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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从慈宁宫出来时已过午后,应浮昇告别太后出宫,行至宫道外时远远就看到在那停住的车舆,颂安扶着他上车,入内就看到正坐着的戚寒舟,他佩剑倚在旁,似在此等候多时。应浮昇落座,示意马车先行:“你在这等我?”


    “宫中事罢,顺路过来。”戚寒舟见他神色正常,乾清宫也无异动,“今日在朝间,过于冒险。”


    应浮昇笑笑:“少将军在担心我?”


    “临大事而静。”戚寒舟回答道:“今日一事,你可以推给刘尚书。”


    话罢,车厢内一阵沉默,应浮昇忽地一怔,他看向戚寒舟:“真担心?”


    他忽地靠近来,还是那方似笑似打量的探视,过往数次与他商谈,应浮昇偶尔会露出这般狡黠模样,戚寒舟后背抵住厢壁,应浮昇却忽然回身——


    “那父皇会疑心谁给刘尚书出主意。”


    应浮昇知道藏锋之重,可有时候藏太深反倒处处受限,惹人猜忌,“与其被动为人,不如主动出击。”他那位二皇兄聪明得很,知道如何和稀泥搅火乱事,可若是一直如此,只能蛰伏,无法锋露,稍有不慎更容易露马脚。


    他松懒地靠在车边软褥上,神色越过窗外,“如果我是幕后之人,水利事成,那我的机会只有祭天大典与水利工程,你猜他与我二皇兄会如何选?”


    戚寒舟看着他,他倚着窗神色松散,眉眼间是倦意,“困就休息会。”


    “天闷。”应浮昇微微看向窗外,连绵湿重,夏季秋季这种时候最难熬了。


    车内会燃着对他身体好的安神香,逢这时,他总会犯困。


    说话时,他半阖着眼养神闭目,渐渐地安静下来。


    这时,鹰隼从外钻了进来,戚寒舟凝目,转手从隼爪取下急信。取信后他回神,发现旁边的人已经睡着了,他下意识放轻了动作,身边的鹰隼正欲往旁跳时,被他一下摁住。


    少年似被惊扰,垂落的青丝恰巧落在戚寒舟的手上。


    青丝绕指,戚寒舟眸光微动,闻到药香之下一股清香味。与这人相处甚久,结盟数年,晃眼少年至今五年,戚寒舟第一次如此近地去看他的脸,眉骨清峻,唇色偏淡却颇为柔和,他清醒时唇角微起扮起笑容,笑不见底,清冷疏离—


    睡着时,那层惯常的疏离便悄然褪尽,只余下少年人锐利之下的温和。


    戚寒舟指尖微动,青丝落于手间。


    他见到其中一丝白发,智多近妖,思虑深重。


    窗外风声渐起,他垂眸,任那缕清香静静浮沉于药气之间,伸手拿过他身侧的披风。


    鹰隼停下来,好奇地站在旁边。


    “安静些。”他低声斥道。


    戚寒舟拿过披风,本该随手盖下的动作稍止,忽变得小心翼翼。


    “殿下,下雨了!”车外传来声音。


    戚寒舟手一顿,披风刚盖在他身上,应浮昇骤然转醒,抬眼时眼底还有些惺忪水光,两人骤然这么近对视,应浮昇眸光一顿,身形微微往旁侧倒去,靠在了戚寒舟的臂膀上,车厢内并不宽敞,两人如此之近,应浮昇眼神不住看向他,后方车帘风动时,带来了一股风寒之意。


    雨来了。


    雨下得突然,一场倾盆大雨就这么落下,颂安忙跑去府内拿伞,应浮昇掀开车帘时被风雨迷住了眼,止不住后撤时,身后的臂膀忽然扶住了他。


    “殿下,伞来了——”颂安喊道。


    戚寒舟先行下车,回身看来时朝他伸出手。


    恰巧与应浮昇往外搭的手碰到一起,应浮昇只觉被纳入一宽大掌间,回过神时一伞撑开,遮住了顶上风雨。他被人带着入府,湿漉的雨气被披风遮挡,回神时人已在檐下。


    戚寒舟替他扫掉些许雨露,颔首告辞。


    “殿下,没淋着吧?”颂安就怕自家殿下淋雨发热。


    应浮昇微微回神,他除了披风沾了风雨,身上半点湿意也无,指尖的温感尤存,是另一个人的温感。他从窗外看去,戚寒舟持伞走入雨幕里,很快消失了。


    “这场雨来得真不及时。”颂安道。


    应浮昇忽地笑了:“是啊,来得不及时。”


    颂安道:“殿下不留少将军一会吗?”


    应浮昇垂眼,面前雨幕朦胧,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及时雨,又像是真正风雨的前奏。


    他轻声道:“天是要乱……”


    前世废太子发动宫变,朝野为徐家掌权,宫变前夕发生最难以控制的一件事就是北境失守,也是那时,彼时已掌控宫廷内外的戚寒舟不得已携令赶往北境,镇北将军戚慎被封为大渊异姓王镇北王,死守北境,直至最后宫变他父皇驾崩,戚家反了,新皇上位。


    论时间,上一世他第一次见戚寒舟是在十八岁时,他因军账被幽禁,眼下时间越来越近,北境如何被诱动还是未解之谜,哪怕现在距离初识不到三年,但他接连破坏幕后人的棋局,避免不了狗急跳墙。


    希望这场风雨,莫要失控。


    府外,叶玄九在暗哨等着,就朝间到现在,他们已经清理掉不少于两拨暗探,全都是来探六皇子府的。六皇子在朝间那番发言,触及到的可不是区区幕后人一暗党,还有朝间那些明党。


    他抬头见少将军从门外进来,忽见他身上淋了半身,“少将军,你怎么没在六殿下那多待会?”


    戚寒舟一顿:“为何?”


    “你每次去没一个时辰都不回来。”叶玄九兀自往下说:“不过有六殿下真好,若真让那躲在幕后的狗东西挑动局势,那北境就糟了,本来北蛮就虎视眈眈。”


    戚寒舟卸下湿漉的外衣,问:“人都审了吗?”


    “审了。”叶玄九这次才反应过来,道:“一方是大皇子的人,另一方无所获。”


    他暗叹少将军心机之深,在前些时日入宫面圣禀告六皇子府有异,又顺理成章得帝允许守在六皇子府外,“方才宫里来令,让我们可以撤人手了。”


    戚寒舟颔首,听着锦衣卫审出的供词,“仅是如此?”


    “还有一事。”叶玄九声音压低了几分说道:“锦衣卫正使南下了。”


    听到锦衣卫正使南下的消息,戚寒舟眉眼间出现一丝凝色,锦衣卫有正副两使,正使一直以来神出鬼没,乃帝王亲信,也只接帝令。戚寒舟几年来只见过他三面,如今祭天大典要紧关头他忽然南下,必然是南边出现问题。


    叶玄九说道:“陛下特令前来,正使不在期间,令您全权掌管锦衣卫,负责祭天大典事宜。”


    戚寒舟神色凝重,想到不久前车厢内应浮昇那句话——


    “若我是幕后人,我的机会只有祭天大典与水利工程……”


    戚寒舟吹哨,鹰隼从高处疾驰落下,稳稳地落在他的臂间。


    再松手时,鹰隼飞往北方-


    *


    西蜀秦王府内,朝廷的消息八百里加急送往西蜀的那一刻,正欲出行的秦王世子车队被紧急叫停,将属忙将消息带进秦王府。正堂内,秦王看到兴修水利的消息脸色微沉:“确定这是京城传下来的消息?”


    “禀王爷,不止我们王府,朝廷的信使也往江南去了。”信使说道:“朝间皇帝下令,礼部拟案,昭告书已是传遍京畿各处,各地知府都在张贴此事……”


    若说信使还有可能作假,可一旦张贴告示,那便是天下皆知。


    秦王摆手让其他人下去,看向身后军师,“他是真要兴修水利。”


    “王爷,若此事为真,您就不能告病,此对民声有碍。”军师说道:“而且有消息,这次祭天大典陛下交由了戚家那位去办。”


    戚家……戚寒舟是吗?


    皇帝还真是信任这把刀,偏偏这把刀除皇权外无人能御。


    秦王深思片刻,神色间多了几分凝色,京城的情况与他预料中有所参差。他随后才道:“留世子在王府,本王亲自去一趟京城,再让王府军队做好准备。”


    他眸光微冷,军师立刻就明白了。


    这京如何,只能亲自去探。


    朝廷的信快马西蜀江南两地,不止秦王府,其他王府皆收到消息,江南锦王府收到消息立刻动身,原先处于观望的侯爵们也只好跟着动身。朝廷大告天下兴修水利的事不多时就传遍各地,百姓闻言大喜,纷纷前往各地府衙询问情况,随之如此,各地声浪渐起。


    九月二十三日,来自各地的王侯接连进京。


    车马进京时,京中迎来少见的热闹。工部官署张贴告示广招天下工匠能人,街上人人称颂皇帝兴修水利为民谋福,乃是天定的真龙天子。


    “这些王侯果真是害怕出事,个个身边都带暗卫。”叶玄九观察后道。


    戚寒舟看向不远处王侯落脚的府邸,西蜀江南地界,权势最大的三位王侯莫过于秦王、锦王以及平南王。他注意仪仗内少了一位:“今年平南王也没来。”


    “平南王自上届祭天大典就没来了,他年事已高,先帝在时就许了他特令。”叶玄九道:“今年是平南王世子前来,特意进宫面圣,带去平南王的手信。”


    平南王与他父亲有交情,是先帝手足,早年先帝还在时,二者曾一南一北镇守大渊疆域。算上年纪,平南王现今身子骨恐不算硬朗,但他也是南边掌兵最多的一位。早在几年前,他就有交兵权之意,但南边还需镇守,离不开平南王府,也需要人去压住那群蠢蠢欲动的王侯。


    戚寒舟皱眉:“派人盯着秦王与锦王,留意他们是否与二皇子有来往。”


    一晃数日。


    祭天大典即将开始,祭前五日,皇室宗族不理刑名,不饮酒不食荤腥。


    备祭品,行杀牲礼。


    锦衣卫几乎日夜不休地值守着,涉及到礼部工部一切事宜都审查妥当,祭天大典前夜,锦衣卫所有暗卫遍布京畿各地,盯着王侯们所有眼线。晃眼就到祭天大典当日,京城的仪仗恢宏盛大,皇帝纵马行前,身后乃是皇室宗族,一路行至北山之地。


    在皇帝之后,跟着的当今皇室已出宫的皇子。


    三位皇子之后,在皇帝身后还有一个意外的身影。按礼法规格,未成功立业的皇子规格该在后面,但皇帝对六皇子的宠爱不一,将让他与其余三位皇子并列前行。往后皇室宗族间,落在应浮昇身上的眼神不少。


    凌霄台上香雾缭绕,青烟袅袅升腾,皇帝缓步登阶,行至高处仰观苍穹,随着他行礼完毕,钟鼓齐鸣,百官俯首,凌霄台外万民屏息。


    应浮昇站在凌霄台间,听着礼部官员颂声传扬,余光掠过周围王侯,锦衣卫严阵以待,随着仪式一道道经过,最后国师风调雨顺颂音落下,祭天大典彻底礼成。


    戚寒舟在远处看着,繁重的礼袍穿在身上,应浮昇未见颓色。


    他紧盯各王侯甚久,未见他们与二皇子有所来往。


    祭天大典没有出乱子。


    礼成时,天降瑞雨,百姓欢呼。


    礼部呈下祭祀福酒,皇帝大喜,将东西分赐给王侯大臣,上天恩泽同享。到这,进京来的王侯们这才松了口气,纷纷向皇帝祝贺,确定皇帝确无收兵权之意。


    凌霄台外别宫,祭天饮福,应浮昇到时王侯们已经在场。


    他看向站在帝王侧边的人,那是他父皇的手足。一位是在西蜀的秦王,他生得高大威猛,身上皆是武者气场,而在他旁侧的是江南锦王,锦王身形稍小,逢人说话一副笑脸盈盈的模样,与秦王相反,模样更像文人。


    皇帝三位手足,秦王、锦王以及永嘉王。


    三者间,永嘉王最受先帝宠爱,锦王次之,最后是秦王。


    “父皇与叔伯们关系向来不错。”二皇子靠近而来,他站到应浮昇身边,“父皇与叔伯们几年未见,这次也能借祭天大典好好叙叙旧,多亏了你那水利之策,对南境可是大有裨益。”


    应浮昇回头看他,“我与叔伯见得不多。”


    “上次叔伯们来还是父皇凯旋的时候,六弟没见过也正常。”二皇子闲适自如,“要不我为你引荐,你看大哥已经过去了,你提水利的事,大哥很是上心。”


    不远处,大皇子已经与锦王攀谈上。


    应浮昇笑笑回之:“大哥心系百姓,自然会上心。”


    他视线微斜落在二皇子身上,“二皇兄在吏部多日,水利之事,调派工匠少不了吏部的筛选,怎么不过去与他们聊聊?”


    二皇子听到这时,笑容浅淡了几分:“你二哥政见略拙,这事还是交予孟尚书等人去办,派什么工匠,也得工部过关才是。”


    两人你来我往说了几句,句句不提别的,句句却都是试探。


    比之先前话在外,二皇子对他的态度发生了改变,已经没有当日朝堂上的试探,反而是寸寸逼近,有点锋芒外露。


    二皇子神色自如,他站在应浮昇的身边,微微伸手按住这位皇弟的肩膀,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只是轻声道:“而且天高路远,千里之外的事,我们哪能料得清呢?”


    话落时,一人匆匆跑来,应浮昇眼角余光掠过认出那是锦衣卫,其衣袍尾闻不同,非常任京城的锦衣卫甲卫,那是地方乙卫。


    锦衣卫地方乙卫……应浮昇只见他在帝王身边低声几句,皇帝的笑容缓了几分,摆手往另一边行去。


    在祭天大典夜宴上突然来报,只能是急报。


    而戚寒舟不在此地。


    “今年的雨季久久未去啊,希望是场瑞雨。”


    二皇子松开手,看向窗外,感慨道:“只是雨下这么久,六弟的水利之策怕是要推迟了。”


    应浮昇眉心跳动,袖中骨节一下泛白。


    一个惊骇的可能从他脑海中浮现。


    侧殿中,皇帝刚到,就听到锦衣卫跪地禀告——


    “禀告陛下,正指挥使失踪,接暗线急报,南方暴雨,江陵决堤,现在水祸向江南三州去了!”


    第82章


    应浮昇已无意与他交流,转身离开。


    二皇子笑笑,一副担忧风雨的模样。


    他的笑容不达底,见应浮昇消失在自己面前,他轻松地耸了耸肩:“你猜我这位六弟会做什么?”


    身旁,一吏部官员道:“水迅的消息,很快就到京城。”


    二皇子叹气道:“太慢了,今夜就要到各王侯的府间。”


    他说完目光冷冷看向官员:“你知道怎么去办,朝廷与地方的矛盾必须不可调和。”


    不能让六皇子背后的人有还手的机会。


    ……


    应浮昇以病由离开大殿,走到侧边时颂安忙走上前来说兵部那边有急讯,似乎江南出了事情,沈长存来不及知会他,现在已经跟胡不遇去面圣了。


    “殿下……”颂安注意到殿下的脸色,“您脸色不太好,是否需要休息。”


    不好的预感逐渐加深,应浮昇垂眼间,眼底惊涛骇浪。


    无数的可能从他脑海里一一掠过,从北境到江南,最后到前世乱世纷争,皇帝驾崩新皇上任的局面,那是一个朝廷分崩离析的开端。他未曾经历真正的乱世,可前世种种与今生应和,那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仇恨,而是真正的国仇家恨。


    “找翁严清沈云飞。”应浮昇低声说了几句安排。


    颂安关心的话说到一半,听到殿下交代时神色微变,随后见六殿下抬步疾走。


    宫宴侧殿中,殿侧阴影里戚寒舟拉住了应浮昇的手,阻止了他匆匆的步伐,见到他不同往日的阴沉面孔,他扣住对方不让他上前:“你去哪?”


    应浮昇猝然回头,见到是戚寒舟,“江南要出事了。”


    远处祭台祈福宴上,王公大臣杯酒觥筹,无人知这场细雨后江南风波。两人在暗地阴面里,他带着他走到安全的地方,将锦衣卫急讯的消息递给他。


    应浮昇看着急讯上的消息,目光一点点沉了下来。


    江陵堤坝被大雨冲垮,江陵乃雨季常发之地,堤坝向来有人巡防,前几年废太子主张工部修江南周边堤坝,还曾修过江陵堤坝,未曾想幕后人心狠如此,竟然拿江南三州百姓的性命做局。


    “你的人呢?”应浮昇脸色苍白,他问着戚寒舟:“江南那边可有准备?”


    在设阳谋前,应浮昇曾让戚寒舟派人去往巴蜀江南两地,为的就是防幕后人的后手。戚寒舟早就快信给北境戚家,江南那边更是与陈老将军通过信。戚寒舟派人去巡查过堤坝,避开了天灾,没有想过还有人祸。


    应浮昇指节泛白,声音比往日要冷静一分:“死伤呢?”


    “堤坝出事第一时间,陈老将军应该已经行动了。”戚寒舟事先准备过后手,可他们谁都没想到幕后人能歹毒至此,为了私欲置百姓于灾祸,他道:“但水祸如何,具体的消息还未传来……”


    应浮昇道:“可锦衣卫正使失踪了。”


    “最多一天,或者半天,那些王侯就会收到消息。”


    戚寒舟提醒他道:“你还有时间,莫急。”


    锦衣卫正使失踪,这局就宛若一种正面挑衅。


    告诉皇帝,江陵决堤非意外,而是有意为之。


    眼下各个王侯都在京城,江陵的消息一旦传来,皇帝就会疑心是否是王侯做局。这些王侯入京前必然交代过将属,这时候皇帝若将王侯都扣在京城,那便可能引发民怨以及驻军造反。


    因为暗度陈仓,改朝换代的方式在废太子死的那刻,这计划就彻底被他废了,所以幕后人是一定要让大渊乱起来。那他将幕后人逼入此路对吗?废了他偷天换日的计策,却将其逼至如今地步,若不这么寸寸紧逼,江南三州会不会就可避此人祸?


    应浮昇垂首,他看向自己的手。


    奇怪,前世搅乱朝局,今生朝间贪官污吏,这只手明明已经造过杀孽……


    “六殿下。”戚寒舟注意到应浮昇的脸色,对方垂首看着地面,那里明明没什么,但他好似整个陷入了魔怔,半会都没说话。


    他扣紧对方的手,一下将对方拉至自己面前:“殿下!”


    应浮昇一瞬回神,他回答道:“我走神了。”


    戚寒舟微怔,他见到暗夜宫灯下,应浮昇的眼底似乎不一样了。


    他说着走神,可那双眼睛里非走神的迷惘,反而是说不清的冷静自持,像是竭力克制着什么,但那底下是翻涌着的无端暗流。


    “戚寒舟,我们不能让这局成。”他听见他说。


    应浮昇道:“我断他谋略多次,不用一日,甚至过不了今晚,王侯就会知道此事。”


    届时这局一成,任一王侯的私信传出京,那水利无法推行,帝王名望受损,与王侯间的猜忌也将形成。


    “一个久病的皇子,不该知道这些。”


    戚寒舟再次提醒道:“你面圣,有些事就彻底瞒不住了,这件事我去。”


    “可若是不止一位皇子面圣呢?”


    应浮昇侧目看来,那双眼睛里充满了算计:“多疑则不疑,我不会让一封王侯的密信,离开这京城。”


    宫宴侧殿兵部官员匆匆走近,这是沈长存的亲卫,也是应浮昇留在兵部的暗桩之一。翁严清站定着,他仔细将兵部的急信看完,想到颂安的叮嘱,仔细思索后道:“将急讯传递给太仆寺陆大人,以及胡大人身边那两位。记得,先告诉陆大人,再告诉胡大人的人。”


    “切记,莫让其他人发觉。”翁严清交代。


    亲卫立刻去办,翁严清转身看向另一人,那是工部的人,这段时间没少给工部尚书跑过信,他思索片刻后交代:“也将这消息告诉刘尚书,另外,为我准备笔墨。”


    “最后,告诉沈云飞,携殿下私印去调工部卷宗,要快!”


    沈云飞骑马从别宫这去工部官署,来回一个时辰,希望能赶得上。


    宴上,宴已快到尾声,大皇子与王侯来往试探,又一亲卫近身附耳,他听到消息时眉头紧蹙,随后立刻看向宴间其他地方,发现宴上并无三皇子的身影,“什么时候的消息?”


    “是兵部的消息,恐怕三皇子那边比我们先知道了。”


    亲卫道:“胡大人跟沈大人都不在宴上。”


    二皇子循目看去,一下就注意到异样,见大皇子往外走:“大皇子跟三皇子去哪?”


    “二殿下,似乎是兵部那边消息传开。”


    官员说道:“看来不用我们动手,王侯们应该很快就知道了。”


    二皇子放下酒樽,有种不好的预感:“应浮昇去哪了,找到他。”


    侧殿内,皇帝听完锦衣卫的暗报神色凝重,殿外传来通报兵部尚书胡不遇及侍郎沈长存求见,皇帝让锦衣卫撤了,允许他们进来。


    一进来两位重臣就注意到帝王神色有异,胡不遇当机立断将兵部急报的事情说出,皇帝的眼神在一个确切的消息道出越变阴沉。江南西蜀暗藏余孽的事他知道,特派锦衣卫正使南下,便是为了在水利之策推动前收集情报。


    然有的人,直接挑衅到他的面前。


    戚寒舟匆匆进来,看到的就是如此场面,他单膝跪地:“陛下,正使生死未卜,这恐怕也是计谋。”


    “现如今王侯们都在京中,不宜异动。”


    胡不遇道:“陛下,臣赞同戚少将军所言,急讯来得蹊跷,祭天大典刚刚结束,王侯们皆在京中,江陵决堤一事恐另有隐情。当务之急,是抢修江陵堤坝,救江南三州百姓。”


    殿外匆匆来人,皇帝还没拿定主意,就传来三皇子、大皇子求见。


    皇帝抬眼,看向跪在御下两位兵部良臣,再让两位皇子进来。


    他冷声道:“消息倒是传得够快。”


    胡不遇与沈长存对这两位到来颇感意外,他们没有将消息透露出去。


    “儿臣在兵部任职,殿外信使儿臣认得出来。”三皇子面色冷峻,他单刀直入:“江陵决堤百姓受苦,儿臣来请父皇派人援救江南。”


    大皇子道:“父皇,救灾还得慎重,如何调兵才能不惊动民间,这会祭天大典刚刚结束啊!”


    祭天大典刚结束就出这事,且整个祭天大典都阴雨绵绵,若是瑞雨那是风调雨顺的好事,可偏偏不是瑞雨,祭天大典前皇帝本就一意孤行要办,先前因水利之策获得好名声,此时发生这事,很容易在民间引起纷议,这怕有不祥之说。


    可若将这事瞒下,择日再行,那就无法大动兵马下江南救灾。


    皇帝听着这一殿内肱骨良臣与皇子的劝谏,神色凝重,他人挑衅皇权都到这地步……他看着兵部两位良臣跪着,“你们的意思,这件事与王侯们完全无关?”


    沈长存忙道:“陛下!臣等非此意。”


    “江南驻军还有陈老将军在,事未到不可婉转的时候。”


    与王侯们无关……戚寒舟听出皇帝的意思。


    哪怕皇家不扣留王侯,那王侯会怎么认为,堤坝出事,皇家必定会问责属地王侯,有些时候就一点偏差,皇帝会猜忌王侯挑衅,那王侯何不会想皇帝是否借水祸一事肃清两地官场?那推行水利之策,当地官场是否会配合?


    猜忌,不止是皇帝的猜忌,还有王侯们的猜忌……幕后人明白这一点,所以从始至终都是从根源去挑拨。可若是这么做,那地方与朝廷间的矛盾就彻底落下了。


    若是其他时候,皇帝可召百官商议对策。


    可今夜时间不够,王侯的暗探很快会知道消息。


    与其让朝廷受王侯猜忌被动,不若扣住王侯……这是武皇的作风。


    若无更好良策,他会与皇帝采取同一做法。


    携住命脉,至少能镇住江南西蜀两地官场,推行水利之策,百姓遭不起任何动乱。


    忽然间殿外传来声音,“陛下,六皇子求见,说是兵部工部那边都有急信传来。”


    有两位皇子在前,六皇子再求见时,皇帝已无心猜疑一二,只听到宣报人的下半句。他看向沈长存,沈长存心中一惊,他并未吩咐过调查什么,“是,收到急迅时臣令下属去查江陵堤坝。”


    应浮昇进来时,周围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在场的人里,他该是与其中最无关才是。


    戚寒舟见他身上雨露湿衣,看到那明灯之下坚定的眼睛。


    ——“我不会让一封王侯的密信离开京城。”


    你要怎么做?


    “儿臣来请罪,私自探听兵部急报。见沈大人匆忙要查工部江陵堤坝,便借私印于沈云飞,去调取工部江陵堤坝卷宗。”应浮昇跪下道:“卷宗已在刘大人手上,特意呈上。”


    刘尚书在应浮昇身后进来,带着的是工部一些陈年卷宗,走太快进来时人都摔在地上,他将卷宗摆在面前,“陛下,这是江陵堤坝留在工部的工匠图,江陵堤坝乃是前朝留下的旧提,几年前因废太子之故重修过,然当时是工匠新法,确实可能导致堤坝出问题……”


    兵部的人给沈长存递上纸条。


    沈长存见到那纸上所写内容,那是翁严清的笔迹。


    兵部不可能有其他消息传来,那这张纸上所谓急报就是翁严清临时所写,他对兵部事务娴熟,更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这上面所写的是太仆寺石料运输的记录。


    两样东西同时递给皇帝,当年废太子所办的这一功劳,如今因江陵堤坝,重新放到皇帝面前。


    卷宗因来得及沾到水,甚至有些模糊,可依稀能看到上方堤坝勘验图。


    当年废太子因创新新法,赶在年底前完工,因此皇帝曾大赏过他。但在那之后,废太子失德,工部案河水坡历历在目,贪污逆贼皆死。


    什么意思?江陵堤坝决堤跟废太子有关?


    大皇子脸色微变,三皇子神色微异。


    胡不遇立刻看向应浮昇,他第一次在这个时候感觉到这位殿下的城府的可怕,皇帝现在与王侯之间的矛盾就是这不合时宜的堤坝决堤,知道内情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偏偏这能成为引爆朝廷与地方矛盾的导火索。


    无论怎样,这东西只能是人祸。


    人祸背后的阴谋算计才是朝廷跟地方担忧的东西……可这件事若变成一个死人当年为了邀功所行导致的人祸呢?


    废太子不一样,他是个死人,也是与幕后人密切相关的棋子,同时是个被皇帝赐死的罪人。


    这样的人,他可以成为合情合理的理由。皇帝行得端正,他赐死废太子有名,民间怨言也只会到废太子身上,也有了给地方王侯解释的理由,让这起江陵决堤的突发事件成为一个死人留下的人祸。


    “陛下,江陵决堤,恐怕与废太子离不开关系。”刘尚书心惊胆战,硬着头皮说。


    戚寒舟听到这话,蓦地看向皇帝。


    应浮昇行此举,他放弃在皇帝面前掩饰了。


    皇帝没说话,他看向不发一言的两位兵部重臣,再看脸色有异的两个儿子。最后他落目看向殿中跪着的六子,应浮昇似乎因跑得急,颊间渐起薄红,说话时气息不稳,可唯独在禀告这一策略的时候,他格外地认真。


    他的儿子们有自己的暗线他知道,但应浮昇身边能用的就沈长存,现在勉强再算个刘尚书。短短时间内,他先调堤坝勘验图,再是与沈长存配合得兵驿运输线索,哪怕是兵部工部官员,恐都没能在这短短一个多时辰内,去查这事。


    第一次是当朝献出的水利之策。


    第二次,他于朝廷地方矛盾之际,递上了台阶。


    皇帝眼中锐光,他比他预想中更聪明。


    “哪怕是废太子,这是朝廷之错。”


    皇帝微微倾身,声音沉缓:“你知道吗?”


    应浮昇认真道:“朝廷之错,过而能改,是为民也。”


    皇帝神色忽缓,戚寒舟意识到这件事中的问题,无论是何等人祸,江南路远,民怨难消,哪怕是朝廷之错有意更改,可短暂的民怨还是会起。


    三皇子皱眉,一旁大皇子往应浮昇的方向看去,在他身后有随同而来的人,听到这嘴角微微勾起,哪有那么简单就能解决?


    而这时候,应浮昇忽然抬眼看来,字字恳切道:“水利之策为儿臣所提,工部为儿臣监察之地,天下百姓期许水利惠及万民,民间百姓怕的不是天灾人祸,而是苦无所解,灾无所依。”


    这件事是人祸,可应浮昇只能让它暂时是废太子导致的人祸。


    只有合情合理、与朝廷旧事相关的人祸,才能让皇帝与王侯双方摈弃多余的猜忌,调动所有的资源去救江南。


    能对江陵堤坝动手……江南甚至是西蜀官场,恐水深火热。


    那不是他让戚寒舟派人能左右,能控制的局势,有些东西根若是烂,无论多少次都会沦为他人煽动的把柄,若一日不除,那日日百姓将于水火,大渊终将会乱。


    江南此祸,有他之过。


    偏殿之内,四周目光探来。


    应浮昇直挺挺地跪着——


    “为消民怨,儿臣愿赴江南。”


    第83章


    话一出,殿中寂静。


    六皇子跪在那,这话说出口不像是逞一时口快,而是深思熟虑说出口的。


    戚寒舟握着剑鞘的手紧了几分,下江南的话他从未与他商量,但在他说出这话时,戚寒舟就明白他想干什么。


    自请下江南……若将废太子推出去,江南百姓对朝廷的民怨肯定是有,且这民怨极其难消。如此一来如果想要让江南百姓看到效果,无非就是皇家作出表率,皇子身先士卒下江南平复民怨无疑是眼前的最优解。


    可他这身体状况,经得起这般舟车劳顿吗?


    别说胡不遇沈长存,就连两位皇子都没想到应浮昇会开这个口,江南的事可哪止民怨,还有江南官场的复杂。这份差事说来是吃力不讨好的差,办得好也只是平定民怨,办不好说不定对废太子的怨气都会转移到这位下江南的皇子身上。


    他这身体状况,丢到江南官场,那岂不是要出事?


    大皇子还未说话,旁边三皇子忽然道:“儿臣也愿赴江南。”


    皇帝负手站着,目光不离应浮昇。


    从应浮昇说出那番话后,他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打量。


    应浮昇也在等,他知道以皇帝作为武皇的作风,有些事强行镇压能达到的效果更快。他请缨下江南,能否平息民怨在皇帝眼中还是个未知数,如此一来,他如今说这些,不过也是在与他父皇赌。


    许久,久到应浮昇双膝发麻。


    皇帝才开口:“沈长存,刘云师。”


    沈长存忙上前:“臣在。”


    刘尚书跟上。


    “你们两个一起,江南水患的消息处理妥当,尤其是王侯那边。”皇帝走上前,伸手将跪着的应浮昇扶起来,“若出差池,拿你们是问。”


    应浮昇顿然一松,皇帝没有选择武镇。


    皇帝余光看向两位皇子:“至于你们,该去办的事去办。”


    应浮昇谢恩站起,他知道自己在此时不能多留,告辞后随刘尚书而去。大皇子还有话要说,随即被他身边的人拉走,等人走了,皇帝才看向身后人,胡不遇与戚寒舟还在。


    两人都知道,皇帝留他们,是有事问他。


    皇帝问:“皇子若下江南,倒是可排解万难。”


    “胡不遇,你觉得朕哪个皇子,能承此重任?”


    “若皇子下江南,最好的选择是六殿下。”胡不遇冷静后说道:“现如今两地官场水极深,百姓民怨若想消,全在朝廷之举。水利之策是六殿下所提,工部工匠更是受六殿下监察,最重要一点,几年前江南雪灾,六殿下赈灾一事至今还在江南民间流传。”


    比起三皇子这位江南百姓较为陌生的皇子,六皇子当年赈灾在江南三州留下过功绩,若他下江南,才是最优的选择。其实在六皇子说出这一整个计策的时候,最好的选择其实已经摆在他们面前。


    最后他看向戚寒舟,“寒舟,你呢?”


    戚寒舟缓缓开口。


    ……


    应浮昇刚走出殿中,翁严清从暗处出来扶住他,他碰触到六殿下的掌心,只感温热。旁边的刘尚书担惊受怕地看过来,见到六殿下如此模样,一时手足无措,最后被沈长存一把拉走。


    “殿下,行此险招,陛下会答应吗?”翁严清道。


    应浮昇借着他的手站稳,“我与他先是君臣,才是父子。”


    “父皇想查地方官场,若不动一兵一卒,皇子亲临便是御驾。”


    他赌他这位父皇,有彻查之心。


    宴上,二皇子见到其他皇子回来脸色骤变,但紧接着一条更快的消息落在宴上。


    王侯们各个色变,吏部的官员匆匆行来:“二殿下,水祸的事传开了……但是与我们预测的不一样。”


    二皇子听到官员所说,一听到计划出现纰漏,他陡然看向宫殿门口,“应浮昇呢?!”


    “六殿下方才面圣,出来后情况就变成这样了。”官员没办法进去探听情况,他们出现在皇帝面前必定会令人生疑,眼下他们不能在京中再损失暗桩了,“如何是好!”


    二皇子冷静道:“想办法煽动王侯——”


    吏部官员道:“殿下,恐不好办……兵部工部已经行动了。”


    二皇子拳心握紧。


    应浮昇!


    当夜,宫宴刚散,诸王侯还未反应过来时,江陵决堤人祸一事就已经悄然传开。


    王侯们听到这消息先是惊疑,随后令人去打探消息,就听到工部与兵部连夜对账,还真查出问题来。原先惊疑此事有诈的王侯们在探听到这些状况后疑虑稍缓,就接到了皇帝的急召,尤其是江陵附近的王侯,本以为皇帝要兴师问罪,下一刻就听到皇帝让他们准备动身回去,务必以救灾为主。


    没有问责,更无敲打试探。


    皇帝想把这件事推给地方轻而易举,且还能将民怨转给江南官场,可皇帝没有,反而让他们回去。


    “这当时说的消息是真是假,陛下真无收兵权之意?”


    “废太子监督的工程出事,朝廷丢这么大的脸,这事还能有假?”


    隔日朝间,江陵决堤的事彻底传开。


    当年废太子兼修的江陵堤坝出了问题,导致决堤,现今正值祭天大典,皇帝闻之痛心,当即下令让工部兵部先行派人动身前往江陵抢修,不得有误,原先预计祭天后推行的水利之策,当先行开始。


    皇帝在朝间下令,让工部监察六皇子动身下江南。


    六皇子在朝领命。


    这话一出,满朝皆惊,六皇子献出良策不错,可以他那稍有不慎就病的弱身体,这时候去江南不是开玩笑吗?然皇帝一意孤行,令太医随行,又特批户部兵部全权配合,明显就是将这事要交予六皇子去处理。


    太后闻言,当即令宫人前来询问。


    应浮昇亲自进宫一趟,安抚了太后。


    两件事同时传到京城坊间,百姓先是一惊,民间的议论顿起,直至六皇子以病躯下江南的消息传出,民间的言论顿然有暂缓的趋势,六皇子的身体情况那是京城皆知,就这样,皇子都要亲下江南,可见皇家对此事的重视。


    因这事,六皇子彻底走到朝间明党的面前,大皇子党有意无意地提及数次,三皇子党没明示但在兵部的走动变多了。


    护国寺内,当听到六皇子下江南的消息,佛前祈福的徐皇后神色一怔,宫人细细地说着朝间的事,徐皇后手中攥动的佛珠不知何时停了,她听着江陵决堤的事,再闻应浮昇自请下江南,从始至终她都是静静地看着佛灯摇晃。


    良久,她才开口:“那孩子真的这么说?”


    宫人道:“是的,这事太后遣人来坤宁宫,说得与您说一声。”


    “您先前关注阮嫔一事,三公主抚养一事一拖再拖,太后还未下定主意,其余妃嫔态度也暧昧。”宫人将宫中事务简言道出:“您让奴关注娴嫔,阮嫔在出事前半月,曾去过娴嫔宫中。”


    娴嫔,二皇子的母妃,在宫中木讷不善做事。


    因出身低微,在宫中一直是没什么存在感。二皇子曾为东宫办过事,所以徐皇后曾令人看顾过她一二,在废太子没出事之前,她从未过度关注娴嫔此人。直至废太子出事,她查东宫账目,查废太子与其他人来往贺礼,发现娴嫔的宫人曾出入过东宫。


    而等她再去查那个宫人时,发现宫中内务府的契书里并无此人。


    那个与东宫来往过宫人仿佛凭空消失,这点令她生疑。直至这次宫中,阮嫔意外身死,死因蹊跷,内务府审查时没查出娴嫔的问题。


    前朝之人如何深入徐家,又如何偷换她的孩子……这些她都要一一查清楚,包括可疑人等。


    “留意她与二皇子。”徐皇后道。


    宫人一惊,忙说是。


    宫人很快退去,徐皇后重新拿起佛珠,耳边萦绕着方才宫人所说的的话。


    徐皇后攥紧佛珠,低声颂着经,一句一句像是在祈念着平安。


    ……


    太渊二十一年秋,帝六子自请下江南,朝野震动。


    朝间王侯启程回属地,六皇子车驾之后跟着工部工匠等部门官员,在祭天大典后第一时间启程赶赴灾汛之地,帝王特许他先行后奏之权,天雨朦胧时车驾便已启程,离开京城帝王亲自送六皇子到城门前。


    应浮昇坐在车厢内,陈序秋得知他要下江南,先是理了整整两车的药材出来,更是罕见地替他行了针脉之法,以便他在百官面前面色健康,以免引多余事端。


    这次行程紧,除了工部的工匠,皇帝还特派了京郊驻军随行,以护六皇子安全。


    车厢内一切以舒适为主,沈家担忧他身体难熬长途跋涉,万事都做足了。


    在车厢靠褥处,他看到一个护国寺的香囊。


    他端详一二,最后让颂安收到随身包裹处。


    这次下江南,他罕见收到萧砚的来信。


    信中一是说他以病体下江南过于冒险,二是给他送来了一个人。


    都察院监督百官,监督的不止是朝廷,也有历年派往江南巴蜀的地方御史。这次萧砚派过来的人,得了皇令出行,表面上说是监督工部而行,实则上是萧砚知道他要查地方官场,特意送来的眼睛。


    新来的御史也姓萧,年纪不小,说话谦逊圆滑。


    他只在第一日过来拜访,往后全留在自己的车驾上,知车队中有皇帝的眼线在,与应浮昇保留着适当的距离。


    “让车队正常行驶,无需顾虑我的身体。”陈序秋这次随他下江南,有她盯着,他这几日一直在车内休息,尽可能调理好身体,前些日子沾雨引起的风寒也好了很多,“若我不适,会与驻军说。”


    “这次来的驻军是兵部亲派的,沈大人递交的名单,胡大人批的。”翁严清与他同行,仔细说道:“两位大人知道您真正想去做什么,这次派来的人,都是自己人。”


    这时,一只鹰隼悄无声息地落在窗沿上,几步跳了进来,带进来几滴鲜血。


    颂安乍见猛禽欲挡在殿下面前,却见应浮昇熟练地伸手,鹰隼犹豫片刻,停在他的侧边。


    这是一只充满野性的鹰隼,翁严清认得出来,戚指挥使身边就常有这样的猛禽:“这是……”


    北境的鹰隼都是戚家军训的,这鹰爪染红,是在路上见过血。


    应浮昇看着这只鹰时眸光柔和了几分,这只没有前世戚寒舟身边的那只凶,他一伸手从鹰爪取下密信,“戚家训的鹰能行千里,能越百障……”


    神不知鬼不觉,皇宫也可出入自由。


    “戚少将军这是……”翁严清迟疑。


    应浮昇道:“送信来的。”


    那夜别后,应浮昇就没见过戚寒舟,他知道皇家的刀已经先行了。


    他看完密信,交予颂安销毁,忽然道:“马上就要过地界了。”


    恐怕有的人该着急了。


    一行五日,即将进入江南地界。


    山间驿站,疾行的车队忽然缓下来,一人匆匆跑来禀告——


    “殿下,前面是锦王的车驾……知您下江南,特意在此恭候。”


    第84章


    江南边界驿站,山野驿站内此时站着两拨人马,锦王府的车驾就停在驿站外,约莫几十人。应浮昇扶着颂安的手下马,刚下马就听到驿站内传来的呼声,只见锦王一跨步从驿站内走出,身上锦衣玉袍,手中折扇一收,见到他时眉笑眼开:“来了啊?”


    应浮昇笑笑:“锦王叔。”


    “皇侄。”锦王见状忙道:“怎么在这外面站着,来进里来。”


    锦王,皇帝的兄弟,算辈分是他皇叔。


    这位皇叔常年在江南,非帝召从不进京,在前世,朝野大乱的时候,这位地方藩王也没有冒然进京,从始至终都将自己摆在臣位上。然而作为地方最大的王侯,周围的侯爵大部分都以他为首,此人到此,用意不明。


    应浮昇没拂他好意。


    “江南十一月才转冷,若说这气候,其实比起京城更养人。”锦王说话时总是笑脸盈盈,从应浮昇下车至今,句句不离关心,只是说话时眼角余光不住打量:“皇兄也是,派你下来就跟着这么些人啊?太医有无带多一些?”


    边说着,他边往后看。


    “锦王叔,车队现在赶往江陵不得有误,待处理完江陵事宜,侄儿再到您府上拜访。”应浮昇说道:“若无他事,车队现在得继续赶路了。”


    在听到这话时,锦王目光微微一凛,应浮昇言辞妥当,道及此时行了个歉礼。


    到这,他才敛起笑脸,像是想起来什么事:“你说这,光顾着寒暄了,我来这是给你带消息来的,江陵决堤时陈老将军已带兵去三州救灾,你常年不在江南,对江南这的情况一知半解,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王观致,还愣着干什么,快过来。”


    锦王声音落下,在他车队当中出来了好几个人,其中一穿官服的中年男人闻声靠近。


    锦王开扇遮脸,眼睛笑眯眯的,看上去很是无害,他给应浮昇介绍道:“这位是江南工部分司的部使,王观致王大人,管河道,办过不少堤坝抢修的差事,这次江陵县地处江南西蜀边界之地,带上他可帮你一二。”


    应浮昇闻言,立刻看向那位王大人,谢过:“多谢锦王叔。”


    “那还请这位王大人在前带路,尽快赶往江陵。”


    王观致一身轻便劲装,脸上无半分笑意,躬身应是,很快就往前走了。


    应浮昇没耽搁时间,与锦王道别后上路。


    车队一走,锦王身边的护卫靠近,低声说道:“王爷,把王观致引给六皇子,可会出错?若京城那边……”


    “你真以为皇兄派六皇子下江南来仅仅只是为了江陵决堤,这车队看似人少,这其中藏着多少皇兄的眼线,你看得出来吗?”锦王打着折扇,轻扇一二,似笑非笑,语气比先前缓了几分,已无半分方才在应浮昇前的和善:“作为一个武皇,能收权便不会放权,有时候动作越轻,其中的考量就越重。”


    以他那位皇兄,江陵决堤的事何需告诉王侯细则,不过是拿一件看似严重的事,压住另一件更严重的事……提水利之策,亲下江南,他这皇侄本事可不小。只是江南此地官场,看似仅仅只有江南,可实际上混杂着三地的人,希望他这位聪明的皇侄,莫被这吃人的地方吞了去。


    “走吧,静候江陵的消息吧。”


    ……


    王观致没有坐马车,他身边就带了几个人,纵马到车队前列,冷眼看过车队的人:“跟上,没跟上我们可不管。”


    他这话挑衅了车队的领头官员,武官怒道:“你!”


    王观致看都没看他们,转身骑马到最前方去,骑马进入山间。


    武官被身边人拦下,只好给六皇子传话,只得到全速跟上的命令。


    江陵堤坝地图图纸摆在应浮昇的面前,自从京城出发,这张图纸就从未收起来过。上边有国子监几位大儒的批注,其余都是临出发前刘尚书集工部能人巧匠所注的见解,这是最短时间内能修堤坝的方案了。来之前有些大儒提及,南方河势多变,图纸只能作为参考,最重要是因地办事。


    “王观致此人,在江南是个刺头,是个不好相与的人。先前朝间有不少工部官员下江南来理堤坝,天天与他起冲突,这人尤其看不惯京城的官员,说工部的官员都是酒囊饭桶……先前工部参过他一本,他被降职,没想到会被锦王派过来。”萧御史道。


    应浮昇闻言抬眼,看向萧御史:“他也没说错。”


    先前工部尚书周秉均连同他一派官员,哪个没借着工程贪污享利?


    萧御史听完笑笑,“但他只是其一。”


    江南此地,官府与乡绅勾结常有,这是前朝就落下的旧患,先帝以武镇压改朝换代,武治多于文治,两位皇帝以来在外征战的时间远多于文治,这也是皇帝登基以来依靠徐家重视文治的原因,大渊之广,地方难治。


    每年派往江南的御史很多,可带回京城的消息不一,江南是除京畿之外最富庶的地方,官场里各有利益,有些时候武镇反而更好,却极容易落个天下骂名。


    翁严清:“恐怕锦王派此人过来,用意不浅。”


    “他派过来,之后与我父皇说时可以说锦王府已尽力相助。”应浮昇目不转睛地看着江陵堤坝图,“对他而言,重要是派人,至于派什么人,往后都是可以周旋解释的余地。”


    “让人跟上,看他底细。”


    王观致行马很快,应浮昇让人跟上他,发现他走的全是附近小道。


    他确实没有等人的打算,应浮昇让人快马跟着,沈长存的人擅走山路,跟了一会,确定他的道比官道更快,斟酌后让人改道跟上。


    “大人,后面的车队好像跟上了。”王观致的人道:“水利之策真是他提的?”


    王观致只是看一眼,马不停地继续往前,每年朝廷来多少人,工部个个本事不行,规矩一堆,对南境不熟却偏偏要指点。这次来的人一眼看去擅河道抢修的恐怕没几个,多半是个皇子下来给皇家撑脸面的……他来以为提水利之策是哪位皇子,没想到是个病秧子。


    他没去管,没想到一连三日,后面的车队竟然没落下。


    车队到江陵堤坝附近时,不少难民沿着山路逃难而来,山道的颠簸震得应浮昇脸色发白,他倒出陈序秋给的药丸吞服,随后掀开车帘看到山道上的人,这些全是堤坝附近往高处逃的人,“江陵的情况不好了。”


    若堤坝可控,不会有这么多百姓外逃。


    “严清,你带人分队领我私印去附近州县,带上萧御史。”应浮昇果断道:“必要时,拦住这些人。”


    翁严清应是,忙去办,“殿下,一定要注意安全。”


    江陵堤坝上,溃口不小,溃口下游不少官兵正冒雨抢修。


    应浮昇掀开车帘,看到远处风雨中堤坝的情况,工部的工匠已经全面加入了抢修,他忙下车,最先迎过来的是这里的守将。守将姓陈,隶属陈将军麾下,是特意在这等候的,他见到应浮昇时微微一怔,未等他开口,应浮昇先道:“与我说,来此的官员都是谁?”


    他干脆利落,半点寒暄也无,直接问的就是这里管事的人。


    守将低声说着,应浮昇已经脚步不停往营帐的方向走,他被对方引到附近临时的扎营点,看到里面武官文官齐聚,各个都在看着江陵堤坝图陷入苦思。


    “此处雨季持续时间见长,溃口越来越大。”守将浑身湿漉,来这边的有及时调过来的江南驻军,事发突然,哪怕抢修,也有很多问题未能解决:“陈老将军令我等围堰束水,先前水患已经冲向江南三州,如今上游的堤坝也有溃堤的风险……若真的溃堤,那到时候水势就彻底不可控了。”


    所以附近的百姓才会逃难,若这溃口出问题,那附近州县也得遭殃。


    营帐内官员听到声响,转头过来。江陵官员终于见到亲临的皇子,六皇子病弱之躯,面色病态,站在营帐里与其他武官相比,简直羸弱不堪。


    当今皇帝就派如此孱弱的皇子来江陵,这如何服众?


    “我不听推脱之辞,目前有什么问题?溃口为何变大?”应浮昇巡视众人,目光停在地图边上几人:“你们谁说?”


    刚好入账的王观致目光微冷,果真跟之前那群官员一样,来就要解决办法。


    官员们一顿,这是来立威风的吗?


    江陵官员见状面面相觑,其中一官员上前道:“殿下,不是我等推辞,是如今能围堵堤坝的石料等物不够了。陈老将军派来的兵将不多,能抢修的石料也不够。我们这边在填,那边大水接着冲,原来的溃口没堵上,这都是徒劳!”


    “勘验图呢?”应浮昇看向远处图纸,问:“抢修图是谁出的?有无问题?”


    王观致上前,他看到应浮昇手上所拿图纸,“抢修图纸乃江南工部分部所出,殿下有何异议?”


    “你的意思是,你们江南分部所出的图纸,比朝廷工匠所出的好?”应浮昇巡视众人。


    与他同来的守将见此状况暗道糟糕,这六殿下怎么开口就是挑衅啊!


    当着这么官员的面,直道图纸问题,这不是点火吗?


    “江陵河道乃险要之地,每年朝廷的图纸过来动不动就是从底基开始谈起,工匠们见过河道水有多深吗?冲积的滩涂有多广?”王观致说着,随后语气微改,“下官有话直言,殿下莫怪罪。”


    应浮昇看他:“你懂很多?”


    王观致的话,不少江陵官员脸色微变,在场的江南工匠,听到有人否认他们的图纸,有几个互相拉住,克制着情绪。他们对王观致熟悉,每年决堤时,江南派来的人里都有王观致,若说对河道最熟的,莫过于这位王大人了。


    一个皇子,哪有这些在河道摸爬滚打多年的工匠熟悉,偏偏人有权在这。


    营帐之内,有两个官员静看六皇子,见他与王观致起争执,选择冷处理。


    见此,他们纷纷看向主持大局的官员,那是看管江陵堤坝河道的官员,也是这次抢修的主事人。


    “六殿下,这次堤坝会出事,与几年前工部修筑的事相关。”官员将事情推到废太子身上,这是朝廷的说辞,“可见京城所出的图纸未能因地制宜,殿下对水利了解不深,慎重啊!若说南境的河道,无人比王大人更熟了,王大人言之有理啊!”


    “这位大人,消息倒是灵通啊。”应浮昇回头看他,“朝廷消息都没传到各地方知府,您倒是知道这里出事与几年前工部修筑有关?”


    主事江陵官员滴水不漏地笑:“殿下,我们这边也时常关注朝廷的消息,都有兵马在驿站等着消息……”


    “朝廷说是之前修筑的问题,在消息来之前,你们也不细查,直接认定是朝廷的责任?”应浮昇再问他,“如今堤坝被冲毁,证据全无,你们觉得呢?”


    他看向工匠们。


    营帐内的工匠脸色很差,没有直接回答。


    但他们的反应足以表明,堤坝冲毁突然,就连他们都不清楚原因。


    他再看王观致,王观致心有愤意,但只能说道:“确实,证据尚无,无法下定论。”


    “既然图纸有争议,那不说图纸,你方才说石料以及劳工都不够?”应浮昇看向最开始提异议的人,“那我问你,为何不够?”


    那官员没说话,这时旁边有个工匠忍不住了:“那当然不够!要不是朝廷,我们这会决堤吗!”


    旁人还想拦他,“你疯了吗!怎敢顶撞官爷!”


    “反正修不下来都是死!”工匠眼睛泛红,“有本事杀了我!”


    应浮昇看着他,工匠梗着脖子,硬是不服软。


    六皇子脸色病态,唯独他那双看来的眼睛,没有半分弱态,反而有几分狠厉,他眼中掠过一丝锐色,“来人把他拖下去。”


    周围的工匠们见此情况,脸色大变。


    这一突发情况,连守将都没想到,却只能让人拖下去。


    “各位也知道,本殿下这次来此,是领了军令。”应浮昇看向其余官员,眼神中没有半点善意,他轻轻地笑了下:“若这江陵堤坝抢修不下来,是怎样的后果,各位清楚。”


    王观致冷冷地看向应浮昇,对他的观感一下降到冰点。


    江陵的官员总算明白了,这位京城来的六殿下,为的是一言堂,他想要的就是在场的人按照他的方案去修,有几个官员立刻改口,忙说按照京城的图纸来,站出来息事宁人。


    “殿下,按照京城的图纸来。”官员道。


    应浮昇看向主持工作的官员:“你呢?”


    “自然是以殿下的命令来。”主持的官员只好道。


    话一出,有些官员眼眶通红,他们在此努力这么久,就为了修这个堤坝,江陵江南的百姓全指望着这,怎么能这么任性行事!


    “殿下,这里都是陈将军的精兵,可抢修需要那么多石料,石匠工人等才是要紧,现在石料不够,”有个官员忙站出来给工匠解围,接连报出抢修所需的石料,现在无论是那种方案,最避不开的就是材料与人,“他们只是为堤坝着想,没有其他异议啊!”


    “是啊!”


    “没人没东西怎么弄!”


    工匠们七嘴八舌地说起来,眼见着场面即将乱起来,守将脸色也渐渐变了,他正想阻止,谁知道一直强硬拖人的六皇子忽然停住,他看向旁边挂着的图纸,上面写着的所需石料,比他说出的还要多,“接着说,这与我刚刚在图纸上所见的,可不一样。”


    官员见状,情绪激动地说出来:“采石场离这有距离,又是溃堤,以往每方要的石料现今都翻了价格,工匠更是不足。”


    这话说出,人群当中有两个官员神色微僵,立刻道:“还不将他们拖下去,留着他们在胡说八道吗!”


    外面的人进来,守将见状,进来的是六皇子的人。


    他大道不妙,陈将军让他来此就是为了保证江陵堤坝抢修,眼下他不能让六殿下的人把工匠拖走,那真是要乱套了!


    “等等!”守将摆手,让营帐外的人来。


    可人已经走进来了,一进来,所冲的是不是方才激动发言的官员与工匠,而是一直沉默寡言甚至愿意奉承六殿下的官员,主持抢修工作的江陵大官被压住的时候都是懵的,“殿下,抓错人了吧?”


    王观致眸光微动。


    工匠们傻住,这是什么情况?


    “都记下来了吗?”应浮昇忽然道。


    这时,一直跟在应浮昇后面的官员掏出随记的手册,“殿下,方才说的都记下来了。何人忤逆,何人奉承,还真正石料所需、价格、人手……”


    “殿下!我等乃江陵知府钦点的官员,您不能无缘无故抓我们!”主事的官员喊道。


    应浮昇听完,转头看向那些一脸懵的官员们,“我如何不能管?”


    “我确实有异议,江陵决堤,当地官员怎么办的事?朝廷那么多银钱送来江陵,就算先前工程有问题,为何事发之前无人发现异样?无人快马知会朝廷……我疑心你们当中有知情不报贪污之徒,也疑心你们没有为民办事。敢问在场诸位,这事,我能不能管?”


    应浮昇视线循过旁人,落在方才引他进来的隶属陈老将军的守将身上。


    “能!”守将下意识回。


    守将忽然间发现自己进了六殿下的坑里,他当着这么多人应,无声无息中竟然成为六殿下背后的倚仗,他带着陈老将军的兵,也是这里最多的驻军,他点头,无疑是代表这里兵将点头。


    明明他与这位六殿下今日第一次见,可偏偏六殿下这段话,他只有答应的选择。


    工匠们见守将都点头了,原先激动的情绪缓下来,有点茫然地看向这位奇怪的六殿下。


    应浮昇没有与守将继续说,而是转头看向王观致:“我听闻王大人数次被朝中官员欺压,我不问其他人,我就问你,如今最快的抢修方案是什么?”


    王观致沉默着,这位六殿下,居然是故意激发工匠愤怒的。


    他激起官员与工匠的愤怒,不止是要立威,还要从这些工匠与官员口中得到真实的答案,人在气急时最容易在这时候说出真话,那这脱口而出的价格就不会脱离实际。


    应浮昇道:“王大人对山路如此熟悉,这个问题回答不了吗?”


    应浮昇想问的从不是官员,而是在此的工匠与做事的官员。


    各行各业,皆有所善之道,这些人比官员了解得更清楚。


    除精通此道的,在抢修前线,最无用的就是和稀泥与阿谀奉承的人。


    “方案其次,重要的是人跟石料。”王观致道。


    “我可以给你解决。”应浮昇毫不犹豫地接道:“我可以不干涉在座各位抢修堤坝,京城的图纸与江南的图纸如何抉择由你们来,人跟石料也给你们备好。但我要成效,全权交给你们,几日能办好?”


    工匠跟官员们没想到是如此,纷纷看向王观致。


    应浮昇从踏入此地时就注意到,王观致没怎么说话,但在场的工匠与少部分官员,一直在看他脸色行事。这些官员从始至终都是那群情绪激动执着于抢修的人,无论王观致此人是好是坏,他只要在这个位置上,应浮昇就能用他。


    王观致脸色微动,“十日!我让此地溃口不再扩大。”


    “很好。”应浮昇接着道:“办不到,王大人提头来见。”


    王观致:“可以!”


    他看向应浮昇,“但前提是六殿下有人跟石料。”


    “自然不会让王大人失望。”


    帐外,一官员通报,“殿下,马车到了。”


    应浮昇走出去,外面搬下来一箱东西,一打开竟然是足足的官银。


    “国库充盈,我此次前来带的便是朝间的赈灾银,石料与银钱一分不少,我私印已前去江南府库调银,分银钱给附近受灾百姓,愿加入救灾者可以工劳算钱,剩余的银钱往江陵各地采买石料芦草等。”


    应浮昇看向这里的官员,眼神中皆是冷意,“但我信不过各位,每一道工序皆有我部工匠跟随,再从此地挑出官兵工匠随行,花多少,买多少,在场谁贪一分,凡举报者赏银五十两!而知情不报者轻则牢狱之灾,重则全家流放!”


    “朝廷能办的就是这些,望各位齐心协力,共度难关。”


    第85章


    六皇子亲临江陵决堤前线,令官兵将主事官员抓起来的消息传开,江陵附近官员大惊,立刻遣人来问。那可是江陵通判,堤坝的主事者,信使进了六皇子的营帐又出去,然而六皇子说无证据证明他们无辜,在这事未毕前,劳烦这几位受难几日,丝毫没有放人的打算。


    六皇子到的第一天,先是在营帐里立威,抓了江陵通判等官员,又让王观致临危受命担任领事。


    在场的工匠见过朝廷官差来此虚与委蛇的,从未见过这一到就把地方官抓起来的,偏偏六皇子雷厉风行,未等其余工匠反应过来,与六皇子同来的工部工匠已加入抢修工程。


    “这六皇子说能给钱跟人,是真的吗?”


    在营帐里顶撞过六皇子的工匠被放出来,周围的工匠都说朝廷带钱来,工匠是不信那位开口得罪工匠的皇子能办这种事实:“你等着吧,他连那群官都敢抓,知府的信使都不管用,谁给他送钱跟石料来?”


    王观致看着朝廷送来的图纸,旁听着工匠们的议论,这纸勘验图虽没亲至江陵,但上面所注所画都是下过功夫的,这次工部看起来不全是饭桶。


    隔日清晨,营帐外闹哄哄的。


    工匠们起来赶工,就看到外面来了一百多号人。


    人群最前面的是位书生,而他身后带着的正是江陵的难民。上百个难民被带过来的时候还一脸懵,路上他们遇到这位官老爷拦路,先给了他们一点银钱,说是有地方干活有工钱拿,难民们听说过被强征去修堤坝,没听过还给钱让他们修堤坝的。


    这场灾祸已经毁了不少庄稼,若无银钱冬日难过,有些难民一咬牙就来了。


    “你们跟着此地工匠办事,多劳多得,工头会给你们算钱。”翁严清交代,看到王观致站在门口观望,随后走近将一纸契书递给他,“王大人,殿下交代采购的石料,这是第一批,往后还会送来,请您不要耽误工时。”


    王观致还没说什么,翁严清已经掀开帐帘走进六皇子的帐内。


    “殿下,您抓江陵官员的事已经传开,江陵知府那边应该很快收到消息了。”翁严清特意赶回来,“萧御史调银钱的事被人拖了,怕不好推进。”


    应浮昇坐在帐前,江陵地方官不干净这点他来之前就清楚,他抓这边官员,江陵就有人送信来旁敲侧击,信上说少了这些官员要乱事,其实就是借事来施压的,“难民没问题吧?”


    “没有,给钱就愿意干,就是石料不方便,我们从京中带来的石料有限,撑不过三日。”翁严清说完,旁边一位工部的工匠说道:“您让我们按官员所报的石料价去收,那些石料商卖是卖,但是卖完就说没石料了。”


    话里话外说往日来交接的不是这位官差,说着工匠不懂行规。这很明显就是故意拖延工期,官府与商贾勾结垄断石料,他这边抓官员,那边就想给应浮昇一个下马威。


    应浮昇闻言冷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照常行事,留人探访,哪些商人哪些官员,都记下。”


    翁严清点头:“您放心,都记下了。”


    接下来两日,堤坝抢修给钱的事在难民群中传开,不少人为了赚着工钱纷纷赶来。


    王观致看着每日越来越多的人,送来的石料却没有前两日多,他身边一个官员说道:“六殿下糊涂啊,银钱足够的话,就算要立威,也得留些人。他如今把江陵官员得罪遍了,这群人没油水捞,哪会给殿下行便利。”


    从其他地方运送石料过来时间根本来不及,王观致看了几日,忍不住问道:“石料够吗?”


    营帐内,应浮昇几日没出营帐,面对王观致的询问却忽然坦然道:“不够。”


    王观致皱眉,他对朝廷官员确实不满,但自从这位六殿下把那群添乱的官员抓起来后,在场主持工作的人全是常年驻守河道的官员与工匠,没有人比这些人更懂抢修,他们无需考虑什么,只需要抢修而已……


    “您刚来江陵,不宜得罪太多官员。”王观致沉思后开口。


    “原来王大人也懂圆滑,我以为你每年骂工部饭桶的时候,早把审时度势弃之脑后了。”应浮昇抬眼看去,笑道:“王大人懂河道,也懂抢修,那你应该知道现如今到底是人重要还是石料重要?”


    王观致一怔,外面传来脚步声,他听到应浮昇说——


    “人来了。”


    帐外,一句呼声引来了不少难民,只闻京城的工匠喊道:“各位,现今抢修河道的人已经够了,殿下考虑到各位来之不易,愿向你们收购土石草料!以斤两算钱!”


    江陵地势低洼,石料不够还有土料,这类黄土土料都可就地取材。若先前人不够,还没办法用这办法,然而来的难民越来越多,与其花银钱去购买高额的石料,不如取黄土、芦苇混石,也能充当巩固之用。


    王观致走出去,就看到不少赶来的人听闻此事,见到百姓互相打探,知道山里河道边挖的黄土、石料甚至是芦苇都能卖钱,议论声渐起。


    “官老爷说这能换钱!”


    “那山里不是遍地都是吗?”


    王观致出来,就看到六皇子身边的人已经有条不紊地操持起来。


    他顿然明白,这位六皇子抓官员时,就已经预想到后果了。


    六皇子大肆收石料,不过是要展现出朝廷给钱的阔绰以及对石料的急需。这位六皇子看似什么都不懂,实则上他知道真正抢修需要什么,是人工。


    石料、芦苇、黄土等这些抢修需要的材料,从商贾那采买是图个及时与代工费,可若是有足够多人的,以江陵的地势条件完全可自取。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去大肆购买石料,他为的是声势浩大,引来更多的难民。


    “管够!”


    “各位乡亲们莫耽搁了,朝廷有钱,你们放心来。”


    王观致往回看,见着官员搬来一些银两摆在面前,这些百姓才信了。路过的工匠们频频看来,这些朝廷命官当真一分不贪,先前有工匠头目试图贪难民的银钱,结果官兵就直接把人抓走了。


    “二队那工头跟县里的老爷有关系,往日他都贪工匠们的钱,我们是跟官老爷举报,没想到真拿到银钱,那柳工头也被抓了去。”工匠这几天看下来,已经改观了,道:“王大人,这皇子,当真是来修堤坝的。”


    王观致回头看向营帐,里面的人没出来。


    他带上几个工匠,头也不回直接去堤坝上,“走了,去修,人皇子把事都做到这了,堤坝要修给他看。”


    不到半日,陆陆续续有人送黄土草料来,其中还有大块的碎石。


    这些东西刚到,便被官兵工匠们不停地送往堤坝上。


    应浮昇走出营帐时,就见到整个营帐外工匠流民们都在干活,他只是多看一眼,很快转身入帐内。营帐临时搭起的案桌上,正摆着这几日翁严清与几个官员收集而来的信息,江陵府不干净,幕后人能动堤坝,那个管江陵水利的通判就不无辜。


    他低咳一声,指尖掠过其上的字,眼底渐渐冷下来。


    想动江南,得先动了江陵。


    河道上抢修的官兵工匠们回来时,临时搭建的营帐周遭,朝廷来的官员登记着账目,送来的东西理好又被送往堤坝抢修的前线,驻地守将见到聚集而来的难民微微动容,每年灾情爆发最难的就是抢修与安置难民,江陵地段的百姓临江而渔,又开垦良田以农耕为生,一场水冲过去,这个冬天就难熬了。


    “这六殿下,是在赈灾啊。”有个官兵说道:“这些流民本该往北跑的,现在全都回来了,眼下离冬季还有好些日子,有银钱在,这群流民也不难熬了。”


    如此以工代赈,也只能是皇子,才无人敢违逆。


    可一个皇子,能周密到这步,这绝非一时之计,他不止是冲着江陵堤坝来……守将微微动容,“可流民太多了,这江陵恐承受不住,江陵知府太安静了。”


    六皇子能召集这么多流民来,消息必然会传到附近受灾县,江陵下游受灾的可不只是江南三州,这些流民此时无处可去,若此地收纳流民的消息出去,那就会有大量流民聚集而来。


    忽然间,身后传来声音,守将一回头,看到那位经常跟在六殿下身边的书生,似乎姓翁。


    “大人,殿下想见你,说过几日有事需要您帮忙。”翁严清道。


    这时高处一只鹰隼疾驰下来,越过守将身侧,直入营帐。


    守将一惊,这戚家的传信隼,仅有特殊时期才会传信,他抬眼看去,见那隼老实落在六皇子的臂上。


    六皇子神色淡漠,拆下信筒,抬眼朝他看来。


    ……


    十日一天天过去,王观致日夜不休地停在堤坝上,原先不断往外扩的溃口在第十日时终于勉强控制住了,从上游倾泄下来的水势暂缓,控制住水势时,堤坝上爆发出欢呼声。


    “快把这消息告诉其他人!”


    他看着这一处堤坝,如今能抢修下来是因为人多且朝廷支持,可江陵每年承受的水患太多了……但能修下来,那江南三州的水患就可控。


    他长长松了口气,往营地走去,就看到不少流民围在一起,聚集来的流民变多了。


    “怎么回事?”王观致问道。


    工匠们刚刚挡住不少流民,“王大人,是附近州县的灾民,都听说江陵这能工劳换银钱,全都跑来了。”


    眼下溃口抢修已成,哪还有多余的银钱雇这么多劳工。


    王观致听闻此事,立刻往六皇子的营帐赶,只是刚到门口,被告知六皇子不在此地。


    “他人呢?”王观致皱眉。


    留守的官员道:“六殿下让您守在这,安顿流民,其他的事情殿下让您不必担心。”


    江陵府内,江陵知府收到大量流民聚集而来的消息,他让人吩咐下去,“这六皇子来我这大刀阔斧,真当江陵是他一言堂?”


    一来就大动堤坝,绑了官员,这一朝皇子哪了解地方情况。


    这么多流民聚集而来,江陵哪能承受周围那么多流民百姓,大水冲毁良田,江南那边受灾,这些流民只多不少,到时候流民聚集却不能平息民怨,那这群暴民最先发难的就是这位六皇子。


    “若是六皇子在我们这出事,会不会出大问题?”下属问。


    江陵知府道:“再过几日,那些流民该闹事了,我们派人护住六皇子便是,只要事情安在六皇子身上,朝廷会给六皇子收拾烂摊子的。”


    他说完看向旁边一直沉默站着的人:“你吩咐下去,粮仓那看着点,流民一多必然开仓放粮,六皇子说起,就说我们无粮,需往附近州县调,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江陵府许同知看着知府的打算,他知道这附近流民有多少。朝廷能送来的赈银有限,不然那六皇子也不会派人到知府调银。流民聚集必定出暴民,到时候江陵就要乱了,这知府明知皇子亲临,还敢这么做……他沉声应是,准备下去办事。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急报——


    “知府大人!堤坝那传来消息,堵住了!”


    许同知闻言一顿,堤坝修下来了?


    “十日就修下来了!?”江陵知府哪能想到那么大的溃口,往年一月都未必能修下来,这六皇子一来,竟然缩减这么多工时,十日就抢修下来了。他这边才收到流民的消息,那群刁民还来得不多,这堤坝就提前修下来了,于他计划有碍。


    “这,赶紧传消息去——”江陵知府意识到问题严重。


    禀告的衙役说道:“门外……六皇子到了?还有陈老将军麾下的兵将,约莫百人,将整个衙门都围住了!”


    比起六皇子先到,陈将军留在江陵的官兵先一步到了,一下就将整个官署围住,不等江陵知府出去打探情况,六皇子进来时,身后带着的是那先前被关在江陵堤坝官员,江陵知府见到这状况腿都软了。


    这群官员在堤坝边上关了数日,各个形容憔悴。


    江陵知府迎上前去:“殿下,这是——”


    “江陵堤坝一事,这些人耽误抢修,有的与石料商勾结,有的连同工匠私吞救灾银……”


    翁严清代替应浮昇说话,将一本账目甩在江陵知府的身边,从应浮昇下令大肆收购石料开始,翁严清就已经带着人四处走访,萧御史伴随,打探着一些官商勾当,甚至不用走太远,抢修前线那些江陵当地的工匠就能吐露不少线索来,“人证物证皆在此。”


    “这账册上所提及的官员与其勾结的乡坤富商,克扣石料,瞒报物价,何人延误堤坝工程,何人便违了大渊律法。”应浮昇看着他,唇角微勾,“柳知府,按大渊律法,延误朝廷急报需论罪处理,你江陵这群官差,本事可不小啊。”


    “你说这些人,该如何处理?”


    第86章


    官员被压到知府面前喊冤枉,江陵知府额间的汗珠已经止不住往下流了。


    数年来从朝廷来的钦差,哪有一个敢抓着地方官员压到知府,还当着知府的面数落罪责,他捡起地面上的账册,上面写到官商勾当确实存在,可这些事他已经吩咐下去藏深些,这位六殿下来江陵才几日,整天待在堤坝附近,他派人盯着许久也没见他有多余动作,到底是什么时候查的这些事!?


    知府往下翻,看到石料的时候就知道这件事压不住,他弯腰行礼:“殿下,这件事允许下官彻查!”


    “彻查?”应浮昇笑笑看他:“如何彻查?上面的证据不够吗?”


    “殿下有所不知,自江陵水灾以来,江陵已经乱成一遭,本来就人手不足。他们有时身兼数职,御下难免疏忽,江陵当地刁民不少,有些商人趁着百姓遭难抬价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江陵知府镇定下来,这才有机会看向这位过分年轻的殿下,见他面向孱弱,胆子不由大上几分:“这些证据未必属实,以臣之见,若有罪当重惩,若是轻罪不该重刑相迫……”


    “直说。”应浮昇道。


    江陵知府见有缓和之势,眼中多了几分算计:“殿下扣留他们多日,这些官差平日除了堤坝的事,还要调粮赈灾,不瞒殿下,江陵府的粮仓数日消耗已快不足,还需他们跑动去其他县府调粮……殿下若不信,可派人去看江陵府的粮仓。”


    一众官员与工匠工头算下来十几人,这些人里属于江陵府的官员就有足足八人,其中官位最高是江陵府的通判,江陵堤坝相关工程向来是他负责,这些都是江陵府的要员,这位殿下疯了才不由分说把这些人处理了,到时候那群流民一来,整个江陵府都得瘫痪。


    “你的意思,我还得把他们放了?”应浮昇微微俯身看他。


    江陵知府抬首,对上应浮昇的眼睛,明明这位殿下年纪不大,可他看过来时,知府莫名生出一股寒意:“这件事,下官无法定夺,全凭殿下处置。”


    他心想这位殿下要真的想处理这些官员,早就处理了,何必来问他。


    京中的来的皇子就是不一样,也不提前掂量掂量这群官员背后的乡绅世家,这些乡绅背后庞大的关系网牵动的可是南境,一旦这位殿下处理了,这些乡绅背后的文人可不会放过讨伐的机会,到时候民怨一起,何愁没有暴民。


    可这位殿下不处理,只要往下拖,江陵的消息就会传到江南西蜀那边,到时候上面的人一来,这位殿下想要动江陵府就难了……


    无论哪种方式,这位殿下都只能自食其果,这种从朝廷下来的钦差,他们对南方的属地情况不了解,但凡没他们府衙压着,不用三日,江陵就会乱。


    “既然柳知府让我全权处理,来人,把罪魁祸首拖出去,当众杖毙。”应浮昇看向被官兵压着的官员,那正是堤坝营帐里主事的江陵通判。


    杖毙!?江陵知府一惊,这位殿下当真要杀!


    他看向那通判,通判高声喊道:“柳大人,救命啊!”


    柳知府喊道:“大人慎重啊!”


    站在知府身边的许同知见此状况心中一惊,这位殿下是真的要动手。


    应浮昇面无表情看着,几日前他收到戚寒舟的来信,上面关于江陵府官员上着重圈过几个人名,其中就包括这个江陵通判。废太子当年主持的工程里,大力推动废太子工程就是他,当年朝廷工部回京后这位通判反倒把这些交由给下属处理,将自己从堤坝巡防中摘了出去。


    他令朝廷工部老工匠在抢修时细查,那样的溃口与工部勘验图对不上,也就是说江陵巡防的人动过手脚,才会导致江陵溃堤……这个人聪明,知道置身事外,然而他处理的速度过慢,戚寒舟事先的布排早早锁定了他。


    死不足惜。


    人一拖出去,官兵就毫不迟疑地下杖,仗仗到肉。


    落杖与哀嚎声响彻府衙内外,衙内官员不禁看去。


    “人死债不休,他家也抄了。”


    应浮昇笑着看柳知府:“按大渊律法,是这样吧?”


    柳知府没说话,应浮昇回头,朝旁看了眼:“那柳知府自己动,还是我派人去?”


    “下官没有这意思。”柳知府看着应浮昇,只好咬咬牙派了府衙的官兵出去。


    应浮昇身形微倾,他坐在椅上,不说话时眼神中锐利锋芒毕露。


    他就这么看着,漫不经心的目光掠过堂内剩余官员,摆手让人跟上,语气淡淡:“这就对了,不知道还以为柳知府想置身事外呢。”


    “传下去,就说柳知府深明大义,为民除害。”


    柳知府阻止不及,官兵带着官差已然出门去。


    翁严清站在柳知府身边,二话不说地将人摁下,“大人,请坐。”


    应浮昇语气淡淡:“这才处理了一个。”


    他的目光落在其余官员工匠上,“还没完。”


    目光所及之处,剩下被押着的人瑟瑟发抖。


    这六皇子当真把那通判大人处理,那可是江陵府的二把手啊!


    “柳大人,不如你来选,接下来审哪个合适?”应浮昇忽然想起来什么,他看向柳知府:“对了,差点忘记,还有前些日子耽搁救灾那几个石料商。”


    ……


    府衙内哀嚎声传出,落杖声引得众民频频观望。


    江陵府外,官兵围住府衙的时候,附近的百姓全都围过来看热闹,就看到昔日府衙的官老爷被官兵压着,一问就说这些官老爷贪污且收受贿赂,六皇子修完堤坝就赶来江陵府处理,说眼前这些人是导致堤坝溃坝的罪魁祸首。


    “怎么可能,这些大人平日里待我们都不错!”


    “是啊,知府大人还到处调粮,安抚我们呢!朝廷这是逼打成招啊!”


    人群中有几个“百姓”起哄,只是他们还没说完,有外地来的流民怒声道:“朝廷来的那位皇子,把堤坝修好了!这江陵府修了半个月,还不如朝廷来十天!你们这江陵知府有什么本事?”


    “那也是朝廷有钱!”


    “官府克扣石料,朝廷买不到石料,最后找我们去挖的……那群奸商跟官府狼狈为奸,采石场那边都罢工两日,我们挖山石的时候看得一清二楚!”


    江陵府外聚集不少流民,有的是堤坝附近被冲垮庄稼的百姓,有的是从别县跑过来的,一个个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红了,这段时间,他们早就听说这位皇子为修堤坝,以工代赈收留了难民,没有像往年那样征民劳役,而是实打实的给了他们钱。


    这时候府衙内拖出来一具尸体,死去的通判已经被拖到府衙门口,百姓流民看到这一幕都惊了,原先还想挑动是非的“百姓”没想到会看到通判的尸体,人都傻住了。


    “官老爷,里面是什么情况啊?”人群中,有几个人见到这副阵仗,小心翼翼问。


    官差道:“朝廷来的钦差在审,还不止呢,说是这些官员与商贾勾结,现在还在审,相关的一个人都逃不了,里面已经在交代了。”


    “审出来会怎样啊?”那人问。


    官差:“六皇子说了,轻则牢狱,重则流放处死,按九族算。这不,柳大人已经派人去抄家了。”


    人群中听到事态的探子忙跑回去,江陵不少乡绅富商听闻此话,他们平日里没少跟江陵府来往,有些官员更是收受他们贿赂,如今朝廷的人一来,直接就全部清算了!


    “那柳知府派人直接去抄了通判的家,与通判来往过的那些石料商都带走了。”


    富商还不信,忙走出去看,就看到那来抄家的竟然真是江陵府衙的人。如果是官兵的人还能说事情可控,可来的是府衙,那说明柳知府把他们卖了!


    “老爷,怎么办?来的是朝中皇子,皇帝特令他能先斩后奏,通判说死就死了,当着所有人面杖毙的,尸体还在府衙外挂着。府衙的人出来说,柳知府就在里面公堂问审,被下狱,被赐刑的人不少啊!”


    富商闻言想收拾东西赶紧离开江陵,谁知他们这边还在收拾东西,就传来官兵封城的消息,说要彻查城中逆贼,江陵封城三日!


    他们逃无可逃,只能被困在江陵城内。


    这时候,府衙内忽然传来消息,其中一个被带进去的石料商被放出来,说他在堂前交代所有,并且愿意捐献石料以将功补过!


    乡绅们听到这情况微愣,而富商已经嗅到先机。


    “那柳知府说抄就抄,与其让人抄了家产,还不如将功补过!去府衙!”


    富商担惊受怕,他们家当不全在江陵内,可家当哪有一条命重要,官爷说死就死,他们这群商人的命值几个钱,眼下散财能保命,不少人立刻就跑去官府。


    “朝中来的皇子是良善之人,不会乱杀无辜,眼下江陵困境未解,六殿下将那贪官府中的家产抄来,说是全用来安抚江陵流民!”


    江陵府外聚集而来的人越来越多,府衙内,柳知府硬着头皮看着六皇子审人,先杖毙了通判,一下瓦解原先还嘴硬的其他官员,当场就有官员松口,说愿意交代罪责,求网开一面。


    全程没有一道刑罚,可挂在府衙高处那具晃荡的尸体,不止是镇住了外面闹事的流民,更是死死镇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上,稍有不慎,他们的后果就如那具尸体。这六皇子当真不顾及地方官府,他有帝令特许先斩后奏,他们就算上令去求情,在其他人来前,这里也得先横尸。


    没人说这位六皇子是这性格!


    朝中不是说这位六皇子是良善之人吗!


    旁边,朝廷随行而来的吏部官员看着所写的罪条,拿笔的手都在抖。这位六殿下在朝中时可不是这样的,如今杀伐果断的模样,与朝中的传闻完全不一样……


    “记下了吗?”应浮昇道。


    吏部官员手抖,“记下了。”


    没说全的就拖出去,说全的就压入大牢。


    应浮昇的脸上浮现出倦意,哪怕如此,他仍坐着,仿佛今天这案没理清没审清,他不会离开这公堂:“柳知府,继续吧。”


    柳知府没想到事情会失控如此:“殿下,您若这么做,没法与朝廷交代。”


    “如何交代?你江陵该交代的是朝廷,还是皇家?”应浮昇问。


    “殿下,外面来了几个富商说朝廷有难,愿意募捐!还有两个石料商,说愿意将功补过!”


    柳知府听到富商聚集在门外时人都傻了,这些富商来这凑什么热闹,除了几个石料商哪里牵扯到他们,不止是富商更还有江陵当地的乡绅,这些人聚集在门外说愿意为江陵水灾募捐,以积功德!


    “将功补过?”


    应浮昇道:“朝廷确实有灾年赈灾酌情处理的时候,不过……”


    “柳知府觉得,这募捐的机会我该给哪几位?”


    柳知府愣住。


    应浮昇微微挑眉,“柳知府这是选不出来?那我替大人选。”


    “告诉那群乡绅富商,朝廷不缺钱,将功补过的机会不是谁都有。”


    在旁,观望许久的许同知听到这,忽然明白这位六皇子在做什么!


    他是故意的!


    原先江陵官商士拧成一股绳,可自从六皇子杖毙通判,府衙官兵去抄了通判的家那刻开始,江陵这拧紧的绳就逐渐瓦解,一边是不等朝廷只管下令杖毙的皇子,一边是逐渐减少的募捐名额,有些急于保命的人怎会放过这个机会。


    官兵控制住江陵府,动用府衙的人去抄家逮捕,杀了江陵府通判,他知道江陵官商士关系匪浅,背后是个庞大的关系网,所以他选择要挟官府,逼剩下两方自我猜疑瓦解。


    在没有任何人对外传出消息的情况,今日在这里,通判已死,他们这群人谁都怕成为弃子,那抛出的诱饵,就会有人先咬上。


    许同知想。


    这位六殿下……会是信得过的人吗?


    “继续。”应浮昇冷声道。


    柳知府已经急成蚂蚱,他忙给眼神暗示身边师爷,他不能让这个情况下去,不然江陵就彻底不在他掌控当中了。可就在这时候,他身边沉默许久的许同知忽然站出来,当场跪在六皇子的面前。


    应浮昇侧目看他,“你这是作甚?”


    “下官乃江陵府同知,检举江陵知府私藏赈灾粮!”许同知说出这话时,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可错过眼前的机会,他可能找不到更好的机会了。


    旁边柳知府怒目看来,“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许同知接着往下说:“他与本地最大粮商勾结,在江陵深山里藏着一座粮仓,那是圈的私地,江陵大部分的赈灾粮都藏在那!下官可以带路!”


    柳知府彻底慌了,许同知视死而归,说出来后他就无所谓了,横竖都是死,可是他已经等不到下一个朝廷钦差来了:“在大人来之前,他还令下官去动粮仓,眼下流民聚集,不出三日,江陵就会陷入粮荒!”


    他看着这位六皇子,却见他忽地笑了。


    那笑容与方才与柳知府交流时不一样,许同知听到他说:“这江陵府,还不算烂透了。”


    “陈将军,让他带路。”应浮昇道。


    陈将军终于松了口气,带上这位许同知:“这位大人,走吧。”


    许同知从他眼神里读懂什么,这位殿下是冲着粮仓来的。


    这位能雷厉风行十天内办下堤坝抢修的皇子怎么可能不知道,流民将至,赈灾粮重中之重,能查出石料的人,怎么会不去查粮仓。柳知府正是因为只要等到流民暴乱,这位六殿下就无可奈何,所以才死命把控着粮仓事宜。


    这么久逼问下来,无人说粮仓的事,人人都在留着退路,他们都认为钦差处理贪官污吏理所应当,所有人都觉得这位皇子是要立威,可他真正的目的是想弄清楚江陵的粮在哪。


    秋季,江陵的丰收季,除了那些被大水冲掉了,官府的屯粮在哪?


    他想救民。


    人离开府衙,应浮昇回头看向其余人:“继续。”


    深山内,官兵冲进粮仓,见到那储存的粮食都惊了。


    许同知如释重负地跪下,旁边的官兵立刻控制住粮仓附近的人,还找到两个试图放火毁粮的,这些官兵见到此景红了眼,将那些狂徒尽数制服。


    一袋袋粮食被快马送来,移进江陵府的粮仓,在外看到这场面的流民们都愣住了。


    流民通红着眼,问着这些粮食是干嘛的。


    得到官兵的回复,他们才忍不住嚎啕大哭。


    富商与乡绅看到此处,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测,而柳知府人都不见了,江陵府衙内关着一大批人,他们有的庆幸自己表态得早,有的乡绅还想闹事,然而流民眼里只看得到粮,有粮江陵就能撑住。


    陈将军一百号人控制着江陵府,这些都是陈老将军的精锐,拦截住这群江陵官员的时候,他们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柔柔弱弱的皇子,用一条狗官的命,镇住了整个江陵。


    找到了粮仓,不费吹灰之力控住了最易煽风点火的乡绅富商。


    “江陵堤坝的工匠领些流民过来,工钱照给,在城外设置流民营帐。”应浮昇咳了咳,他借着翁严清的手站稳:“不得耽搁,守粮仓的事,交给陈将军了。”


    “卑职领命。”陈守将说道。


    “您最好日夜不休地守。”


    应浮昇轻声道:“真正的仗才刚刚开始。”


    ……


    山林间,大量的流民往江陵聚集,附近的灾县都收到讯息。


    戚寒舟往下看,“水流变缓了。”


    叶玄九匆匆忙忙过来,他们一路收集线索,正指挥使留下讯息有限,他们还得赶在其他人来之前秘密行动,这一路下来都不敢耽搁,“那江陵那边拦住了!?少将军,这过去的流民太多了,江陵那边恐要出事!”


    “这与京城不同,六殿下那撑得住吗?我们这边还有几日到江陵,陈老将军无力分兵,若到时候江陵出事……”


    流民之患才是最难的,他以工代赈,江陵就会变成流民汇集之地。江陵附近的灾民可不少,到时候面临就是粮危跟疫病,抢修堤坝只是开始,若安抚不住这群流民,那就将彻底成为民怨之始。


    他在想什么?


    忽然间,一声隼鸣划破山林,高处飞隼没入林间。


    戚寒舟抬首,疾驰而来的身影展翅而停。


    他心中一颤,接住鹰隼时,看到信纸上方干净利落的几个字——


    “江陵无忧。”


    第87章


    江陵府乱了一整日,六皇子彻查江陵府贪官,查出柳知府私藏赈灾粮的事不到半日就传遍了江陵城内。以江陵通判为首几具被杖毙的贪官尸体挂在衙外,城中流民见过灾时官官相护的境况,从未见过一袋袋粮食放在府衙附近,这位朝廷来的钦差用举动告诉他们,江陵有粮。


    许同知告诉官兵粮仓下落,以为自己也将遭遇牢狱之灾。


    未曾想回到府衙,六皇子将他唤去,并交代他另外的事。


    “现在江陵不能乱,你为江陵府同知,知府犯法下狱,江陵临时交予你管。”应浮昇交代随车的朝廷官员入驻江陵府,“粥铺,府衙官吏以及那群闹事的乡绅,如何办你来处理。”


    许同知愣然:“殿下,这是何意?”


    “谁有功谁有罪,你清楚,也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应浮昇起身,让其他人带走江陵府的卷宗,随后道:“是否有罪当论功绩后再定,同知大人,江陵的百姓还需要你。”


    许同知还想再问,翁严清拦住他,朝这位江陵同知鞠躬行礼:“大人,日后我留守江陵,您放心去办,殿下这是交予你去处理,您不必顾虑。”


    江陵府中心思诡谲的人太多,六皇子立于高处,那便是一道不可越的红线。


    然而如今江陵还需要官,许同知原先为知府办过不少事,他在江陵府内有一定地位,威慑需要有,可灾时不可乱序,有六皇子立威在前,那还需要一个稳妥的中间人,去稳住那些乡绅富商,稳住剩余的官员。


    地方有地方的圆滑,有些事,他们去办反而容易误事。


    许同知在这个位置刚刚好,江陵的官商士也会更信任他。


    翁严清与许同知交代完,才跟上应浮昇的步伐:“殿下,流民比我们预想中要多。”


    “不能让他们聚集,人多事乱,陈将军的兵太少了,按不住江陵的暴乱。”应浮昇深思后看向街道上百姓,戚寒舟来信说江南的局势复杂,灾情还有流民,这灾后乱序最易成为民怨之始,如果他是幕后人,民怨便是最好利用作乱的始端,“这个柳知府背后有人,他种种举动都是为了拖时间等暴乱,以他一人之力胆子大不到敢扣粮仓。”


    深山那粮仓为何会建在那?真为了藏粮何需躲到深山内?


    这次若非许同知冒头,他还真没那么快找到粮仓所在……灾时那是赈灾粮,可若是在战时,那些就是军需粮草,这才是那胆大妄为柳知府敢做的事。


    “深山粮仓的事,莫张扬。”


    应浮昇吩咐道:“盯着这群官吏,应该还有人去通风报信……这江陵,在戚寒舟带人来之前,乱不起来。”


    ……


    “别急!老弱妇孺到这边!”


    “慢慢来,都有粮取……你们越急越没用,官老爷们都会管!”


    “能干活的来这边登记,不能干活的去营帐那边!”


    江陵城外,临时搭建的营帐间人来人往,从各地灾县奔赴而来流民尚到城外,才过两日,聚集而来的流民就已经远远超过了预期,王观致见到这幕,往年灾地流民最难处理,然而因为前些日子的抢险修坝,堤坝营帐这边聚集的流民与工匠们混在一起,不知不觉中听从着朝廷赶来这些官差的调配。


    原先混乱的场面只用了一日半就稳定下来,流民当中稍微有点能力的都被安排去城门口安置外地赶来的流民,按照每日的劳工算钱,这些流民比官差更懂百姓苦,他们有些朴实的话反而比官差的话更容易让其他流民取信。


    “这六皇子真有点东西,原先我以为人不够用,没想到他反过来雇佣这些流民管人,缓了人手不足的问题啊。”营帐中,一位兵将看着如此有序的境况,不住感慨,“管这些流民,可比围江陵府难多了。”


    陈老将军派来江陵的精兵有限,人越多,他们越难处理。


    前几日找到粮仓后,他们这边不得不分出三十精兵与朝廷的兵去守粮仓,剩下的人手难以控制越来越多的流民。可这位六殿下去了江陵府,杖毙通判后就在江陵府立了威,那位柳知府现在还关在府衙大牢里。


    六皇子也没将江陵府一众官员数罪并罚,而是让那江陵府衙的许同知暂代江陵府公务,凡有错事者皆有戴罪立功的机会,但知而犯错者就杖毙挂尸……如此恩威并施,江陵府剩下的官员只能听令行事,不敢冒进。


    王观致进营帐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那位皇子坐在案前,这段时间以来,好像每次见到他都是如此,听闻这位皇子才十五岁,久病多年,朝廷来的车队里有一车厢放着的就是皇子的药物,更有几位太医随行。


    时间一长,他在旁人那听到的话也就多了,堤坝抢修十日他跟着官差在江边扎营十日,现今江陵城内都收拾出供他居住的府邸了,他也没常居府邸,而是还留在江边。


    皇子留在这边,赶来的流民听闻皇子也留在这里,莫名就生了几分底气。


    应浮昇抬头看来,见到王观致杵在门口:“进来,有话跟你说。”


    “这是——”王观致一愣,图纸上精妙绘出了江堤境况,上边有不少工匠注解的痕迹。江陵堤坝抢修好了,这位皇子居然还在命人研究堤坝。


    “堤坝重修图。”应浮昇来之前带来京中工部抢修的图纸,与他同来的都是刘云师精挑细选的老工匠,这些工匠在这几日抢修时同步勘验了江陵堤坝的状况,临时出了这图纸,“现今流民居多,这些人不能长时间聚集在一地,堤坝这边的公务还是全权交予你,这次不是抢修,是修筑。图纸你与本地的工匠看看,若无问题,尽快推进。”


    王观致五味杂陈,拿着图纸久久没说话。


    “王大人是江南工部的人,每次江陵出事,遭殃的便是下游的江南。”应浮昇见他许久没回应,头也没抬继续看着江陵府送来的账目,“怎么,还需要我教你怎么办?还是说让人去江南给你调配其他工匠,不过也没办法了,现在没人手去给你调人,这些要么凑合用,要么自己想办法。”


    王观致:“能办。”


    应浮昇点头,摆手让颂安处理。


    王观致憋了半天话还没说出,人已经被颂安请出门了。


    刚出门,他与一年轻姑娘撞上。


    年轻的姑娘只是看了他一眼,随后轻笑一声,端着药碗走进去了。


    “那位是六殿下身边的医官,这几日都给六殿下熬药呢。”工匠说道。


    王观致手里拿着图纸,不由自主地回头,“他天天喝药?”


    “是啊,”工匠是朝廷工部的老工匠,也是难得空闲才能与他唠嗑两句,“你们不在京中有所不知,这位六殿下前两年差点没缓过来,身体一直很差,但人家都是办实事的,几年前那场轰轰烈烈的科举舞弊案,还有查贪官污吏,当时六殿下就往那大理寺一坐……”


    王观致心想那时候他快马过来,朝廷的车队是半点没落下。


    那位殿下身体既然这么不好,为何还这么赶?生了病那不是误事吗?


    老工匠说着说着不住叹气,“这次来为不耽搁,都是快马加鞭过来,也不知道当时谁在前带的路,山路颠簸得很……王大人你去哪啊?王大人!”


    王观致紧握着图纸,步伐不由加快了几分。


    只是走出去十几步远,他还不住回过头去,看着那立着的营帐,思来想去还是拉住一个同僚吩咐:“这几日六殿下那边有事,劳人知会我一声。”


    等人走了,王观致犹豫再三,最后找来身边护卫:“快马传信去锦王府,将此地的情况告知王爷。”


    ……


    王观致行动很快,事关堤坝,当日他就从堤坝营中调走一批流民,沿江往下。


    堤坝修好第三日,应浮昇收到消息时,流民里身强力壮者都跟上王观致的步伐,威慑江陵府时,那些石料商投诚捐赠而来的东西,放着也是放着,既然以工代赈开了头,该利用的地方就得利用起来,况且流民聚集是大患,重修堤坝正好可以将这些流民分散开来,沿江而下,正好与附近的灾县一起。


    应浮昇已让人快信送去京城,这件事京里刘云师跟沈长存知道怎么办。


    他想到此处嗓子泛起痒意,颂安忙扶住他道:“殿下,该休息了。”


    陈序秋搭过他的手就是看诊,她摸到应浮昇体温低热,这段时间哪怕她按着应浮昇休息,可对他而言,一路舟车劳顿,到江陵后的殚精竭虑,还是对他的身体造成了负担。


    朝廷来的都是兵部工部精挑细选的精锐,明明他可以休息,却始终不愿意松开这条弦,就怕百密一疏。


    她说道:“数日劳累,殿下,我给你那丹药不能当饭吃。颂安看着,外面没甚要紧事,趁此时间休息,有事我们会喊你。”


    未等陈序秋的话说完,营帐里匆匆传来脚步声——


    “殿下——不好了,许同知派人快马来信,说是城外流民营里,死人了!”


    话音刚落,营帐内陷入死寂。


    陈序秋皱眉回头:“不是说把人分开了吗?”


    “流民里不少都是外地赶来,原先我们扎的营没出问题,出问题的是昨日赶来的流民,估计是喝了脏水,可能是疫病……”


    应浮昇闭眼,沉思许久才睁开眼。


    最难熬的时候到了,灾后疫病。


    他把药喝完,起身道:“通知几位太医。”


    城外流民营,临时搭建的营帐已经出现闹事。


    出现第一个死人的时候,江陵几日来的安稳骤然被打破。流民营里将发热病患都聚集到一处,这一幕触及到某些百姓的心,死的人被江陵府衙的衙役拖走,拉到空地上连同被褥焚烧。


    应浮昇到时,听到远处的哭嚎与灼灼烈火。


    火蛇吞噬着尸体,流民中的哭声让他不禁停住脚步。


    许同知回头,没想到这会殿下居然亲至这里:“殿下,您如何来了!”


    “尸体烧了?”应浮昇问。


    “殿下,只能这么处理。”许同知急于解释,“尸体亦是病源,阻截病源才能防止疫病扩散,但流民实在是太多了。”


    在场的民间大夫心里都有数,直至今日才出现疫病,已然超乎所有人的意料。


    放在以往,江陵每次水患因疫病死的人太多了,幸亏这位皇子提前吩咐将人散开分营,不然这么多人,疫病一旦爆发起来那可不是小事。


    水灾疫病那可是会传染的,往年因此疫病死的人不在少数!


    “我没病!没病!”忽然间,登记处一个大叫着,被周围衙役按下。


    “拦住他,他在发热!不能让他进其他营帐!”


    烧尸体与死人的恐慌,让这些聚集而来的流民害怕被拖去病坊。


    “他们是把人圈起来送死!”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这句话彻底点燃周围流民的恐慌,当即就有一个人想要撞开衙役的阻拦,想要冲进其他流民的营帐里,被衙役拦下来。而其他流民见到此状况,也怕自己被区别对待,二话不说也跟着冲,眼看着这里即将失守,应浮昇眸光扫向人群挑事的人。


    流民之患,混杂在流民里有多少是真正民,有多少是趁乱挑拨的人。


    开始了……


    “把闹事的人抓起来。”应浮昇道。


    不多时,那闹事的人被人从人群中逮出来。


    被拉到人前时,他嘴硬不语,流民中有愿意做工办事者,也有混吃等死的恶徒。


    “他是哪个营的?”应浮昇问。


    很快有人查卷得知,“禀殿下,是隔壁县来的流民,如今安置在城南十三营那边。”


    “将人带去牢狱。”应浮昇道:“以及十三营中与他相识人等,今日不允领粮。”


    闹事的人闻言稍愣,他今日领了银钱,有人说只要他在这里闹事就可以许他荣华富贵,可他只以为闹几句就好,未曾想会被直接带走:“凭什么,来人啊,大官堵嘴了!!”


    他在呐喊中被衙役拖走,人群中想闹事的人听到应浮昇的话,不禁止步。


    与刚刚闹事者同营的人,更是吓得脸色苍白,不敢上前来。


    “那位是朝中的皇子!”


    四周的流民纷纷看来,应浮昇看向这些流民:“今日是特例,如今百姓受难,朝廷亦然会救灾,但这不包括闹事、妄图传播疫病者。”


    有些流民第一次见这位六皇子,堤坝抢修,处死贪官,又募集来粮食草药……往年他们想着能饱一顿就不错了,未曾想还有吃饱饭,更有赚工钱过冬的机会。


    渐渐地,他们安静下来,目不转睛地看向六皇子。


    许同知对这一幕感到惊讶,周围官吏也转目看去。


    “今日江陵有民间妙手,有药有粮,各位从四处灾地而来,朝廷一向公平待之。”应浮昇看向周围人,面色冷峻:“时运艰难,官府已经聚集江陵大夫,集各地疫方草药,每一个人朝廷都会去救,但有一例外。”


    “从今日起,若有闹事挑事、妄图将疫病扩散者,大家皆可举报。举报者朝廷有赏,免于牵连,但试图隐瞒、包庇闹事者,他及亲友同营者同罪。”


    “闹者驱逐,病者不救。”


    说话时,远处已有郎中赶来,个个带着药箱,身后还有人在搬药材。


    一辆马车停住,太医们背着药箱,见到六殿下出现在这里,吓得脸都白了。


    “殿下,太医到了。”颂安道。


    听到来人是太医,在场的流民们不可置信地看过去。


    第88章


    江陵郎中们搬着药与医箱奔赴远处临时搭建的药房,几个太医除了一个跑到六皇子身边,剩下的也跟上了地方郎中。


    见到那些太医往远处的病民坊赶,流民们这才真正确定,这些给皇家大官医治的太医真的是来他们这流民营医治的,不止是太医,还有药!是真的要给他们治病,不是赶着他们去等死!


    “太医真的会给我们治吗?”流民高声喊道。


    应浮昇闻言给予肯定的答复:“会。”


    他看向被拖走的闹事者,冷声道:“但若是你们继续闹事,不该治的人,他们不会治。”


    远处的尸体还在灼烧,而躁动的流民不知何事已经安静下来。许同知见到这情况,忙催促着官兵将这些流民分散驱去不同营间,“各位,六殿下都这么说了不会有假,眼下疫病易起,各位莫要聚集了,快回去!”


    六皇子亲至流民营安抚了流民的情绪,还针对闹事者下了特令。翁严清立刻把这件事吩咐下去,不到半日就传遍整个流民营,江陵现在面临最大的问题还是秩序与疫病,哪怕六殿下动用官兵,雇佣流民,藏在这些营中趁机闹事的人还是不少。特令下来,还有些人想要闹事,皆被害怕被连坐的流民举报,半日下来,营间抓走了不少人。


    宫中来的太医忙将六殿下连说带劝请回了江陵府,把脉探出殿下低热时他吓了一跳,“殿下啊,您这身体情况,流民营真去不得!快快去拿些草药来薰,去晦!”


    太医在这边焦急地喊,许同知也跟着紧张起来,他知道外面的流民有多少,整个江陵府从柳知府被关后现在就全靠六皇子顶着,只要六皇子在这一天,比朝廷来多少个钦差都管用。


    只是六皇子像是对这情况习以为常,这边让着太医把脉,另一边神情严肃地吩咐着别的事:“盯着城中的药商,萧御史回来了吗?”


    翁严清道:“传信说在路上了,您放心,萧御史说附近的药商都谈妥了,草药管够。”


    “殿下,那人审出来了,说是有人花钱雇佣他闹事。”不多时,门外跑来一人,正是将闹事者拖走的官员,他把证词呈给应浮昇。


    应浮昇只是看一眼,随后道:“给他钱的人查不到了,分几个机灵点的人去营中排查可能闹事的人,尤其是病坊那边,一点消息都不能从病坊出去。”


    说话的官员一惊:“殿下,不至如此吧……”


    “愚蠢,他今日能在人前闹事,之后能办的事更多,如果病坊那传出消息,说将重患者试药,说太医在场也没法治病,说药不足择人而治,亦或造谣说运来的草药粮草染了污水。”应浮昇看着在场所有人,眼中多了分锐气,“这么多流民,他们只是想保命,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打破我们保持已久的平衡。”


    他说到快时,止不住咳出声,吓得旁边的太医手足无措。


    应浮昇摆手说没事,“你们觉得不至于如此,可若是真正想闹的人,谁会管着成千上万流民的死活,堤坝能毁,粮能藏,你觉得还差几条人命吗?”


    在场的官员陷入沉默,江陵现在的情况比起往年的天灾好太多了。


    抢修堤坝成功、赈灾钱粮充足,甚至疫病都有太医在此……江陵府的官员哪救过这么富裕的灾,顺利到他们以为一切都可迎刃而解,然而六殿下这番话敲打在他们头上。有几个官员羞愧地低下头,许同知忙吩咐人按六殿下所说去办,“殿下,下官这就吩咐人去办。”


    “你这情况,不能去流民营了。”陈序秋提醒:“你本来身体底子就比其他人差,那地方如今爆发疫病,过去就是送死。”


    太医跟着点头,陈序秋在他眼中宛如救星:“殿下啊,陈姑娘说得有理,好不容易养回来的身体,您毒还没拔清,不能乱来啊。”


    应浮昇明白自己的身体情况,“我知道,今日情况特殊,我不会再去。”


    想要安定流民的心,几个官差无法服众,他与太医到场是最好的。


    应浮昇缓下来,没再说话。


    他必须防止每一个关窍出问题,钱、粮、药以及人。


    想要救江陵及流民,这哪一个都不能出问题,偏偏每一个节点,幕后人都可以从中作梗。就像柳知府等江陵贪官、预藏的粮仓以及今日闹事的人,全都是随便挑拨就能出事的。


    如今江陵堤坝抢修成的消息恐怕已经传出去,江陵府官员的事已经传到其他灾县,很快就会传到江南、巴蜀以及另外那些有心人的耳中。从有人雇佣流民闹事的那刻开始,幕后人的暗桩应该就开始行动了。


    他知道,比之京城,在这里对方更如鱼得水。


    所以他半分都懈怠不得,按住柳知府只是开始。


    “先前与柳知府来往较多的官员乡绅都盯着点,消息拦不住,但这些人只能留在江陵城内。”应浮昇沉思片刻道:“另外,你去一趟江堤,替我寻王观致来。”


    翁严清一顿,见到展开铺平在案桌上的江陵地图,其间山势要地全都标注清楚,他看到其中某处,明白他的用意:“殿下,会到这一步吗?这一步恐怕会暴露……”


    “会。”应浮昇看他,眼中是不由分说的肯定。


    翁严清明白:“我这就去寻王大人。”


    江陵忙起来,江堤边上王观致听到急令赶往江陵府。


    重建堤坝的工匠们忙碌着,从石料商那缴获的石料亟待处理,江陵府的官员都急于立功,许同知先前在柳知府手下干得很不错,他的话在江陵这群官员的耳中很是受用。江陵官商士只是一个小网,比之江南那张巨网相比,这网破了个洞依旧能用。乡绅富商观察几日,发现六殿下处置几个刺头后,对他们态度放缓,知道许同知暂代江陵府公务,个个表现就积极起来,竟然反过来贿赂许同知。


    许同知搪塞完人,回头见到翁严清,“翁先生!”


    翁严清道:“许大人对这些人的态度很好。”


    许同知叹气:“都是江陵的大族,这些人顶上要么是江南的大官,要么是朝廷有人……得罪不得啊。”


    “许大人,难道以后的江陵还要依靠这些乡绅富商吗?”翁严清说道:“殿下聪慧,办事都会留三分余地,这三分余地是留给江陵的。”


    六殿下迟早要走,江陵的百姓还得过活。


    许同知一愣,明白翁严清话中意思。六殿下知道这些事,却没有出言阻止,“您是说……”


    翁严清点到即止,与许同知道别。


    “同知大人,灾后朝廷会怪罪于我们吗?”有个官员小声道:“那些药啊粮啊都送去了,朝中来的那些大人,半分都没想贪。”


    他们没见过不贪的官,更没见过身体不适还亲至流民营的皇子。


    许同知愣了下,随后道:“你会这般想,就为时不晚。”


    天灾关头,连他这样的罪人都敢用,这位是朝中皇子,不是寻常钦差。


    因应浮昇吩咐,流民营内病坊被看得格外森严,衙役更是三班倒地巡逻着,没过一日就发现有病患竟然想要偷偷跑出去,这被衙役当场拦下。


    一开始营中下令闹事者连坐消停了两日,但很快就有人在病坊附近闹事被逮捕,这些人无疑是孤家寡人,不在乎亲友甚至同营者安危,被抓到也是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衙役们不得不多班倒地盯着,才没让病坊那边闹起来。


    那日许同知因翁严清的话,便开始拉拢江陵的外地富商,防着本地的乡绅富商。外地富商简单,个个为了保命及官府关系,都愿意效劳,找来了两个靠谱的药贩子。


    “能治吗?”


    “只能竭尽全力。”


    自古以来,哪有根治疫病的良方,不过是一直改,一直用,直到医好人。


    京中有各地疫病留下的病方,江陵当地更有面对过天灾的郎中,两方人马日夜不停地轮值,熬的药送进病坊又送出来,陈序秋每日也是在江陵府与流民营来回赶,应浮昇几乎是把江陵的妙手都集中在一起,药材是城中富商与外地调来,萧御史送来第一批草药,抄录好大夫们所要的药,很快又出城去。


    每日来往山林、堤坝、县城的马车络绎不绝。


    第一日,病坊里接连死人,烧尸的浓烟在郊外滚滚上升。


    第二日,转危的病患变多,太医累得坐在病坊前,看到熬药的医童偷偷掉眼泪,又起身重新走进去,对着草方秉烛夜看。


    第三日,病人去世,失控流民在外闹事,衙役们拦着人,愣是没让一个人冲破巡防。应浮昇收到消息时,下令让人给拼命拦人的衙役多增了赏银


    ……


    应浮昇每日休息的时辰有限,流民营在江陵府以及大夫们的努力下勉强控住,江陵府每日都有官差来回跑,有些想戴罪立功,有些真心为民,从京中带来的人打散分到各处,每日都有新的消息传来,大多数流民看到官兵的努力,渐渐安定下来,遇到闹事的人还会自发上去阻止。


    流民营安定下来时,一条急报打破了深夜寂静!


    “殿下,深山粮仓出事了!”


    急报抵达声,翁严清骤然看向应浮昇。


    应浮昇握着药碗的手微动,抬眼看去,披在身上的厚衣脱落。


    动不了流民营,动不了人与药。


    他们能动手的地方——粮。


    山间,马蹄声混杂,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急喊,惊动此间的守军。


    深夜,深山粮仓里一簇火箭落在山林间,黑衣人隐没在黑夜的掩护里,落地的火箭直冲粮仓储地。留守的将士顿然警觉,陈将军持刀冲出时,见到漫天的箭雨!


    “陈将军,几十个人!”斥候喊道:“越过我们防线来的!”


    这座粮仓位于深山老林里,只有少数官员知道,而这些黑衣人却行动迅猛,绕山打探都无,一来就能在黑灯瞎火的情况下还能精准找到粮仓的位置,陈将军顿时意识到不对,这些人是清楚粮仓位置,且目的明确就是要毁粮仓!


    整个江陵流民现在靠的就是这座粮仓,陈将军脸色一冷,“放火烧粮,这些人是真要江陵出事!”哪怕在战时,对粮草他们这些将士都慎之又慎,谁这么恨朝廷,连这遭天谴的事都干得出。


    陈将军令人放箭防守,火光照亮了粮仓附近,夜袭的黑衣人灵活,十分善战,面对守军的反扑,他们一一绕开,仿佛早就知道这里守军薄弱,明明只有几十个人,却步步紧逼!


    “这些人,对我们守备情况很清楚。”陈将军道。


    下属:“可粮仓的事,只有少数人知道……”


    陈将军见面前情况逐渐严峻,他脑海里浮现一个可怕的想法,建这座粮仓的人也知道……


    陈老将军派来江陵的兵有限,其中精锐基本都被陈将军调来此地,江南本该派来的援军没到,以至于他们这些人只能紧着人用,留在这里守军只有一百多人。


    哪怕是江陵府官员,都摸不清楚陈老将军到底派来多少兵,可这群夜袭的人能不派斥候的情况下直冲粮仓,就说明从一开始,他们就对江陵一清二楚。


    若正面对抗他们并不逊色,偏偏身后粮仓阻碍他们的步伐。


    黑衣人们拿捏住他们这点,竟然分成两队,一队持续放火烧粮仓,另一队则是绕前与守军玩起了游击。


    “大人有令,以烧粮仓为主。”黑衣人首领说着,流民聚集的消息已经到江南,江南那边已经动了派兵的想法,他们大人的意思,在援军来之前必须让江陵沦为暴民之地。


    柳知府那个废物,竟然连五日都没拖住,险些影响大人的布局,六皇子把江陵把控得太周密了,流民营闹不起来,只可惜这座粮仓了……他厉声道:“想办法废了陈守德,他死了,六皇子就动不了剩下兵权了。”


    黑衣人中,有十几人的箭矢瞄准了陈将军。


    倏地一声冷箭射出,训练有素的箭矢同时逼向陈将军身下快马,马嚎声骤起,陈守德陈将军飞身后退,回头就见到箭雨。他急急后退,警觉这箭是冲着他来,立刻转身与后面将士拉开距离:“分散!!护住粮仓!”


    “愚蠢,竟然自己送上门。”黑衣人摆手。


    火箭袭击越发迅猛,守军根本抵挡不住。


    不多时,粮仓顶上着火,陈将军被迫与下属分开,黑衣人与他周旋数个回合,发现十几个精锐箭手竟然按捺不了他。这陈守德不愧是陈老将军手下良将,这样就更不能留了。


    他在箭上淬毒,搭弓瞄准了陈守德。


    箭矢在火光中泛着冷光,在陈守德被人逼如夹角时暴射而出!


    这时候,一道从反方向袭来的箭破空而来,在箭矢逼近陈守德那瞬将箭折断!黑衣人一惊,“什么人!”


    一支精锐的队伍穿破黑夜,深林间冷箭窜出,不多时越过防守直冲那暗袭的黑衣人。黑夜中马蹄声厚重,陈将军一听就知道这蹄声不同,他回头时一人从高处落下,反手就是击杀黑衣人。


    剑影挥光而过,年轻人剑身断箭,一伸手抓住陈将军,将他一下拉到暗面。在他之后,数人跃出逼近黑衣人们,来人宛若黑夜里的夜行客,轻装上阵,弯钩抛出去时套住四散的黑衣人!


    若说这群暗袭的黑衣人对地形极其熟悉,那此时来支援的人善的不是地形,而是与生俱来的熟稔,仿佛这种天然地形的交战,是他们最熟悉的战场。


    “戚家轻衣营?!”他顺着火光看去,见到了一个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面孔。


    年轻人收剑而立,吩咐:“抓活的。”


    “陈将军,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陈将军认出眼前人:“戚寒舟!”


    戚寒舟转身时就看到粮仓顶上出现火光:“我还是晚到了。”


    叶玄九与十几个精锐遁入黑夜里,朝着那些黑衣人的方向冲去。黑衣人们在深山里甚是灵活,在注意到出现一支来路不明的小队之后,为首黑衣人当机立断下令,火箭尽数放出,全落在粮仓附近的草木上,灼灼的火光燃烧而起。


    轻衣营有数人没入林间,赶忙去救火。


    戚寒舟皱眉,麻烦了。


    这座粮仓设计精妙,位于深山隐匿之处,看似易守难攻的地理位置,高处却都是没有割除干净的杂草,深秋转冬,正是干燥的季节,那些杂草就成摧毁粮仓的致命之处。仿佛这是设计粮仓之人的后手,即刻隐匿又可摧毁……最重要的是这是整个江陵私藏粮草的铁证。


    山间,见火光起,黑衣人知道事成转身就走,其他人给他殿后。然而叶玄九哪会给他们机会,轻衣卫尽数阻截,他们下意识想要自戕,被轻衣卫拦截,抓到了五个活口,“少将军,跑了两个,剩下都抓到了。”


    火光越烧起来,山下的守军收到急讯,王观致带着人赶到这边救火,火光燃了起来,离得近的粮仓顶部火光皱起。地势靠山,所有人赶忙去旁边水井取水,投入救火……粮草易燃,哪怕这样的火可救,一旦烧进去,那就彻底完了。


    一烧起来,这地方会起山火!


    “快这边!!”


    “救火!!!”


    “是附近修堤坝的人。”叶玄九禀告:“他们来得很快。”


    戚寒舟听到声音,就见到几个官员带着几十个百姓过来,身上都带着水桶,来到这赶忙救火。陈将军顾不得其他,他忙跑向另一边,泼水声接连起伏,水井边上聚集着人,有的更是跑到山间溪流去取水。


    人来人往,林间动静变大,戚寒舟让轻衣卫分开布防,隐没在人群里:“去阻截莫让火过烧到旁边!”


    人多眼杂,而且这火不能烧起来,得尽快……


    这时候,山林传来动静,是马车跑动的声音。


    马蹄声末,戚寒舟回头,见到从马车下来的应浮昇,算起来两人数日未见。


    六殿下与在京中不同,身上只着一件素色外袍,抬眼看来时,那双眼睛隐隐透出锋芒,如寒潭清水,映着跃动的火光,火光明灭,他似乎更瘦了些,又似乎长开了些……见人走近,戚寒舟不由自主将沾血剑刃入鞘藏于身后。


    戚寒舟皱眉:“来迟了。”


    应浮昇踏步而来,见到他身后精兵锐卫。


    “不,”他因赶路过来脸色苍白,却在见到戚寒舟时露出笑容:“你来得刚刚好。”


    “烧的那处粮仓,没有粮。”


    第89章


    救火的人赶过来,一桶桶水泼在燃烧的粮仓外围,流民们在王观致的指挥下接连泼水。


    人声越来越多,许同知跟着其他官员赶来,见到这灼烧的模样,个个都险些吓傻,“快救火!!”“里面有粮草啊!!”


    戚寒舟看着应浮昇,随后叶玄九轻声附耳,告诉他粮仓往外的地方都放置着大量的石料。这些石料很好地阻截火势蔓延,周围更是被泼了不少河水,越是靠近粮仓,地面越是湿漉,是早就有所预防。


    唯一掩人耳目的是粮仓高处的杂草,看似杂草丛生,实则暗藏玄机。


    救火的场面不似作假,就连陈守德留在这的精锐都是拼了命地守。


    仿佛布置这些的人,早就预想到了敌人会远攻,因此留下各种暗防。


    每一步都在他精心谋划里,没有半分偏差。


    戚寒舟顿然意识到什么,他厉声吩咐:“轻衣卫搜山,任何想走的流民都不能放过!”


    “山里还有人,他们没动斥候过来,那山脚下就可能留有探子。”陈将军跑过来,他受了伤,腰腹处还在出血,他看向旁边的轻衣卫:“我的人已经去山脚设防了。”


    轻衣营来的精锐约莫上百人,陈将军却丝毫不敢小瞧这轻衣营,如此南下,整个江南却无一兵防斥候得到轻衣卫的消息。


    这是戚家军里人数最少的营,却是精锐最多的地方。轻衣营非必要从不离开北境,只听戚家调动,这次有一百多人从北境下来,恐怕是戚寒舟私下从北境调的。


    轻衣卫们听令行事,闻言分散到四周,悄无声息潜入四处静谧之处。


    “山下还有一支小队,是沈长存的人,也能帮上忙。”应浮昇说道。


    陈将军心惊,从应浮昇让他守粮开始到现在,每一步他都算到了。


    应浮昇神色微凛,摆手让身边的人去安排,他看着戚寒舟,声音沙哑,有种说不出的沉:“拦住人后放出假消息,记得真假消息混着来,流民问粮就说有粮,对外就透露出此地粮仓被烧的消息,同时快马去京城,你留在这里的锦衣卫知道怎么办。”


    两人一如既往,谋划交代只是简短的几句话。


    戚寒舟知道他真正的用意,这火必须烧得有价值,应浮昇是想将此地粮仓被烧的消息放出去,所以他说来得刚刚好,轻衣卫埋伏在这,更加坐实粮仓被烧的真实性。


    他知道轻衣卫来这,就已经打算利用轻衣卫,想将这则消息传到有心人的耳中。


    “江南会派人来,这里的消息应该已经快传到朝廷。”应浮昇不住思考着,说到这他稍作迟疑:“如此一来,有些事就瞒不住了。”


    戚寒舟目光微凝,“你——”


    他注意到应浮昇脸色的过度苍白,远处的浓烟呛人,他抬手遮住一二,挡住那浓烟,伸手握住他手腕时感觉到入手的烫热,“你的状况不对。”


    救火声持续着,来救火的人越来越多,火势逐渐得以控制。


    这时马蹄声靠近,一声急喊——“殿下!”“殿下!”


    突如其来的声音,应浮昇猝然回头,见人下马狂奔而来。


    “殿下,好消息!!!”跑来的人正是一直留守病坊的官员,他跑得很快,连鞋都摔掉了一只:“病坊!大夫们研究出疫方了,疫病能控制住了!”


    消息喊来时,周围仿佛都静谧了一瞬。


    这几日流民营运出的死人有多少,在场的人看在眼里,却不敢多说。可当着疫方消息出来时,众人都沉默了,不知是谁问了句:“真的吗?”


    医官气都没喘匀,“是真的!太医让我赶快过来告知各位,疫病能控制了!”


    旁边的轻衣卫闻言一惊,他们从北境一路赶来,路上早就听闻江陵决堤的事,这才几日,疫病就控制住了?


    四周爆发出欢呼。


    应浮昇始终压在心中那块大石终于松开,他正欲让人快马去调病坊所需的药材,人刚往前走半步,眼前骤然一黑。


    戚寒舟听到疫病控制住的消息,侧目看向应浮昇,却见他往前走时步履不稳。他瞳孔一缩,身体更快地反应过来,长臂一伸扶住了人。


    颂安脸色大变,“殿下!”


    臂弯里的人失力倒下,戚寒舟揽住他的腰,才感觉他身上重量,比在京城那会还轻。他眉心一紧,将人抱起,“找陈序秋!”


    ……


    江陵府内,六殿下昏迷消息传出,陈序秋带着留守在府中的太医立刻赶到。应浮昇的身体状况他们清楚,低热已经持续了好几天,但他这人能熬,这么久下来竟然真的一声不吭,该吃药吃药,硬生生地将身体撑到现在。


    “我就知道他迟早要出事!”陈序秋冷声道:“都出去,别进来捣乱!”


    “现今殿下需要静养,诸位经常来往流民营,就莫要探望了。”颂安站在旁侧,冷静道:“殿下交代过万事以江陵为主,眼下江陵的情况未解,殿下身体不好,剩下的事要劳烦各位了。”


    官员们被颂安喊住,只得在外干着急。


    房中熏着艾草,戚寒舟微微低头,见到身上甲胄沾的血,他默默将门合上。只是门缝余光中,他见到应浮昇静静地躺在那,他一回头,看到的是轻衣营的副官站在身后。轻衣营中一支轻衣卫是他从北境特意带下来的,早年他在北境时,他与叶玄九皆是他副官,名为叶玄七。


    “粮呢?”戚寒舟问。


    叶玄七禀告道:“火势已经控制下来。据陈将军说,小部分每日运往江陵城,剩下的转移到附近安全的山洞内。”


    “幸好只是少数人,不然我们就晚了。”


    “朝廷的眼睛盯着这边,若他真敢带人过来,只会暴露在皇帝的面前。”戚寒舟解释道:“这附近都是修建堤坝的人,那到时候在百姓眼里就不是意外起火,而是故意蓄火。”


    所以若要突袭粮仓,只会快袭,人数越少越好。


    戚寒舟知道,这些都是他算无遗策。


    “抓到的人如何处理?”玄七询问。


    戚寒舟看向江陵府内,“你们伪装成锦衣卫,玄九配合你,莫让朝中眼线发现。寻陈守德,这些人我亲自审。”


    说话时,不远处是赶来的翁严清。


    “指挥使。”翁严清微微行礼,戚寒舟来那一刻,他就知道有些布局得与他交流,“方才堤坝上暗探来报,有人试图对水源下手,被工匠发现阻拦了。”


    “殿下令人修筑堤坝,对四处水源尤其关注,如今粮的事已经暴露,请指挥使保护水源,谨防他人下手。”


    叶玄七一惊,看向少将军。


    这六皇子若他没记错才十五岁吧,除了粮,他竟然也将水源看顾在内。江陵的护城河接连的就是江陵堤坝分流,活水难做手脚,可抵不住出现死水,若有心人为之在水源下手,那防不胜防。


    寥寥几句,戚寒舟便知道他做了什么。


    应浮昇在数日前就准备了这一步,他从发现这粮仓开始,就预计粮仓可能出问题,所以他筹备了堤坝重建。


    堤坝重建需要勘验附近地形,开渠引流,流民甚至工匠出入深山都顺理成章,甚至每日还有石料草料的运输。到处都是流民运输,应浮昇就这样令送粮队混在堤坝修筑队伍里,悄无声息地将此地粮仓里的东西置换,恐怕现在这江陵知情官员,都分不清这些粮在他布局中藏到何处,运往何处。


    这只是粮……这些流民以及工匠,里面甚至有人是他特意留下来观察水源的眼线。


    “殿下这几日都不敢松懈,他知道少将军很快就到,这次保护粮仓必然会暴露,但至少可以护住江陵五日,”翁严清有条不紊地说道。


    厢房内,太医跟陈序秋正在看诊,戚寒舟搭在剑鞘上的手不住收紧。


    应浮昇没有一点遗漏的地方,正如他快信中所言……当真是江陵无忧。以他的身体,如此殚精竭虑能撑到现在已经是超乎意料,比之在京城,仿佛他从未把身体当回事。


    “我知道。”戚寒舟没有走,只是道:“玄七。”


    叶玄七看了自家少将军一眼,领命离开,轻衣卫的速度很快。


    轻衣卫分散到江陵各处,一个时辰的功夫,他们已经将江陵的情况摸得差不多了。


    循着江坝一路到江陵城,在北境见过天灾的他们,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流民营。


    往北跑的难民不少,且这次殃及江南三州,几乎是大渊建朝以来最大的水患,来此之前轻衣卫都做好横尸遍野的准备,然而这里没有。从深山到堤坝,到如今江陵城内,一路上流民不少,都有人扎营为安,秩序比不上军营,却分布有序,从城外去沿江分散,官兵分营看管,其中还散着不少流民在办事。


    可对于救灾而言,能维持如此稳定,已经是极其罕见了。


    从江陵决堤到现在这才多久,甚至还不用向朝廷二次求援,不止最难的疫病控制住了,还将如此规模的流民安置下来,不缺水粮,不缺药物……


    流民营里,疫方出来的消息还在欢呼,流民们奔走相告,山火的消息甚至没传到这边来,人人都沉浸在疫方的好消息里,有些流民更是抱头痛哭。而江陵府内,医童进进出出,个个神情严肃,刚换的毛巾很快就因热烫送走,医童熬好的药汤送进去,没喝进去又送出来,只能接着熬。


    连伤重的陈守德及他几个下属,都特意跑过来江陵府,就为了问什么情况,“什么意思?这状况怎么回事?”


    “太医没说啊,”有位官员见这情况脸色发白:“不会是疫病吧?”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王观致狠狠瞪了个白眼,“这张嘴不要可以喂猪。”


    戚寒舟沉默地站着,听着下属的禀告。


    流民营、堤坝、粮仓……病坊,每一处的消息传来,皆是喜讯。


    每一道喜讯传来,他的心就紧了一分。


    忽然间,他听到动静抬头看去。


    陈序秋走出来时,众人围了上去,一众人又是救火又是泼水,个个都很狼狈,但见到大夫出来个个神情紧张。陈序秋的面色有些凝重,“好消息,不是疫病。”


    “但坏消息,他现在的状况并不好。”


    六皇子的身体底子不好,这是朝中人人皆知的事,随行都有太医跟着,这些准备早能看得出他那纸糊的身体很容易就一戳就破。从京城来到江陵,这一路上他的身体有些小毛病,但并无大碍,随行的太医们甚至都觉得高香烧得到位,才有如此结果。


    “会不会只是昏过去了……”许同知问。


    “什么昏过去?!”太医气急败坏:“他上次昏过去足足两个月!那是两个月啊!”


    太医边说边叹气道:“他这是放松了,有时候就怕放松。”


    可能是粮仓护住,可能是疫方出来……绷得太紧,一旦松开,病就会排山倒海地来。


    王观致等几人愣住,竟然这么糟糕吗……


    四周一下安静下来,江陵官员们习惯了六殿下的无所不能。


    如今江陵一切境地,都离不开这位六殿下,他们知道六殿下的身体不好,但见他日日如常地出现并处理江陵要务,从未见到他身体差的时候,如今听这些大夫之言,他们才知道那种差,是半分劳神都不行。


    沉默间,房间内传来呼声,“快来人搭把手,药吐了——”


    门口身强力壮的几个人就要走进去。


    戚寒舟剑鞘挡住了其他人,将佩剑与沾血的外袍卸下,交予旁边的轻衣卫。


    “我来吧。”


    第90章


    厢房内药气浓重,戚寒舟只是走进来就闻到那驱之不散的苦味,少年被一医童扶着,垂首阖目,青丝垂落在被褥上,没喝下去的药染湿了被褥,渗开一片深色。


    “殿下的衣服湿了得换掉,”医童急需人搭把手,“还有药也得重新熬送过来。”


    他一回头见到是戚寒舟,被来人惊到:“戚、戚指挥使!”


    戚寒舟走近而来,伸手扶住应浮昇的臂膀:“我来。”


    医童忙下来道:“我去拿殿下的衣裳。”


    戚寒舟见到此处将腕扣解掉,轻轻扶住了对方,那瞬间他身上的力无声无息中卸掉,搭在对方身上的手都没敢用力,他调整位置,半坐在榻边,让少年靠着他坐起。


    少年无力的头颅靠在他身上,呼吸急促,涌出来的气息都是热的。


    戚寒舟一下顿住,热烫的气息似乎透过一层外衣,渐渐烧到他的脖颈处。他很少离应浮昇这么近,最近的时候也是在床榻边护着他睡着,皇子与臣子有别,哪怕他大逆不道过,但与他之间也留着一道横沟。


    “指挥使、您、您别愣着啊。”医童的声音传来。


    戚寒舟动作微停,目光锐利地看过去。吓得送来衣物的医童哆嗦了下,忙道:“下官把衣服放着了,您为殿下换好衣裳再唤我。”


    戚寒舟定了定神。


    褪去外衣的人显得更瘦了,戚寒舟碰到他的肩,碰到那凸起的锁骨,他轻轻地撩开那层外衣,眼前肌如凝脂,他粗糙的指腹碰到时,应浮昇身上的滚烫仿佛突破他的指腹,一寸寸渗透进来。


    “殿下,冒犯了。”


    衣服落下时,戚寒舟的呼吸稍紧,将他衣物褪下时,见到几处青紫。那在臂膀后侧,像是被什么磕碰到,反复磕碰磕出的暗沉,他想到暗线密报,应浮昇为赶往江陵,这一路上马车都没停过,他的指腹不禁碰到那处青紫,怀中人本能地往前瑟缩。


    战场上刀剑伤口比这更血腥他还见过,如今不过几道青紫,他连碰都不敢碰。


    戚寒舟手停住了,他微微避开了目光,伸手拿过旁边的衣裳,小心翼翼地替他换上。只是在旁人看不到时候,他颈侧青筋微浮,在深秋夜里莫名热出了一身汗。


    戚寒舟与他认识以来五年,十四岁至今十九岁,朝间局势多变,一个个暗桩被拔除,凡人都猜测他身后有他人指点有幕僚相助,可戚寒舟知道他最开始身后空无一人,如今势力全由自己谋算得来,甚至算计时可以连自己都算在内,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碰到他,戚寒舟稍微用力一点就足以捏碎他的肩骨,这样看起来这般弱的人,先是肃清了朝堂的暗桩,又是不远千里奔赴南境,按住了江陵的灾祸。戚寒舟见过很多人,有人为权势谋划朝局,有人明哲保身,有人急功近利……形形色色的人他都见过,唯独应浮昇此人,看了五年,他至今都没完全看清他。


    发烧中的人皱着眉,似乎很不舒服。


    戚寒舟垂首,他还是喜欢他常挂在脸上那半分狡黠的笑容,里衣拉上,盖住那刺目的青紫,他的语气在不经意间轻了许多:“你该对自己好一些。”


    这时候,呼吸急促的人似乎察觉到什么,他眼神朦胧地微微睁开眼。


    戚寒舟察觉到动静,一低头见到那迷离的眼。


    发烧的人似乎辨别了甚久,才看到了眼前的人:“戚寒舟,你怎么才来……”


    他声音细若蚊声,可对耳目清明的戚寒舟而言,他听到这话中少见的依赖。


    “殿下?”戚寒舟心中一紧。


    应浮昇呼吸很累,他像是醒了又没醒,说道:“胡不遇跟我传信说你去北境……军粮要防,北境可能没粮了,太子党不对劲,徐家那边可能有人……”


    戚寒舟皱眉:“太子不是废了吗?”


    徐家人已成弃子,朝中徐党文臣都不受重用,哪还有人,况且现在北境粮草充足。


    苦涩的药气萦绕在侧,明明灭灭间仿佛与某个场景重叠。透风的窗吹进来一阵秋风,应浮昇意识迷离地往外看去,他断断续续念着些名,又说着逻辑不清的话。


    他梦魇了。


    戚寒舟意识到这点,“殿下?”


    忽然间应浮昇停住了,往风来的方向看去,喃喃道:“我昨日不清醒,你那隼咬我了,我没力气训它,下次你回来得训它。”


    隼?


    戚寒舟扶着他的后颈抬头,“殿下,我是谁?”


    应浮昇勉力地辨认着,他道:“戚寒舟。”


    这种熟稔的称呼,不是少将军也不是指挥使,应浮昇很少会喊他名讳,但仅在几次情急之时亦或者昏睡之间。


    应浮昇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变成听不清的呢喃。


    戚寒舟蓦地回过神,“太医!”


    在屏风外等着的太医跟医童闻言一抖,戚寒舟在京中凶名太大,但凡惹上他的基本在诏狱蹲着了,寻常太医院的人都避着他走,两人忙跑过来,“指、指挥使!”


    陈序秋也进来,见已经换好衣服,她步伐快了不少。她靠近一二听到模糊不清的呢喃声:“烧糊涂了,温度得降下来。”


    太医听到这就注意到凶险,六皇子以前烧的时候很少说胡话,“去把京中那些秘药都拿来,麻烦了,麻烦了啊!”


    “你扶着他,我针刺清醒,药得喂下去。”陈序秋看着戚寒舟。


    针刺下去时,仿若清醒了稍许。


    旁边医童已经递来药碗,戚寒舟接过,在人呼吸稍缓时捏紧他下颌,牙齿与羹勺打碰,微微张开时,戚寒舟送药进去。


    一进去,就呛着了。


    戚寒舟给他人喂过药,军中遇到昏迷不醒者何愁这么麻烦,强灌过,也卸过下颔。可真到他手里,他扶着人都怕力气重了,他让医童拿过碗,将应浮昇散落的头发撩至肩后,随后让应浮昇整个倚在他身上,垫着手帕一点点喂。


    陈序秋意外戚寒舟有此耐心。


    常年持剑的手拿着一小小的药勺,喂进去的吞下去了,没进去的都洒在他臂膀上。他身上里衣湿成深印,他也没让应浮昇湿了半寸。


    少见的是,六皇子似乎适应他这种喂药方式。


    先前怎么都喝不下去的药,渐渐喂了三分之一。


    这一夜江陵府厢房内彻夜灯烛未灭,太医跟陈序秋只能守着,就怕这热度下不去,人一下过去了。针扎了又拔,降温的毛巾送了一次又一次,戚寒舟在旁等着,一直等到天亮,那赫人的热度才渐渐退下去了。


    门外等了一夜的颂安听到退烧时,人卸了大半的气,他很快振作起来将这消息带给翁严清。


    江陵府外,病坊的疫方传了一夜,流民营内流民们心情振奋,但隔日城外就传来消息,说深山里一粮仓昨夜因走水烧了,烧了半夜。听闻粮仓被烧,流民们刚沉浸在疫方的喜讯当中,听到粮仓被烧的消息,个个陷入了焦虑,忙跑去问府衙的官兵,问还会不会施粮。


    “会,”许同知站出来稳定局面,“各位父老乡亲放心,粥铺还会继续施粥,各位每日照旧来领粮便可!”


    这话说出,安抚了一部分流民的情绪。


    但很快,就有人说见到城外送粮车比往日少了几辆,一点风吹草动在流民们的眼中都可能是无粮的信号,隐藏在流民中的有心人看到这一情况,很快就有信使传信出去,不到半日,江陵可能无粮的消息还是传开了。


    “这几日都没见到六皇子殿下……该不会是走了吧?”


    官府衙役不得不出来安抚场面,他们一再强调官府还有粮,可偏偏人群中总有人传播无粮,不知道是谁突然宣扬六皇子离开江陵的事,导致流民营出现了混乱。许同知跟翁严清不得不到现场镇压,才稳定了情绪。


    有府衙的官员说漏嘴:“六殿下都病倒了,哪能来见你们啊!”


    这话出来的时候,流民们安静了一瞬。附近病坊的老大夫都走出来,各个伸长脖子,明显是被这句话吸引了,这段时间以来江陵如何稳定下来,在场的人都有目共睹,几次出事的时候六皇子都在场,他们最开始的惊惧,因皇子同在江陵才稳定下来。


    许同知瞪他,你这不是捣乱吗!“各位,各位放心,有粮!”


    一位江陵大夫拄拐走出来,“六殿下病了,如何了?”


    他身后是几位忧心忡忡的大夫。


    许同知鼻头一酸:“没事,六殿下说不用担心。”


    流民们渐渐安静下来。


    “你们急什么!官府说有粮!见过没粮闹的,没见过还有粮就闹了。”不知道是谁,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啊,每日的粥铺都还在施粥……”


    一人一句七嘴八舌地说起来,许同知忙应和着说有粮,哄着把百姓们劝走了。只是有些百姓凑近问着,问六皇子当真无事吗?


    许同知只能说没事,他们知道,这时候千万不能让江陵乱起来。


    还有些流民们心有不安,可见着官府每日施粥还在继续,府衙的兵卒天天跑,该给他们的粮都没落下,一晃三日过去,江陵城粮仓“烧了”,但流民营还未陷入粮荒。一直在等待着流民暴乱的有心人察觉到不对,粮仓都烧了半夜,江陵城为何还有粮!?


    这时,潜伏在流民中的轻衣卫动身了,他们观察数日,这些人一暴露,全都以锦衣卫之名抓进了江陵府狱中,等到他们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他们本以为的粮荒没有到来,而江陵已经拖过六日,江南的兵马也赶到江陵附近……


    “问出话的处理了,没问出的继续严刑。”戚寒舟吩咐。


    叶玄九道:“江南的人也到了,来的人是应天府的人。玄七那边已令轻衣卫已经退出江陵之外,陈将军那边……”


    “他会保密的。”戚寒舟看向远处赶来的江南驻军,“应天府拖了数日,再拖下去,朝廷就要拿他们问罪了。”


    以江陵如此规模的流民,朝廷调兵不及,西蜀另说,但江南这边应该在五日前就该派人过来,如今却足足拖慢了数日,有的人意图推动民怨,只可惜他的计谋失败,这驻军不来也得来。


    “江陵府柳知府等人控制住,应天府再问,就说等六皇子醒过来再处理。”戚寒舟眸光微冷,“这是他镇下来的江陵,在朝廷没旨意来之前,应天府也不能动。”


    “我们只等帝令。”


    ……


    消息很快传到了朝廷,早朝时江陵堤坝抢修、有序赈灾的消息顺着兵部驿站传来,朝中官员大惊,以往处理地方灾祸时他们听忧听太多了,尤其前几年雪灾那会,江南那边从无消息传来,现在传什么,十日抢修堤坝成功,江陵城聚集大量流民还能留有秩序,这一句句说出来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胡大人啊,这可不兴乱报消息啊。”有官员问。


    胡不遇瞥了他一眼,“白纸黑字写在上面,怕是不止胡某这边,其余几位大人也收到消息了吧。”


    他将奏报摊开在御前,其中的“江陵无乱,流民安顿如常”几字赫然醒目。


    去往赈灾的朝廷兵马里,除了兵部工部,还有其他部门的人。


    这么庞大的阵容,谁敢虚构,虚构那就是欺君!


    二皇子听着朝间的喜报,面无表情之下心里已经是惊涛骇浪,决堤这么好的机会,江陵如何能稳定下来,竟连半点民怨都没传到京中……江陵那些人是干什么吃的,明明是极易挑拨的好局,竟然弄成如今这幅模样。


    朝间各党阀面色各异,江陵的烂摊子无人敢碰,谁都无法保证没有民怨。


    谁能想到这件事能被六皇子解决,先前祭天大典闹成那样,这件事一旦办成那可就是大功劳啊,朝间能有哪个皇子可以办成如此大事……先是工部重整,再是江陵一事,这可不是一腔孤勇能办成的事,江陵府还有随行的朝廷军,没有一个党阀在其中闹事吗?


    众人看向高处,坐在龙椅上的那位神色莫辨。


    胡不遇这些消息,皇帝自然也收到了,潜伏在江陵车队里锦衣卫眼线,事无巨细地禀告过来,从以工代赈到威慑江陵府,他的六子做了什么,全都呈到御前。这种聪明是他从未见到过的,他多看了胡不遇一眼,能镇江陵府,无兵不行,这次兵部派去的人怕是不简单。


    看来朝中有些人,在他不知觉中,选择站在了应浮昇的身后。


    “六皇子在江陵一事上顺势安民,以工代赈稳住流民,聪慧果敢,是该赏。”皇帝说道:“传令下去,江陵事毕后令六皇子启程归京,回京领赏。”


    信使颤声道:“陛下,六皇子怕是没办法舟车劳顿了……”


    胡不遇与沈长存一顿,看向信使。


    人群当中,向来镇定的萧砚,都不住抬眼看去。


    三皇子皱眉,一下看去,“病了?”


    “今早急报刚到,七日前六殿下病倒,现今还是昏迷不醒。”信使将另一封密信递上,“臣无半点虚言,随行太医的医案在此,说是凶险,怕是回不来京了。”


    荣公公忙快步取信,呈到案前。


    胡不遇等人不禁看去,萧砚眼睛微转,思考对策。


    朝间,二皇子静立不动,从应浮昇自请下江南开始,皇帝派往江南的眼线必然知道他在江陵的一举一动。放在数月前,应浮昇能以脑子烧坏装傻,骗得朝中官员团团转,但祭天大典之后,恐怕皇帝早已明白应浮昇有韬光养晦之意。皇帝正值盛年,这次去江陵的官员可不少,兵部工部户部……这些人竟然能听他调令,如此之能,皇帝疑心病重,必会猜忌。


    应浮昇想镇江陵,可这一步也让他彻底走出来。


    不论党阀,还是皇帝,全天下的人都会看到他。


    当他抬头的一瞬间,果然看到皇座之上皇帝的神情夹杂着一丝冷厉,不禁低头遮掩住微微上扬的嘴角。


    应浮昇病了回不来,赏赐难落,皇帝会怎么做?


    “着吏部尚书孟晋源去江南宣旨……”高处传来声音。


    大殿内安静得针落可闻,群臣垂首,听到是孟晋源,却久久没听到帝王的后话。


    高处,皇帝看到荣公公呈上来的医案,话到嘴边顿了一下。


    正当群臣疑惑地看过去,却见皇帝抬眼俯瞰而来,“朕之六子,镇江陵救百姓有功,当该封王。”


    群臣怔然,二皇子神色惊愕,不知为何皇帝忽然改了政令。


    高处,皇帝将手边的医案拨到一边,信纸上‘劳神过度,身体亏空’几字正随风飘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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