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伤口有毒!这一变故骤发,让营帐内的人脸色皆变。
太医见此状况,忙抬起应浮昇的手臂,见到这状况道:“殿下箭伤有淤紫!可能是毒箭,快拿刀来!”
皇帝听到是毒,大步一迈走过来,毫不迟疑地吩咐:“去调宫内的祛毒丹来!”
戚寒舟见状立刻扯开自己臂上的衣物,露出被箭擦伤的伤口。与应浮昇不同的是,他臂上并无暗紫色痕迹,像是正常的擦伤。他脑海里顿然浮现应浮昇在山上时说的话——
‘人退得比我预想中快。’
“刚才搜山找到六皇子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走!”戚寒舟回头冷声道。
叶玄九明白:“属下这就去办!”
因为对方看到应浮昇的箭伤,确定他已经中毒了。
刚才搜山找到他们的人里,有幕后人的眼线!
沈云飞忙跟着跑出去,颂安给他交代过,他留意过谁进过山!戚寒舟正想找应浮昇那个贴身宫人,就见他神色苍白跟着沈云飞跑出去,他们得去找陈序秋,这毒在应浮昇的意料之外,事关前朝的毒,京城内最好的大夫是陈序秋。
“戚大人,你身上也有伤口!”旁边的太医注意到戚寒舟身上的箭伤。
戚寒舟神色凝重:“我没有中毒。”
箭怎么可能有毒?山林里乱箭极其容易误伤八皇子,以幕后人的目的,留着八皇子更有用处,在这样的情况下,不可能在箭上涂毒。如此行为,稍有不慎就是误伤八皇子,在不确定他们何时下山的情况下,箭上涂毒的风险太大了。
同样的箭,幕后人如何确定杀的人就是应浮昇,而非他人。
应浮昇已经完全昏迷了,他整个人无力地躺在戚寒舟的怀里,太医的几次呼唤都没得到回应,意识全无。太后才放下的心又提起来,她忙走到应浮昇身边,见到刚刚还能说话的人昏迷过去,她心口不由一揪疼,“去请褚太医!”
六殿下的身体底子本来就弱,在深山中待了这么长时间,身上又是磕伤又是箭伤,太医看他的状况都看得提心吊胆,现在还出现毒伤。太医额间冷汗直掉,六殿下这身体哪还撑得起毒物的摧残,“得立刻清创,热水还有刀!”
应浮昇比同龄人要更瘦些,清创的时候太医勉强稳住手,将伤口清理干净。可伤口除尽,淤紫深入血肉,这说明毒已经完全渗进去了,当务之急得祛毒。
营帐内,官员们神色莫辨,六皇子中毒的事俨然超乎所有人的意料。现在两位皇子的安危极其重要,八皇子只是皮外伤,可六皇子要是毒发死了,那皇帝必然不会放过任何人,到时候就不是证据充不充足的问题,而是所有涉案人员都可能成为帝王猜疑的对象。
“去山里,找箭头。”三皇子吩咐。
大皇子见状:“你们还愣着干什么!也跟去找啊!”
营帐内空出一片地来,应浮昇脸上毫无血色,呼吸时缓时急。太医们看到这状况就知道不好,中毒若是没法即时阻截毒素,一旦攻心,那就是神仙难救了。
忽然间,应浮昇面色痛苦,他倒吸一口长气,体内脏腑搅动,抑制不住地身体痉挛,猛地咳出了一口黑血。
这黑血一出,太后险些没站稳。
戚寒舟脸色微变,靠近时听到太医说道:“可别是毒血攻心啊!”
站在旁边的徐皇后鬼使神差地往下看,看到地面浓稠的黑血。
她不由自主看到营帐榻上神色痛苦的应浮昇,不知怎的,见他的模样,内心的慌乱涌然而起。
太医见到皇帝脸色,一个个心慌意乱。
“褚太医来了!”
应浮昇箭伤持续至今至少有将近三个时辰,这毒深入到哪个程度都分不清,褚太医连夜赶来,一到地方就开始给应浮昇祛毒,他的手法很稳,哪怕还没弄清楚六皇子所中何毒,他还是第一时间将应浮昇的呼吸缓下来。
“稳住了!”
褚太医头都是汗,“这状况不像是伤口引发的攻心,更像是在蔓延荼毒殿下的脏腑。”
“什么意思?”皇帝问。
褚太医道:“可能早就中毒了,箭伤只是诱发。”
“碎红子吗?”皇帝再问。
“应该不是,这毒很奇怪。”褚太医犹豫再三,解释一二。
正常毒素爆发,急性攻心就毒发身亡了,哪有跟鬼门关抢人的机会。应浮昇所中这毒不是急毒,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引发导致体内毒性骤发。
诱毒……戚寒舟突然间想到什么。
这时,营帐边上一徐家官员听到六皇子还有救时,他神色微变,手不由自主地搭在后腰。而同一时刻,关注着营帐内动向的戚寒舟注意到这一动静,他箭步上前钳住了对方的手,对方似乎没想到戚寒舟骤然发难,手上的东西没拿稳,哐当地掉到了徐皇后的身边。
那是个药瓶。
徐皇后神色一顿,弯腰正欲捡起药瓶。
徐家官员脸色稍变,随手将匕首掷出,这一变故始料未及,戚寒舟反手将人按死在地,回头时三皇子已经上去,他用刀鞘一档,替徐皇后挡去刀刃,但也因此那药瓶摔掉在地,药瓶咔嚓碎开,诡谲的药水流入地面。
“将人拿下!”皇帝惊道。
徐皇后看向那渗开的药渍,褚太医上前神色微变:“这是……将殿下放出来的毒血拿过来比对。”
谁都没想到营帐内竟然会发生这事,意图行刺的徐家官员被拿下时,另一位徐家官员已经吓到腿软跪地。禁卫进来,将营帐内除太医外其他人都驱逐出去,戚寒舟不给徐家官员任何自戕的机会,反手就是卸掉对方的下巴与肩胛骨。
锦衣卫已经上前,将这人彻底压下。
“冤枉,陛下,冤枉!”另一位官员见状忙求饶道。
皇帝看向一旁的禁卫:“方才禀告什么?”
六殿下出事,但在六殿下出事前,禁卫禀告了八皇子身边护卫有异一事,“属下查出,八皇子身边失踪的那名护卫来自东宫,曾经是废太子的贴身护卫。”
废太子已然被囚禁别宫,于情于理,他的护卫都不可能调任到八皇子身边。
戚寒舟听到这里神色微动,他瞥见帝王神色变化,立刻意识到问题。前朝奸细与徐家有关系,现如今得知那名死去的护卫是前朝奸细,且这人来自太子身边,那问题就严重了。在这位心思难测的帝王眼里,这件事就跟废太子分不开关系!
皇帝看向徐皇后:“这件事,你知道吗?”
徐皇后神情恍惚地回过神,她径直跪下:“陛下,这件事……”
这时,营帐内侧传来声响,褚太医忙走出来:“陛下不好!方才那贼人所丢的东西有所刺激,六殿下的情况不妙了!”
徐皇后一怔。
“来人,彻查废太子身边所有护卫!”皇帝已不想听徐皇后之言,他转身进入营帐内。
见到应浮昇的情况,皇帝双眉紧拧,为了清理伤口他半臂的衣物已经解开,因为痛苦,他呼吸时胸腔微微起伏着,仿若就是一口气吊着,这口气要是没缓过来,可能人就没了。对这孩子,他也是这几年才逐渐看在眼里,先是被生母下毒,再是病气缠躯。
现在跟他说,这口气要是没缓过来,人可能就要没了?
“报——”
“陛下,门外有一女子求见,说她能救六殿下!说是沈大人请来的!”
戚寒舟神色微动,是陈序秋!
沈云飞快马回京找到了陈序秋,才将人带来。皇帝皱眉看向来人,先后有刺客,他对陈序秋信不过,唤来沈长存,后者才道:“此人原先乃江湖游医,后经富商刘大富推荐给六殿下调理身体,因其医术高超,六殿下留她在身边调理身体。”
太后认得陈序秋,先前还被应浮昇带着给她调理过身体:“她信得过。”
陈序秋从宫里赶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一状况,她顾不得其他,直接瞥开旁边太医:“让开,他这情况不能用补药!”
宫中太医哪见过这么豪横的大夫,正欲询问,就看到陈序秋从善如流地扎针排毒。褚太医见到她的手法,确定此人是在救人,忙道:“快给这位姑娘让开些。”
“银针火炙,再备三大桶热水。”陈序秋回头看到戚寒舟,到口的话变成另外的称呼:“你过来,帮忙扶一下。”
皇帝看向戚寒舟:“你去。”
戚寒舟这才从她手中接过人,倚着他臂弯的人气息孱弱,已无先前靠在他背上时的感觉。青丝散落在臂间,如今双目紧闭,是不同清醒时的脆弱。
不久前这人还能与他说谋道策,结果转眼他可能连命都要丢了。
戚寒舟心绪被牵动,扶着他时却不敢用力。
陈序秋已经扎下第一针。
针落拔针,黑血凝成血滴子。
周围人看着陈序秋诊疗,她针法奇特,有旁边褚太医作保,她也没收着敛着。
时间缓慢地过去,应浮昇身上多了好几个血点,那黑血一出,原先苍白如纸的脸好似回了一瞬的生机,只见原先卡在他喉间那口气缓了过来,鼻腔间涌出了一股血。
戚寒瞳孔微缩,陈序秋果断往应浮昇眉心一扎。
褚太医意外地看着陈序秋,那一针一定,六皇子一直吊着的那股气就像是稳定了下来。
陈序秋才长吁一口气,总算吊住了。
“六殿下体内有胎毒,这箭伤之上所用的是诱物,会刺激他体内的胎毒,从而引起反噬。”陈序秋看着放出来的黑血,仔细辨认后道:“以六殿下的身体情况,这胎毒爆发时足以牵动他比常人要弱的肺腑,稍有不慎就是毒发身亡。”
戚寒舟想不通的事顿然串通!
幕后人如何确定精准杀到应浮昇,那只能用诱毒,这毒恐怕对正常人没有任何作用,但对应浮昇有致命作用。应浮昇身体里除了碎红子,那就是先前陈序秋所说的胎毒。这段时间以来陈序秋一直在给他拔毒,胎毒也在拔毒的行列中,所以应浮昇的脏腑好了很多。
这其间唯一的变数,是陈序秋。
如果没有陈序秋拔毒,那幕后人这一箭足以伪装成毒气攻心而亡,那在所有人眼里就会变成刺客在箭上涂毒,六皇子遇刺身亡。
所以刚刚那人才想不计代价冒险杀应浮昇,一旦无法毒气攻心,那应浮昇身上的胎毒就会被发现,他们在害怕胎毒被人察觉!
这件事恐怕连应浮昇自己都未曾察觉,有人会用他体内多年的胎毒来做死局,且一开始就打算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榻上的人身上还扎着针,气息逐渐稳定,可他的气色依旧很差。
所有人的注意力被陈序秋那句话中的胎毒吸引,这位大夫所说的话与褚太医先前的判断一致,可六殿下体内胎毒又是从何而来!宁妃身上有毒?!怎么可能,太医每隔半月就给她看诊,没听说中毒啊。
“我也是替六殿下诊疗时发现的,此毒非碎红子,应是娘胎时带下来的残毒。”陈序秋说到这话时稍有迟疑,注意到戚寒舟眼神后,她才继续往下说:“先前给殿下看病的时候给他拔过毒,不然这诱物毒发,我赶来时可能来不及了。这诱物特殊,可惜没能知道是什么……”
陈序秋没想到居然还能有人以物诱发胎毒,这手段着实匪夷所思,以应浮昇的身体情况,除非体内的毒全拔完,不然这些都是隐患。她现在很庆幸坚持给六皇子拔毒,否则今日出事时就难以回头了。
褚太医想到这,忙把刚才收拾起来的药瓶拿过来。刚刚打翻得突然,还好瓶间裂片上有所残留:“这位姑娘,你看看这能用上吗?”
陈序秋见状一惊,忙双手接过,小取一滴走到旁边与应浮昇排出来的黑血一试,发现黑血遇到它时颜色陡然起了变化。
“没错,是它。”陈序秋道。
帐外,锦衣卫已临时审讯了另一个徐家人,他一直坚信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与他同行的官员为何身上会携带那个药瓶,一问三不知,只咬定他们筹谋只是为了让八皇子在猎场表现出色,并无其他打算。
叶玄九将事情全都禀告。
皇帝目光一凛,这东西是从徐家人手里拿到的。
帐内只剩下几个皇帝的亲信官员,陈序秋与太医聚集在那,可她刚刚的言论已让其他人内心陡生疑虑。
六殿下当年竟然不是早产导致的孱弱,而是因为娘胎里有胎毒,可这点说不通啊。说到底,六殿下只是一个病弱且未干朝政的皇子,刺客为何特意准备了能刺激胎毒的诱物,以如此歹毒之计对付六皇子……
胎毒从而而来,又是谁想置六皇子于死地。
“审。”皇帝声音低沉,未带一丝波澜,却让帐内一片死寂,“审不出来,就审徐家人。”
叶玄九心中一惊:“是。”
徐皇后正欲向前,却被皇帝眼中寒光震退,他道:“东宫、徐家,与这刺客关系不浅啊。”
帐内的沉默持续着,无人敢在这时候开口。
唯独皇帝,他看向地面上的药渍,眼底晦暗不明。
戚寒舟垂目,皇帝注意到了问题。
前朝奸细、徐家、东宫以及六皇子。
这些东西一旦串联起来,那就幕后人必杀六皇子的杀局。
“戚寒舟,你说锦衣卫发现时,他们两个被追杀?”皇帝忽然问。
戚寒舟如实道:“是。”
应浮昇身上本来就有碎红子,现在又出现未知来源的胎毒,这无疑引向唯一的可能,那便是前朝秘药。如此巧合的事接连在一起,宁妃身上并无碎红子毒害的痕迹,虎毒不食子,宁妃害子的事不小,再算上胎毒。
那就是六皇子尚在娘胎中时,就已然成为算计的一环。
宁妃害子一事,不简单。
这位帝王,会注意到应浮昇的身世有异。
忽然间,应浮昇咳了一声。
他咳声很弱,却牵动着胸腔震动,险些动到陈序秋扎稳的针。
皇帝走近,看着昏睡中的应浮昇。应浮昇双目紧闭,睡得不太安稳,四周被褥拢着,显得他瘦小不堪。即便如此,比起几年前,他的脸已经长开不少,隐隐约约有几分神似皇帝,但这张脸没有一点与宁妃相似的地方。
“陛下。”太后察觉到皇帝的神色,她因为担忧应浮昇,脸色已有些苍白,“胎毒一事有异,还需细查。宁婉被关在宫里,还需请人断毒,若真为胎毒,那需要查的是当年接产的稳婆太医。”
“娘娘,你的手!”营帐内一声微弱的惊呼。
戚寒舟眸光一凛,陈序秋闻声回头。
徐皇后一动不动,而她右手泛红,竟然不知何时起了疹子。手背上的红淤格外明显,与她白皙的手腕对比分明。她恍惚间看向自己的手背,四周人因此动静都看过来,引起了注意。
旁边的宫女知道自己失言,忙跪下:“陛下,娘娘的手不知何时就起了疹子。”
太后的视线看过来,先是看到徐皇后的右手,那里确实是一片红,“太医。”
太医忙过去:“皇后娘娘。”
徐皇后在太医的呼唤声回过神,抬起手看到右手的异样。
不只是手背上出现红疹,掌心里也有,密密麻麻的痒意浮现上来时,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为什么会起红疹?
戚寒舟忽然想到,徐家官员被他揪出来时猛地朝皇后掷去的匕首,不止是想破坏药瓶,他还不想让徐皇后碰到那东西!
“娘娘碰到了药瓶?”戚寒舟问。
徐皇后有些失神,宫女反应过来:“是,娘娘方才碰到了瓶子。”
“可能是方才的诱物引发的疹症。”褚太医迟疑道:“可不应该啊,这东西无毒无害,只对六殿下排出的毒血有反应……”
第72章
褚太医一抬头,看到皇帝正看向这边,看的是徐皇后起疹的手。
他说到这,忽然间意识到什么。
太渊六年三月,徐皇后与宁妃同日产子,废太子难产,六皇子早产。
两位皇子出生时身体皆有恙,废太子自出生时就胎内不足,三岁以前身体都不好,是皇后娘娘一点点养回来的,为此还年年往护国寺祈求安康。而六皇子早产体弱,被患了癔症的宁妃下毒,幼时几乎没下过榻,常年与药物作伴,体弱多病是宫内皆知。
同样幼年病弱,足以掩盖掉大多明显的表象。
陈序秋神色微动,她直接走过来:“娘娘,得罪了。”
她以针取血,一滴血落在碗中时,与那诱物碰触时隐隐起了微弱的反应。
但仅是微弱,很快就恢复平静。
这一变化,周围目睹此景的太医不敢说话。
疹症,胎毒。
六皇子身上的胎毒只能从娘胎带下来,现在只要拿着这诱物去试宁妃……不,可能都不用去试了。
营帐内所有人都看着陈序秋,可也不用等她下诊断,种种诡谲的痕迹全都指向一个荒谬又胆大包天的事实,当年那两位诞生的皇子被有心人调换了身份。那可是皇宫,徐皇后生子时身边宫人太医那么多,谁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行此事!
周围人沉默下来,戚寒舟令人围住营帐内外,不让营帐内的消息传出去。
哪怕这件事再惊骇世俗,这也是皇室的秘闻,不能外泄。
戚寒舟在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就知道应浮昇的身份很难浮出水面,仅凭长相无法断定这些,滴血验亲更是无稽之谈……只是没想到这本会夺他性命的胎毒,竟成揭发身份的关窍。他考虑过这些吗?
少年静静地昏睡着,丝毫不知这场春猎即将引发的事端。
皇帝沉默着,营帐内的气氛几乎压抑到了极点。
“什么意思?”徐皇后忽然问。
她的声音有些颤动,不自主地看向他人:“什么意思?”
太后看着神情恍惚的徐皇后,再看向榻上那孩子。
宁家还是徐家,怎敢如此大胆,连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换子,在堂堂宫廷之内换子,而且整个皇宫无人惊觉,今日若非应浮昇被人追杀引发胎毒,这种事情谁会发现!
徐皇后怔怔地看向那碗间趋向平静的变化,直至旁边出现声音,她才从怔愣中回过神。脑海中思绪万千,先是那位江湖姑娘说的胎毒,再是手背上骤起的疹症……忽然间她手脚冰冷,后知后觉的惊惧感涌上来。
“不、不可能、不会的,这是我的孩子?”徐皇后喃喃说着,巨大的恐慌感笼罩着她,她猛地抬头看向病榻边上,命悬一线的少年正无声无息地躺在上面,呼吸弱不可闻,甚至连胸腔都无明显的起伏,仿佛下一瞬就要过去。
她踉踉跄跄地走过去,太医都没敢拦她,便见徐皇后跌跌撞撞停在应浮昇榻前。
徐皇后记忆里对这个孩子印象少到可怜,他幼年时久卧病榻没怎么出宫未央宫,在她有限的记忆里就是弱小的、几乎没有存在感的一人。隐约留下的记忆,是望月庭事发时,他在慈宁宫为母求情,再后来是宫宴……
记忆寥寥无几,对这孩子,她甚至纵容霜月行巫蛊之事嫁祸,甚至想借这件事将他与大皇子全都拖下水。她想到当时在慈宁宫时,若无太后,这孩子难从巫蛊之事脱身。
手背的热痛灼烧着,将她拉回神。
徐皇后一下慌乱起来,猛地看向榻间,
这可能是她的孩子……?
换子,老天在给她开玩笑吗?
而榻上的人毫无回应,徐皇后像是第一次认真去看这个孩子,明明已经是快十四岁的少年,他的身形却跟年纪小的八皇子差不多,面容病气不退,好似从几年前就是这样……少年面色灰败,几年来他的身体被荼毒得近乎耗空了底子,太医几年调养好不容易拉回来的那点血色,如今一点也没留下。
他可能快死了。
这个念头从徐皇后脑海里浮现出来时,她一下就控制不住情绪,“救他,救他,想办法救救他啊!”
她仓皇失控的模样丝毫没有往日的娴静平和,她歇斯底里,像是拽紧救命稻草似的拉着陈序秋。
陈序秋别过视线,“娘娘,您起来。”
“六殿下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可能不能熬过这关,得看他造化了。”
徐皇后愣住了。
陈序秋言尽于此,这样的毒,成人都未必能撑住,更何况一体弱多病的孩子。
陈序秋尽可能地替他吊住生机,但接下来几日凶险万分,能熬过去才能逢凶化吉。
太后看向皇帝,她的心紧紧揪着,从这孩子十岁开始到她膝下,懂事乖巧,隐隐有讨好人的意味,对毒母孝顺,对她样样俱到。正常的皇子哪会下意识地讨好或者顺从别人,这种乖巧不过是潜移默化间形成的。
如若没有这换子,他幼年就被册封为储君,为大渊朝的太子。
无需在宫廷间委曲求全,更不该遭受生母的毒害,而是健健康康无忧无虑地长大。
营帐内,皇帝看着应浮昇许久,等到回头看向戚寒舟时,戚寒舟就知道事情已经没有办法止步。能光天化日之下在皇宫内换子,现在又迫不及待地想要杀人灭口,无论是北山林间的杀手,还是先前意图谋杀的徐家官员,透露出来只有一个目的——他们想杀六皇子。
现如今换子的事情暴露出来,这场北山谋杀皇子的大局,反而能解释得通了。为何特意让八皇子去引诱六皇子进山,又费尽心思诱毒爆发,算计者对六皇子胎毒一事心知肚明,且用此算计杀人,那他们只能是调换皇室血脉的真凶……且事至如今想杀掉徐皇后的亲生孩子。
“刺杀案,谋杀案。”
皇帝冷声说道:“这两件事,你知道吗?”
徐皇后脸色僵白,不久前宫女的话耳鸣般地响起,废太子的护卫,八皇子身陷险境……到现在的应浮昇的命悬一线。
这时,营帐外传来声音,不久前彻查的命令落下,前去废太子软禁别宫的锦衣卫回来了。
北山离别宫不远,废太子被拽过来时,整个人的脸上全是惶恐。
锦衣卫将废太子拉至侧帐,他跪在地上时身上还穿着寝衣,直至对上皇帝的目光,他脸上的害怕油然而生,他眼神躲闪地观察着四周,内心的忐忑不安逐渐浮现:“父皇,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的护卫呢?”皇帝问。
废太子这才意识到什么,“在别宫里……”
话音未落,一个从死去尸体上扒出的令牌被皇帝甩到他的脸上。这时候他的脸上才终于露出惊惧的神情,他猛地抬头看向四周,然而四周哪有徐家官员,整个营帐侧帐内仅有皇帝与锦衣卫。
他矢口否认这件事与他无关:“我不知道,父皇,我什么都不知道。”
皇帝沉声:“证据都摆在面前了,你说你不知道?”
废太子心想着这哪里出了问题,那人分明将一切安排好了,他只是在里面安插了一个自己的人。他现在完全不知道徐家与那人什么状况,情急之下他四处求援,经过侧帐看去,他看到没拉紧的帐口内侧,徐皇后在那。
“母后,母后救我!”废太子扭头去找她,只是当他看过去时,就看到那里面太医齐聚,徐皇后站在某处病榻旁边,而那旁边是太后……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从缝隙间看到那榻上躺着的人正是应浮昇。
废太子僵住了,原先求助的神色变成惊疑未定,他定定地看过去,确定徐皇后确定是站在应浮昇的榻边。
不对……为什么她会在应浮昇旁边!?
废太子的表情有一瞬的扭曲,但很快就被惊恐占据,刹那间他想过这段时间种种,整个人停滞在地,目光直直地看向那边。
她知道了什么?她知道应浮昇是她亲儿子了吗?不可能,那人绝不会让这件事暴露的,那人明明告诉他,他才是以后荣登大统的皇子。
应浮昇为什么没死,那人都设局杀他了,他为什么还没死?
徐家那几人干什么吃的!?这点事都没办好,应浮昇怎么还能活着!
帐内的安静让他恍然回过神,他醍醐灌顶般顿悟,顾不得其他,忙朝徐皇后过去:“母后、母后。”
徐皇后被宫女搀扶着出来,她看着面前哭得失色的废太子,方才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狰狞被她看到。
她想着这是她十几年如一日呵护的孩子,这是她的孩子吗?她眼神恍惚地看着,一个是她精心呵护养了数年的孩子,另一个则是出生就被人掉包走,艰难在宫中活了数年。她禁不住手抖,看着眼前陌生到认不出来的孩子。
废太子动作一顿,解释的话脱口而出:“我只是派一个人去保护八弟而已,我没想到那人会胆大包天如此,竟然谋害八弟。他肯定潜伏在我身边很久了,这件事要查,要彻查……”
话落,四周人看向他。
废太子辩解的话停住,他的脸顿时僵住,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在慌乱之下说出了什么,“我方才,在来时的路上听说的……”
锦衣卫沉默着,没有帝王的允许,他们不会外泄。
废太子竭力辩解,甚至有些语无伦次撇开话题。徐皇后养了他这么多年,哪能看不出他此时的神态,废太子这张脸在她面前仿佛都扭曲起来,一下击溃了她内心最后防线。
他知道,也是他做的。
旁边的皇帝已然没有耐心看下去,跪在地上这个孩子曾经是他寄以厚望的储君,如今变成这般模样,别说是储君,哪还有一个皇子的模样。他看着他,冷声道:“你在路上听说的,也包括前朝?”
说到前朝奸细,废太子的脸色大变。
父皇怎么知道前朝人,他知道什么?
徐皇后身形一晃,被宫女扶住才得以站住。
她看向皇帝,什么前朝?
看到废太子这副模样,皇帝了然于心:“勾结奸人,谋害手足,把废太子带下去。”
“父皇,冤枉啊——”
废太子的声音在拖拽走远离。
……
这一夜直到天明,整个营帐内都陷入死寂。
废太子被锦衣卫带走,营帐内换子的秘闻几乎被堵住了嘴,没一个太医敢开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六皇子身上。
营帐内条件有限,太医们只能想办法把六殿下送回皇宫。
临走时,戚寒舟与陈序秋相看一眼。
陈序秋知道他想问什么,但现阶段,得等应浮昇熬过这两日。
叶玄九领队护送太医与六皇子回去,戚寒舟目送他们回去,垂眼时看向自己手间,方才触碰时那人弱不可闻的呼吸,让他有一瞬的恍惚。他敛去心绪,看向营帐之外,春猎聚集在此的文武百官以及潜藏在其中的暗线,眼下最重要的事是一网打尽。
营帐外,春猎场上其余官员还不知道发生何事。
皇帝针对徐家乃至旧东宫的彻查开始了,不由分说地,猎场内所有与徐家、旧东宫甚至旧工部有关的官员都被锦衣卫带走问询。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啊!”新工部尚书刘大人崩溃喊道。
不止是他,连其余皇子党阀也不知道发生什么。
那夜营帐内的事,成为了短暂的秘密,而锦衣卫的行动雷厉风行地进行了。
一日一夜的彻查,原先还是受害者的徐家被彻底通查,徐阁老不得不出来为徐家揽烂摊子,然而这件事已经非口舌之便能揽住消息的,这次参与春猎设计的两位徐家官员,其中一位涉嫌御前谋杀,被压入锦衣卫诏狱,了无音讯。
当徐阁老知道有人借用他的名义行谋害之事时,他知道这件事彻底完了,徐家里有暗线一事他知道,但未等他将所有暗线揪出,此人就借着徐家名义办事,悄无声息将徐家置于此境地。
原先皇帝扶持八皇子,徐家还有机会,但与奸人勾结谋害皇子,那几乎是死罪。
“阁老。”心腹焦急道。
徐阁老一下老了好几岁,神色间全是颓败之色:“罢了。”
锦衣卫顺着徐家官员的线以及皇帝事先在猎场的布局,藏在搜山队伍里通风报信的人,猎场里调换引路人的官员,几乎是一条线地被锦衣卫一锅端了。
在这其中,最脱不开关系的是东宫。
被抓的徐家人口径不一,对东宫的事情毫不知情,而能调动身周护卫深入猎场谋杀兄弟的只有那位废太子。这场猎场针对皇子的事端,通通指向了东宫,伴随着先前工部案,东宫与前朝奸细的关系几乎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调查结果一出来,满朝皆惊,这场谋害皇子的阴谋竟然是那早已废黜的太子所为。
一时间,徐家因纵容废太子行凶,徐阁老被带入诏狱,相关官员待审查后处置,人人自危。
皇帝回宫第一件事去了梧桐殿,诱物对宁妃没有反应,而宁妃在听到废太子谋害手足时脸色大变,她像是疯了地想要为废太子辩解,昔日废太子荣登帝位救她出去的美梦一下破碎。
宁妃彻底疯了。
而她对废太子的反应异于常人,仿佛早就知道废太子的真实身份。
两位皇子送回宫内没三日,八皇子先醒过来,而应浮昇始终未醒。
送回宫后,他险些没从鬼门关回来,高烧未止,有一夜呼吸差点停了。当夜褚太医跟其余太医连夜救人,硬生生地把六皇子从鬼门关拉回来,导致他情况反复的是他体内未除尽的毒素。
胎毒与碎红子,几乎亏空了他所有底子。
冬去春来,六皇子没在他十四岁生辰这一日醒来。
万春殿的灯彻夜通明,太后日日都来,也包括徐皇后。
没人看得出徐皇后她在想什么,但是自回宫那夜她的头发一夜变白。
徐家与废太子出事,牵连到的事情绝非小事。
知情人都不敢多言,皇帝没有下令废后,恐怕也与这宗皇室秘闻相关。
太医日日都来,陈序秋几乎片刻不离地守着。戚寒舟夜探时能看到他身边不灭的灯,灯火摇曳着,微弱伶仃的火,连着棋盘上那乱棋,都隐隐积了些灰。
有夜,他坐在万春殿的檐顶,看着那人一夜。
四月的某日,窗外风徐徐吹来。
躺在床上的人手指微动,久睡僵硬的身体好像终于复苏。
应浮昇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刺眼的光透进来,他见到了新日的暖阳。
第73章
颂安走进来时,见到榻上人睁开眼睛,顿然顾不得别的,忙转身往外喊:“六殿下醒了!!!”
他这辈子恐怕都没跑这么快过,声音落下时这两月几乎要窝居万春殿的太医们一下激灵起来,差点连药箱都忘记拿,忙冲进殿内。
榻上的人睁着眼睛,他似乎有些没回过神来,眼睛盯着照进屋内的暖阳上。直至太医的呼唤,他才从漫长的噩梦中清醒过来,看向来人。
“快去通知陛下!”
“还有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嘈杂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应浮昇能感觉到身体的僵硬,等面前聚集了人,他浑噩的大脑才缓慢地转过来。他只记得最后在北山营帐中的境况,想到那尚未完成的布局,他微微张开想唤来颂安,一开口声音极哑,半句话也没说出来。
“殿下,先别说话。”
“拿点水来给殿下润润嗓子……醒了是好事啊好事!”
应浮昇谨慎地看向颂安,对面前的情况恍然未觉。
他不是在北山猎场吗,何时回到了万春殿?
“殿下,如今四月了。”颂安提醒道。
四月?
应浮昇怔住了。
太医们忙给六皇子检查身体,这段时间来,珍贵的药材拔毒丹等都源源不断地送进万春殿,然而六皇子的身体实在是太差了,再好的药进了他那身体,缝缝补补都未能补齐那亏空。褚太医几乎是耗尽毕生绝学在救人,幸好还有对毒物了解的陈姑娘,昏迷不醒时宫内都差点以为要准备丧事,好在六殿下有吉人之相,总算醒了!
应浮昇被颂安扶着坐起来,目前情况出乎他的意料,北山猎场后来怎样,戚寒舟有没有将事情收尾,沈长存他们处理后续了吗?
他脑海下意识地思考,猝然的疼痛剥夺他的思绪,他的脸色一下苍白。
钝痛断断续续的,让他无力集中精神思考。
太后赶来时就见到少年面色苍白,比起这段时间来不省人事,如今人能坐起来于她而言已然是幸事,“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在她身后,还有一人。
来人一身素衣,头发苍白,站在门前踌躇,半天都没进来。
那是徐皇后。
太后见到是她,微微让开榻前的路,让她往前几步。她似乎跑得很急,到的时候还微微喘着气,只是临近榻前,她却似有怯意,不敢靠近。
应浮昇注意到她原先的青丝已成白发。
徐皇后看着眼前的孩子,少年昏睡多日,面色还是毫无血气,但比起这段时间来毫无回应的卧榻不醒,他眼睛会动,有力气看他,就仿佛真正地从鬼门关回来。
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她情难自禁地靠近,伸手去触碰少年的手。
香火的气息萦绕在鼻尖,徐皇后身上是惯有的香火气,应浮昇看着落在自己手背上的手,苍白干净,是一种全然陌生的触感。这种陌生的接触让他无所适从,几乎是下意识地回避退却。
指尖的颤动像是一种疏离,徐皇后察觉到应浮昇的退却,她默默地收回手,手足无措地站起来:“太医,太医他怎样了?”
少年静静地坐着,周围人都没说话。换子这种惊骇的秘闻,没有皇帝准许无人敢说,六皇子似乎没想到徐皇后会在这,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靠近,那瞬间的失措落在他人眼里变成一种对未知的茫然。
应浮昇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他与徐家几乎成了对立。
于情于理,徐皇后不会出现在这,应浮昇不自知地开始思考,忽然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先前被徐皇后的触碰的地方还停留着微弱的触感,有什么事情失控了吗?
八皇子应该没有出事,以皇帝的能力会发现废太子那边的端倪,戚寒舟做到哪一步?北山猎场一事他确实冒进了,因确定幕后人对八皇子的重视而忽视箭毒的可能性,这确实不妥,很容易会让他已有的优势变成劣势。
应浮昇不得不猜想幕后人设局的可能性。
徐家根是烂的,这么多年的财权交易,清流表面,若是皇帝查出废太子与前朝勾结的事,就凭这事,徐家就无翻身可能。如此一来,废徐家是必须,但以皇帝对徐家势力的看重,他会留住徐皇后与八皇子,以稳定部分朝纲。
应浮昇额间止不住抽疼,他抬头去看徐皇后。
见到对方通红的眼睛,他的思考忽然间停住了。
旁人递来热巾。
“我来吧。”徐皇后接过手,她几乎是小心翼翼的,轻轻替他擦拭着。
应浮昇冷静地看着,一点点擦拭过时,像是刮着皮肉,一点点地让他感觉到陌生。这种陌生的关心,让他想到一个可能——她知道了。
在北山。
两世的时间太久了,前世他得知真相千辛万苦往坤宁宫递信了无回应,满朝沸沸扬扬的言论徐家的不作为,她听到与否都已是无法求证的事。应浮昇知道霜月在侧,有些事并非她能左右,换子从始至终她是一个受害者。
只是这些阴差阳错,但她的漠视与冷漠,数次而后的失望,徐家的立场……这些事情叠加在一起,他设计徐家如此,造就现在似是而非的局面。
应浮昇对这样的接触感觉到陌生。
他不理解。
徐皇后擦拭完才将东西递给宫人,太医还在查看他的状况,他配合地顺从太医检查,直至初醒的疲倦涌来,他悄悄合上眼睛。
“没事,让殿下休息吧,”陈序秋道:“能醒来,就会好转。”
六皇子醒过来的消息传到乾清宫,皇帝特意过来一趟,到时应浮昇已经因为疲倦昏睡过去,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到徐皇后在旁站着,“去歇着吧,你也很久没合眼了。”
徐皇后被人扶着才能站起来,皇帝说这话的时候,她知道自己不能留了。
太后身边的于姑姑送她出来,轻声说道:“皇后娘娘,六殿下刚到慈宁宫的时候,宫人布一床暖榻,他都会看许久。”
“太后送殿下东西,殿下总会百般地还回来。”
就仿佛对这一切无所适从,没办法很坦然地接受别人顺理成章的关心。
徐皇后神情恍惚,她想到那孩子初醒时的排斥。
宁妃既然知道应浮昇真正的身份,那么这些年来她真正教养或者关心过这孩子几分,连毒害孩子这种恶事都做得出来,那她的孩子在宁妃膝下经历了多少。徐皇后在这数日的夜间每逢想起此事,就是难以控制的揪心疼痛。
她不敢去想,那是无尽的愧疚。
她的孩子几乎是在噩梦中长大,无人疼爱护持,就这么艰难地长大了。
长大了……徐皇后几乎要站不住。
宫女扶着她站起来,徐皇后说着没事,她回头时看到那孩子已经重新入眠,她强迫自己不再往回看,“我没事。”
她想到皇帝方才的眼神。
皇帝对徐家的清算,她的父亲在诏狱时日已长,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徐家与前朝奸细有太多说不出的账,她曾为了废太子所做的一切,她心知肚明,东宫的账是其一,可徐家背后有多少个河水坡?
若没有徐家,以太后对他的爱护,他将是万春殿的小殿下。
就算无缘大统,能得皇帝与太后对他的喜爱,往后他会顺顺遂遂。
可如果她认了这孩子。
徐家甚至是其他文臣,会如若抓住救命稻草就抓着他,就像先前利用小八那般,他会再次地卷入这朝中风波,这一次他能从鬼门关回来,那下次呢?
徐皇后勉强站稳,她对这阴差阳错有说不出恨,可她知道越是这时候,她的一举一动就变得更重要:“这么多年我没为他做过什么,这时候,我不能让徐家拖累他。”
六皇子醒的消息传遍朝野,朝间不少官员因此松了口气。
六皇子出事以来,朝中动荡太久了,皇帝对徐家对废太子的清算几乎彻底,废太子也被押进诏狱,连别宫软禁的机会也无,随着帝王的大刀阔斧,朝间陷入人人自危的境地。
徐家几乎溃败,一系官员被革职,徐阁老晚节不保,被下令流放。
当一些工部旧案被披露时,草菅人命的罪责扣在他的头上,传到民间时,百姓大惊。那一笔笔算不完的账,化作泼在徐府门口的泔水,源源不断。
徐家彻底完了。
应浮昇被扶着下床恢复行走能力的时候,沈云飞断断续续说给他听。徐皇后每天都会来,来时有时候应浮昇在睡,有时候醒着,她会小心翼翼地表达亲近。
对外说辞,太后说那是徐皇后感谢他救了小八。
应浮昇知道是哄小孩的话,他生病初醒的反应迟钝,太医私下说他可能神志受到影响,应浮昇确定自己没有疯,却也没揭穿这个说辞。
在现在的情况里,被太医断定为神志受影响,比健健康康活蹦乱跳来得好。
他与徐家的关系摆在那,帝王的猜忌也就在那。
皇帝需要一个不会造成威胁的孩子。
……
入夜殿中寂静,万春殿还离不开人,直至等到深夜休息时,夜窗才有人推开。戚寒舟进来时,见到合衣坐在榻前的人,对方似乎早就知道他回来,见他进来时抬眸微微看来。
病久了,人也去了点精神气,眼睛里少了几分狡黠。
戚寒舟脚步放轻走近,少年病气未消,应浮昇稍稍地看过来,他醒了有段时间,也一直在等他来。
“睡的时间够多,如今也算精神。”应浮昇气弱,说话时声音不大:“少将军来得正是时候,前段时间北山的事,劳烦将军了。陈姑娘的事,也是少将军帮忙的。”
他对上戚寒舟的目光,轻声道:“放心,人还清醒的,没有烧傻。”
应浮昇的声音还是尚未恢复的沙哑,他哪能不知道能及时在北山救他一命的人是陈序秋,她到底是自己带进宫里的医官,此一行会将她暴露在人前,往后多有不便。可如今她能正常地出现在自己身边,只能是戚寒舟帮忙圆谎。
戚寒舟看着眼前人,他只能倚靠着床榻坐着,陈序秋这两月没少从那诱物中研究前朝秘药为他拔毒,应浮昇体内残毒隐患太大,稍有不慎就会反噬。这段时间以来,陈序秋几乎每七日都避着太医给他拔毒,但是到底人能不能醒,陈序秋自己也没把握。
现在人醒了,但身体好像比初见的时候更差了。
他无论哪个时候,好像都没有休息的意愿。
朝中的事,徐家的事,徐皇后的事……这么多事压在他身上,他像是很平常地接受了这一切。
“殿下如今该休息。”戚寒舟道。
应浮昇抬眼看他:“少将军来此,是劝我休息的?”
“我以为你来与我说宁妃的事,父皇没少过去,从她嘴里逼出不少东西是吗?”
提到宁妃,戚寒舟眸光微怔。应浮昇额间散着发,提到宁妃时他神色近乎漠然,没有对外那些母慈子孝的戏码,他喃喃道:“可惜了,没能亲眼看到。”
“不过也不可惜,她活不长了。父皇会赏她一杯鸩酒吗?”
换子,前世这件事应浮昇曾努力过,前世他将换子的秘闻闹得满朝议论,却对当时假太子没有任何影响,在他人眼里这只是一个疯子囚禁已久的癔症。如何去证明自己是徐皇后的亲子,这件事从始至终就是难事,滴血验亲在同为皇家血脉的情况根本是无稽之谈,或者说除非有确切的证据,否则难以证明所谓的换子。
会经由胎毒被发现,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朝廷的消息不难打听,从颂安亦或沈云飞那就能得知绝大部分消息。他当时在北山猎场设局,本意是将所有引到废太子身上,从而顺藤摸瓜找到那部分留在徐家的暗桩,他没有行动,事情却因为一个胎毒,阴差阳错达成相同的目的。
留着宁妃,就是想让她看看这些。
人死了多简单,可活着目睹这一切再下黄泉,那才是真正的不瞑目。
多好,配她。
应浮昇思绪时,见到戚寒舟投来的眼神,“北山的事,谢过少将军了。”
对幕后人的收尾,掩护沈长存,这些都是戚寒舟做的。
“这次废太子身边的死士以及暗线都没留下。”戚寒舟道:“处理干净了,军饷的事被按在废太子以及其身后的前朝余孽上,陛下借此机会找到西蜀境内的一处匪窝,那里藏着部分军饷。”
皇帝的手段比锦衣卫更快,春猎本是皇帝的试探,这次废太子触犯逆鳞,连同徐家都被牵连在内,从查出废太子身边有死士开始,皇帝宁可错杀都不会放过一个。这一个多月来,该下狱的下狱,该处死的处死,有些在明面上,有些没有。
“但有件事,我至今不解。”戚寒舟看向应浮昇,“以幕后人的能力,他为何要去扶持废太子?”
以幕后人的能力,与废太子何渊源,才会布死士不留余力地帮他。
从始至终,幕后人扶持废太子的动机都过于模糊,或者是说无从探究。
应浮昇看他,“你在怀疑废太子身份。”
“不止是我,陛下也在怀疑,前朝余孽为何扶持废太子。”戚寒舟这段时间调查时也深思过一二,“但换子的时间不对,宁婉就算服用催产药,胎儿也得到月份。在这样的时间换子,除非是从怀孕时就做准备,才有可能谋成此计。”
宁家不知情,也不像知情的样子。
幕后人是在合适的时间利用了这一场换子。
戚寒舟分得清这些,前朝余孽选中废太子来作为支持的对象,费尽心思在他身边布局安插死士,可见是个城府极深的人,这样的人做事会处处小心,废太子的行为过于愚昧,且北山行为显然是无人干涉的,“如果我是幕后人,废太子是我打算扶持的对象,那从根源开始,我便会控制所有,不会出现一点异样。”
“与其说他是在扶持废太子,不如说他是借霜月这枚棋,经由废太子的势力去蚕食徐家。”应浮昇垂眸,他轻声道:“我只是猜测,如果在十几年前时,幕后人偶然发现宁妃的动向,那他就有一个完全可拿捏住徐家的机会摆在面前。”
能在徐家安插一两个棋子简单,但想要将手深入朝廷,深入工部甚至到六部去安插自己的暗桩,那他需要的是合适恰当的理由。在皇帝重要徐家扶持文臣的情况下,在所有皇子当中,仅有徐党的手最容易伸到朝野各处。
戚寒舟:“临时起意,选择最有权势的徐皇后之子作为扶持对象,那废太子不该会犯如此愚昧之举。”
“但如果是他另有目的,情况就不一样了。”应浮昇道:“废太子真的是幕后人想扶持的对象吗?东宫杀我,很明显废太子是知道换子真相的人。”
幕后人告诉废太子真相,是想拿捏住东宫,东宫与徐家交往甚多,借由这手以太子的名义在朝中拉拢或者安插棋子,再简单不过。
如果废太子是他真的想扶持的人,他不该将人养得如此愚昧,前朝余孽应该知道兵权还在皇权手中,戚家更是维护皇权且不会愚忠的利刃。如果新皇登基失德,那变化就会完全与前世的一样,新皇不对劲,戚家反了。
但如果是有意为之,那就不一样了。
从废太子知道换子一事到坤宁宫聋哑嬷嬷,应浮昇就已经开始怀疑了。
因为前世有人曾将换子的真相摆到他的面前,是那位来自坤宁宫的聋哑嬷嬷。如今知道那是一个身份不详且被幕后人操控的身份,这个人是幕后人故意放到他身边的——因为在那个时候,需要有人去把换子这一身份闹出来。
前世的他也是幕后人的一枚棋子,需要人去引起朝中动荡,需要人去把换子的事闹得满朝皆知……
“假设从一开始,废太子就不是他们想扶持的人。”应浮昇看着戚寒舟的眼睛,声音轻缓,说出来的事却逐渐让人毛骨悚然:“那在将来,废太子斗废朝中与幕后人作对的党阀,再成为新皇上任前期,爆出换子的秘闻,引朝中百官疑虑,自然而然会传到你以及戚家的耳中……再爆出新皇失德,百姓动荡,这样的皇帝,戚家不会扶持。”
这是前世真真切切发生的事情。
“你们会反,如果在这个时候新皇被废,那戚家会怎么做?”
应浮昇说出其中答案:“从皇室选中合适的皇家血脉,重新扶持成为帝王。”
顺理成章,不会引人生疑,甚至还能借着徐家的巨网掩盖所有动机,兵权会到戚家推举的新皇帝的手中,皇家最忠实的利刃戚家会臣服于他,无声无息地完成真正的改朝换代。
那才是幕后人真正的目的。
应浮昇神色微动,“少将军,若是北山的事没有被你我翻盘,你觉得谁会是获利的皇子?”
北山猎场获利的皇子,几乎所有皇子都被牵扯在内。
若北山事成,废太子没杀成八皇子,应浮昇一死,朝中局势必然大乱。
皇帝会着重保护八皇子,那时候最先被波及到的是大皇子与三皇子党这两个在朝中风声较大的党阀,徐家会借着八皇子为掩护重新蛰伏发展,前朝余孽在此境况里重新安插暗桩,军饷案会不了了之。
但如果幕后人的目的,是为了扶持他人。
戚寒舟脑海里浮现一个人选,看似被卷入其中,实则上一点风浪都没到他身上。
“二皇子。”
第74章
出二皇子时,殿内寂静了一瞬。
如此推断,两人不约而同只能选择一个答案。
“那就对了。”应浮昇轻轻笑了下。
戚寒舟看着病中虚弱的少年,他才从久病中苏醒,说话比平日都要慢。如此大胆又荒谬的猜测,恰好印证了幕后人与徐家关系的种种不合理,假设换子是借宁家手临时起意,废太子也是一步棋,那幕后人这盘大棋才是真正的神不知鬼不觉。
二皇子,这位皇子生母式微,母族也无多大作为,唯一算好点的,是与徐家有远亲。也因此,二皇子在出宫建府后被徐阁老安排去了工部,在很早的时候就一直依附着徐家。
因其在朝间表现平庸,时常配合徐家办事,早在之前就一直是废太子党。
甚至在徐家出事时还被皇帝怪罪,以至皇帝宁愿扶持无心党争的三皇子,也没有提拔他到更高的位置。因为与徐家来往甚密,在北山出事时他还因工部箭矢被人推到皇帝面前,只是比之风头更甚的大皇子与三皇子,他并不起眼。
二皇子身上几乎没有疑点,包括他的母族,与徐家的交往。在锦衣卫过去对徐家探查时,二皇子的种种信息也在他们的审查范围内……只是,什么都没查到。
戚寒舟看着病中虚弱的少年,他捧着手炉,但戚寒舟知道,这种猜测说出来时,应浮昇早就有了推断,“你何时注意到?”
“因为在北山猎场,所有人都被卷入。”应浮昇说话很慢,提到这时他半敛的眼皮微微抬起,“他不合理。”
“当时有人故意将他推出来。”戚寒舟当时没在现场,当亲卫的转述他记得一清二楚,所有皇子都被卷入猎场风波。
仔细回想,当时将二皇子推到人前的箭矢言辞是故意的,那时候二皇子已经不在工部,已经到吏部任职甚久,没道理工部箭矢出问题会攀咬到他身上……谁都知道工部先前是个大漏子,皇帝都更换了好几任要员,箭矢的事完全可能是先前工部尚书周秉均等人留下的烂摊子,而拖二皇子下水此举,就仿佛是为了不让他置身事外,故意将他牵扯进来。
当时在所有皇子都被卷入猎场风波的情况下,二皇子若置身事外,他就会是非常明显的得利者。
这像是党阀无差别的攻击互咬,可若这本是幕后人目的,那么一切就不同了。
如果朝野真的乱了,皇帝不会注意到这个二皇子,而是会看到风头正盛的另外几位皇子,二皇子看似卷在其中,又轻飘飘地从揭过。废太子、八皇子以及徐家,全是幕后人操局中的棋子……
应浮昇静静坐着,在提出这个猜想时,他知道戚寒舟会想通所有关窍:“他利用北山补这么大的局,杀我,推徐家,埋暗子……父皇想让徐党转投八皇子,可他想在这段时间彻底蚕食徐家的势力,他布了一个几乎精妙的局。”
他说时,余光瞥向自己的手,神色漠然,前世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忆陆续传来,一想到前世的自己被幕后人玩弄成为一枚搅弄朝野的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拜那人所赐,落下这样一副病躯。
他抬眼直直看向戚寒舟,语气有些轻快:“这可惜他失算了,我暂时还死不了。”
“如果你死了呢?”戚寒舟忽然问。
应浮昇唇角微扬,却无半分笑意:“那他便赢了。”
戚寒舟看到他眼底不可窥见的深潭,时隔数日未见,应浮昇仿佛没有半点的变化,病痛在他身上更无处显现,这人能一声不响昏睡多日,也能睁眼就与他说出这惊天的阴谋。仿佛在他眼里,生死与胜负全是可算计的筹谋,孰胜孰败皆在一念之间。
应浮昇靠在身后被褥上,病榻上堆砌不少被褥,看得出万春殿的宫人的细心照料,可能造成磕碰的地方都完好地遮盖了。他青丝顺着落下,仰头看向寝殿高处,那似乎是一个对他而言比较舒服的姿势。
他偏头过来时,戚寒舟已沉默多时。
他正迟疑戚寒舟所思,忽闻一声窸窣的轻响,戚寒舟伸手过来,一下搭在他的额间,他的手掌温热但护腕刺凉,应浮昇被这突然的靠近惊了个寒颤,脑中所思突然断却,回神时眼前是近在咫尺的戚寒舟。
两人似乎没这么靠近过,他骤然靠近冲散了这万春殿内的闷热药气,应浮昇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应浮昇忽然就不动了。
戚寒舟摸到他额间,触手热烫。
“手。”戚寒舟道。
应浮昇刚想将被褥上的手往回缩,戚寒舟转手将他扣住。
这人怎么突然间不讲道理。
应浮昇脑中这一想法一掠而过,见其探向手腕,他只能放弃挣扎,“陈序秋看过了。”
“殿里应该烧着安神香,你偷换掉了。”戚寒舟道。
应浮昇一时语塞,陈序秋与颂安在他殿中燃安神香这件事瞒不过他,但他不能过长时间的昏睡。安神香燃着,他一天能睡十个时辰。
“睡得够多了。”应浮昇道。
戚寒舟三指搭脉在他腕间,搭在他脉间的手沉稳有力,指节间是多年练剑的老茧。
近时,应浮昇才惊觉。
几年前的时候戚寒舟还是个少年,可重生至今一晃四年。
这张脸逐渐变得凌厉与冷漠,眉眼间的肃杀之气逐渐重合,回京任锦衣卫至今,他身上依旧有边疆战场的血气。
戚寒舟移开手时,指腹间飘浮的脉象已经告诉他。
脉弱,非长寿之相。
戚寒舟在几年前认识他时就知道他的身体不好,他可能此生都无法像常人那般康健,可在这几年逐渐意识到这个事实时,他突然想看他活得更久一点。
这样的人,不该久病缠身。
撇开皇权立场,以他之能,他该是个意气风发的皇子。
他与他说过慧极必伤。
那时的一句话,仿佛逐渐变作现实。
戚寒舟道:“二皇子锦衣卫会去查,猜测在没有证据前只是猜测。”
“殿下烧未退,该休息。”
应浮昇莫名地看向他,戚寒舟不再谈事。
仿佛该说的事情说完了,他知道以戚寒舟的脾性,今夜断不可能再跟他论事,怎么没说几句话就不说了。
但他注意到戚寒舟的神情,这是生气的表情。
应浮昇思考着哪里出了问题,幕后人与二皇子可能有来往不该是一件好事吗?他为什么生气?
苦思无解,两人陷入沉默。
应浮昇只好闭上眼,顺着他来。
只是他再度睁开眼时,戚寒舟还站在身边。
他倚在床榻旁边,没有过度靠近。
戚寒舟没走,仿佛就真的在这等他睡着。
殿中忽然就安静了,静到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应浮昇侧卧着,看着戚寒舟。
他心想着,哪有锦衣卫在皇子入寝时在旁看着的?
然后又想,也对,前世也这样。
戚寒舟也不动,就这么任由他看着,两人这辈子见面说过太多谋算,可真正这样安静下来一事不论的时候几乎没有。那前世有吗?应浮昇思绪混乱地想着,一静下来,额间密密麻麻的疼涌了上来,疼痛像是沿着额间牵到眼眶,酸胀的感觉让他止不住地疲惫。
他慢慢地蜷缩着,戚寒舟一顿,注意到他的异样。
应浮昇闷声说着什么。
戚寒舟微动,弯身蹲下去细听他的话:“我去找陈序秋。”
“没用。”应浮昇道。
戚寒舟想到陈序秋所说,毒对他的神志有所损伤,哪怕康复,也可能落下头疾。
疼痛如潮水涌来,应浮昇意识有些模糊,“戚寒舟,手。”
戚寒舟伸手打算去探他额间,刚碰到时,应浮昇卸力靠来。戚寒舟急忙扶住才免得他摔下床榻,应浮昇额头窝进戚寒舟的掌心里,仿佛抵着什么东西,能让这难熬的疼痛好一些。
“靠一会。”
戚寒舟动作一顿,他半蹲着,对方灼热缓急的呼吸落在他手腕内侧。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施针止痛恐会加重,陈序秋没有针疗。
渐渐地,对方的呼吸缓了下来。
戚寒舟没有收手,放轻了动作,悄声解开了腕扣。
尽量地让他睡得更舒服一些。
这一夜漫长,直至人完全睡熟了,戚寒舟悄声起身。
朝中不太平,但他希望应浮昇能睡一个安稳觉。
隔日,皇帝允许徐皇后进诏狱,见废太子最后一面。
戚寒舟赶到诏狱时,徐皇后已经在了。
废太子在多日囚禁审问中人逐渐意识不清,见到徐皇后他连滚带爬地到栅栏,伸手就要去够她的衣摆:“母后救我,他们冤枉我,是外祖那边让我干的,不对,是前朝奸细让我干的,他们威胁我……我不是故意想害八弟的,我就是想让他受点伤……”
徐皇后听了许久,最后将几样东西丢到他面前:“那这些呢?”
那是废太子藏在东宫宁妃所赠的生辰贺礼。
废太子的脸顿时变得僵硬,他看向徐皇后,先前求救的话变成语无伦次的解释。
“母后,我只是怕……”废太子这段时间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皇帝与锦衣卫费尽心思向从他嘴里撬出来东西,可他知道的东西有限,能逼问出来的东西基本上说完了,“我害怕你知道换子的事情后,就不会再看顾我了,从小到大都是您护着我,我不想失去你。”
“所以你想杀了他。”徐皇后道。
废太子愣住,紧接着辩驳道:“我不是故意的,是他们想杀的,不是我的意思。我都跟父皇说了,那些都是那群人的计策——”
徐皇后勉强扶着栏杆,她看着废太子。
心神俱裂时,她满眼通红地看着自己抚养长大的孩子,他什么都知道,一次两次地表达对应浮昇的恶意,他害怕换子的真相被世人皆知,害怕太子之位拱手让人,甚至暗中秘通奸人,差点她的孩子就在北山回不来了。
徐皇后往外走时步履不稳,戚寒舟眼疾手快扶了她一下,“诏狱里血气重,娘娘珍重。”
徐皇后没有说话,她站稳后挺直腰背往外走。
宫女扶着她上了回宫的车舆,戚寒舟回头看到地面,生辰贺礼碎了一地,废太子哭喊着,试图让徐皇后回心转意。摔碎的贺礼有祈福的玉,珍贵的玉件,对于宁家而言,这已经是拿得出手很珍贵的贺礼。
戚寒舟想到几年前他曾去未央宫搜查,见过应浮昇的寝殿。
单调干净……殿中奢华的东西几乎没有,有些特意摆出来的东西平平无奇,像是京城街巷几个铜钱能买到的玩意,却被曾经的主人好好珍视着。
“将狱中发生的事情,禀告给陛下。”戚寒舟转身吩咐。
叶玄九明白。
回宫的车舆悠悠晃晃,徐皇后坐在车间,手里紧紧拽着一个香囊。
那香囊样式是几年前的了,是她遣人找遍乡野庙宇,才找到与当年宫宴相似的香囊。但是应浮昇当年送的那个,她找不到了。
有些事情接连循迹,每一件都让她痛苦不堪。
徐皇后去护国寺祈福时,见到宁妃数年前点的长命灯,她不顾僧人劝阻鬼使神差地打开,宁妃所点的灯用着相同的生辰八字,其中的字条却写着另一人的名讳,偷天换日地摆在护国寺内。
那日她看完所有灯,护国寺的长生庙内,她的孩子十一岁之前,没有过一盏长命灯。
她过去的人生,仿佛就活在一被人算计的笑话里。
为了徐家,为了孩子……到最后她的人生全由人玩弄。
徐皇后的掌心里是指尖嵌出的红痕,她缓慢地松开了手,眼中的痛苦变成滔天的恨意,她想到近日来诏狱的传闻,徐家陆续间的情报……
她喃喃道:“前朝,是吗?”
害她与孩子的人,怎么能逍遥自在地活着。
……
那夜漫长,戚寒舟什么时候走的,应浮昇不知道了。
他身体不好,有时候睡过去,就是一天一夜。
等一觉睡醒,朝中变化就多了。
应浮昇不喜欢这种失控。
幕后人可能与二皇子有关的一事交由锦衣卫后就石沉大海,别说锦衣卫,就连应浮昇自己遣人去查,也发现他这位二皇兄从出生到现在,无论宫内还是朝中,事事巨细,几乎找不到任何疑点。
戚寒舟隔几日就来,只是谈完要事,他就不会再说。
安神香被换回来,先前给应浮昇偷换安神香的宫人,被颂安找理由安排去药房了。
将人调走后,颂安还会老实过来与他报备。
有个堪称狼鼻子的戚寒舟在,他任何动作都没瞒过陈序秋。
应浮昇养病的日子比他预想中长,从春日到夏日,他都没出过万春殿。
亏空身体带来的疲惫比他预想中更麻烦,刚苏醒那会他四肢无力甚至下不了床,到后来太医针灸恢复,他才渐渐恢复。只是休息欠妥时会头疼,走的路多会四肢乏力酸痛,这样的境况让他不得不长时间的养病。
皇帝的扫荡几乎覆盖整个朝野,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徐阁老在朝的门生或多或少都受到牵连,但这几年朝中动荡太多,贪污舞弊的官员、工部大案的官员……有些人,皇帝没动,却默不作声地将他们调任到其他官署。
兴许是朝中动荡过大,幕后人罕见地停了动作。
朝中能人较少,皇帝在这年再开了科举。
沈云飞在武举中一举夺魁,成了武状元,打马游街的时候是应浮昇病后第一次出宫去看,当时他身边是翁严清所陪,他见到前世废腿执拗的沈云飞意气风发的模样,问翁严清时,翁严清态度和缓,他随同沈长存进了兵部,在沈长存的默许下他有着实权。
在应浮昇以为沈云飞会随同他父亲进兵部历练时,他毅然决然去了禁军。
宁妃死的时候,宫里说急病暴毙。
应浮昇知道,那是他父皇所为,急病不过是用来安抚他与后宫妃嫔的说辞。
“毒酒是皇后娘娘带去的。”颂安道。
宁妃被毒酒赐死那天,徐皇后亲自去的。
她亲眼看着那个疯子被毒酒赐死,死前不断挣扎,咒骂难听的话语接连说出,连在场的太医都避开,从未见过如此恶毒的女人。
徐皇后平静地听完了,然后看着她挣扎而死。
皇帝没有废后,八皇子还需她,徐家出事的时候徐皇后没有去,她递交了一部分徐家的证据,保住八皇子以及几位朝廷命官。徐阁老的门生有部分是真心为官,替百姓做事,皇帝暂时需要他们,徐皇后明白,为此给他们谋了退路。
应浮昇知道,这条退路也包括他。
那日后,徐皇后自请去护国寺为民祈福。
但她会遣宫人送来祈福的香囊,每月都有,香囊里带着驱散病气的祝福,挂在万春殿的门沿上。
多日昏沉,徐皇后那日离开后废太子就疯了,他浑浑噩噩,有日昏睡间看到百官俯首,他身着龙袍地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众人,与他作对的大皇子成为阶下囚,六皇子以谋逆罪囚在冷宫,人还疯了。
他喜出望外,他才是最后坐上九五之尊位置的人!
一晃眼,群臣恭敬向来的酒樽变成一普通的白瓷杯,废太子从美梦中惊醒,一晃眼宫中宦官站在他的面前,他当皇帝美梦瞬间破碎,“什么意思?”
荣公公没跟他客气,一杯毒酒呈在他的面前。
“不,朕是皇帝,我是皇帝!”废太子拼了命挣扎要甩开那杯毒酒,然锦衣卫上前压制,毒酒烧喉,他喝进去的时候还在大笑,说着自己荣登帝位的美梦。
死前最后一刻,他才美梦破碎地陷入惊恐。
“他昨夜做梦清醒,还在诏狱里高呼自己是皇帝。”叶玄九描述着当时的境况,皇帝还在,他竟敢大不韪地说自己称帝。
废太子死前在诏狱中挣扎呐喊,那位曾经被当成储君培养的大渊太子,在诏狱中像败家之犬,哪有前世登基为帝时的半分威风?
应浮昇听着叶玄九说,多喝了一碗粥。
是吗?那还真可怜。
废太子赐死,私藏军饷、勾结前朝余孽、谋害手足。
无论哪条罪名,都足够让他万劫不复。
皇帝下令,死后不得入皇陵。
应浮昇躺到秋日,寒冬就来了。
他的身体在寒冬难熬,头一次被人按在万春殿内,太后不允许,褚太医不允许,陈序秋不准,最后戚寒舟派叶玄九往那一站,他只能又待在万春殿内。
冬日一来,他断断续续开始病。
事实证明陈序秋的决策是对的,等到冬日过去,他才真正像是活过来。
晃眼新年伊始,应浮昇十五岁了。
第75章
应浮昇病好的那日,正好春雪消融。
万春殿从里到外都是热闹。
“扫晦扫晦,能去病气。”颂安指挥着万春殿的宫人洒扫,里里外外都没放过,一群宫人比平时都卖力,洒扫的时候还不忘撒上一点盐粉。
万春殿办了个小小的宴会,庆贺应浮昇病消灾去,宫里妃嫔不少都送来东西,太后亲自过来,拿着剪刀给应浮昇剪晦,有长者行此举,能保佑晚辈岁岁平安。
于姑姑把一香囊郑重给他时,护国寺的香灰味弥漫于表,她没过多说什么,也没说是太后送,只是道:“殿下把这带着,平平安安。”
是护国寺那位送来的。
高处挂起两个红灯笼,分明不是年夜,却过得比年夜热闹。
太后与应浮昇用过午膳就走了,见沈云飞特意进宫来,也没扰两人叙旧,随着应浮昇去,只是交代颂安看着点,莫喝酒。
应浮昇出宫去了,酒楼办了个除晦宴。
“我不能多喝,晚上还要当值!”沈云飞忙拒绝道,说完他还从身上拿来几份锦囊,“这是胖子他家拿的,刘大富江南庙里求的,说是特灵能消百灾,他跟他爹下江南了还没回来。就全托我带来了——”
翁严清:“我也不能多喝。”
叶玄九道:“我能小酌一杯。”
应浮昇不习惯一群人围着他转,然这些容不得他拒绝,他碰到酒杯时,坐在远处的陈序秋顿然看来,他只好把酒杯往旁一放,递给了戚寒舟。
举止过于顺便,以至于戚寒舟见到递到面前来的酒杯,稍有迟疑,就听到身边人问:“白日不当值吗?”
“告假了。”他道。
应浮昇哦了一声,转头看着桌上的热闹。
他静静看着,听着其他人叨叨说话,鲜少回应。
除晦后,应浮昇好似病好了,连续一月都没请过太医。
太医院难得烧起了高香,高呼老天保佑。
大渊皇子十五岁出宫建府,不得怠慢。
六皇子的身体状况离不开太医,皇帝特许六皇子偶尔回万春殿长住,就连宫外府邸的位置都选在了离宫城较近的地方。这等特例,朝中百官均无多言,谁都知道这是方便太医随时往六皇子府跑。
六皇子十五岁那年,太医院有大半的太医都没少去万春殿。
稍有不慎,那便面对的是太后的冷脸,一众太医在此蹉跎下医术见状,现在已经能脸不红心不慌地给六皇子探病。
乔迁六皇子府那日,太后亲自到场给六皇子撑场面,皇帝太后的赏赐源源不断地送进新府,场面办得盛大,据闻是为了给六皇子冲冲病气,连护国寺那边也送来了驱晦之物。六皇子在京城声望不低,病中时更有百姓去给他点祈福香,建府时来了不少百姓捧场。
颂安与几位宫人随着应浮昇出宫入府,颂安成了六皇子府的管事,将里里外外安排得井井有条。
“宫外不比宫城内周密,少将军吩咐过找的府卫必须得靠谱。”叶玄九被戚寒舟安排新差事,“你放心,都是通过戚家的人脉找的,个个都是好手。”
陈序秋道:“不够,还能找些江湖人。”
府卫安排尤其重要,颂安全都记下,知道这件事必须得办好。
给陈姑娘留个药房,给翁先生沈公子留个落脚处……理完这些,颂安发现自家殿下还特意交代,让他在主院留个侧厢房,给戚寒舟。
戚寒舟听到叶玄九转达时身形一顿:“留给我?”
“六殿下说,让您下次过去不用偷偷翻墙爬窗户了,自家院子,您随便去。”叶玄九道。
戚寒舟:“……”
他转身就去办公差了。
叶玄九跟在后面,赶忙跟上自家将军脚步:“等等啊少将军,殿下还给您门令了。拿着啊,不然还得翻墙。”
出宫建府对应浮昇而言最方便的,就是跟人议事简单多了。
比起天天在酒楼雅间,自家议事不用担心时刻被人跟踪。应浮昇建府那日,萧家在太后之后送来贺礼,比起先前的佩玉,这次萧砚送过来的东西是一份名单。几年前应浮昇曾给他一份朝中可疑官员的名单,这一份是他筛选后送来的。
他病这么一年,萧砚的动静微乎其微。
只是皇帝扫荡朝野异心时,其后都有萧砚的身影,这人心思谨慎,处理完萧家的烂摊子后用不到两年的时间彻底让都察院在朝中站稳了跟脚,成为皇帝清理朝中异党的眼睛。
翁严清看着六殿下看完名单,很快将名单丢入碳炉销毁,他沉思后道:“萧大人此举,是给殿下的投名状。”
他在旁静候,在碳炉里投名状烧尽时,他同样递上一份:“在下不才,也为殿下也送上一份投名状。”
上面是一份官员名单,仔细看去,有几人的名字颇为眼熟,是曾经国子监学子。
去年科举,这些人登科入朝,渐渐成为朝中官员。翁严清在当年科举舞弊案中地位举足轻重,与他来往的学子无数,这份名单,不止是翁严清的,还是当年那群学子的投名状。
必要时,这些人也可以为应浮昇所用。
应浮昇只是看完这份名单,记住上面的名字,随后递还给他,“替我谢过各位学子。”
这份学子的投名状,他暂时不能用。
有些人该官途坦荡,不该早早沦为牺牲的棋子。
“陛下的态度,朝中其余官员,估计已经注意到殿下的情况。”翁严清道:“如此一来,朝间那些对殿下观感甚好的官员,也不会动。”
应浮昇病得太彻底了,这一年来关于他的医案不知道往乾清宫送了多少遍。
这些医案在应浮昇有意为之下,无论是太医还是皇帝的暗探,都知道他这一身病体,几乎造不成任何威胁。这样的皇子,身后萧家混乱,仅有一个沈家护持,哪怕在民间声望不低,官员们也不会轻易站队。
在春猎前还对他有敌意的大皇子党,在春猎后转变了态度,建府时送来不少贺礼,这些态度的转变全是他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病。与他无甚交集的三皇子,也遣人送来了贺礼。
皇子出宫建府,会入朝为臣,意味着会在朝堂角逐。
以他的身体状况,成不了这些人的威胁,自然也无人会像萧砚这样在他出宫时送来投名状。
幕后人的暗桩都在朝间,二皇子更是深藏不露。
想要从二皇子身上找到幕后人线索,不入朝难以搅动。
这一年,应浮昇看似在养病,其实也给让沈长存等人养精蓄锐,彻底蛰伏。
幕后人蛰伏这么长时间,徐家的败落,皇帝的清洗对他而言损失甚大。锦衣卫更是紧盯着各位皇子,在这样的情况他选择隐忍,也是一种以退为进。布局乱了,暗桩暗线没有了,那他只会等一个合适的契机动手。
应浮昇略作思索,他知道,今年幕后人必然会行动。
即将有一个绝佳的机会,正摆在幕后人的面前。
翁言清问:“殿下想从哪下手?”
应浮昇微微挑眉,按部就班等着事态发展,这不是应浮昇想要的,若想,那就该让自己进入这场乱局的中央,才能更好地拨乱反正。
“工部。”
……
六皇子出宫建府,养病未任闲职,连大理寺都没怎么去。
时逢五月,在六皇子出宫建府不到一月的时间内,皇帝上朝时宣布了一场任命,册封六皇子为工部监察,督察工部百工。
自废太子被赐死,徐家败落后,工部一直是朝中各党阀虎视眈眈的地盘,就这一年,不少人都举荐意向人选给皇帝,然而皇帝一再延后,不作选择。
就在最近,朝中不少人都在推荐合适的官员入工部官署。
连原先风头正盛的兵部尚书胡大人都为大皇子举荐过人,遭皇帝否决,因为胡不遇的举荐,礼部尚书问皇子出宫册封一事时,皇帝就将应浮昇安排进了工部。
朝中的老狐狸哪能看不明白,皇帝这是拿六皇子来堵其他党阀的野心,六皇子身体不好这件事满朝皆知,自从春猎受惊后,这位殿下几乎是病了整整一年。渐渐地,更有宫内有传闻传出,说这位殿下病中伤了脑子,恐神志有碍。
这样的皇子,哪能担任工部如此要职。
监察是一个虚职,皇子任虚职乃是常事。
朝中有职的皇子仅有三位,六皇子先前任大理寺监察,如今他一出宫建府,再担任三司之一的监察就不太合适。
总而言之,朝中官员都知道,六皇子这一病,恐无缘大统。
六皇子在工部能不能办好事不要紧,重要的是将六皇子从大理寺移走,放进工部这众狼环伺的地方,无疑是用他来堵住百官的嘴。
册封文书下来,工部尚书火急火燎地去六皇子府,马车在六皇子府外等着,他刚到地方,就被迎进皇子府。
颂安道:“刘大人稍等,殿下刚喝完药,马上就好。”
刘大人听到六皇子把药当膳食喝的情况时额间两滴冷汗落下,他勉强笑道:“不急,殿下慢慢来,一定要慢慢来。”
他与这六皇子在大理寺时还有不解的渊源,属下官员个个夸六皇子良善,得六殿下的福,他俸禄都涨了不少。可一到这工部,享福没了,天天入朝挨皇帝的骂,两眼一睁就是收拾着前工部尚书留下的烂摊子。
这已经够忙了,然后得知六殿下来工部了。
工部尚书出门来这时,工部的同僚们都对他寄以同情的目光。
这六殿下体弱多病,要是在工部出什么岔子,那不就是从天上落下的一口大锅吗?
应浮昇出来时,就见到刘大人来回踱步,他轻声开口:“刘尚书。”
刘大人忙行礼,“六殿下,册封文书已下来,下官这来接殿下一趟。”
工部官署,应浮昇曾跟着戚寒舟来过,但真正进来还是第一次。
一进来他就发现,工部内官吏比礼部还要少,就连守门的吏员都比其他官署少那么几个,走进来没几步,就感觉到一阵冷清。怪不得朝中人人都想塞人进来,工部现在还空缺着几个要职,哪个党阀调人过来,都能轻而易举地处于高位。
这竞争,堪比当年胡不遇的兵部侍郎位置。
皇帝提防暗线,不轻易放人,工部的官员一人当两人使,怪不得刘云师会愁成这副模样,这位在朝圆滑的前大理寺卿,最擅长打圆场,他擅长审时度势,皇帝把他调到这个位置上,无疑是借他来试探其他党阀。
两人刚往里走没多久,一名官员匆匆上来:“尚书大人,吏部来人了。”
刘云师刘尚书一听,骤然想起今天什么日子,坏事了,“你带着六殿下四处逛逛,我先去看看。”
应浮昇看着刘尚书三步并一步往前跑,跟着工部官员往前走。
只是他走时,余光瞥过刘尚书远去的方向,佯装好奇地开口:“他这么匆忙去哪?”
“是这样的,殿下有所不知,今日恰巧是考功司过来的日子。”工部官员见六殿下一脸好奇的模样,生怕这位殿下对尚书有何不满,忙解释:“自从工部案后,陛下下令,吏部对百官的考核变严了。”
先前工部那么多出事的官员,与废太子党结党,才导致账目不清,甚至做出偷运军饷的大事。吏部考功司主考核,在他们那但凡留下一个污点,那关乎到的就是后半生的仕途。就去年,考功司来此考核,就北山猎场案箭矢保管不力一事降了两位老官吏的职。
所以他们一来工部,工部官员人人不安。
哪怕是新调来的官员,也怕考功司。
应浮昇听完,过了会才装作反应过来的样子,问:“吏部不该是再过段时间来吗?”
吏部考核,一般在六月。
“殿下有所不知,今年九月是各地王侯入京的日子,工部承办凌霄台,与礼部筹办大典。”工部官员见六殿下疑问,道:“事关王侯,凌霄台不得出错,吏部这次才提前过来考核,替陛下亲自审验凌霄台筹备一事。”
“那回头也给我看一下吧。”应浮昇道。
工部官员一顿,他与六殿下说这么详细作甚,这位殿下身体不好,挂在工部也是闲职,但尚书说要好生供着,这位是福星。凌霄台这么大的事,六殿下初入朝堂,对其中事宜恐一知半解。
但六殿下说了,也只能照办:“下官晚点就去准备。”
说话时,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今日知六弟册封文书下来,必会来官署赴职。”
来人一身官服,眉眼温润,缓步而来越过回廊门槛,身后跟着两名捧着文书的吏部官员,他朝应浮昇颔首一笑,举手投足间尽是沉稳气度,“果真是赶巧了。”
应浮昇眸光微凝,他看向来人,转而挂上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二皇兄。”
第76章
二皇子打量着这跟头不算很高的皇弟,不寒暄说多余的客套话,只是道:“身体可好些了,你出宫那日皇兄在外没赶回来,若身体没好全,有些事交给刘大人去办便是。”
应浮昇稍动,接受他的关心,“父皇命我监察,我不能怠慢。”
他轻声笑笑,一副刚领差事渴望办好的模样。
即便不是初次见面,两人说话亦如一对关系不错的皇家兄弟。旁边的官吏看着两位皇子关系不错,纷纷松了口气,要知道现在朝间皇子相互碰撞的情况不少,大皇子当朝呛三皇子已不是第一次。
“是该如此,”二皇子略为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若有什么不懂,可问问我。”
应浮昇微微偏头,似是思考了才说:“可父皇说了,工部该由我监察,我找二皇兄,这事要与父皇报备吗?”
声音微落,四周官员陷入沉默,祖宗啊,这话直接说出来吗?
谁不知皇帝将六皇子安在工部,防的就是朝中党阀啊!
二皇子闻言愣了下,随后忍不住笑出声:“那也行。”
工部侍郎过来就见到两位皇子碰在一起,忙过来将他们二人引过去。
跟着应浮昇来的颂安这才略表歉意地看向其他官员,“各位大人多担当,殿下自去年病后身体一直不好,有些话非他本意,只是心直口快了些。”
颂安这么一说,工部官员哪能不理解,朝中都说六皇子烧坏脑子,如今看来,秉性似乎是比以前直了些,“我们自是能理解。”
工部审查,除了考校工部官员,最重要是要查凌霄台的工程。
官署后的工人正在忙碌清点凌霄台所需工匠与石料。
二皇子今日是与考功司的人一起来的,他在吏部任职,在朝中没有明显的功绩,一直是中规中矩。这会考功司的官吏走过来与他耳语一二,他语气和善:“这确实有点麻烦,能解决吗?”
官吏们似乎也喜欢这位很好说话的二皇子,“自然是没问题,只要凌霄台不出问题,孟大人那边自不会过多深究。”
应浮昇在旁看着,二皇子与吏部官员说话。
二皇子视线循来,见应浮昇还在旁边站着,与旁边官吏说一声,很快就有人搬来了椅子,他瞧见应浮昇头顶沾了些许花絮,伸手择去,“你身体还没好全,不宜久站,先坐会。”
两个皇子,但在这么多官员面前递上椅子,看似二皇子关心六皇子,实际上是应浮昇不坐,那会给官员留下过度逞强,稍有不慎就是留下一个添麻烦的印象,要是坐了,在工部这些工匠的面前,也会留下六皇子娇生惯养,来视察也得坐着看的印象。
架子摆在这了。
二皇子仿佛不关心他坐不与坐的结果,应浮昇看着椅子半会,没有过多迟疑就坐上去:“多谢皇兄,病刚好,确实腿脚不利索……我今日刚来,看二皇兄对工部很熟悉。”
二皇子笑笑说道:“几年前在这历练过,还算熟。”
话说完,二皇子也没久留,而是跟着吏部官员排查凌霄台周围所有,没有将公务假手于人,甚至有些不懂的地方还问工部的人虚心请教。
很快周围人的注意力就全在他身上,这位皇子没什么架子,凡事也好说话。
工部官员等着考功司的结果,直至他们把凌霄台的事审完,考功司为首的那位吏部官员才开口——
“目前看下来没甚问题,但凌霄台毕竟事关重大。”
吏部官员说:“目前看下来,工部确实人手不足,但朝局紧张,孟大人的意思是可以调配吏部官员暂时过来帮忙。”
话音落下,工部官员纷纷看向尚书。
工部尚书刘大人见状神色微变,“此举怕是不妥吧,工部的事,没陛下命令,哪能私由吏部来协助?”
吏部官员却看向工部尚书,道:“刘尚书考虑周到,但若是工部没办好,那就是我们吏部考校不严了。”
说完,他拿出今日考校的文书,里面上对于工部官员,有好几条都没过关:“尚书大人还是自己看看吧。”
工部官员要么以前其他部门过来填补空缺的,要么就是调任进来的,工部内老官吏较少,以以前考功司的标准来考核工部的官员本就有所不妥,但律法跟章程摆在那,考功司这也是按着朝廷的吩咐去办事。
“我们来之前,孟大人交代过,也考虑到刘大人的难处,确实现在工部处境艰难。”吏部官员叹了口气道,“我们也不想这东西递交上去影响诸位同僚的仕途,所以这才与尚书大人商议。凌霄台的事必须办好,就怕工部出岔子,我们这边也被都察院盯上,那到时候就不止是工部的事情了。”
意思是这东西可以不交,但工部得办好凌霄台一事,不能有任何闪失,也不能把火烧到吏部身上。
应浮昇静听着,听到吏部尚书时,他微微看了二皇子一眼。
吏部尚书孟晋源,是皇帝为皇子时的同窗,此人为文臣,却与朝中徐党另成一派,他从不结党营私,也不收纳门生。此等作风在朝间几乎独成一派,是朝中中立党,曾经因为直言进谏被二贬二升,忠于皇权。
但风评不错。
吏部的考虑合情合理,工部官员也能理解。
吏部官员开口后,做决定就到工部尚书身上。
在场不止是官员在,更有两位皇子,吏部官员说到这看向二皇子,“殿下你如何看?”
兴许是过于沉默了,二皇子稍作思索,“都不太好处理,六弟怎么想?”
工部官员无处可看,看向旁边的六皇子。
“二皇兄说得对,好像也不太好处理。”应浮昇苦思冥想,“你们既然怕惹祸上身,还要来揽工部的活,这么怕惹火上身,不该避远些吗?”
吏部官员眼中掠过稍许不满,他恭敬回道:“凌霄台乃朝中大事,陛下吩咐一定要办好,为朝效力乃吏部之职。下官这一建议,不过是在为工部寻周全之策。”
二皇子不出头,就挂着一张苦思冥想的脸,似乎也在思考此中有何完全之策。只是在这副面孔之下,他看似落在众人身上的目光微微凝实,他在人群之中看着应浮昇。
“工部各位大人任职不久,若是如此,吏部不该先向父皇询问是否妥善修改考核事项?再来工部考核吗?”应浮昇反应有点慢,他在吏部官员说完的时候还特意停了好一会,稍作思考,他认真道:“父皇看重工部各位大人,必然有所考量。”
工部有些官员反应过来,这看似是吏部给他们妥善走关系,何尝不是一种仕途要挟。
吏部官员脸色微变:“殿下,修改考核内容那是动吏部之根基!哪能是几个月内能调整好的?若吏部为工部修改规则,哪往后如何与其他官署相处?”
应浮昇:“大人言之有理,我再想想。”
而就在这时,应浮昇忽然回头看去,似笑非笑:“皇兄怎么想?”
刚刚的问题,重新递回到二皇子。
旁边工部官员们才反应过来,六殿下初来工部能懂什么,这要是能直言求陛下,那不是对两个部门都是好事吗?他也只是提出疑问而已,那二皇子呢?
目光重新聚集在二皇子身上。
二皇子忙上上前来,他几乎没有露出半分异样,在被应浮昇推到人前,也只会乐呵呵当和事老,道:“工部确实人手不足,吏部也是为工部着想。两部公务不通,吏部也不想为难工部,而工部事物繁琐,也没办法那么快拿主意。”
应浮昇轻飘飘道:“二皇兄说得对。”
二皇子说什么,他跟着应什么。
两位皇子没拿出主意,在场的官员还能说什么。
吏部官员也无心在此地争,叹了口气后选择告辞。
刘尚书感激地看向二皇子,亲自去送二皇子与吏部官员离开。应浮昇那副似懂非懂的模样也没收敛,他见人走了,开口:“刘尚书没有向父皇请求增派人手吗?”
工部官员听着六皇子疑问一茬接一茬,知道对方新接触工部,公务不熟:“殿下哎,刘大人也是想过法子的,折子天天递,只是没办法啊。”
人手不足的事,刘云师给皇帝递去了太多折子了,不然朝中那些老狐狸怎么会天天举荐人到工部。偏偏就是这样的情况,皇帝宁愿拿六皇子暂时堵住他人之口,也不让任何可乘之机进入工部,选择慢慢调配人选,压力就全给到工部尚书身上了。
别说吏部,前些日子,工部去户部提钱的时候,户部尚书也话里话外提说派人过来帮忙的事,现在谁都想朝着工部出手,这要是答应了吏部,那在朝就得罪了户部。
这别说还有兵部在后面看着……皇帝不允许,其他人以协助为由来干涉,于情于理,可一旦答应后面出问题,那就会是他们这些新来的工部官员背锅,想想之前的北山猎场,就一个前工部尚书留下的箭矢,追溯起来他们当时还有两位官员被贬,对库房看管不力。
得罪党阀,惹皇帝猜忌,怎么选都是死路。
多亏刘尚书是个能抗压的,到现在都不松口……可今天吏部这一话出来,官员们脸色凝重,为民做事,那也得站得住脚才能做事,吏部参他们一本,他们就完了。
“要我说,孟大人在朝有为,又深受陛下信任。”工部官员说道:“与其让户部跟兵部来插手,不如给吏部,至少吏部帮我们,考功司的考核文书就不会上去。”
而且吏部是中立派,与党阀也无关。
应浮昇挑眉:“那我们要站队吏部吗?抱吏部大腿?”
官员们:“……”
六殿下!你说话都这么直白的吗!
应浮昇略作思考,“方才听你们说工部人手不足,考核、批银都是问题。”
官员们一听,六殿下也在考虑,有个官员忍不住道:“……欠吏部人情,总比欠户部人情好。”
“你们是怕人情来往,今日他们帮你们,往后你们就得帮他们?”应浮昇尝试着理解工部的想法,他思考后说道:“工部是朝中百工之首,那位大人也说了,都是为朝做事,这样也算人情?”
官员不知道怎么为六殿下解释,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与朝中百官来往,利益结盟都是人情世故。
若没有相对的付出,其他人保全自己都来不及,哪会帮他们。
百工之首,那是徐阁老还在的时候,现如今工部地位一落千丈啊!
“我今日开始任工部监察,人手不足这事,我应该能替你们解决。”
应浮昇思考一二,好似终于想出办法来,他说道:“既然如此,总归要欠人情,不若多欠一些,一步到位。”
“等等殿下——”官员们忽然有不好的预感。
……
官署之外,刘尚书恭恭敬敬地送二皇子离开。
二皇子道:“也辛苦刘尚书了,这件事我回去跟孟大人说说,看看有无万全之策。我在工部也待过一些时日,若能帮忙,一定相助。”
刘尚书感动:“这怎能劳烦二殿下!”
二皇子:“举手之劳罢了。尚书大人不必送了。”
刘尚书目送二皇子上马车。
只是刚上马车,二皇子在人前那副好说话老好人形象荡然无存,他透过车帘窗缝,见刘尚书如释重负地往里走,眼底尽是一片冷漠,“刘云师是个人才,皇帝放他在工部确实好用。可这些这份圆滑不能为我们所用。”
“太医院的医案,有些问题。”他道。
属下道:“太医院医案确实如此,在太医院的暗线已经盯了一年,万春殿的情报不为假……”
“殿下今日过来,不就是为了一探虚实吗?”
二皇子观察过应浮昇,反应、行动以及面向,皆是久病之态。只是他刚刚给他设的两个陷阱,这人踩进去,却没完全踩进去,一切表现合情合理,就连那张嘴都跟当年在大理寺时一模一样。
“他的表现没问题。”二皇子眸光淡淡:“也聪明。”
“这可惜我这人,不信巧合……义父屡布杀招,都没能要了他的命,我这位六弟,没那么简单。”
真想看看那副皮囊之下到底藏着什么。
马车悠悠动起来,二皇子倚靠着车厢,忽然间他余光瞥见什么,眼底陡然变得锐利。车窗之外工部官署的巷角,停着一架普通的马车,那附近无富人家,为何会停着马车?
“那边的马车不对。”二皇子道。
下属明白,他掀开车帘看半刻,与人群某些人相视一眼。街上便有几个“百姓”脸色微凛,放下手头的事情,借着路过途经那辆停着的马车,刚靠近时就看到马车的车夫蹲守在车前,对着车轮抱怨连连。
“百姓”们一看,原来那车轱辘被碎石跌坏了,那车夫正在修呢。
“是吗?”二皇子这才疑心暂缓,“那走吧。”
他目光与下属相碰,后者明白,车夫加快了车马的速度。
马车走远,巷角马车内,一身便服的戚寒舟扶着车窗,隐藏声息,从微乎其微的缝隙看到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身边的叶玄九已经惊出一身冷汗,只是一个照面的功夫,竟然有百姓走到跟前来,若非少将军反应及时破坏车轮,他们就被发现了。
“那几个百姓是暗线,属下一会就去处理。”叶玄九道。
戚寒舟盯着那远去的马车,确定道:“不,留着他们,也不能派人盯他们。”
叶玄九暗自心惊,今日锦衣卫得知应浮昇来工部官署的消息时,考功司的人就已经到了。二皇子出现在这甚至比六皇子先来,任谁去查,都会觉得这是巧合,两人的碰面实属正常,也合情合理。
吏部考核的日子是早定下的,二皇子来也是因为工部是他旧部,他过来也方便行事。
“这人,真的一点错漏都找不出。”叶玄九道:“这马车的方向,是他重新回吏部了。”
“倘若文书是他特意选在今日递给六殿下,那这场偶遇就是有意为之。”戚寒舟皱眉,但这同样也说明一件事,二皇子看似在吏部普普通通,但他的暗手已经足以影响吏部的章程。
比起明着来的党阀,这种完全无声息的对手才是真正的难对付。
叶玄九看向戚寒舟,不知道少将军跟六殿下在想什么。
工部现在是朝中人人皆知的烂摊子,刘云师一直想方设法给皇帝递奏折,也是想给工部安插更合适的人选,可朝中现在官员太少了,哪怕皇帝开了科举,能调配进工部的人才基本上都是沾了点党阀关系,偏偏因为前朝余孽的事,皇帝对工部慎之又慎。
“六殿下若想干涉朝局,怎么会去工部?”叶玄九迟疑着,说出自己的考量:“陛下看似给殿下闲职,可工部出事,哪怕与他无关,六殿下在陛下眼里的观感只会越来越差。”
所谓牵连,无辜也会被牵连。
戚寒舟神色微动,而后唇角微微勾起:“因为在他眼里,工部最快。”
忽然间,车外传来动静。
远处工部官署门口,只见几个官员匆匆跑出,脸色匆忙想要拦住前面的人。
在他们之前,是应浮昇,他久病后其实不能行动过快,可这会他一脸冷漠,步伐也比往日快,身后跟着的是工部官员正在拦着他,似乎说些什么。
未等他们拦住应浮昇,只见应浮昇的车架从官署门口驶出,身后还跟着一个边跑边喊的工部尚书,而六殿下一上车,马车车夫无情的缰绳挥下,当即甩开后方的官员。
叶玄九一惊,忙凑上前去听工部尚书在喊什么。
只闻工部尚书呐喊,声音凄厉:“殿下!!等等啊殿下!!”
戚寒舟一顿,这位圆滑的工部尚书从未这么失态过。他让其他人稍安勿躁,派锦衣卫去看应浮昇的情况,他干了什么?
车好像往兵部官署去了。
锦衣卫动作很快,戚寒舟没有过去,让人去打听情况。
六殿下身体不好,话还说得很慢,兵部那群嗓门极大的官员看到他连声音都不敢大出。
“六殿下,以工部人手不足为由,去找兵部借调人手,说是只借两个月……到时候一定还。”锦衣卫说到一半,欲言又止:“但是六殿下开口就要三十人。”
叶玄九倒吸一口凉气。
“胡大人答应了?”戚寒舟问。
锦衣卫:“胡大人拒绝了,说只能借五人。”
“……所以六殿下,上户部去借人了。”
这会马车,估计已经快到户部官署了。
第77章
叶玄九听到六殿下这莫名其妙的行动时顿然一惊,“殿下这是打算把六部都借遍吗?”
工部确实是缺乏人手,如今礼部那边自顾不暇,除工部礼部外另外四部倒是人手充足,可那其余四部党阀立场不明,皇帝都不敢往里塞人,六殿下就这么替皇帝行动了?
戚寒舟:“刘云师是个人才,所以他一路出来才在喊。”
这举动要表明是六皇子初入官场鲁莽而行,那么他这个工部尚书就得出个样子来,才能过皇帝那关。
六皇子一个看起来无缘大统的皇子,为何能被皇帝拿到工部来堵住悠悠众口?
他身后就一沈家,萧家甚至没有明显站队,在这样的情况下,六皇子就成为一个可拉拢的对象,朝中党阀相争,那些皇子就会来接触应浮昇试图拉拢以求便利。
皇帝不会忘记六皇子先前办过的差事,他大病几年学业没怎么跟上,可当年能在大理寺公堂上堵萧族老的本事还在。六皇子在皇帝甚至朝中人眼里,就是一秉性赤诚,公事公办的性格……把六皇子放到工部,何尝不是在用六皇子钓出那些暗线官员。
戚寒舟看向宫城的方向,那位不仅不会生气,而且还会默许这个行为的进行。
“皇帝若以借调为名,调动官员到工部。”戚寒舟说道:“届时若工部有些公务牵扯不清,这借调很容易就变成留任。朝中老狐狸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可换成皇子去借调就不一样了。”
届时皇帝可以一刀切,这是没经过正式文书的借调,仅凭皇子一人所为的人情债。
叶玄九一惊:“那些老狐狸怎么会借,而且胡大人帮六殿下这一把,不会暴露他与六殿下有暗盟吧?”
“所以他当初才会在朝廷上举荐大皇子的人。”
戚寒舟挑眉:“那两人,算得比那群老狐狸还精。”
一步算多步,从胡不遇举荐大皇子的人去工部那会开始,应浮昇的目标就不止是借用胡不遇进工部,而且将胡不遇置于一个尴尬的境地。只有这样,之后他第一步去兵部借人的时候,这位兵部尚书才能理所应当地给人。
……
应浮昇坐在户部官署内,他来得急,脸色是赶路赶出来的白。他坐在那,旁边的颂安给他递药丸,他就着温水吞服,这一人递药一人喝药的模样,把户部伺候的官员惊出一身汗来,生怕这位就在这出点什么问题。
“尚书不在吗?”应浮昇问。
户部官员:“尚书大人出去办事了!很快就有回复。”
消息传到大皇子那时,大皇子闻言皱眉:“胡不遇借出去的?”
幕僚解释:“胡大人也没办法,先前的事被陛下猜忌,这件事六殿下以为民办事施压,且正好合了陛下的打算,若胡大人不借,恐在陛下会将胡大人归在我们这边。”
胡不遇在朝就是铁皇党,暗地里才帮大皇子党一二。
大皇子因着他受皇帝信任这件事,捞了不少好处,自然明白这份信任的重要性。
“胡大人借的时候,周围有其他官员在,其中有沈大人,也有陆家人。”下属禀告道:“殿下现今已经在官署里坐着了,看着脸色白得很,几位大人来问。”
户部确实是想往工部里安插人,但不想要现在的结果。
这不是谁过去兵部就能借到人的,一口气开口要三十个人,除了他那脑子烧坏的六弟没人能开这个口,况且沈长存在那边。胡不遇先忠皇权再帮云家,而沈家如今在朝不站队,唯他六弟马首是瞻,怪不得是兵部,沈长存作为兵部侍郎,借几个人完全没问题。
“六殿下说不借也没事,他一会就去吏部刑部问问。”
下属又问道:“那大殿下,我们还借吗?”
这但凡工部换个人来,都借不到人,偏偏是应浮昇。
可一旦让他借成了,那后面的人都得借。
大皇子咬牙切齿:“废话,兵部同意借人,你还不派人进去?”
他冷声道:“借,安排几个趁手的人去,不能借多,朝中人看着。”
应浮昇在户部官署等到户部借人的文书,不偏不倚正是五人,他满意地起身离去,户部官员在后面送,借此拉进与应浮昇的关系:“殿下,尚书大人的意思是户部如今也在操忙,只能借这些,但若是之后人不够,殿下还可再来!”
应浮昇说知道了,转手就上了马车。
户部官员刚松了口气,结果就看到那马车一个掉头,直接往远处的刑部行去,他刚才费尽口舌说那么多愣是没说进这位殿下的耳朵里。
京城六部,六皇子上任第一天就都跑遍了,工部借遍其余几部的消息传到吏部时,未等应浮昇踏进吏部的官署,吏部里的官员已经走出来,正是那位先前在工部与应浮昇辩论的官员,然这次他没多说什么,只是说吏部尚书同意借人,明日就到工部官署去报道。
而在六皇子四处奔赴借人的时候,工部尚书哭着进了宫城,然后被皇帝扫了出来。出来时他乐呵呵的,完全没有被骂的苦恼,还拉着身边的侍郎长叹道:“我怎么说来着,就说六殿下是个福星!”
六部临时借调的官员到工部报道,就连分身乏术的礼部都意思意思地出了三个人,已经忙碌多日的工部官员见到人都宛若见到救星,凌霄台的工程最大的麻烦就这么解决了。而且吏部户部兵部的人都在,连平日里跑章程都省了,直接交给他们本部的人去办。
借调而来的官员本想借此事拉拢与六皇子的关系,结果六皇子上任三天,就以病为由,神出鬼没。应浮昇没管这事,他只负责借人欠人情,而这其中周旋,交给刘云师就行。
工部被刘云师有条不紊地把控着时,应浮昇待在府中,身边是皇兄送来的东西。
他不客气地收下了,然后打乱一番,又遣人再送去其他府上。
他这一借人,朝中的老狐狸安静了,工部拉着所有部门共沉沦,皇帝默许,那些老狐狸也不敢过于冒头,容易成为眼中钉。
但吏部的表现很正常,无论是吏部尚书还是他那位二皇兄,都没有在这次借调的事情为难……过分沉得住气。
他这位二皇兄在吏部,属于什么都能干,但什么都不精。
他会虚心地向吏部的官员讨教学习,却在真正做事的时候将自己置于一个中庸的位置,曾有吏部官员想为二皇子提个功劳,结果呈到圣前时,二皇子没答出皇帝想要的答案,随后功劳不得了之。
“但是他聪明,功劳讨失败后会去官员家拜访。”应浮昇看着戚寒舟递过来的文书,这是锦衣卫借大理寺之便秘密从吏部里调出来的档案,密密麻麻包括二皇子这几年在吏部所做的事情,小到各部的官员考察,大到大案时官员的贬谪……“吏部最好的地方,就是能与朝间各个官员来往。”
他不需要精,他只需要合适。
给官员合适的印象,做到合适的事情……就像借着和稀泥给工部尚书刘云师拖延时间,没破坏原则,却也得人感激。
连刘云师这么圆滑的人都如此,说明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
“父皇还在查江南西蜀吗?”应浮昇问。
戚寒舟道:“是,这一年来秘密下江南西蜀的钦差,都是陛下安排的人。”
军饷案没有让皇帝接触疑虑,频繁派人来往江南巴蜀,是他在暗查军饷下落。幕后人在最后关头反扑,把所有罪责推到废太子,也放弃了一些前朝余孽的暗棋。皇帝看似在徐家背后连根拔起,实际上幕后人已经转移了部分暗桩。
但皇帝疑心病重,暗查不断。
“你觉得问题在哪?”应浮昇道。
戚寒舟:“太安静了,你放六部的人进来,党阀互相制衡,可至今没有人在工部里动手。”
大皇子现在声望最大,必不可能在凌霄台里乱来,三皇子党稳重,从不冒进。吏部是有心往工部安插人的,可机会摆在面前,吏部无人行动。工部这么好的乱局摆在面前,他这位二皇兄也能忍住不入局。
“他不在京城,二皇子是他支持的人,这两人来往必有暗线。”应浮昇沉思着看向乱局,“能将暗线隐藏如此,有这样的本事,多半是江南西蜀两地的权势者,藩王是最大的可能。”
幕后人拿废太子当靶子失败,徐家的网也废了。
今年九月王侯进京,是先帝留下的规矩,各地藩王侯爵进京,这么好的机会,应浮昇不相信幕后人不心动,他不仅会找到机会,而且还会入京来。
戚寒舟坐在他旁边,少年盘膝而坐,皇子府的卧房皆按着他方便来布置,他最爱的那盘乱棋摆在榻上,人裹着被褥,只偶尔会从其间伸出一手来翻页或者摆弄那盘棋。
思及深处,他似乎略见倦意。
病后他就一直如此,精力不如前,想一件事时总很容易疲倦,陈序秋说这是身体恢复的正常情况,陈序秋也在找江湖偏方,试图将他的身体调理好。
说话间,他朝前点了点头,一副将要睡过去的模样。
戚寒舟稍顿,目光不由自主被他那半迷糊半清醒的模样所吸引,像在北地,他见过偷食的树鼠。他犯着困还在翻书,一页书翻了两遍没翻过去。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
只是伸手时,那页书页终于翻动。
戚寒舟碰到了一只冰凉的手。
这人的手腕他扣过不止一次,但这是第一次这么摸到。
指腹下的指节冰凉不失骨感,十分细腻……与武夫的手完全不一样。
很是好看。
第78章
手背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应浮昇神色微动,脸上的困倦一扫而空,他的眼睛从文书上移开,落在书页旁两人交叠的手上。他看到戚寒舟虎口处的旧疤,伤口已经浅到难以察觉,可在近看时能见到这只手上残存多年的疤痕。
戚寒舟来京前,在战场多年……
思及此处,应浮昇忽然问:“疤是战场留下的吗?”
戚寒舟一顿,应浮昇微微垂着头,青丝垂落在被褥上,目光所及之处正是两人交叠的手。他肆无忌惮地观察着,不知何时碰到他虎口的伤疤,“这道很久了吧。”
“幼时练武不知轻重所致。”戚寒舟一顿,默不作声地将文书抽走,应浮昇还未细看,眼前空空如也,疑惑地看向他:“我还没看完。”
“时候不早,你该休息了。”戚寒舟将文书放在旁边的案桌上,“殿下入朝,官场乱事不少,此时敌暗我明,殿下若想寻出幕后人,身体更需养好。”
戚寒舟走得很快。
在宫里时,他都没走这么快。
应浮昇等戚寒舟走后,院外的颂安进来给他收拾东西,确实到他休息的时候,他忽然问:“宫中的事,有动静吗?”
颂安离开宫城,但留在宫里的人脉尚在,一直以来都有遣人在盯着后宫的动向,“殿下放心,您交代的几人,都有在盯着。暂时一切如常。”
幽州城,当年北境幽州城惨案,因求援不及,守城将领与一城百姓惨死,沦为一地鬼城。戚寒舟入锦衣卫多年,一直以来都在查这件事,前世也是如此。军饷案的细则指向江南西蜀两地,幽州城当年的真相,必然离不开这个在幕后为非作歹的人。
太慢了。
应浮昇迫不及待想要等他露出马脚。
太多仇恨了,身世之恨,病躯之仇……还有两辈子算不完的孽债-
*
皇帝特许六皇子在身体不便时可不上朝,放在工部如今乱成一锅粥的情况,老狐狸们都知道皇帝这是故意的。工部尚书刘云师打圆场打到朝堂上,面对其他人说工部的情况他一概认同,但说到重要的事情,又突然犯蠢说这件事要跟监察商量,把事情重新推到六皇子身上。
六皇子入工部,当真成为工部的万能挡箭牌。
一个体弱耿直的皇子,配上一个圆滑卖傻的尚书,硬生生把工部这烂摊子给撑下来了。
凌霄台这看似人人都干涉的大工程,实际上完全把控在工部尚书刘云师自己的手上。
二皇子府内,书房暗侧密室里,几乎占据一整个房间的沙盘正放在其间,整个京城宫城内每一条宫道甚至到京城大街小巷,都无比巨细地呈现在沙盘上,工部官署之地摆着几支标记。
他听着身旁属下禀告着朝间官员的暗动,就着凌霄台的事,不少人都意识到这位六皇子的重要,大皇子已经起了拉拢的想法,这段时间里没少借此上门拜访。
“烧坏脑子倒成借口。”幕僚说道:“如此一来,其他皇子不会忌讳他,反倒将他当成可拉拢的对象。殿下,这对我们来说,不利。”
何止是皇子,就连皇帝,都会优先将六皇子当成好用的棋子。
工部监察,云家甚至给七皇子造过势,就等着明年七皇子出宫建府去推动。
没有六皇子前,二殿下本想借此暗中推动几人进工部,徐家败得太快,让他们有些计策来不及施展,如今工部这么好的机会被六皇子搅黄了……那他们先前所准备的,不就用不上了?
幕僚看向不动声色的二殿下,大皇子都在找万全之法,可面对这样的变动,二殿下没有半分波澜,似乎早就知道六皇子入朝会导致这一情况。他看着这位几次都能从漩涡中脱身的皇子,明白他所图谋的,非眼前小利。
二皇子神色微动:“工部乱就让他乱吧,吏部千万不能动。”
他随手一丢,将东西丢到了沙盘上某处,恰巧落在了宫城当中,“趁乱,我们才能办成我们想要的事。”
……
七月,宫城之内御花园间,恰逢赏花宴开启,望月庭间乐师奏乐。
难得的宫中家宴,庭间高处云贵妃坐在太后身边,言笑晏晏地说着什么,逗得太后难得松言轻笑。
赏花宴刚开始,应浮昇入宫来时,皇子席位那边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出宫的皇子,入宫的次数就会少些,仅有这些皇家宫宴,才能将人聚集在一块。他给太后请了安,旁边的云贵妃对他态度甚是亲近。
他避开人,到的时候见到了八皇子。
“六哥,你最近身体怎样?”八皇子已经十三岁,人都挺拔了些,站在他跟前时比他还稍高一点。
应浮昇病的那一年,八皇子偶尔会去看他,只是比起以前的顽劣天真,他那一年变得稳重了很多,文华殿上课也格外勤快,应浮昇听过太傅夸他。
徐皇后去了护国寺,与八皇子见面少了。
这孩子像是在北山猎场之后被迫长大,与徐家余党保持距离,除了去看徐皇后,其余时间一头扎进了文华殿与演武场。
应浮昇轻声道:“好多了。”
“我最近在京郊练武。”八皇子站在他面前时说话比往日要小点声,说道:“我骑术精进了很多。”他没继续往下说,北山猎场一事给他留下的记忆太深刻了,若无他六哥,他可能就真的死在那猎场里……其实他想说他现在已经可以保护他了。
他悄悄站在了迎风面,替应浮昇挡去风。
“工部的事我听说了。”八皇子说:“六哥若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应浮昇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除了徐家还有赵家。
徐家的事没有波及到赵家,为了笼络剩余徐党,赵家两位文臣被皇帝提拔了。他敛去目光,“放在朝间,你这话会被文臣记住,说是结党。”
八皇子一急,正想解释。
“这些与我们无关。”应浮昇停留片刻才道:“安分守己,你若异动,谁去护赵家跟皇后娘娘?”
“可是……”八皇子第一次听他六哥说这话,正欲解释,这时候旁边忽然传来声音,他惊觉:“谁在那!”
声音兴许过大,没一会,一个弱小的身影靠近而来,她有些怯场,但还是尽力地走上前来。应浮昇一看,那是三公主,他摆手让八皇子莫急,靠近道:“你怎么在这?”
三公主看了眼八皇子,没说话,只是悄悄走到应浮昇身后,拉紧了他的衣摆。
八皇子见到是公主,“她怎么在这?”
应浮昇看向旁边,没见到阮嫔,“应该是走错到这里的。”
他看到远处走来的宫女,似乎在找三公主。
见到她在这边,忙匆忙跑来。宫女朝两人行礼,才靠近三公主:“殿下,您怎么跑这来了。”
“阮嫔呢?”八皇子问。
宫女正想解释,远处陡然传来一声急喊。
急喊声来自庭外,一下惊动了望月庭间的众妃嫔,守在望月庭外的禁卫忙去查看,就看到远处一位妃嫔花容失色地往前跑,她步伐惊慌,像是后面有人在追,她望着前面的望月庭,像是竭力地想要往那跑,“救、救命——”
声音尚未喊出,她一下失足落入水中。
“快救人!”
御花园甚大,为了赏花宴,池中甚至摆了不少花型宫灯。
禁卫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晚了,妃嫔沉入池中身影消失,善泅水的禁卫只好跳入水中搜寻。
等到搜寻上来时,人已经气绝身亡。
而这时候,远处皇帝的仪仗刚刚靠近,禁卫立刻封锁住周围。
庭中的皇帝赶来,人被拉上来时,赫然穿着华丽的宫服。应浮昇与八皇子靠近,在见到那具女尸时,他顿然捂住了三公主的眼睛——
那是阮嫔。
大皇子似乎没想到宫宴上会发生这事,忙走上前去询问情况。应浮昇借着遮挡看去,看到不远处的二皇子,二皇子神色微惊,与周围人的表现一致,仿佛这件事也在他的意料之外。
只是在注意到应浮昇目光探去时,二皇子脸上忽然挂起一意味深长的笑容。
应浮昇目光微紧,偏头时见到皇帝目光微沉,下一瞬白布盖上阮嫔的尸首,挡住的周遭的视线。禁卫与宫中仵作赶来,但情况基本上如目击者所见,阮嫔是自己落水身亡的,这一诡谲的境况吓得周围的妃嫔们纷纷退却。
“跟那时候一样……”一位年迈的太妃忽然捂住自己的嘴,面色惊恐地说道:“跟那时候一样。”
皇帝顿然冷眼看来,“还愣着做什么?”
尸首容易让妃嫔受惊,禁卫很快处理。
未多时,好好的赏花宴,因阮嫔失足落水身亡而被迫中止。
“皇兄……”三公主声音怯弱,她似乎听到什么,浑身都在颤动。
应浮昇冷静道:“别怕。”
阮嫔,三公主生母,在宫中算是存在感不弱的一位妃嫔,常伴云贵妃与太后左右,是个会审时度势的人。像这样的人本该参与赏花宫宴,结果今夜未提前到场不说,还死在了望月庭外的御花园中。
旁边的宫女已经来安抚三公主,禁卫已经在询问其余情况。应浮昇却对太妃刚刚提到的事情惊奇,跟什么时候一样?以及他父皇的态度怎么那么奇怪。
戚寒舟赶来时,皇帝转身离开,他与应浮昇相视一眼,很快跟着离去。
于姑姑走过来,从应浮昇手中接过三公主,在她之后太后的脸色有些凝重。他知道此时不宜多问,作为已出宫的皇子,赏花宴一散,皇帝令下,他们只能出宫。
“殿下。”颂安道。
应浮昇回头,脸色阴沉得可怕:“宫里的情况打探清楚,告诉戚寒舟,阮嫔的头饰没有花。”
隔日朝间,阮嫔的死因就瞒不住了,失足落水被多人看到,还行为怪异。皇帝下令此事不得声张,又令人安抚阮家,可当此事结束后没过两日,为九月准备的祭天大典祈福仪式中,接连出现异样,在其仪式现场有一官员点燃烛火时莫名自燃!
这等异象传出,当场就被礼部尚书拦截。
可祈福仪式公开,有不少百姓见到,都说这是不祥之兆。
消息传到应浮昇这时,民间已有议论。
祭天大典为工部礼部两部筹办,工部人员混杂,礼部自陈元礼死后几乎是皇帝的亲信,尚书侍郎都是皇帝的人,他没想到出事竟然会在礼部……或者说出事不是礼部,而是礼部中一个普通的官员。
宫内秘闻好查,颂安问过几位宫中老嬷嬷,很快就知道细节。
先帝时期,宫中曾办过赏花宴,当时兵部侍郎之女也是在赏花宴时疑被人追逐,落水而亡,当时的境况与昨夜阮嫔死状几乎一模一样。那时有一游方术士说先帝覆灭前朝,枉造杀孽,这才引异象频出,甚至传出先帝非上天所选真龙天子的传闻。
但先帝铁骨手腕,以武镇住前朝余孽,最后收复前朝尽数疆土,这件事就不了了之。
所以当时那位太妃才会惊慌失措地说出那句话。
戚寒舟到的时候,应浮昇坐在案桌前,神色凝重,药碗里的药只喝了半碗。
“阮嫔的死因。”应浮昇抬头看他。
戚寒舟道:“池中没有找到她的簪花。”
锦衣卫下水去寻,当日御花园的花池中所有底下的东西他们几乎都要翻遍了,但应浮昇提醒了头饰问题。赏花宴宫妃都会簪花,阮嫔落水簪花掉了很正常,但戚寒舟还是遣人全都搜了一遍,将御花园内当日所有的花都捞了上来。
嫔妃头顶的簪花枝干都处理过,与普通花相比很正常,然而御花园池中却无一朵阮嫔的簪花,这说明簪花被人取走了。
人不可能无缘无故仓皇失足,尤其是一副被人追的模样。
但若是用一些致幻的花朵,那就不一样了。
“禁卫里有人。”应浮昇道:“当夜值守禁卫要留意。”
戚寒舟:“已经让人去处理了,但估计问不出什么。”
这样的废棋,他们见过太多了。
祭天大典前,先后出妃嫔死亡与仪式自燃两件事……朝中与民间都出现非议,眼下情况在即,这是冲着皇帝来的。
无疑是在用异象,暗示皇帝天子的身份。
“父皇如何处理?”应浮昇问。
“朝间钦天监说国师观天相,疑天象有变,不知好坏。”戚寒舟道。
钦天监。
应浮昇想到宫灯时,当时的问题引到了徐家的工部上,钦天监没暴露出任何疑点,甚至在他前世,钦天监都没有干涉过朝局,“国师推演,是朝臣提议的?”
“不错,两件事过于诡谲,朝臣提议另择时日。”
戚寒舟道:“陛下没有同意。因为锦衣卫细查,发现礼部自燃官员身上发现些许痕迹,可能是他杀,那便可能是人为。”
皇帝没同意,祭天大典的时日乃前国师推演而出,早就定下是吉日。对钦天监所言不惧不理,反而是下令让祭天大典照常进行。疑似人为,这便是证明有人故意拿此事做文章,皇帝怎可能退却。
“陛下登基多年,当年先帝去世,地方混乱,外敌入侵。他以太子之尊登上帝位,处理朝间琐事,多次领兵御驾亲征。”戚寒舟深知皇帝为人秉性,道:“据我父亲说,他的性格与先帝有几分相似,哪怕民间谣言,他也不会容忍此事发生。”
这是忤逆帝权,皇帝自然不容忍。
若是皇帝怯了,反而是容易给百姓留下畏惧的印象,但应浮昇不明白,若想在祭天大典前作此异象,在民间即可,何需在后宫杀阮嫔?
他忽然间想到赏花宴上二皇子意味深长的笑容。
沉思间,他意识到什么。
这时候,窗外骤然传来异动。
下一瞬,卧房内的灯烛被一股冷风吹灭!
戚寒舟一下按住应浮昇的动作,窗外越过好几个黑影,只是那些黑影动的时候,六皇子府的护卫闻声而动。刺客刚到应浮昇主院,六皇子府内提前预留的暗卫就齐齐出手。
窗外溅起猩红的血液,染红了窗户纸。
戚寒舟拎剑出去,叶玄九已经将死亡的两个刺客拉到院中,陈序秋正在那辨认身份,看完后她看向戚寒舟:“江湖人。”
戚寒舟皱眉,身后应浮昇披衣走出来,看到满地的血他微微凝目:“将尸体处理干净。”
应浮昇皱眉,“故意来的。”
“这尸体需要尽快处理,不能留在京中。”
戚寒舟吩咐着,特殊时期,六皇子府出现尸体,问题太大了。
“从后院出去,秘密送去酒楼,明日可跟泔水一同送出城……”应浮昇说完,忽然间想到什么,脸色一变。
府外动静一起,所有人顿时听到马蹄声,传来的声音竟然是宫城的方向。应浮昇的府邸离宫城近,不多时就听到马蹄声骤然停在府外之地,颂安这时候从庭前匆匆过来:“殿下,是街上巡逻禁卫,说见到黑影入府,来询问殿下是否受惊?”
地上的尸体还没处理,戚寒舟神色微变:“禁卫如何巡逻到这?”
“一个体弱的皇子,何德何能让刺客接连刺杀,有时候,不需要我死,只需要让我受皇帝的猜忌,就足以撬动其间平衡。”应浮昇明白这些人是来做什么的,道:“他想按住我,想让我在祭天大典前没法行动。”
戚寒舟看着面前身高稍微抽条拉长的少年,这样的暗杀,在宫里就有了。
养病那年,试图潜入万春殿的杀手不止一人。
但那些人谨慎,暗杀不成就走,绝不留下任何给锦衣卫与暗卫的痕迹,这件事戚寒舟没有完全禀告皇帝。
在宫里,还能暂且说是前朝人在废太子死后的反扑报复,但在宫外,就说不定了。先前的杀机能说是因为废太子想杀徐皇后亲子掩盖身份,那么在废太子死后幕后人对应浮昇的杀机,一次两次能解释……但若是这份杀机源源不断,尤其在这段时间,那就会引起皇帝的猜疑。
先是搅起祭天大典前民间异声,再是让六皇子府出事……戚寒舟皱眉,尸体还在眼前,只要禁军进来,无论如何都解释不了这个问题。
“禁军里一定出问题了……当务之急,不能让禁军发现这具尸体。”戚寒舟眼神冷厉,旁边的叶玄九明白什么,立刻行动。戚寒舟吩咐陈序秋与其他人保护应浮昇,正准备绕路从墙外出去——
这时候,应浮昇陡然拉住他的手,“你去哪?”
“禁军来这绝不普通。”戚寒舟有办法让他们不进来。
“他的目的是按住我,这个按住,以他知道我的手段,觉得区区一个禁军会按住我吗?”应浮昇看向尸体,他冷声道:“你发现问题没?禁军没有硬闯。”
“他们是被引来的。”
先是阮嫔的事,指向禁军。
再是刺客,再指向禁军。
两件事无疑是在让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到禁军里有暗桩上,有人在利用禁军装神弄鬼,让他们把注意力转移到禁军里有暗桩这件事上。
“他试探我们,自废太子出事后,我们没有任何行动,他知道我们不清楚他其他布排,知道我们在等他露出马脚。”应浮昇抓住戚寒舟的衣摆,旁边的颂安已经跑去了前门,“如果这时候出现一个目标在我们面前……我们的注意力就被转移了。”
禁军是皇帝的爪牙之一,查禁军,无疑会在这个时候进入皇帝的视野。
这几步险计,都在逼他们走进死局。
“禁军没有问题。那有问题的地方在哪?”
应浮昇看着戚寒舟的眼睛,他知道对方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我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他想利用祭天大典装神弄鬼、动摇皇权上,被集中到我父皇身上。”
“除了皇帝,还有人在盯着祭天大典……大渊王侯。”应浮昇说出一个让人胆战心惊的可能:“出现异象,皇帝无论如何都不许推迟祭台大典,又频繁派人暗探江南西蜀各地……这种行动以及我父皇重视文治,那些王侯会想什么。”
戚寒舟是武将,他立刻想到那个唯一的可能——
“借祭天大典,收兵权。”
第79章
大渊兵权绝大多数都在皇帝跟戚家手里,亲兵与驻军也在北境。但先帝在时,分封的藩王侯爵手中是掌握部分兵权的,以往朝间不会议论到藩王掌兵权,可现今外患基本平息,皇帝又重视文治……有些可能说不定就成真。
皇帝目前是没有收兵权的意思,可军饷案后频频往地方派去的钦差与暗探只多不少,那些藩王也不是省油的灯,不可能没发现,必然有所提防。假若先前他们只是有提防,可祭天大典这些流言一发,皇帝坚决执行,那落在藩王侯爵的眼中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戚寒舟声音凝重:“他们想挑拨地方与朝中的关系。”
按照应浮昇的猜想,幕后人这是在挑拨地方跟朝中的关系,一旦地方王侯认为皇帝利用祭天大典着急侯爵是为了收兵权,那这点疑心布下,地方跟朝廷就彻底起了间隙。
若是从中添火浇油,那会演变成内患。
大渊刚结束战乱五年,朝野动荡换官甚久,若在这时候乱起来,幕后人就有机可乘了。这一计太过凶险了,若他们真被引去调查禁军,幕后人就会知道他们现今的底细,一方面会暴露他们掌握的先机,二是会转移注意力落在禁军上。
那到时候,先手的权利再次落在幕后人身上。
应浮昇微微松开戚寒舟的衣摆,周围锦衣卫与府卫已经将尸体清理干净,府外禁军的动静似乎也缓了下来。他移开目光看向满地的血,“鬼神之说是最容易传播远扬的,不然他杀阮嫔作甚?阮嫔之父乃江南监察御史,是都察院派往地方监察官员,地方知府与他经常来往,也会格外关注他。”
阮家在朝中地位确实不算显赫,阮嫔在这时候死,一方面是禁军,另一方面是她离奇死亡的消息会最快传开。
应浮昇说道:“他们知道阮嫔离奇死亡,紧接祭天大典异象一事会随之传去,少将军是武将,这点你比我敏锐,掌兵权者再听这祭天大典,就是鸿门宴了。”
“阮嫔死到现在已过六日,朝中的消息已经传开,那么地方王侯的暗哨也知道消息了。”戚寒舟目光微冷,就一场祭天大典,换在旁人身上都会想着有人故弄玄虚动摇帝位,可心机深沉者想动摇的不只是民间舆论,还有国之根基。“拦不住,若他真想这么做,现在消息已经传到地方了,哪怕戚家,也没办法拦截消息。”
地方王侯恐怕已经知道了。
如此一来,他们已经错失第一时间改变的机会。
应浮昇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院外,去前院禀告的颂安已经快步回来,“殿下,奴做主让禁军进来搜了,但主院没让他们进来。”
“放禁军进来查,他们没进主院……足以证明我的猜测,他们是被引来的,对我府邸的探查源自对皇子安危的考虑。”应浮昇说道。
这种栽赃说简单就是捏住他这具病秧身体无缘大统的前提,不断往他身上累积疑点,只要他去查禁军,皇帝关注到他,那有些猜忌就会堆起来。
但这同时也反应一点,目前皇帝对他的偏爱跟重用,一定程度影响到他们的计划,所以他才会想方设法行栽赃之事。
戚寒舟:“禁军没问题,但能被他引诱,暗手说不准。”
“他能揣测我们,我们反过来也可以猜他。”
应浮昇说道:“一是皇帝查地方查到要紧之处,他确实是江南西蜀两地之中掌权的人,害怕被暴露;二是他在朝中能用的人变少了,也不想将二皇子暴露在夺嫡之争当中。”
放在前世,这人想不动声息改朝换代。
可现在,徐家的倒台打乱他的计划,他不得已改变计划了。
“少将军,该高兴。”应浮昇眼中没有被算计的恼怒,他微微抬眼看来时,眼底是戚寒舟完全看不透的深沉,“至少我们猜对了。”
戚寒舟皱眉,猜对但是落入后手,这点说实在高兴不起来,幕后人的暗谋就摆在了这里,眼看祭天大典还有不到一个半月,眼下情况难易回转,若地方有藩王因兵权拒绝来朝,那矛盾激起,到时候皇帝也会动了收兵权的心思。
“但这是他的暗谋。”应浮昇说道:“我们可以让它变成阳谋,让兵权留在王侯手中,不就彻底了了此事。”
戚寒舟沉思,看向应浮昇:“现在非战乱,你如何做?”
这几乎是个闭环,自古以来,涉及到兵权就难以缓解帝臣矛盾。
戚寒舟看到他微微抬眉,在夜间那双眼睛里似乎淬满月光,熠熠生辉,他偏头看来,眼底是说不清的胜券在握:“我要让这群王侯,心甘情愿入京来。”-
*
禁卫暗访六皇子府,留了半刻钟才离去。
隔天这消息传到京城党阀耳中,朝间皇帝脸色如常,这时一直闭门不见客的六皇子忽然勤快起来,他开始往返国子监与工部尚书府,凌霄台的工程日渐推进。
“殿下,禁卫那边已有人在暗查了。”二皇子府内,幕僚禀告道:“我们的计划看来成了。”
二皇子神色不动,“也有可能是幌子,那日入皇子府的人处理了吗?”
“处理了。”幕僚说道:“六皇子近日的情况有点奇怪,去工部尚书府上变勤快了,还亲自送过礼去其余二位皇子府上,留的时间偏久。也经常跑其余部门,说什么工程一事。”
“其他人理他了?”二皇子问。
幕僚道:“并没有,只是找了几个官员搪塞六皇子。沈长存这几日没有去驿站,更无派人传消息,殿下可以放心。”
二皇子神色自然,欠六部人情,这件事可以仗着皇子的脸面做第一次,下一次再做的时候就难了。朝中老狐狸被他坑了一次,往后对他就会谨慎,仗着烧坏脑子的借口能做一次,后面这事就会引起他人猜疑。
你来我往的人情,老狐狸们不会被他当枪使第二次。
“莫掉以轻心,继续盯着他。”二皇子说道:“这可能只是做给我们看的。”
幕僚一惊,那位大人的计划如此隐秘。
现在就算被发现,对方也难以阻止,更何况六皇子没有任何行动的痕迹,还被他们引到禁军上。
“总之盯紧他,还有锦衣卫。”二皇子道。
锦衣卫有几次出现的速度太快,行动委实异常。
八月,祭天大典议论逐渐缓解,大理寺公布祭天大典自燃而死官员的死因,其原因是碰到工部为祭天大典准备的礼花礼灯中自燃的磷料,这才出了意外。大理寺公布此案件细则暂时缓解了民间的议论,可民间议论暂时还未解决。
朝臣们争吵了几日,就在这一日上朝时,在朝间看到一意外之人。
六皇子很少上朝,为了避开工部的人情债,他甚至连工部都少去。但今日罕见地出现在朝上,皇子入朝即入官场,他站在那,迎来了不少人的打量。
锦衣卫不上朝,戚寒舟是特例。
他往那边看去,应浮昇已站在远处,官服穿在他身上还宽大了几分,只是比起以前弱不禁风的模样,他穿上朝服多了几分拘谨沉稳。
与平日,不同。
两人没有目光接触,远处声音扬起,皇帝来了。
皇帝来时,见到御下站着的应浮昇,他目光掠过对方,见其脸色比往日好了稍许。他便挪开视线,扫向席间众臣。
荣公公宣布早朝开始,朝间一下就陷入议论,是因为今日朝间兵部收到一份急报,秦王以身体抱恙之说递信来,说无法参与祭天大典,特派其子前来。秦王为皇帝兄长,先朝时期迁西蜀任藩王后,每到朝中召请,都会过来。
这次祭天大典前都身体安康,从没有派世子前来的情况,忽然间传来这一消息,再合上近日京城沸沸扬扬的传闻,他这身体欠安就来得不太是时候。朝臣有不少为秦王说话,也有人以秦王枉顾礼发进行讨伐,吵了半个时辰都争不出所以。
二皇子站在朝间,听着周围百官的议论,大理寺给的告示远不及民间的传播,哪怕大理寺证明祈福仪式上的自燃是意外,但对于大渊百姓而言,有些鬼神之说更易引起宣扬,现在再算上秦王一事,无疑是火上浇油。
他佯装无事之人,静看着朝臣吵翻天,余光微微落在应浮昇身上。
应浮昇没说话,仿佛就是来看朝臣吵架,像是个出入朝堂不谙规矩的新人。
而就在这时候,大皇子忽然开口:“父皇,儿臣有事要奏。”
“祭天大典乃大渊要事,更是民之要事,现如今民间谣言不过是愚民乱传,可遣官府行事,”大皇子说道:“当务之急是解决秦王一事,依儿臣所见,应当派御医前去西蜀,看看皇伯的身体再下定论。”
二皇子赞同道:“大哥所言甚是。”
三皇子没说话,但没有反驳大皇子所言。
“御医查出问题,当如何?”皇帝语气平平,一句话让朝臣陷入沉默,他巡视着所有人,掠过户部兵部,甚至还停在吏部众官员身上:“怎么,不说?”
朝臣没说话,秦王先前并无身体问题,如今出现这一情况,必然与京中谣言相关。真派太医过去,秦王大有借口拒绝前来,如此一来,其余王侯作何感想?
祭天大典乃是大事,若王侯不来,配以民间说法,对皇帝的名望极其不利。
二皇子垂目,帝座高处那位似是话里有话。
皇帝看着这三儿子,随后看着不发一言的应浮昇。
从他聚集五部官员给凌霄台办事后,事一成,各部的官员都回去了,但他这儿子没往各个部门跑。六部之事事关人情,看似轻拿轻放,有些事却做得很细。
“小六,身体可好?”皇帝突如其来问。
应浮昇神色微紧,没有抬头:“回父皇,已无大碍,可为父皇分忧。”
“你与刘尚书办得不错。”皇帝问:“那你有什么想法?”
应浮昇一顿,老实禀告道:“工部凌霄台一事已铸建完成,随时可以准备祭天大典,这几日便可与礼部共事筹备,以备下月祭天大典之需。”
百官互看一眼,皇帝问的是想法,六皇子却答非所有,只说工部一事。
可令人意外的是,在提到工部后,皇帝神色未见不悦,“这事你与刘卿全权处理便是,只是如此?你近日没少跑其他地方。”
应浮昇抬眼,与高处帝王相视一眼,而后道:“还有一事,儿臣想求个恩典。”
他说话时微微看向沈长存与刘云师,再定了定神接着说道:“眼下距离祭天大典举办还有一月,工部在众位大人的协助下已步上正轨,如此一来,儿臣想借祭天大典行水利工程。”
听到这,皇帝的神色微微动了,“水利?”
“江南夏季水灾冬季雪灾,这几年来堤坝建设尤为重要,然大渊水利不达,往年救灾欲速不达。”应浮昇仔细思考后道:“儿臣翻阅工部旧卷,探访国子监大儒,知这两年雪灾暂缓,实是瑞年,更利大兴工程。”
二皇子微微皱眉,看向旁边一吏部官员。
吏部官员察觉,上前说道:“殿下此言确实为好事,然非今日议点。”
这几年查封的查封,国库收入颇多,灾情暂缓,确实如六皇子所言是难得的好年份。
也因此,祭天大典在数月前皇帝就格外重视,可现今燃眉之急在祭天大典各种传闻,六皇子在这时候提兴水利工程,与如今朝中议点不在一件事上。
皇帝摆手阻止了吏部的官员,他道:“接着说。”
戚寒舟在此时稍微看向皇帝,朝中人皆提六皇子神智有碍一说,这等言论皇帝也听过。这是此时他的神色不见任何变动,一直看着应浮昇:“你经事不多,凡事有其余见解,不用怕说错话。”
应浮昇感受到来自高处的视线,他知道他父皇在想什么,从秦王递信来之前,所有关窍他父皇一定知道。他当朝问人,问的不是解决办法,是在暗问谁是王侯的暗哨。自军饷案后他暗查西蜀江南,那些王侯自然也在他的名单,任何异动自然也在他的观察之内。
恐怕他的消息,比兵部驿站更快。
于这位武皇而言,他最不怕的就是叛,最想知道的就是谁叛。
他借工部尚书行事,皇帝准许,那他的一举一动也在皇帝眼中。
烧坏脑子的事,医案写着有碍,却没写如何有碍,皇帝心里有数,那他就得顺着帝心来。
朝中文武略有迟疑。
应浮昇始终没有抬头,只是在帝王发话时思考一二后才缓慢开口。
“父皇,朝中为国为民做事,儿臣觉得这件事是当务之急。”应浮昇说道:“祭天大典本意是祈大渊朝之福,祈天地之庇佑,天地庇佑大渊,自庇佑百姓。如今国库充盈,正是借祭天大典之名,为民做事的好时候。”
“儿臣这几日与刘尚书绞尽脑汁,工部能为您解忧的,便只有这点。”
应浮昇看向刘尚书,“是吧,刘大人?”
皇帝的目光一下看去。
刘尚书两眼瞪大,他硬着头皮上前,准备给六殿下收拾残局,忙说两句漂亮话:“为陛下解忧,是工部之责……”
话还没说完,应浮昇接着说道:“民间谣传,是因为他们不懂父皇为民的用心。工部修水利,乃是为民之举,更合祭天时宜。”
朝间其他老狐狸一下明白这件事中的关键,户部尚书直接站出来说道:“陛下,臣觉得六皇子这话可行,不若借祭天大典,让京城官府与地方知府宣扬,朝间将竭力为民办事,解决地方灾祸。”
二皇子目光稍凝。
他没有妄动,此举确实能压民间谣言,但也只是压民间谣言。
朝中百官低声议论,不少人看向皇帝。
皇帝在听到这话时略微在意地看着他,低声一笑:“这话,是你想的还是你大皇兄想的?”
大皇子忙上前去,替应浮昇说道:“六弟与刘尚书谈及此事时,儿臣正好上门拜访,觉得此事可行。”
皇帝只是看向应浮昇,不急不缓地等他的回答。
“儿臣与大皇兄一同想的。”
应浮昇没有犹豫:“也问过三皇兄,还与其余五部的大人商议过。”
他一下把所有人都感谢了个遍。
三皇子稍微侧目,皱眉。
朝间其他五部的官员:“……”
六皇子说是说过此事,可他们没搭理啊,怎么突然就拉上他们邀功了!
戚寒舟神色微动,看向站得挺直,说得理直气壮的人。
他倒好,借着这机会把六部的人情都还了。
六皇子几乎把所有人都谢了一遍,皇帝听到这,看向工部尚书刘云师,“有此事?”
刘云师脸色变得飞快道:“当然是有的!”
民生工程,还能为皇帝解忧,这功劳谁不想揽。
原先这事与百官无关,可六皇子这一谢就不一样了,把他们一下扯上这艘船去。
这下无人说六皇子说此事不合时宜,众人纷纷看向刘尚书,脑海里想着如何从中邀功。
现在民间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是百姓因祈福意外乱传谣言,悠悠众口难堵,皇帝更不可能杀民止谣。那如何止住这民间谣言,那必然是找出另外一件能压过谣言的大事。
民间苦天灾甚久,若能举朝之力为民办事,加以宣扬,那足以压过民间谣言,以解谣言之患。
这可是实打实的大功绩。
“这事朕准了,工部拟定章程上报便可。”皇帝说完注意到应浮昇欲言又止的神色,因解决心头祸事,他难得多了分耐心,“怎么,你还有话说?”
应浮昇低着头,作着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随后道:“儿臣与刘尚书商议此事时,深知水利一事极其难办,大渊这么多年来也未能解决这个问题。臣去询问工部工匠与国子监大儒,发现江南西蜀地势与京畿不同,因此很多事情都难以办成。这次六部协建凌霄台,凌霄台的修建都提前了一月有余,因此儿臣有个大胆的想法。”
他说这话时,微微看向侧席一直不说话的二皇子。
“驻军战时为兵,休战时亦可卸甲归田,西蜀江南两地有骁勇善战且熟悉地形的兵将。”应浮昇不紧不慢地献上一计:“父皇可大告天下修民生工程,且若这工程,以工部为首策划,派工匠前往指导,让各地王侯派兵协力共筑……不止能推动工程之速,而且父皇之名望,会传遍大渊。”
二皇子的脸色彻底变了。
第80章
朝殿内,应浮昇声音落下时,满朝文武顿然往他的方向看去,户部尚书孟晋源神色稍沉,看向应浮昇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窥探之感。
朝间,萧砚默不作声,胡不遇眼中掠过几分异色,户部尚书想想大皇子……老狐狸们看六皇子的眼神不一样了。
戚寒舟镇定站着,却在所有人脸色变化之际,捕捉到朝间几个微妙的变化。
他看向孟晋源,后者脸上很快恢复如常。
文武们低声窃语,六殿下这是在六部借人借上瘾了,工部筹办水利工程一事的算盘竟然还打到地方王侯身上,这这这……他们只好看向高处的皇帝,皇帝从应浮昇说出这话之际,视线就落在他身上,他的目光中似乎多了几分不同的打探,在百官议论声快要压不住时,他笑着说:“开口就要王侯为工部办事,你本事不小。”
应浮昇镇定地站着,“儿臣没这本事,这是为父皇办事,为天下百姓办事。朝廷为筹办祭天大典本就是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儿臣认为,国库有钱,地方有人,父皇昭告天下,王侯们定会追随。”
戚寒舟看着百官之中神色自若站着的少年,他身姿挺直,言辞恳切,用着直白坦言的话。可这些话里句句都是谋算,从他提水利被皇帝点头认可开始,他已然将所有局势掌控在手,这看似是需人周旋的朝局,可实际上从他说出来开始……所有人只能按着他的计划走。
应浮昇这是一套阳谋,幕后人借祭天大典谣言引发帝王与地方的猜忌,秦王称病便是印证,秦王率先这么做,此等举动足以让其余地方王侯对原先的猜测信以为真。如此一来,皇帝认为王侯心有鬼祟,王侯认为皇帝要收兵权,几乎是一触即发的矛盾。
最重要的这一计,是堂堂正正摆给天下人跟王侯看的,兴建水利为国为民,是百姓称道的大事,一旦皇帝昭告天下,那便是全民皆知的事。这谋告诉王侯,朝廷不收他们的兵权,还要发粮饷给他们,让他们带着兵兴修水利为民办事,这是惠及各方王侯的好事。
君子一言,昭告天下。
全天下百姓都看着,皇帝就不能无缘无故收王侯兵权,那会动摇民声,落人口舌。
可要是他们抗命不尊,不顾百姓惠利,百姓有怨,那到时候就怪不得朝廷大动干戈了。
而且应浮昇此策,是说给皇帝的。
皇帝本就在暗查西蜀江南,想知道谁想反,如今可借为民图利的水利工程派人光明正大前往,而且应浮昇提议调的是驻军,军饷案最怕的就是王侯暗藏私兵谋反,如今借一个工程就能查地方,获名望,一举两得的事,皇帝不可能不同意。
殿间的沉默在应浮昇说完不久后被打破。
帝座之上,皇帝眼中的打量骤然收敛,他畅然大笑:“好一个为国为民。”
“诸位,可有异议?”
百官无人敢出头,眼下祭天大典在即,皇帝的名望最为重要。
六皇子此提议,看似与祭天大典无关,可偏偏事事都扯到皇帝名望。不止利于祭天大典的进行,还能笼络天下名望,敲打地方王侯……这如何提异议?
二皇子半垂首,遮住那晦暗不明的脸孔,再抬首时,已是不动声色。只是在无人在意时,他眼中掠过一丝阴狠。
朝间文武看向敢于献策的六皇子,这位皇子献策时耿直做派没变,敢在这种时候提议如此,他也是真不怕帝王震怒。但这等言论,其中惠及万民与朝政周旋,他们这些朝臣哪能没看到……是谁教六皇子如此献策,六皇子入朝之心又是如何?
“臣赞同六皇子所言。”胡不遇出声道。
见胡不遇出来,户部尚书赶忙道:“陛下,臣附议。”
戚寒舟看向孟晋源,后者没有赞同,也没有否决。
兵部户部都表态了,其余官员纷纷跟上,无数眼睛落在应浮昇身上,有打量有赞赏也有疑惑。应浮昇面对四周打探,他镇定自若,躬身垂首,等着皇帝下定论。
“礼部何在?”皇帝问。
礼部尚书忙上前:“臣在。”
“既无异议。”皇帝巡视百官,他声音微沉:“礼部去拟,就按六皇子所说来。三日之内,将此事昭告天下。”
朝间高呼万岁。
应浮昇心道,事成了。
退朝,一群官员快步赶出,这大兴水利昭告天下的大事,这虽说是工部牵头,但里面涉及到的可不止是一个部门,现在六部都承了六皇子的情,六皇子的话那么一说出,此策就是六部共为,如此一来他们这事他们只能办好。
大皇子乐呵呵道:“六弟啊,下次这事,可多与皇兄商量。”
应浮昇知道他在暗指给六部拉功劳的事,尤其是跟三皇子,“好,那下次我与刘尚书说说。”
恰好路过的刘尚书:“……”
他看着六皇子的目光又爱又恨,是啊,可您说的是这回事吗!
有几个官员过来问候,应浮昇装傻卖混糊弄过去,余光看向远处离开的孟晋源。忽然间,他与人群中的戚寒舟目光相对,锦衣卫副使且是戚家少将军,戚寒舟往那一站,周围无人敢上前寒暄,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往他这边看来。
两人相视,却彼此默契不识。
忽然间,戚寒舟回避了目光。
应浮昇稍顿,这是又怎么了?
这时旁边传来脚步声。
一人过来,忽然出声道:“六弟此策,确实是国之大策。”
应浮昇回神,看到了二皇子。
二皇子是与三皇子一同过来,他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之色,仿佛殿上种种与他无关,也撼动不了他几分。应浮昇眼角余光见戚寒舟跟上了孟晋源,才说道:“还要多亏两位皇兄帮忙。”
二皇子:“哪里哪里,我们哪帮得上你。”
他说完,意味深长地问:“是吧,三弟?”
三皇子刚是顺路过来,面对二皇子的话,他颔首以示同意,只是在动作之末,他忽然道:“水利,你何时开始?”
应浮昇一愣,他与这位三皇子鲜少交流,闻此言他道:“祭天大典之后。”
三皇子听完微微点头,转身就走了。
大皇子冷声骂了句臭脾气,二皇子春风和煦的笑容平淡了几分,而就在这时候,一位紫袍公公快步前来,正是荣公公:“六殿下,陛下有请。”
应浮昇一顿,只好与两位兄长告辞。
大皇子皱眉:“父皇寻他作甚。”
二皇子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眼底晦暗,他忽然道:“可能是关于水利一事吧,六弟是办实事的。一入朝,这风头都快盖过三弟了。”
大皇子闻言神色一冷,他与这位二弟在废太子党还在时就不对付,如今听他这话倍感刺耳,他甩下一句是吗?转身摆手离去。
“二殿下。”一位官员凑近而来,“如何是好?”
二皇子在人前那副淡定的模样散了几分,眼神逐渐变得阴鸷,好一个为国为民……“皇帝对他的态度不对,去查,他身边还有人。”
何止是不对,以他暗策,皇帝应当生疑才对。
可现如今,应浮昇的策能踩中帝心,必还有人周旋。
朝中他们已经没多少棋子能动了,必须尽快摸清应浮昇背后的人。
官员心惊:“是。”
宫道周遭,官员们渐渐远去。叶玄九站在宫道暗处值守,看着二皇子上了车舆离开,转身看向站在身边的戚寒舟。戚寒舟指尖搭着剑鞘,见二皇子远去的方向与孟晋源相反,才看向宫墙深处,那是乾清宫。
……
应浮昇自出宫后,这是第一次来到乾清宫。
乾清宫内一贯如常,他到时,皇帝正在外殿。
案桌上摆着数多急报,只见封口他便知道这些是地方驿站快马送来的,秦王一事,皇帝早就知道了。伺候的宫人纷纷退去,皇帝将手头的奏折批完,才朝应浮昇看来,“朝间提议,你是先准备好的。”
“看似提水利,实则在提王侯……你看得清楚。”
应浮昇神色一紧,他知道以皇帝的敏锐,他烧坏脑子的借口是瞒不过他的。朝堂上皇帝没有多说什么,但每次开口都是将事情往特定的方向引,从应浮昇说出这个阳谋时,皇帝就已经决定采用此策,往后不过全是试探。
若想深查幕后人,此策,任何人说不行,只能他来。
既然说出口,那有些事注定就瞒不住。
“秦王一事,儿臣不知情。”应浮昇沉心片刻,斟酌后道:“但如今民间异声渐起,秦王不来,于父皇名望不利。大渊是应家的大渊,也是父皇的大渊,君权统立稳定,才有国泰民安。儿臣献策,有刘尚书、沈侍郎、国子监等人的主意,此策,非儿臣一人之功。”
“所以你将人情功劳都丢给了六部?”皇帝看向他的眼神里有一分试探,“如此大功,与民望相合,是你大皇兄一直以来想要的大功劳。你今日不揽功,此功劳稍一运作,就会到他手上。”
“儿臣不想。以儿臣之病躯,力所能及之事有限。”应浮昇心知皇帝在问什么,皇家哪有父子情,他们先是君臣,再是父子,他滴水不漏地回道:“功劳在谁无所谓,若大皇兄揽功而行,那是大渊之福。”
他说完,嗓子微痒,没忍住咳了一声。
皇帝摆手,让人斟茶过来,“褚太医配的暖茶,对你身体好。”
“谢父皇。”应浮昇躬身谢过。
话罢,殿中安静。
一碗热茶见了底,应浮昇没有久留,茶喝完就请辞去慈宁宫。
皇帝只是多看了他一眼,摆手让他去了。
人出殿去。
皇帝移开目光,病了甚久,他身体比他其余兄弟要弱。比起其他兄弟一给权就要结党争褚,应浮昇从入朝到现在亲近的官员也就一沈长存,甚至连萧家那边,他都鲜少来往,他没有去笼络朝臣。
懂制衡,懂周旋,不结党。
若没当年换子一事,这孩子该是他捧立的储君。
几年前那个还只会为宁妃盲目求情的孩子,竟然在无声无息间长成这副模样。国子监那群迂腐大儒,满心满道的那些为民请愿的念想,倒是被他这孩子全都听了进去。
误打误撞,让他变成这副样子,说好,也说不好。
荣公公说道:“六殿下如此为陛下着想,其心是为了大渊。”
“盯着六皇子府的人可以撤了。”皇帝说完看向案间杂卷:“至于其他……”
“朕还在,儿子想上位,王侯想夺权,前朝余孽虎视眈眈。”
皇帝将一封地方的密报看完,抬眼时眼中已是冷色:“不在朝堂作妖,借祭天大典挑动王侯,这躲在地方的人可真是贼心不死。”
……
慈宁宫未到,雀鸟啼鸣。
应浮昇脚步稍缓,看向这许久没来的地方。
宫人见到他,“快去禀告娘娘,殿下来了——”
慈宁宫院中,兽架摆着,太后正在给鸟兽喂食,听到宫人通报她抬头见到应浮昇,她挥手让宫人把东西放在一边,笑道:“开府后难得进宫,怎么不多在你父皇那里坐一会儿?”
小青似乎瞧见他了,一道急行朝他扑来,一下就扑进了他的怀间。
应浮昇抱着它,拿过吃食塞进它嘴里。
太后见长高了的少年,她轻声道:“你父皇召你,你该在那多留片刻。”
应浮昇听出太后的言外之意,他笑笑——
“难得空闲,陪您用个午膳。”
毕竟天,就要大乱了。
70-80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