在哭诉,几个官吏押着她,将她押到街上来。见到四周百姓围过来,官吏把老者丢下,转身驱逐围观的百姓。
“哎真惨啊。”
“惨什么啊,就是交不起待工费。”
“是啊,他们工匠的税负都那么轻了。”
突然的热闹引来了关注,应浮昇注意力被吸引,落在底下的老人身上:“她怎么了?”
“两月前,有个工匠到工部官署去闹事,想不交待工费,说是有位年迈母亲病重,无法上工。结果在官署撒泼不成,被拖出来的时候身体有碍暴毙死了。”翁严清对坊间的事了解甚多,“那位就是工匠的母亲,如今带病还在为他伸冤,我们这热闹,她隔几天就过来这边。”
“待工费?”应浮昇微微讶异。
应浮昇不解地看向他,翁严清难得在六殿下的脸上看到这表情,于是道:“待工费可以说是朝廷默许的规则,自先帝时就传下来了。工匠们交了待工费,就可以不去上工,工部拿这笔钱去雇愿意上工的劳役,减缓工匠的压力。”
徐阁老年轻时时任工部尚书,当年新朝刚立,朝间工务繁重,工匠们苦不堪言,渐渐地在徐阁老默许下,允许工匠们以银代役,也减少了工匠们的劳役。因此事,彼时工部与徐家在民间的名声颇好,缓解工匠们的窘迫。
匠户比起其他户籍已经好许多了,赋税没那么重,朝中有工程时才会召集干活,平日没活的时候也能自己劳务赚钱。
翁严清道:“这次死的工匠账目上也写着他误工多次,拖欠过待工费,府衙处理都符合律法……”
越说着,他越察觉不对。
一回头,看到应浮昇在看着他。
“如果工部能熟练地雇佣劳役,这次为何还会有疲劳工匠?”应浮昇问。
两人相视一眼,翁严清出去交代两句,很快酒楼内就有人将老人带进来。
老人只顾着哭诉,声音模糊地说不清楚,只得留两人去打探消息,她哭着说朝廷近几月为了推快工期,连着要求缴纳待工费。
“你们有所不知,这月没交,下月就要多交。”老人病重,家里就一工匠能劳作,“说是朝廷工期紧,要将那几条官道都修好,不能延误,可我们哪能交得起啊。”
一听这话,沈云飞立刻跑去打探京城的劳工每日工钱多少,以及工部待工费的情况。应浮昇阻止他,看向幕帘后方的叶玄九,“让叶副官一起去,带工部的牌子,假装是工部的人。你们分开问。”
叶玄九:“……”
锦衣卫为了办事,时常冒充各部的人来往调查。
这些他们比沈云飞更熟悉。
这一问,两人问出两个结果。
叶玄九擅长伪装成其他官员,那人牙子一开始还有些警惕,后面报出了一个比沈云飞低一倍的价格。
也就是说,工部去雇佣劳役的钱其实比明账记载报给朝廷的待工费低,低价雇人,高价收取代工费,中间相差的钱,差了两倍不止,那这些钱到哪里去了?
几个人脸色微变,看似待工费是为工匠们着想,实际上若以前工匠不足,是户部拨钱代为雇佣。
可现在变成待工费,就是工部自己雇佣,多少钱都是他们说了算。
“什么意思?工部这待工费是贪污?”
东宫……应浮昇想到太子身后的幕后人,以及太后那年寿宴,那昂贵的玉兽像。
官道图就这么摆在面前,太子急于办成实绩,许诺在年底建成河水坡官道。
可工期太紧了,有些工匠们交得起待工费,有些交不起……能低价雇的劳役就那些,人手不够,就只能选次等的劳役,如此一来,因为工部内部的持续贪污,河水坡这样的难度工程很难在短期内完成,可太子还是那么许诺了。
如果完不成,太子的邀功就会让皇帝厌恶……但完不成也有退路,就可利用这点,将工期的事推到户部身上。
这时,来自宫中的消息经由鹰隼传达。
叶玄九接到消息,沉声道:“陛下请徐阁老回内阁了。”
这次事情发生,工部与户部之间的统筹出问题,而以前徐阁老在内阁时,哪怕党阀相争,却也没让这种大问题发生,徐阁老的示弱,也在告知皇帝一点,目前内阁还少不了他。
“损失一个工部侍郎,却能将大皇子党良好局势拖下来。”应浮昇看着雅间内展开的官道地图,“徐家是在赌。”
翁严清一惊,“赌什么?”
“若赶得及完成,太子可完成实绩,巩固在朝中的地位。”应浮昇指着不可能完成的官道修建,“若是来不及,直接毁掉一个河水坡,将脏水泼到大皇子党身上。”
从一开始,河水坡那群工匠的命,就在秤上。
徐家拿着这群人乃至江南百姓的命,去赌一个胜局。
第60章
这只是朝廷党争的冰山一角,河水坡一事再如何,呈现到朝廷上的结果就是太子努力推进河水坡管道,但因为户部的疏忽等等,导致原本即将完工的河水坡官道功亏一篑。
这一结论得出,雅间里的人都沉寂下来。
太子的好大喜功,徐家的暗地运筹,结果便是一河水坡工匠的性命。
“把工部贪污的事情捅出去。”沈云飞气愤至极。
叶玄九摇头:“你把这事说出去,动不了徐家。”
“他们若是提前这么做。”翁严清这段时间以来,知道徐家办事有多周密,“你随随便便能问出的事,徐家不会防着吗?人牙子堵不住嘴,徐家自然清楚。”
能在街上打听到的人牙子消息并不可靠,只能说存在这一情况,却不能当成证据。这件事经由的是工部,若是查出工部内部有贪污的情况,于这些老狐狸而言最多再损失一个侍郎侍中,工部还在那,随时都可以再顶上一人。
况且声望在那,徐家在文臣间的声望,在百姓间的声望,两朝的积累才会让其成为一个权网遍布朝野的家族。
沈云飞恍然大悟:“我们可以去寻工匠,工匠的证词能用吧。”
叶玄九皱眉:“哪来的工匠?河水坡无一幸存。”
河水坡的工程能不能完成,工部的人有百般理由去证明能完成。
可真正设身处地的是工匠,河水坡的工匠尸骨未必能寻回来,他们如何去问这工匠的事。徐家这招真狠,人死了,有些东西查都没法查到。
“可以捅出去。”应浮昇看着酒楼外来来往往的百姓,“另外,你们去查,查其余工匠案,把这些案并在一起,将这件事交给大理寺去查,闹得越大越好。”
沈云飞转身出去,叶玄九面露疑惑。
翁严清迟疑,看向应浮昇,“这些案,工部会防着吧。”
“工部的工匠,不止修建管道那些,其余的案,也一并查了。”应浮昇看向翁严清,“尤其是会在兵部留下痕迹的案件。”
应浮昇站起,让酒楼里的人安顿好那位老妇人,准备回宫。
未到宫门,路上已有消息在传皇帝请徐阁老回阁处理河水坡事宜,这消息传到百姓的耳中,所有人欢声载道,在他们眼里,徐阁老回阁必然能调动文臣们为百姓们着想,那河水坡附近的村庄就有救了。
“如今看来,徐阁老回阁阻止不了。”颂安道。
应浮昇垂眼,毁掉一个河水坡,还给徐家留下了挣名声功绩的好由头。太子在朝堂上夸下海口修建河水坡时,这背后的利益徐家就已经算得清清楚楚,恐怕现在徐家的人已然悄声去处理河水坡的事。
一到宫中,陈序秋已然在那等候着。
她在宫中,能听到些许传闻。
陈序秋给他扎针放毒,避着太医,黑色的毒血从指尖放出,从脏腑深处拔除,每次只能放出几滴。寻常人遭受这等苦楚,在拔毒时早已忍受不住,而眼前这位殿下,明明年纪还小,却能不动声色地承受这一切。
她小心地取下毒血,余光落在应浮昇身上,后者眉头都没皱下。
这时,窗外传来声音,她一回头就看到翻窗进来的戚寒舟。
戚寒舟收到叶玄九的消息,深夜赶到慈宁宫偏殿时,殿中的烛火还没熄灭。他见到陈序秋抬头看来,才想起这殿中还有个江湖人。
陈序秋默默拔针离开,“殿下这两日要静养。”
这两位来往,每次都靠着深夜翻窗入殿,不知道的还以为夜会什么。
似乎听到声响,应浮昇才抬头看来,他最近精神不太好,被陈序秋断了针脉,连藏在枕头底下的东西都被颂安翻出来,以至于陈序秋在时,他只能老实听劝。
一见到戚寒舟,他就知道对方是为何而来。
“徐阁老回阁,父皇不得已为之,河水坡的事他会生疑,就会让你去查。”应浮昇看着他,“你要查,不能从徐家入手,以他的能力不会让你查到什么。唯有按照父皇的心意去查,锦衣卫的权柄才能真正到你手里。”
明明不在朝野,他却仿佛什么都知道。
“你想让锦衣卫查什么?”戚寒舟问。
应浮昇笑笑:“我以为少将军会问我,是不是想借锦衣卫的手去推动党争。”
“霜月的死,让幕后人不敢动作,他不敢动,有的人敢动。”应浮昇的思绪很清晰,“目前看来他所借的都是徐家的手,你说河水坡这一事,在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戚寒舟脸色微变,深深地看了应浮昇一眼。
“这人的棋子或许布满朝野,但是他的动作慢了。”应浮昇眼中掠过一丝寒光,“太子当朝许下河水坡这一事,在他的意料之外。”
河水坡看似帮了徐家,实则也有弊端,会让皇帝对徐家更为忌惮。
以幕后人的谋略,想做河水坡,会更加天衣无缝。太子许下的承诺超出了徐家与幕后人的料算,所以徐家只能借此推动,而在徐家之后的幕后人也无法阻止。
遇上这种擅长蛰伏的对手,耐心最为重要。
“说明他的布局因掉了霜月与其余暗桩,出现偏差,分身乏术。”
以至于太子临门一招,打乱了他的计策。
应浮昇道:“少将军,机会来了。”
这几日,陈序秋接连给他拔毒,以至于浮昇的脸色比以往还要差一些,带着隐隐的倦意。他倚着床榻,说话时与平日慢了些,唯独笑容没变,他每次都会挂着那张虚与委蛇的笑,笑容未达眼底,隔着一张乖巧的脸,藏着谁都看不清的心思。
就像如今这样,把自己最赤裸的恶意袒露出来。
仿佛在他眼里,交易与利益是必须算得清楚,才不会有负担。
有些人巴不得与戚家与锦衣卫扯上关系,越亲密越好,应浮昇每次与锦衣卫合作一次,都会相对应给锦衣卫相对的便利,将各取所需贯彻到底。
“查谁?”戚寒舟只是道。
应浮昇说:“东宫。”
动工部,被推出来的都是棋局上的兵卒。
而牵动徐家与幕后人的布局,仅有东宫。
“徐家能到如今地位,他下面是层层关系错综,我们需找到该有的铁证。”应浮昇笑着说,却忽然间触及戚寒舟的目光,笑容微止,他说得不对吗?这人这是什么表情?
“殿下如今几岁了。”戚寒舟忽然问。
这个问题,突兀到应浮昇神色有些诧异,他看向戚寒舟,试图从他眼底里看出些什么来,却只在他眼中看到自己。
他斟酌一二,眼看又要到年底,再晃眼新年过去,他很快就要十三了。
“十二?十三?”应浮昇神色困顿,但还是谨慎回答这个问题:“这与我们讨论的事有何关系?”
年纪这一事,与应浮昇来说是最不要紧的,年龄是他暂时的挡箭牌,足以让他在羽翼未满的时候凭借这一点去运筹帷幄,博得皇帝的宠爱与信任,才能让他在这场博弈中得到另外的优势……
思绪间,面前出现一道重影。
戚寒舟骤然靠近,让应浮昇思绪断了稍许,对方的手按在肩上,等回过神时人已经被按在床榻上了,触及到身后被褥,积累的困意突然间接涌而至,他一抬眼对上戚寒舟的目光。
“你需要休息。”戚寒舟说道。
烛光摇曳,戚寒舟几缕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眼底暗色,应浮昇眸光微动,没避开那双眼睛,见他将被褥轻轻拉至他颈间,动作却比往日多了一分不容挣脱的力道。
像以前一样。
戚寒舟见人安静下来,将远处的安神香拿近了几分。应浮昇脸上的倦容掩盖不住,话还未说完,那安神香拿近时,萦绕的香气仿佛盖住记忆深处的梦魇,榻边重影相叠,他的话藏于喉间,没有再说。
不知道是人,还是那加料的安神香。
强撑的困意终于突破了防线,应浮昇眼皮微垂,最后昏睡过去。
“多谢少将军。”陈序秋走进来,“六殿下思虑重,安神香也放得远,经常很晚才休息。”
戚寒舟没应,只是低头看着睡梦中的人,安神香点这么久都没睡着,也不知道强撑了多久。
见戚寒舟看来,陈序秋神色微敛,而后说道:“碎红子之中的毒素提出来了,也是一种前朝毒素,而且如少将军所料那毒应该是胎毒。”
“恐怕六殿下自幼的体弱,与这胎毒关系不浅。”陈序秋道。
“与早产无关?”戚寒舟问。
他问出这话时,眼底锐利仿若北方的野狼,一瞬间,陈序秋感觉到自己仿佛被看穿,她心中一凛,“我若连早产与胎毒都分不清,进不了这宫。”
戚寒舟收回视线,余光落在里面休息的应浮昇,转身离开了。
人一走,陈序秋神色稍缓。
戚寒舟问出那早产一事时,她想起祖母临去江南前曾说过的话,徐皇后曾带当今太子去草屋问诊,当时诊出的脉象说的是产中不足,徐皇后生子难产,对应起来太子的脉象是对的。所以这一点她与祖母都未曾生疑,直至她摸到应浮昇的脉象,以及入宫后得知,太子与六皇子同日生产。
一个离奇而惊悚的想法从她脑海中浮现。
她掩去惊色,悄声退了出去。
等她走了许久,榻上的应浮昇睁开眼,他微微看向旁边点燃的安神香,看了许久,才伸手将其掐灭。
陈序秋的药,他从上辈子就一清二楚,“法子也不变着换,”
“也对,他们又不是前世的人。”
应浮昇合衣而起,暂且还未到休息的时候。
不远处棋盘上,属于徐家的棋子七零八乱。
他深深地望着这一盘乱棋,以徐家为首文臣遍布朝中各处,朝野刚经过贪污经过科举,朝中文治离不开这群文臣,所以哪怕是他父皇,也会被这张庞大巨网所限制。
徐家可能曾是清流,可越往上走,其下的网就织得越密。
仅凭清流来往,徐家这样的家族,是拢不住那么庞大的权柄……必然另有隐秘的牵连与交换。徐家门生故吏遍及六部,徐皇后入主中宫为后,女眷联姻宗室,徐氏子侄执掌工部、吏部要职,徐家早已不是单靠清名维系的世家,而是以利益为饵织就的庞然巨网,动辄牵动朝堂根基。
他神色间多了几分冷漠。
他想动太子,凭这点,他与这层血缘关系都走不到善终。
况且,有些根都烂透了。
原本还想观察些时日,未曾想河水坡事发。
“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他要查的可不是工部的账-
*
徐阁老重回内阁,着手让人处理河水坡管道,太子尤其关心河水坡的灾情,多次与工部的工匠商议,重理河水坡管道。
应浮昇默许这件事闹得越大越好,于是工匠与人牙子的事,被沈云飞等人传播出去,连同那几宗工匠案全都递交到大理寺。
大理寺见到这状况,忙递交给都察院一同审理。
当聚集的工匠案累积在都察院的案前时,众御史走动,都察院的话事人萧砚看着这些宗卷,迟疑稍许,随后下令彻查。
户部因户籍的事接连被参,大皇子党没有坐以待毙,而是静待时日后,顺天府尹工匠惨死的案子被呈到殿前,大理寺递交,大皇子立刻把握住这个机会,直接将工部待工费有异一事捅了出来,直指贪污。
“你们工部如何解释?”大皇子在朝斥责。
四面八方的视线看向徐阁老,而徐阁老沉默甚久,最后道:“陛下有所不知,民间劳役雇佣本就随着工季变动,那些商户颇精,雇佣的费用也会随着增变。工部向工匠收取的银两都是固定的,这些是账目,陛下可明鉴。”
账目上,清晰地记载了每一笔账目的去向。
劳役工钱增加时,工部雇佣的费用也会增加。
相反减少时,这笔费用就会留在工部,以备不时之需。
徐家是有备而来的,早有账本应对,这本明账摆在这,谁想拿这件事做文章都避不开这点。甚至工部以此事,解释了为何近期待工费上涨的原因,一直以来都是工部自己掏腰包垫着,着实是没办法,这次是因为工期赶,户部为难,待工费才有变动。
“父亲说,工部的账目清晰,是都察院萧大人亲自核查的。”带着朝间的消息,沈云飞说道:“工部府库的钱,也一一核对过了。”
应浮昇闻言,“事无巨细?”
“是。”沈云飞听到这话,迟疑道:“这有问题吗?”
“那就对了。”应浮昇看向翁严清,轻声道:“百密一疏,那件案子可以递交给大理寺了。”
……
东宫,工部清廉的事传到宫内。
太子听说这事,心情都愉悦了稍许:“大哥想着把孤往死里压,这段时间来工部的账并无问题,如今他百口莫辩,更加说明户部想压死工部。”
徐皇后在旁听着,见着太子自信的模样,神色间有些阴郁:“你这次做得不对。”
“母后,孤原本也想完成河水坡的修建,工部的图纸也无问题。”太子安抚徐皇后,“若非大哥随意乱来,在人数上作假,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
话还没说完,只见一宫人匆匆来报——“殿下,阁老消息,问您玉兽像的事。”
“什么像?”太子迟疑。
徐皇后皱眉:“几年前你送给太后的贺礼。”
东宫玉兽像,那份贺礼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当时他瞒着其他人让工部找来雕玉师打造,最后却平平无奇。提到这件事,他就来气,见状说道:“怎么了?”
徐皇后神色微变,忽然间意识到什么:“你当时说私下找的雕玉师?”
太子当时哪会安排这些,他已然习惯将事情交由给他人去办。雕玉这么大的事情,还是雕玉兽,自然要寻擅长此道的工部去办,“我当时交予工部……”
“账从哪出的?”徐皇后问:“不是从你府库出的?”
太子一下语塞:“我就吩咐下去,不太记得了。”
那么大一尊玉雕,东宫的指令到工部的时候,工部那些官员已然安排好了。
雕玉师是工部的工匠,玉料从何而来,何人雕刻,其间工费几何。
这么大一笔支出,自然不可明着记账,且太子命令下去的事,有哪个官员敢找东宫要钱?
一向清廉的工部,哪来能平如此大的账?!
太子意识到问题,忙吩咐:“快去,将那份账——”
话还没说完,只闻宫外声音传来
“殿下,不好了。锦衣卫持帝令赶到——领头人是戚寒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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