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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第121章


    院落里一片寂静,所有人在晏王说出那句话后不敢再接话,而特意赶来的云大人在见到那枚轻衣卫令时内心已是惊骇万分,哪怕晏王身后的门就大开着,他此时都不敢抬头望里再多看一眼。


    赶来的禁军已经在肃清府内的死士,越来越多人围到这边来,晏王府内其他地方还有死士,清理完死士而赶来的其他禁军见到的就是眼前的场面。沈云飞落在后方,在见到这姓云的跪在晏王的院落里,他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殿下,下官救驾来迟。”沈云飞道。


    府内死士的动静越来越小,叶玄七与翁严清互看一眼,知道禁军已经彻底把晏王府围起来。


    数日卧床,应浮昇脸上的病气未散,胡不遇只一眼就看得出他的状况不算很好,他飞快掠过眼前境况,立刻说道:“王爷,此事云大人也是情急心切。”


    胡不遇把这件事说成情急心切,云大人额间冷汗直流。


    血泊里那枚轻衣卫令就这么放着,他却有种心思被洞穿的荒谬感,仿佛他踏进这里早在晏王的预料之中,血泊中那枚轻衣卫令就是放在他面前的诱饵。


    “胡大人说得有理。”云大人借着胡不遇递来的台阶往下走,他解释道:“这群刺客身份特殊,下官也是情急心切,无意冒犯王爷。”


    “是吗?”应浮昇站着,他垂眼看向跪在地上的云大人,“是真的情急心切,还是听信贼人来此拿我把柄?云大人,你心里比我清楚。”


    云大人忙道:“下官绝无此想法!”


    晏王府出事,禁军护驾情理之中,他此时退,一切就只会是忧心晏王心切。他听得懂胡不遇话中的暗示,他今日来不过是事先听到消息过来拿晏王把柄,能成便成,不能成这件事也只是他赶来护驾……若是沾惹上那枚轻衣令,那才是真的说不清。


    “王爷……我们发现这些死士与府中护卫周旋时,几次意图闯入府中书房。”


    这时,一个晏王府护卫赶过来,他用衣物隔着取来某些东西,小心谨慎仿佛上方残留毒物。应浮昇看都没看那东西,示意他把东西拿给在场所有人看,“兵部尚书既然在此,胡大人,你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叶玄七扫见那枚哨时目光颤动。


    那是一枚北境的军用制哨,大渊军队所用的军备不同,北境的军哨仅有戚家人持有,谁都没想到会在晏王府上看到这枚戚家哨,且这枚制哨似乎沾了毒。


    胡不遇端详片刻,认出眼前这是什么东西,他脸色浮现出意外:“这似乎是戚家哨。”


    听到疑似戚家哨时,云大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收到的消息内有戚家轻衣卫,所以在听到有人袭击晏王府,他才会借着禁军之便入内探查究竟,若能查出便是好事,查不出也不亏。


    可现在事情已非晏王与戚家结党营私一事,反倒是有人栽赃嫁祸,他此时出现在这里就极为突兀,稍有不慎这件事就会变成云家为摆脱暗党之嫌,栽赃嫁祸晏王!


    “戚家的东西为何会在我府上?”


    应浮昇走了出来,四周禁军不由往后退了一步:“先是轻衣卫令,再是戚家哨……各位真是给我很大的惊喜。”


    在场的人瞬间明白什么,死士与禁军,这前后脚的关系太过微妙了。如此一来,刚刚云大人执意要进晏王的房间的态度就奇怪了,若让禁军搜出这些东西,那到底是栽赃嫁祸,还是其他原因……戚家,那可是北境戚家。


    胡不遇谨慎说道:“此事事关重大。”


    云家这时候来得巧妙,若晏王没醒,让云家搜出这些东西呈到帝前问题就大了。若帝王信任戚家,那云大人跟死士前后脚就坐实了云家与暗党来往的事,若帝王怀疑戚家,那幕后暗党就成功在此埋下钉子,因为戚寒舟与晏王,确确实实有暗盟!


    这两种可能,一是逼云家鱼死网破,二是撼动大渊兵权。


    这才是今晚这群死士冒死闯入晏王府的原因。


    那殿下……


    门外传来马蹄骤停的声音,锦衣卫匆忙赶来,纪无名刚刚下马时,在他身后远处,宫城方向传来一声禁军哨音!今夜京中巡防为的就是找到逃匿的二皇子,刚刚那哨声,是任务已成的哨声。


    应浮昇回头看向云大人:“看来有些事,只能入宫说清楚了。”


    云大人回头,就看到锦衣卫正使纪无名出现在晏王府门口。


    应浮昇往外走,门外的禁军随之往后撤了数步,纷纷让开一条道。此时此刻,无人敢挡在晏王面前,云大人汗流浃背,沈云飞在这时上前:“还愣着作甚,留一队下来协助晏王府,其余人等送王爷入宫!”


    事情发展之快,所有人都没能反应过来,只能全部退到晏王院落之外。


    应浮昇余光看了翁严清一眼。


    翁严清陡然明白什么,他上前把轻衣卫令捡起来,随后递给身后的叶玄七。在拿到那枚轻衣卫令时,叶玄七身形一怔,因为那并非假冒,而是一枚货真价实的轻衣卫令。


    翁严清道:“伪装一枚轻衣卫令,对你来说没问题吧?”


    翁严清从刚刚应浮昇的眼神中明白了殿下的想法,他看向晏王卧房内,陈序秋早已消失身影,那枚带毒的戚家哨不是其他人所为,恐怕是殿下醒来后让陈序秋去放置的。


    叶玄七目光微震,他拿住这枚轻衣卫令。


    忽然间意识到什么,别的人不清楚,但他知道。


    那枚哨,是当初少将军留给晏王保命的。


    ……


    晏王府遇袭,晏王带病进宫。


    与此同时,锦衣卫副使戚寒舟在城外发现逃匿出城的二皇子,不负帝望将二皇子押到了宫城内。这一夜宫内灯火通明,二皇子府走水,晏王府遇袭还伴随着暗党阴谋,来自宫城的急召令传到重臣府上。


    帝王的急令不止召来六部尚书,还将永嘉王也传唤到宫中。


    此时并非朝间,却能让皇帝一下召来这么多重臣,所有人都感到了不对劲。等到重臣们收到急令进宫时,一入内就看到了数日不见的晏王。


    很快,晏王府发生的事就在殿中传开了,当提到戚家时,在场好几位重臣脸色微变,纷纷看向晏王。


    皇帝过来时,就看到应浮昇身上只着一件外衣,未曾束发,衣摆上还残留血迹。他一张脸苍白无血色,明显是病中模样,纪无名上前将晏王府发生的事低声禀告。


    众臣们小心打量着皇帝的目光,揣摩着皇帝的态度。


    谁知等到纪无名禀告完,皇帝看向跪在殿中的晏王,下一瞬说道:“给晏王赐座。”


    应浮昇有些意外,他垂首行礼:“谢父皇。”


    但他没立刻落座。


    这一态度,足以表明皇帝对晏王的重视与偏爱。


    几位官员面面相觑,看向不发一言的永嘉王。


    “陛下,戚指挥使已到!”殿外传音。


    戚寒舟入殿来,一眼就看到前方消瘦的身影。


    数日沉睡的人好好地坐在他的面前,在他看向他时,应浮昇循声看来,疲倦苍白的面孔上眼皮半敛,视线停留在他身上。这几日少年在睡梦中分不清梦魇时看他的眼神便是如此,只是如此这双眼神少了迷惘,澄澈清明,一如既往。


    两人目光一触即离,戚寒舟押着人跪下。


    二皇子双膝被一股巨力按下,再抬眼时见到帝座上帝王盛怒的目光。他余光扫到旁边的应浮昇,见其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此地,又看到旁边被急召来的永嘉王,失控之感顿然生起。


    “儿臣有事要奏,今日府间出现刺客夜袭,有人借袭击之故在晏王府间欲行他事,在死士身上暗藏戚家轻衣卫令。”应浮昇道:“望父皇明察秋毫,以证儿臣清白。”


    二皇子没说话,甚至在应浮昇说出这话时,他脸色甚至都没动摇。


    纪无名想到自己在二皇子府上看到的那样东西,他顿然意识到问题,二皇子府与晏王府上先后出现与戚家相关的东西,这不仅将戚家拉到帝王面前,还涉及到一件潜在的事情。那就是为何这些东西会出现?


    现今朝中各部都出现问题,连吏部都被渗入,那远在北境的戚家当真如铜墙铁壁吗?


    纪无名看向戚寒舟,并非他不信任戚寒舟,而是二皇子府上那东西出现得委实巧妙,现在又在晏王府上出现戚家相关的东西,频繁就是疑点,因为以戚家之位,不该此时在京中过于宣扬。


    “臣有事要报,在京中确实出现过轻衣卫的踪迹。”萧砚在这时霍然出声。


    谁都没想到萧砚会在这时候点出轻衣卫的事?


    萧砚说完,没有再说话,就像是维持着直臣的身份,说完便停。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戚寒舟,未得帝令允许,轻衣卫是不得擅自离营的。


    “臣有隐瞒之罪,京城中确实有几名轻衣卫。”戚寒舟道。


    皇帝真的不知道吗?


    纪无名意识到问题,皇帝未必不知道,不然萧砚不会在这时候开口。


    都察院有监察百官之责,都察院恐怕早就发现轻衣卫进京了。


    想到此处,他毫不犹豫地跟着萧砚上前:“陛下,臣在二皇子府搜到一处北境密报。”


    刘云师看向纪无名,暗道不好,马上看向高处的皇帝。


    果真见到皇帝的神色有异,那可是戚家,皇帝最信任的戚家,轻衣卫出现在京中,那可是非同小可啊!


    戚寒舟沉默甚许,就连孟晋源都忍不住往他的方向看去,而就在静默数息后,戚寒舟继续往下道:“因近段时间有人意图渗透北境,戚家军察觉到问题,顺着查到京城,父亲这才密派轻衣卫。”


    “臣隐瞒陛下,是因为先前在南境时发现锦衣卫暗哨暴露,不敢打草惊蛇。”


    将几十名轻衣卫说成只有几名,将暗调变成理所应当密派查案。


    “就因为奸细?”皇帝冷声问。


    “不止。”戚寒舟没有看向其他人,而是道:“之所以如此谨慎,是军中就遗失了一枚兵哨,那是特殊的哨令,能驱使戚家军。”


    说到兵哨时,二皇子的脸色微动,什么兵哨?


    而旁边的云大人已经脸色大变。


    兵哨,那不就是在晏王府搜出来的兵哨!?


    应浮昇没动,身后的胡不遇已经上前,递上一枚兵哨。


    皇帝驱使戚家军这么多年,一眼就认出那枚兵哨的重要性。


    其他人认为那或许只是一枚普通的哨,可这枚哨在他眼里,地位不菲。


    因为这枚哨,是足以让戚慎派轻衣卫出现。


    全程,应浮昇都没说话。


    “陛下,这便是臣在晏王府中发现一枚戚家兵哨,在死士身上搜到的。”


    “不止这些,在晏王府中几名死士上均发现伪造之物,今夜夜袭晏王府是有备而去。”胡不遇说完看向云大人,“这件事不止是臣一人所见,还有云大人以及诸多禁军目睹。云大人,是吗?”


    云大人不敢看向殿中的永嘉王,在这会他已经彻底明白自己被利用了,他以为借由刺客袭府可查探晏王府虚实,却完全遭了贼人利用。哪怕现在他知道晏王跟戚家之间可能存在暗盟,他也只能顺着胡不遇递来的台阶往下走,“是……极有可能栽赃陷害。”


    他只能承认栽赃陷害,否则此时此刻,云家只会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声音落下,二皇子猛地看向应浮昇。


    因北境发现有暗党来往,戚将军特派几名轻衣卫南下调查,那枚戚家哨才是晏王真正准备的。晏王这一手,不仅为了他与戚寒舟的暗盟,还多备了一手。


    应浮昇这是反过来利用他拖戚家下水的布局,要让戚寒舟与轻衣卫、甚至是戚家有彻底的理由,出现在京城!


    第122章


    殿中,应浮昇静站着,却让人完全洞悉不清他在此间处于什么位置,这其中有多少与他有关。


    二皇子心神俱震,这是应浮昇的布局吗?


    那他还要引出什么?


    明明暗报中说应浮昇昏迷不醒,那这局是什么时候布下的?


    二皇子被押着抬不起头来,可眼下一瞬一息的变化让他意识到他想要拖戚家下水的布局,反倒此时成为应浮昇为戚寒舟证明的铁证,他想要让皇帝去猜疑他手下的兵权,现在戚寒舟把这话一说就变成了戚家的自查。


    戚寒舟没再言语。


    谁都知道,这时候任何的辩解都是无力,如何抉择只能看皇帝。


    高位上皇帝在看到那枚戚家哨后沉默,只是他骤沉的神色已然表明他的怒气,今夜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每一样都在挑衅皇权。


    “六弟真有意思,你与戚寒舟到底有无暗盟,在场的人不是清楚得很吗?”二皇子忽然看向应浮昇,他已经放弃掩饰,这么多证据在前他暗逃已经是事实,可不代表就能让应浮昇与戚寒舟好过:“吏部案你与戚寒舟巧妙联合,现如今这兵哨说不定是你提前准备……”


    他说的时候在笑,“哪有那么巧合的事。”


    应浮昇镇定自若地看向他,道:“以皇兄之见,难道死士袭击晏王府,也是我提前安排吗?”


    这时候,皇帝冷声道:“够了!”


    到底是栽赃嫁祸,还是将计就计,这些事背后涉及到的就不是小事。二皇子如今破罐子破摔,但胡不遇等人都看在眼里,他无所谓皇帝信不信,但只要在皇帝心目中埋下一个钉子,那今夜的事情就算成了。


    二皇子暗党遭伏,朝中必然对他党羽展开围剿。


    那秦王必反,皇帝若是疑心戚家,那到时候真的内乱爆发,这一步就足以影响皇帝甚至是戚家某些行为对策。


    所有人在今夜之前,都没预料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在殿中的官员,或惊疑,或不解,刘云师都不知道现在这局走到哪一步,胡不遇交出兵哨后沉默寡言,而检举轻衣卫入京的萧砚与摆出北境情报的纪无名立场不明。云家人恨不得与这件事撇开关系,谁都知道现在沾染上暗党就是万劫不复。


    二皇子看着这满殿的肱骨良臣,谁是谁的人,谁的目的是什么,只要皇帝信不过一个,那就是他的有机可乘……尤其是应浮昇,杀不了应浮昇,他也不能让应浮昇乱了他们的局。


    无论如何,今日戚家跟晏王,都别想干干净净地立于朝间。


    安静弥漫着。


    “儿臣有话要禀。”应浮昇打破了此间的寂静。


    “儿臣在南境时,曾遭遇费家设局,当时淮州城险些遭难,若非锦王早有准备传信陈将军相助,淮州城当时可能遭遇屠城。”应浮昇态度尊敬地往下说:“暗党在南境布局多年,深入江南官场,又栖居西蜀腹地,还借由曾经废太子党徐党以及如今二皇子党干涉朝局,如此精妙布局,必然涉及到北境。”


    “淮州城一事,与数年前北境幽州城案,尤其相似。”


    戚寒舟身形一动,顿然看向应浮昇。


    北境幽州城!


    在场的官员都是人精,谁不清楚当年幽州城案是北蛮人所为,也是大渊建朝以来发生的唯一一起屠城案,彼时幽州城守将是戚慎之徒裴追云,是戚慎手下第一大将,最终守城身死,与一众将士百姓死在幽州城内,就连他的尸身也是当年尚且年幼的戚寒舟从尸海里拖出来的……


    提到幽州城案时,在场官员神色有变。永嘉王意外地看向应浮昇,刘云师胆战心惊地瞥向胡不遇,幽州城!居然在这个时候提出幽州城!


    戚寒舟跪着,目光不离应浮昇。


    幽州城,他放弃北境宁愿留在京城,最开始就是为的幽州城案。哪怕早就知道此案与暗党有关,但他知道这件事只有等到暗党尽数伏诛,才有可能重见光明的一日。可他没想到,应浮昇会在这个时候把这件事说出来,彻彻底底地摆在朝中各位重臣的面前。


    刘云师吓得手抖,他都想阻止晏王往下说,这么说无疑是质疑皇帝。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皇帝看着应浮昇。


    应浮昇知道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提出这话,无疑是当着皇帝的面质疑如今的朝廷,甚至在挑战皇权之威,道:“儿臣知道,但儿臣只能猜测。”


    萧砚监督百官,轻衣卫暴露的时候他只能出来说明,而纪无名同样也是,若他执意隐瞒二皇子府的情报,误入他人所布局中,那反倒会让皇帝怀疑锦衣卫的忠心。


    都察院与锦衣卫在这个紧要关头绝对不能出问题。


    如此一来,戚寒舟及其身后北境戚家就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这个风口浪尖要么将戚家推到帝王猜忌的漩涡里,要么是彻底将戚家从旋涡中心摘出来。


    “当年北境出事,北蛮入侵漠北,是父皇御驾亲征及戚家军血洒疆场才有如今北境的安稳。”应浮昇接着说道:“正因为北境如今成为铜墙铁壁,幕后暗党才只能从朝局从南境瓦解,这些年来父皇重理朝纲,将暗党步步逼出,他们害怕父皇再镇南境,所以想动北境。”


    应浮昇从入京与戚寒舟分开时就在考虑这个问题,他与戚寒舟的合作在朝局此番变化当中必然会被朝中的老狐狸关注到,这个隐患要么之后成为党争的推手,要么就会成为二皇子搅动风云的突破口。


    迟早都会发现,与其在更危机时暴露,不如趁现在。


    所以在他清醒察觉到晏王府死士入侵时,他毫不犹豫地采用了这步棋,那枚戚寒舟赠予他、始终放在他身边的暗哨,成了能解救戚家的唯一后手。


    大渊各地都有暗手,北境置身事外那才奇怪。


    可现在要翻出数年前的旧案来说……晏王这是在说暗党早在很久之前就图谋下手!


    孟晋源跟胡不遇一下意识到晏王今天这局的目的,当年正是因为幽州城案震惊朝野,之后北蛮进犯,才有陛下御驾亲征。倘若这件事大渊内部有暗党为之,那陛下御驾亲征,朝中政务交由徐阁老,才有后续六部被暗党渗透,这一切就解释得清了。


    比之有意为之的陷害,晏王的目的在于追根溯源。


    皇帝坐在那个位置上,比起错综复杂的陷害,他更信任证据。应浮昇提出幽州城的事,还把六部遭渗入的事关联在一起,恰恰好就触动皇帝内心最深的疑虑,暗党何时潜入的,朝中什么时候发生变动的等等。


    这个问题,是皇帝最想知道。


    云大人脑中宛若泥沙滚动,可旁边其他官员能听出应浮昇话中的意思,晏王把今日的事情全都说通了……北境在数年前的镇压清洗后成为大渊铁壁,而朝中暗党接连被发现,他们企图让大渊再次内忧外患,所以才想办法动北境。而戚家发现其中端倪,派轻衣卫南下查证,从始至终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大渊皇室。


    疯子……简直是疯子!


    二皇子都没想到应浮昇会把戚家拉到这个地步,他如何敢把自己背后的暗盟拉出来,又借别人的局去堆高戚家的位置。这稍有不慎,就会顺着他们的计划,彻底让皇帝猜忌戚家,但应浮昇偏要这么做。


    “兵哨以及轻衣卫令等等问题,都足以证明暗党想对戚家下手,晏王此言不无道理。”胡不遇道。


    萧砚跟纪无名没说话,可同样为应浮昇的大胆感到心惊。


    北境确实被暗党窥探,但戚家发现了,戚家暗查解决。


    暗党借二皇子之手挑拨戚家与皇室的关系,为的是动摇大渊根基,每一步都让戚家合适地出现在里面,又将他放在一个可以任由皇帝信任的位置。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有的人看晏王,有的人看戚寒舟。


    唯独不敢往高处看,因为他们知道,无论结果,今日发生的种种,都在皇帝的眼里。


    “你接着说。”皇帝声音落下。


    应浮昇再次说道:“儿臣怀疑,暗党与北蛮有所勾结。”


    殿中各位官员都意识到那枚戚家哨的不凡,二皇子涉案逃离已经跟暗党离不开干系,那从二皇子府翻出北境的情报,再是从晏王府搜出戚家哨,这接连的巧合更像是有意为之的安排,像是一个个隐患,一旦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在牵扯上北蛮……这盘局太大了!


    应浮昇在等,他视线落在侧边跪着的戚寒舟。


    睡梦中的阴寒像是一寸寸地再退去,自他醒来,久睡过后的额间一下下地抽痛着,可他的脑子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仿佛睡过漫长的一觉,再次醒来时眼前零零散散不剩下什么,可戚寒舟在。


    他知道,有些事情不破不立。


    “儿臣猜测便是如此,还请父皇定夺。”应浮昇道。


    皇帝看着殿中站着的六子,巡视周围其他人,各个官员面色有异,都知道晏王口中的话有多么胆大包天。他知道这小子聪慧,但头一次见到他不仅聪慧,而且胆大至极。


    旁人不敢说暗党早已渗入,只有他敢提这个问题,他丝毫没想过提出这句话可能带来的后果,不,或许是考虑过,但还是选择这么做。


    二皇子想开口,但他发现无论他此时说什么,都难以从应浮昇的诡辩中脱身。戚家确实是在他们算计的大局当中,今日他借多处脏水试图把戚家拉进这浑水,之后需要数步的筹谋才能逐渐瓦解皇帝与戚家之间的信任。


    “戚家的忠心,朕看在眼里。”


    皇帝神色微沉,“幽州城案,确实蹊跷。反倒是你……”


    他的视线冷冷地看向二皇子。


    皇帝对他的杀意恐怕到达了巅峰。


    忽然间,好几封书信从高处甩落,掉在了二皇子的面前。


    他看到那些信一下就明白什么,那信纸上残留的暗香,是他母妃娴嫔身上的。


    应浮昇看到信时,瞳孔微动。


    “这些书信里的东西,需要朕找人念给你听吗?”皇帝问。


    二皇子此时真正确信,戚寒舟的话不是假的,娴嫔真的暴露,且没有逃出宫!


    那他的母妃还在宫中……还活着吗?


    “与前朝余孽及秦王结党,先后祸乱江南等地。”皇帝冷笑道:“真不愧是朕的好儿子,此番大局布了多久,城外接应你的人是秦王还是另有其人?”


    二皇子知道到这时候,他说越多越容易败露。


    那人的大局,失了他一个,也能成。


    他陡然奋起,意欲咬破口中毒囊,而旁边纪无名的速度比他更快,一下就拦住他自戕之举,将人死死摁在殿中。


    二皇子自戕不成,忽然放声大笑:“皇位……”


    在场的人见过他温文尔雅的模样,第一次见到他如今癫狂阴鸷的面孔,哪有大渊皇子的模样,每一步都充满挑衅与嚣张,纪无名一惊,在他放肆妄言的时候立刻卸掉他的下颌。


    皇帝的眼神里无半点父子之情,只有冰冷的审视与决断,他看向二皇子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个死人,“看来,也不必留你全尸了。”


    他抬手一挥,殿外锦衣卫涌入,将二皇子围住。


    “拖下去,即刻起,二皇子贬为庶人,择日斩首示众!”


    “其党羽,一律株连九族!”


    斩首示众,哪怕当初废太子处死也未曾如此公开。


    各部尚书震惊,但立刻意识到引起皇帝震怒的,恐怕不止是那些谋逆的证据,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皇帝的声音如寒铁坠地,二皇子癫狂大笑,被架起时他恶狠狠地看着应浮昇,妄图将眼前人千刀万剐。若没有这个人,他们多次布局早能实现,偏偏这个人次次坏他好事……连戚家那步棋,他都能料算到。


    应浮昇把幽州城的事翻出来,不止是为了让戚寒舟在京城行事方便,还想杜绝他们往后动摇皇帝对戚家的信任,他是要给戚家上一层免死金牌!


    他似疯了被拖远。


    应浮昇冷漠地看着他,看他被拖出大殿。


    他知道处死二皇子换不回那些无辜身死之人的性命,且二皇子背后绝非仅有他一人,杀他不过是粉碎这盘局的其中一环,真正藏在他后面,藏在西蜀之后的暗党首领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殿外的冷风吹来,他指尖早已全是凉意。


    解决了一个,还有下一个,只有血洗这群人,只有让这些人……


    戚寒舟的视线投来,应浮昇内心的阴暗在触及到对方目光时陡然消散,他忽然有些茫然,清醒后的刀光剑影仿佛在此刻才完全退去,他的眼中只剩下戚寒舟。


    殿内,所有官员静默无言,在二皇子被拖走后,他们的目光落在应浮昇身上。


    少年站了许久,乱发仅由一簪子别住。


    可见过刚刚他巧辩的人,都不住心惊后怕。


    今夜不止是二皇子一事,还有戚家的局。


    二皇子的下场恐怕只是其一,最令人惊惧的是晏王给戚家辩的局。


    皇帝知道栽赃陷害,也知道轻衣卫在京,有些东西其实全在皇帝的眼里,但晏王这么一辩,在朝间各部尚书乃至地方官场,所有地方可能被逆党渗透的情况下,唯有戚家在其中所做作为可追溯循迹,且合理忠心。


    就连他们,听完晏王的话,都找不到戚家派轻衣卫来京的弹劾之处。他借他人栽赃之局,踩在逆党身上,让戚家彻底站在了明面上,做高了戚家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这恐怕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第123章


    二皇子的声音拉远至逐渐消失,掉落在地上的信件无人敢去取。所有人都在观察着皇帝的脸色,整个殿间陷入死寂,连晏王都没再开口,高位上的皇帝沉寂许久才终于开口:“戚寒舟,起来吧。”


    戚寒舟身形稍晃,随后站起:“谢陛下。”


    “戚家兵哨不该出现在此地,这件事你全权查清。”


    皇帝目光掠过他与应浮昇,“你明白吗?”


    戚寒舟沉声:“臣明白。”


    皇帝并没有对戚家完全放心,而是授权于戚寒舟让他查清北境戚家军。


    在旁,胡不遇顿然意识到应浮昇这一计中还有一层用意,那就是借皇帝的手去彻查戚家内部,幕后暗党对这么多人下手,若真与幽州城相关,那当年必然还有秘闻。


    戚家现在无事发生,不代表背后无事。


    若戚家怀疑如此审查戚家军内部,容易动摇戚家军心,可要是事情变成暗党密谋,皇帝准许,经由今日这事,有帝令在前,戚家便能大张旗鼓地彻查,了绝隐患。


    各部尚书静默着,永嘉王的目光停留在戚寒舟身上,他们何尝听不明白皇帝的态度,让戚家自查,而非让其他官员去查。这证明戚家的忠诚全在皇帝的眼中,戚家在大渊皇权的眼中依旧是不可撼动的地位,而且经过今日一役,往后其余人想对戚家栽赃陷害都得掂量一二,稍有不慎就是挑衅皇权的罪名。


    应浮昇紧绷的心绪听到这时骤然消解,他看着戚寒舟全身而退,悬在心头的大石终于放下。


    皇帝没有再议的意愿,孟晋源主动出声告辞。


    其他官员纷纷跟上,他们需要消解这其中疑虑。今夜二皇子暗党一事,暴露出来的事情过于惊骇世俗。若真如晏王推测那样,二皇子及其暗党谋划的事情早在数年前,那时候二皇子才多大?且不论二皇子,那秦王呢?若真的意欲谋反,高位上位置就仅仅只有一个,秦王年纪已高,二皇子尚且年轻……


    应浮昇转身欲走,这时候身后出声挽留——


    “晏王留下。”


    皇帝屏退其余人,唯独留下了应浮昇。


    人皆退去,应浮昇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移动分毫。


    “朕是洪水猛兽吗?”皇帝看着他,“过来。”


    应浮昇这才靠近。


    触碰到应浮昇的手时,皇帝才惊觉他的身体冰凉,还隐隐有些颤动。在今夜之前,他知道应浮昇已经接连昏睡数日。皇帝瞥见应浮昇手腕间的针痕,知道他现在站在这里,恐怕是强撑着过来的。他摆手让荣公公去唤太医,“身体可好些?”


    “谢父皇,儿臣的身体已经好多了。”应浮昇道。


    说是赐座,但他全程没有坐,皇帝知道这孩子聪慧的同时还谨慎。


    “你与戚寒舟有过暗盟,朕知道。”皇帝看着应浮昇的眼睛,“你低估了戚慎对皇家的忠心,他在他儿子调轻衣卫南下时就已经传信来京。”


    应浮昇听到这神情微怔。


    皇帝从书案上抽出密信递交给了应浮昇,应浮昇看到那密信上写着‘南境有异,遣轻衣卫亲行’,落笔是戚慎。


    皇帝看着应浮昇的眼睛,应浮昇但凡今日是利用戚家事为己谋利,那他与戚寒舟的暗盟皇帝半分都不会信,“能想到幽州城案,还给戚家递台阶下,你很聪明。”


    戚家为皇权的刀,皇帝用这把刀,如何信任他自有自己的考量。


    暗党没法左右,应浮昇同样。


    暗党祸乱朝纲,这位跨越两朝如今身居高位的皇帝,恐怕对前朝的事比应浮昇了解更深,幽州城乃至今日种种,应浮昇只不过是恰巧站在一个位置上。应浮昇短短数息时间里,脑海里已经掠过无数思绪,“儿臣僭越了。”


    “朕没说你,”皇帝看向满桌的书案,数案下来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孩子有多聪明,“几年前朕与你说过,仰仗你之人当任人唯贤,利用你之人当假物为用。你深谙其道,也懂得如何权衡,为皇家子,这是好事。”


    太医很快就来了,忙仔细诊脉,查到晏王脉象紊乱,写医案的时候都在手抖。


    这对天家父子坐在这,他医案错半分,那便是灭顶之灾。好在皇帝跟晏王都未曾多说什么,诊脉时晏王配合,直至医案落下,皇帝才展颜道:“行吧,晏王府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回去歇息吧。”


    应浮昇欲言又止。


    “留你,不过是告诉你。”


    皇帝见他沉默,微垂的发丝里几缕泛白,他叹了口气说道:“有些事情,放任你去做,便是信任。”


    应浮昇起身告辞,见皇帝摆手间略见乏意,他只是道:“父皇保重身体。”


    在晏王去后,纪无名从暗处出来。


    晏王刚刚诊脉过后的医案就摆在面前,皇帝看完所有,他抬手捏住眉心,瞧见太医过来诊脉,他目光落在纪无名身上。


    “二皇子府里的东西,你去处理干净了。”皇帝目光泛冷地看着那几封书信,这几封书信里透露的出的消息可没那么简单,“朕以为先帝在时,这群贼人早就心死了,没想到有些人苟延残喘,还潜伏入宫。”


    案上,江南的密信传来,那是先前皇帝派暗卫去查娴嫔出身。若不是阮嫔与江南御史这条线,得知娴嫔与阮嫔有江南之故,有些事情未必能能摸得那么清楚。纪无名心惊肉跳,前朝跟江南,有些事情皇帝没明说,但触及到的是皇室的秘辛。


    娴嫔若与前朝有干系,那二皇子真是应氏皇子吗?


    “臣立刻去办。”


    ……


    乾清宫外肃静,应浮昇出来时,宫殿内太医未曾离去。


    他走下台阶离开宫外,一护送他出来的宫人低声说了几句,将今夜宫中发生的事情说与他听,包括后宫发生的事。二皇子母妃娴嫔出事,据闻联系内务府的宫人意图出逃,最后被皇帝发现,一道白绫赐了过去。


    以暗党在宫中之能,娴嫔想逃不是难事。


    而会被发现且那些书信被送到皇帝面前,目前后宫能做到的人仅有两人,一个是太后,另一个是徐皇后。


    “我知道了。”


    应浮昇偏头看向身后宫墙,许久后才道:“死要见尸。”


    宫人点头,护送应浮昇到宫外,很快转身离去。


    宫城外,整条天街上黯淡无光,晏王府的马车在那等着了。


    应浮昇往外走几步,眼前暗影重重,他下意识地站定脚步。从昏睡中清醒后那种熟悉的感觉他记得,前世无数次陷入疯狂后清醒的模样便是如此,有些事情兜兜转转到了这个时候,好像与前世的轨迹再度重合了。


    最开始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到最后意识浑噩,彻底分不清所有,成为一个疯子。


    真麻烦,早不疯晚不疯,偏偏在这个时候。


    回去后该与陈序秋商量,前世她能研制出缓解碎红子的药,应当也有缓解疯症的办法。应浮昇断断续续地想,思索着如何安排其余后事,戚家的事算是稳了,接下来就是西蜀那边……他强撑着身体往马车的方向走。


    刚到马车前时,他浑身顿乏,一只手从马车里伸了出来,一下扶住他将要倾倒的身体。应浮昇头也没抬,“满城的人都盯着我,你不该留在这。”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在御前说那番话?”戚寒舟目光微沉,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眼前人,今夜所有发生突然,从二皇子设局到轻衣卫急报,在他入宫前最后一刻他才收到模棱两可的消息。


    这其中每一环,走错一步,应浮昇都可能有性命之忧。


    既然他能调轻衣卫下江南,有些事情他早有后手准备,而应浮昇今日在御前说这番话,能将戚家动向解释得当,可他呢,他有没有想过自己?若今天他没有抓到二皇子,若是今天二皇子府有其他异动,他为戚家辩解的这个局,说不定会置他于不利的位置。


    应浮昇察觉到对方的手握住了自己的臂膀,他抬头见到戚寒舟深邃的眼底,“你身后是戚家,是大渊的刀。”


    有些事他承认自己有赌的成分,可他没办法将戚家置于不忠不义的地位,戚家是忠臣,但这一忠诚会随着他与戚寒舟合谋渐深,成为他人攻讦的把柄。


    应浮昇看着戚寒舟的眼睛,“我知道你有准备。”


    早赌,总比将来让戚寒舟陷于不忠不义的位置好。


    而且他不是赌赢了吗?


    况且这件事里,他知道戚家必然有后手,就如同刚才那封戚慎的密信,戚寒舟可能也有。因为如此,他更不能默许也不能理所应当,越是坦然,越会让他父皇认为他与戚寒舟的暗盟密切。


    “你是这样认为的吗?”戚寒舟问他。


    应浮昇知道,戚家有自保之力,可他清醒那刻意识到自己昏睡数日,见到死士围着晏王府,暗党的手伸到面前,他忽然间想到前世戚家背负上造反的骂名。如果他是幕后之人,想要造反,那戚家必然是大患,他会不计后果地将戚家拉下水。


    “我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吴老跟陈序秋未必能治好我,”应浮昇感觉自己还尚存理智,也察觉到这次的昏迷不对劲,就像是冥冥之中提醒他什么,“戚寒舟,我中毒很久了,我说不定哪天就疯了。”


    他要是疯了,暗党的脏水泼过来,所布之局来不及收尾,戚寒舟怎么办?


    应浮昇想握住戚寒舟这把刀,他以前觉得疯了就疯了,疯了没有后顾之忧,可两世同盟,真正意识到自己可能会疯的时候,他怕重蹈覆辙。


    心力不济,筹谋不及,就像前世没来及找到幕后暗党就被一杯毒酒赐死。


    戚寒舟掌心之下的皮肤泛凉,这个人分明还在病中。


    忧虑伤神,生病了他满脑子还想着的是怎么布局,怎么把其他人摘出去。以往奉承着平等交易的人,他比谁都算得清楚利益,该知道合盟本就是你情我愿……这时候他更希望应浮昇眼中只看得到利益,只有那样,他才会为己身多想一点,让自己活得更好一些。


    “就跟你见到那样,忽然间我意识不清,可能违背本意做出不计后果的事。”应浮昇回想起前世自己疯了的种种,他想不起来,彼时朝局动荡所有人都说他是疯子,那他应该疯得很彻底,“到时候我未必能记得你,忘记我们之间的同盟,身为盟友,我该为你——”


    话未说完,一股力将应浮昇拉了进去。


    他因身体疲乏困倦的意识尚未理清,整个人就被巨力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戚寒舟抱着他,环在背上的手格外有力,有那么一瞬间,应浮昇感觉整个人都要融进去了,温暖驱散了骨缝里的寒意,他忽然间像是找到了一个着落点。


    迷迷糊糊间,好似在以前好多好多次梦魇里,都有这样一个莫须有仿佛是存在于幻象里的臂弯。


    “疯了又如何?”戚寒舟问。


    应浮昇倍感好笑,冷静地与他强调:“我会记不得你。”


    “我记得你便好。”戚寒舟道。


    耳边像是忽然间响起声音,隔着朦胧的雾,宛若重影地出现在他面前。应浮昇忽然就愣住了,马车里暗沉沉,车厢内暖炉染着燥意,熟悉的气息近在咫尺。


    ‘我会记不得你。’


    ‘我记得你便好。’


    熟悉的声音出现在耳边,他好像是被人抱着,对方轻轻地拢着他,在他无数次找不到意识时在他耳边低声呢喃。应浮昇感觉自己被抱起,马车里算不得宽敞,他半个身体倚靠在戚寒舟身上,就这样被他带着坐进了马车里。


    “殿下,我把那枚暗哨交到你手里的时候,你还不明白吗?”戚寒舟僭越过很多次,也是第一次在对方清醒时这么地抱着他,在宫内对方不顾一切把幽州城捅到御前时,有些东西已经在他心腔里疯狂生长,“我是我,戚家是戚家。”


    应浮昇喃喃道:“不一样吗?”


    戚寒舟的声音近在他耳际,道:“不一样。”


    “戚家忠于皇权,我父亲在调轻衣卫时密信就会传到京城,戚家有自己的周全之道,我从十四岁入京查幽州城案时,已然不一样了。”这期间可能是考虑,可能是别的原因,戚寒舟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份盟约变得不一样。


    或许是冥冥之中,在京城,还是在江南,他分辨不清了。


    “戚家忠于皇权,不得有私。”


    应浮昇忽然间心跳有些快。


    他抵在戚寒舟颈侧,像是越过千山万水,眼前的重影逐渐退去,那种虚幻的感觉渐渐消散,最后只剩下对方胸腔里一下接一下的跳动声。那瞬间,应浮昇分不明白了,他不知道是自己的心跳声还是戚寒舟的。


    最后他听到拥着他的人轻声道——


    “但我有私心。”


    第124章


    私心……?


    “什么私心?”应浮昇快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像是秉着本能去问。他感觉自己的手被戚寒舟带着,满是剑茧的掌心温暖有力,驱散了身体里的阴寒。他的手一点点往上,最后被压在戚寒舟的胸口上,强壮有力的心跳与耳边的鼓动声应和在一起。


    像是在告诉他私心是什么。


    “是关心?”


    “不止是关心。”


    “今日在御前无需为戚家考虑,从存有私心开始,你就在这个位置上。”戚寒舟迫切地想要让应浮昇明白什么,“随我来京的叶玄九、后召来的玄七,都是我的亲卫。”


    那枚暗哨是戚家驱使亲卫的兵哨,在戚家军中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若在战时足以临时让戚家军听令。那只是在戚家层面,在戚寒舟这边,那枚暗哨能调动的是他在京甚至在大渊能动所有亲卫。


    戚寒舟再一次问:“你明白吗?”


    几乎是身家性命甚至是戚寒舟这个人,都交到了应浮昇的手中。


    戚寒舟拥抱着他,明明是逾矩之举,怀中人却没有推开他的迹象。应浮昇不似睡梦中那般意识不清,而是真真切切地拥在怀里,离得近时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仿佛在这一刻,两人之间没有身份之别,简简单单地剩下彼此。


    这种感觉说不出来,戚寒舟却觉得整个心腔都被填满了。


    他不知道眼前人明不明白。可戚寒舟在御前,在此刻,已经受不了这个人身上若即若离的感觉,也看不得这个人兀自考量,置自己性命于不顾。


    “殿下,你想推开我吗?”戚寒舟问。


    应浮昇不想推开。


    他眷恋这样的温暖。


    应浮昇与戚寒舟有过很多次身体接触,行走不便时,生病时,共患难时……他跟这个人在一起很长时间,久到从幼年时期一步步走到今日,若要再算起,那便是两世。


    他没糊涂到连私心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当这句话的从戚寒舟口中说出来时,他最先感觉到的竟然不是荒谬,而是高兴。


    他曾兀自将两人的关系定义为合盟,认为互惠往来是对彼此公平的表现,可他今日忽然意识到,有些事情其实早就失衡了。这种雀跃的感觉,一点点随着掌心下有力的跳动,传达到他这边来,竟然有些心悦不止。


    “戚寒舟。”应浮昇意识到。


    随后他听到身边人克制的、压抑的、似乎是思考甚久的回答,那曾像是无数次梦魇回笼间的无声的叹息,如今像是车窗缝隙透进来的微风。


    他听到戚寒舟回答——


    “我倾慕你。”


    是执子手、同白首的倾慕。


    戚寒舟的声音越过梦魇间的那久聚不散的雾气,应浮昇抬头看他,撞进对方的眼睛里,两人相视无言,却知道这所谓私心,所谓倾慕意味着什么。两人之间有着不可跨越的身份横沟,却在戚寒舟说出这话时迎刃而解。


    应浮昇两世,头一次在其他人那听到这样的话,第一次被人这么拥抱着,然后有人告诉他是倾慕。


    他想我是疯了吗?还是幻听?


    应浮昇浑噩间先是看自己手,他的手被戚寒舟紧紧握着,眼前此景非意识不清的错觉。不尽的暖意随着对方的手传过来,像是在前世无数个浑噩不知的深夜里,在今生每次接触分别,他知道对方说的是真话。


    戚寒舟稍稍拥紧了他,陡然拉近,让应浮昇的思绪拉回。


    原来没有,应浮昇意识到自己是清醒的。


    马车静立着,窗外的冷风没有吹进来。


    狭小的空间里,静到只剩下彼此那份雀跃,撬开少年人心里压不住的情愫,不知不觉间爱意满盈。


    应浮昇能感受到戚寒舟怀抱的特殊,不是以往的生死之间,也不是浑噩病痛当中,隔着衣物缓缓传来另一个人的体温,灼热得他都要呼吸不过来,像是雀跃的情绪,又是另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但更直观的,就好像忽然之间有人告诉他。


    那把他一直很想要的刀,现在真真切切地握在掌心里。


    他拥有了。


    应浮昇看着对方的眼睛,其实他无数次看过戚寒舟的眼睛,但今日是第一次发现那双眼睛里独独映照着他的身影,戚寒舟半垂着眼,再靠近一些,就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灼热。


    戚寒舟松开他的手,应浮昇却没有推开他。


    两人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应浮昇半身都靠在他身上,没有挣扎与远离的气力,不排斥他的靠近,也没有抵触他方才所说所讲。


    车厢内陷入无言,安静到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久到不知何时,戚寒舟才听到怀间传来的声音:“我困了。”


    “睡吧。”戚寒舟轻声道。


    身边的呼吸渐渐缓了下来,戚寒舟等不到回答,垂眼时发现怀中人已经不知何时睡了过去。昏睡多日,又在兵荒马乱间醒来,应浮昇心绪早就紧绷许久,只是那根弦松开时,身体的疲惫压过了雀跃的心绪,依偎在温暖的臂弯当中他竟然就这么沉沉地睡过去。


    戚寒舟的手搭在他的发间,取下他的发簪。


    怀中人眉心舒缓,没有噩梦中的紧蹙,像是平缓地进入了梦乡。


    马车外传来轻叩的响声,随后缓缓地驾动起来,往晏王府行去。


    晏王府外,府内满地的死尸已清理干净,翁严清在应浮昇入宫时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若是出事,他该第一时间销毁书房暗格里的秘密卷宗,若没出事,他该与轻衣卫准备以假乱真的证据。


    等到那辆马车出现在晏王府前时,最先下来的人却是戚寒舟。


    看到是戚寒舟时,晏王府护卫静了一瞬。


    轻衣卫已经无声无息地在晏王府周围布局,戚寒舟下来时抱着早已睡过去的少年,他抱着人快步走近,“准备好热水,可能发热了。”


    颂安眼眶一红,立刻吩咐人去安排。


    翁严清跟着戚寒舟护送人到了府中偏院,远离了先前满屋的血腥气,他见到戚寒舟小心翼翼地把人放下,从戚寒舟出现在应浮昇的马车里时,翁严清就意识到有些事情好像不一样了。


    “叶玄九会告诉你怎么处理。”热水送过来时,戚寒舟从颂安的手中拿过热巾,他说道:“不用担心。”


    翁严清天人交战地站了一会,冷静地沉下声:“我去办。”


    吴老跟陈序秋紧跟着过来,应浮昇清醒后发生什么事情他们二人最为清楚。兵哨是陈序秋去放的,府中一些不便处理的尸体也是她处理的,彼时情况紧急,有些事情只能从急处理,“他醒的时候还有些意识不清,所以用了针。”


    戚寒舟知道:“劳烦你们了。”


    吴老看了眼戚寒舟,随即拄着拐上前去,帮陈序秋的忙。


    戚寒舟等两位大夫开始忙碌,见自己不便久留,才退到了门外。刚在门外站定,他微微垂眼看着自己的手,细腻的感觉犹存,一切情难自禁都并非三言两语能解释得清。


    处理完后事的叶玄九已经到了。


    “兵哨以及殿下所布之局的后手都补上了,也传信去北境了,将军应该很快就能知道京中的情况。”叶玄九道。


    戚寒舟颔首,今夜事发匆忙,旁人都以为御前是应浮昇的预谋,殊不知那仅仅是他临时起意的后手,那与之相关的所有后续,都需要填补上缺漏,才不会让皇帝猜疑。


    “还有一件事,后宫的事。”


    叶玄九道:“陛下赐白绫,可赐过去时娴嫔自己饮毒自尽了。”


    二皇子犯下如此大逆不道的事,且不说娴嫔,就连娴嫔背后的母族都难逃一死。


    戚寒舟不意外,“死的人未必是她。”


    “去查她宫里的人。”


    娴嫔在宫中存在感很低,她的宫里没几个人,这样的人与二皇子一样,在为人处世方面有着极大的相同点,戚寒舟至今还记得当初在慈宁宫刺杀应浮昇的那个医童,那人有改头换面的伪装之能,一个在宫中没甚存在感的人,若是早就被替换,有谁能分辨得出。


    二皇子的态度很不对,精于算计的人怎么会在重要关头派如此多的死士来晏王府,这其中不止是为了栽赃嫁祸,恐怕还是为了掩护其他人逃跑。动用越多的死士动静越大,二皇子这是以他为诱饵,变相地掩护二皇子妃逃跑。


    “当时我们发现的两条暗道……”叶玄九察觉到问题,当时勘察二皇子府暗道时发现过另外一条暗道,只是那条暗道在工部勘验中已经废弃,不可能通往城外,所以他们才选了找到二皇子这条路。而且二皇子身边死士众多,他们只能把人力放在更有可能的一条路上,若当时那条暗道不是死路,那极有可能二皇子妃就是从那逃走的。


    二皇子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法逃离京城,特意与二皇子妃并分两路。


    要么是二皇子妃死,要么是他。


    二皇子这是做了两手打算。


    一个被幕后暗党推着可能上位改朝换代的皇子,却在这时候釜底抽薪去送死,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叶玄九想到宫中连置换皇子的事情都发生过,娴嫔的身份诡谲莫辨,连出身江南的身份都层层掩盖,恐怕不单单只是为了掩盖与江南费家有关,而是为了掩藏更深的身份……


    “二皇子妃腹中还有一胎儿。”戚寒舟道。


    况且,若是悄无声息改朝换代,二皇子登基上位,这皇子身份才有用……若是这条路走不通,那么留给幕后暗党的路只有一条。


    那就是造反。


    叶玄九意识到事情严重性,他知道现在马上需要入宫排查。他正欲告退,见少将军的眼神不离厢房。房间里两位大夫已经看完诊,正结伴往药房去,似乎正在商量用药的事情,叶玄九刚想提醒,这时却见少将军转身就往厢房走。


    叶玄九脚步微停,忽然间察觉到这地方不就是以前晏王留给少将军小住的地方吗?说是小住不用翻墙,但少将军从来没在这地方留宿过。


    北境的兵五感都很灵,叶玄九反应过来,刚刚少将军未着外衣,就连身上有股久久没去的药香……似乎是晏王卧房里那股气息。


    “你杵在这作甚?”叶玄七神出鬼没。


    叶玄九被人吓了一跳,见叶玄七抬步往里走,立刻抓着人往后拖。


    “你干什么!轻衣卫要布防!”叶玄七莫名其妙,他还有话要问少将军,“你知道少将军那枚贴身的兵哨……”


    卧房外重归宁静,轻衣卫的脚步声消失殆尽,最后只剩下房间里萦绕的药香味。


    戚寒舟在应浮昇身边站定,幸好榻上的人没有发热。吴老说这段时间休息得当,没有过度劳神,今夜最多是受了点风,等醒了喝点药就行了。


    万幸。


    这段时间强制他昏睡,陈序秋里里外外排查一遍,甚至还翻阅不少前朝典籍,碎红子确实有致人癫狂的案例,但那些是中毒至深,药石无医的时候。应浮昇虽被荼毒多年,可陈序秋几年来已然为他拔除了不少毒素,这疯症来得蹊跷。


    今夜在宫城外,他其实看到应浮昇两次神色恍惚。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那个时候伸出手,迫切想要去扶住他。


    只是手伸出去时他便知道有些关系没办法止于盟友的关系,有些秘密一旦说出,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戚寒舟俯身,替他拉过被褥盖好。


    碰到他臂间时,本该昏睡中的人忽然伸手,轻轻地拉住他的手腕。戚寒舟身形一下顿住,见那手往下落,最后拉住他的手指。


    明明没用多大的力气,戚寒舟却不由自主地被他带着往前半步。


    对方轻轻地牵着他的手指,摸索到指缝的剑茧,没有掩饰的,毫无忌惮的。


    戚寒舟知道他没睡着,本该睡着的人呼吸乱了。


    情到深处,难以自禁。


    第125章


    房间里安静,人却不平静。


    戚寒舟没有动,他低头看着勾在自己手指上的手,应浮昇常年休养,白皙的肤色骨节分明,清晰可见那皮肤下青色的脉络,潜伏在肌肤下暗自跳动着。


    明知道对方没有睡着,戚寒舟却害怕打破其中的宁静。


    哪怕只是简简单单地勾着,戚寒舟都感觉那是千钧重的枷锁,但他甘之如饴。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息之间,或许更漫长。


    榻上躺着的人缓缓睁开眼睛,他侧睡着,眸光落在彼此交织的手上,指腹轻轻摸过戚寒舟经年累月的剑茧,蜻蜓点水的力度,戚寒舟的眸光越来越深。


    “怎么不睡?”戚寒舟问。


    应浮昇似乎反应了会,才道:“睡醒了。”


    在说谎。戚寒舟回来时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一夜的奔波对这人的身体而言,不可能不疲累,在马车上时他确确实实困倦到昏过去,却在回到晏王府后转醒。这些年来,他的睡眠浅而短,似乎只有在劳神过度或者病乏时,他才能真正地深眠。


    “做噩梦了吗?”戚寒舟问。


    应浮昇触碰他指腹的手稍稍缓了,就这片刻的变化,戚寒舟明白了什么。他靠近对方,最后半蹲下来,屈膝停在他的榻前,动作行云流水,等到应浮昇反应过来时,熟悉的气息已然近在咫尺。


    马车里说的那声倾慕,彼此都知道在如今时局不恰当。


    世俗看法,身份之别,有些鸿沟非三言两语能讲清。应浮昇不在乎这些,对于他而言前世干遍了大逆不道的事,谁会在乎一个疯子的想法,可戚寒舟不一样,那声倾慕说出来,对两个人来说可能意义都不一样。


    “不是要去处理其他事吗?”应浮昇问。


    戚寒舟低声道:“等你睡了我再走。”


    应浮昇侧躺着看他,以前戚寒舟也在身边过,甚至很多个夜晚他清醒时都能看到对方在身边,分明与以往没有什么不同。可今夜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多次没看懂的戚寒舟,忽然就看清了。


    “戚寒舟,我听到了。”应浮昇道。


    戚寒舟心间颤动,他回道:“嗯。”


    两人间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一问一回。


    多年相处,有些事情无须再多言语。


    “娴嫔估计逃了,以幕后暗党的谨慎,恐怕在你从西蜀回来前,宫中就已经有变动。”应浮昇躺着,声音很轻:“宫里还有线索,能帮助娴嫔逃走,那宫中必然还有暗线。”


    戚寒舟回应着他:“我知道。”


    戚寒舟静静地等着,随后他察觉到掌心的用力,应浮昇稍微调整了下姿势,离他更近了一分。戚寒舟被他拉着坐了下来,两人离得更近,近到看见彼此眼底的倒影。


    戚寒舟见他目光微垂,停在他的手上,“手没什么可看的。”


    “谁说的?”应浮昇的声音带着困倦的慵懒,他说得不快,在说这句话时他将戚寒舟的手拉得更近,心间那久违的好奇心涌动起来,他见对方没有拒绝,更是肆意地摆弄对方的手,满足自己的窥探之欲。


    戚寒舟的手伤痕很多,指缝亦或者掌心手背,都有浅浅的疤痕。这些曾经藏在他的护腕之下,应浮昇只能稍微窥见一点,正如他衣着之下大大小小的疤痕。


    平时里看不到,好像现在想看就能看到了。


    熟悉的触感像是多了不一样的意味,应浮昇带着戚寒舟的手离自己近了几分,他稍稍抵在额间。


    抵在额间的触感缓和过无数次头疾,却是第一次在头疾未发作时离他这么近,没了痛感,取而代之的是新鲜的感触。


    距离之近,少年呼吸的热气吐纳缭绕,隐似无形的挑拨。


    这时,戚寒舟忽然间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这一举动,让榻上的人愣了下。


    “睡吧。”戚寒舟道。


    这次没有回应,应浮昇额间抵着彼此相握的手,似乎渐渐安定下来。


    榻上的人静了下来。


    戚寒舟半坐在床边,离得近时,他能看到对方睡眠时微微颤动的眼睫。


    这种被默许的距离,一点点填满那微妙的不安全感。


    他目光微垂,应浮昇的手落在他手心里的时候,他脑海里浮现的模样是他在下棋。几年过去,应浮昇依旧不太懂棋道,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拿着黑子在手中把玩,如今这人的手,就落在他的掌心里。


    戚寒舟忽然间明白,什么是爱不释手。


    他渐渐等到天边吐白,卧榻上的人沉沉睡去,没有梦魇,没有惊厥,真正地进入睡眠。


    “好好睡一觉。”


    戚寒舟抬眼望向外面。


    他明白,这一夜腥风血雨刚刚开始。


    皇宫之中,锦衣卫连夜彻查后宫,娴嫔宫中的宫人一律被押去诏狱。整个后宫从未如此死寂过,所有宫人不敢发声,见着那与娴嫔相关的人一个个被带走,而娴嫔的尸体摆在殿中,锦衣卫的仵作正在对尸体进行检查。


    宫道当中,两名宫人悄悄远去,到了慈宁宫。


    慈宁宫宫中,太后罕见的一夜未眠,从晏王府出事到现在,那一道道传来的消息通过萧家的密探送到她面前来。


    她看着面前的密信,其中一封是徐皇后送的,今夜在宫中萧家选择检举轻衣卫是步险棋,萧砚临时这一步稳住了皇帝对萧家的信任,也让晏王与戚家的暗盟转危为安。


    “她呢?”太后问。


    “皇后娘娘刚从娴嫔宫中离开,她托人送了这份信给您。”于姑姑说道。


    太后看到信上的内容,神色稍动,她眉心紧蹙,随后站起来问道:“晏王府那边什么情况了?”


    “殿下从宫中回去后便唤了大夫,整个晏王府戒严,离宫前乾清宫召了太医问诊。”于姑姑观察着太后的神色,她知道晏王殿下的身体一直以来都是太后娘娘最担忧的事情,朝中党争,日夜劳神,有些东西重重压在晏王身上……


    “与戚家,这是双刃剑。”太后知道戚家对皇帝的重要性,也知道这个暗盟的利弊,这不仅仅是看事情的结果,还看皇帝的态度,“去寻萧砚吧,他知道怎么做。”


    慈宁宫的人暗动时,宫中的急报消息来往,几乎一夜都没有停下。乾清宫持密令而出的锦衣卫封锁了二皇子府,皇帝雷厉风行的态度在夜间席卷了整个京城。


    坤宁宫内寂静,徐皇后看着宫女送来的密报,娴嫔身死后仵作查验的秘卷已经送到她面前,而在她案前桌面上正摆着另外几封密信。当年二皇子跟在徐家身边,她那精明一世的父亲曾探查过二皇子的身份,意外窥见二皇子尚在娴嫔腹中时的时日不对,那曾经是她父亲以为能拿捏二皇子的把柄,放任二皇子在徐家做事。


    只是没想到曾经以为是宫妃秘密,一势力单薄碌碌无为的皇子,背后牵动的是徐家的覆灭。而徐阁老估计也没想到被他压下的秘辛,并非小小的宫妃私通,而是一身份诡谲的女子妄图复辟前朝的偷梁换柱。


    “送到陛下那了吗?”徐皇后问。


    “锦衣卫应该已经查到的了,当年徐公留下的秘卷,我们已经尽数送出了。”宫女看着面前的白发女人,她是在霜月死后提拔到皇后身边的,也亲眼看着这几年来皇后寡言沉默,“娘娘,把这些都放出去,您不留些东西傍身吗?”


    徐皇后听到傍身,她神色渐渐淡下来。


    若不能彻底让这些算计她的逆贼万劫不复,她日夜都不得安稳,她捂着自己的腹间,想到晏王府那每日进出的药材,一份份病重的医案……她不需要傍身,她需要的人是这些曾经算计她的,算计她至亲之人的逆贼,一个个死在她的面前。


    “她逃了不要紧,”徐皇后轻声道:“那她儿子的命就只能成为垫脚之石。”


    晏王府陷入寂静时,天边见白,这一夜京城无人能安眠。晏王府中,翁严清在收到戚寒舟让轻衣卫准备的东西时胆战心惊,他几乎没有停留地赶往沈家,在那里沈长存一夜未眠,从晏王府出事到各部尚书进宫,有些事情早就注定。


    “竟然是如此吗?”沈长存看着翁严清准备的东西,他看着这些东西,想到各部尚书的动态,“胡大人出宫后,遣人秘密给我送来了信。”


    翁严清稍怔,“那意思是……”


    “今夜在宫中提及到的是戚家跟晏王,二皇子敢在这个时候行此计,晏王为保戚家施计,这是大义。”沈长存与胡不遇同在兵部,暗党已经挑拨太多次朝中党阀明争暗斗,若是未来戚家卷入其中,那大渊就难以安稳,应浮昇行此举给戚家贴了免死金牌,那同时也将他置于党争的明道上。


    沈云飞就站在他们身边,闻言道:“禁军那边,有些东西我趁此机会销毁了,不会对殿下造成威胁。”他有点自责晚去一步,若他能早点窥见云家的谋算,或许能早一些制止,殿下就不用走到在御前那一步。


    “时也命也,”沈长存怔然站起,“大概是到时候了。”


    吏部尚书府,孟晋源来回踱步,今夜在御前其他人或许不明白,但他在皇帝身边多年,从皇帝尚是太子时便跟在身边,当时皇帝甩出娴嫔密信的时候,他忽然间想起二十多年前,这些暗党若真是当年前朝之人,那有些事就没那么简单。


    “大人。”孟夫人第一次见孟晋源如此,“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孟晋源摇了摇头,他那日与刘云师说的话,似乎正在渐渐成真。他看向皇宫的方向,斟酌一二后选择走到了书桌前,他提笔落寞,做了决定。


    那夜乾清宫内发生什么,仅有少数的官员知道,隔日早朝满朝文武得知二皇子结党营私、谋害大皇子、意图谋反,最后落得斩首下场。斩首时间定在三日后,帝令落下时,满朝震惊,这一次连大皇子党及其身后云家都选择缄默,老狐狸都知道后面发生什么,偏偏这件事只能任由如此处理。


    二皇子母妃娴嫔在宫中自缢,二皇子妃及其未出生的孩子下落不明。


    锦衣卫正使纪无名领命,二皇子妃的缉拿令自京中发出,连夜传往大渊各地。


    二皇子被缉拿囚于诏狱当中,多位锦衣卫日夜看守审问,直至斩首当日,刽子手的刀落下时,血流满地,从始至终二皇子都没再说出其他话,仿佛所有的疯狂都止于那夜宫中。


    头颅落地,尘埃落定。


    锦衣卫在二皇子府深处暗道,搜到了一些关于前朝的秘卷,一个大渊朝的皇子,却藏匿着大量的前朝秘卷,身边更是豢养着前朝死士,这冥冥之中像是透露着什么。


    而最为重要的晏王,告病数日没有上朝,皇帝非但没有怪罪,还接连送去不少补品。先前还蠢蠢欲动的云家人,也忽然间安静下来,谁都不知道暗地里发生了什么,只是隐隐感觉到,朝中风向似乎要变了。


    二皇子指使罪臣宋余谋害大皇子,褚太医保住了大皇子性命,而大皇子回京当日,朝中的圣旨也送到了大皇子府。皇帝念在大皇子往日之功,封大皇子为誉王,封地为西南三州。消息传开时,明眼人都知道,大皇子这是彻底退出争储的行列。


    未知的风雨在朝中酝酿,不尽的动荡像是催促着什么。


    而就在二皇子人头落地第五日,吏部尚书孟晋源在朝间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呈上请愿书,于朝间诡谲动乱的风波中——


    “请立储君。”


    第126章


    朝间,当孟晋源提出此事时,满朝寂静。


    请立储君,在大皇子没出事前,朝中一直有这个声浪,只是在那个时候吏部是持观望且反对的态度。满朝文武都知道,立不立储,他们提没用,最重要的是皇帝的态度。可孟晋源在朝中的地位不一样,他每次进谏与举措都与皇帝的意愿息息相关。


    “孟大人,此时正值多事之秋,在此时提立储恐怕不妥吧!”云家人最先站不住,大皇子刚刚被封王,七皇子羽翼未满,在这时候提立储,云家倍处劣势。


    朝中如今能胜任储君的人不多,孟晋源确实得把这件事放到朝堂面前来,“各位,正是多事之秋,才不能让东宫空悬。”


    大皇子二皇子接连出事,晏王府出事当夜朝中党阀蠢蠢欲动,眼下西蜀隐患将起,暗党接连挑拨意欲挑起党阀相争,若朝中再因为党争互拖后腿,那就真的应和了幕后暗党的意图。


    朝中一些中立派看得到孟晋源的打算,从江南案开始朝中党争就没停下,栽赃陷害,谋害皇子,其中还有暗党搅局。就这一年来,朝中因党争的事已经折了不少官员,朝纲动荡,此时若是想让这党争平息下来,唯有一个办法就是立储。


    立储之言说出时,朝间党阀瞬间躁动不止。


    令人意外的是,相比以往提起立储时皇帝的漠视,罕见的这一次,皇帝没有当朝回避,这无疑是向朝间所有人透露了一个信号,皇帝有立储之意。


    当日下朝,所有便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要立储,那朝中能争储的人还有谁?一时间朝间议论纷纷,所有人都看向那几个人选,云家大皇子已经废了,七皇子羽翼未满,剩下仅有可能的人选……


    眼下户部犯大错,云家不敢在这个时候推七皇子露面,而陆家那边推三皇子上位的动静接连不断,谁都知道大皇子一倒,云家只要不起来,那储君之位极大可能就会落在三皇子跟晏王身上。


    晏王府内,数日戒备,府中一切森严。


    书房之内,本该在卧房休息的人看着面前的文书,翁严清静立一旁,数封密信呈现在案桌之上。应浮昇披着薄衣,属于某人过长的外衣垂落在地,他合上文书,朝间议论的事皆传到他这边来。


    翁严清看着眼前人,“殿下,今日不去早朝吗?”


    应浮昇看着面前的密信,有西蜀的,有朝间的,从那夜乾清宫事后朝间某些事就慢慢地卷动起来,江南案后朝中党争都意识到他的威胁,从云家被暗党煽动便可看出。从很久很久之前,他就知道,有些事情无权便不能。


    昨日是戚家,往后就可能是云家陆家。


    大渊之大,党派之复杂,应浮昇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残留着数日前入宫时留下的针脉痕迹,从七年前冬夜睁开眼那一刻开始,应浮昇就想把一切掌控在自己手里。


    “不用,够了。”


    应浮昇看向窗外,仿佛能见到拂晓之光。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几年前割血引毒的掌心如今只剩下一道渐渐的疤痕,若因为身体孱弱无法为之,他大可留在江南安享平静。


    可他并不想,从重生那一日开始,他便想着手刃仇敌。


    他不会再让其他人,有可乘之机。


    拂晓之光下,宫城林立。


    朝殿当中,请愿书后,百官全都在议论立储的事,大部分朝臣不敢明着试探皇帝的态度,只能委婉提及。


    昨日早朝过后,眼看着皇帝有立储之意,所有人以为晏王会到朝间来,没想到晏王还是没有出现。


    朝间,陆家人没放过孟晋源给的几个机会,他上前道:“臣认为,三殿下自入朝以来屡次建功,如今更在北境历练,颇受边境将士爱戴,有储君之能。”


    三皇子如今还在北境历练未曾归朝,但朝中三皇子党没少为他铺路邀功,陆家背后是在京的武官,很多是跟在先皇身后打天下的人,尤其现在京郊驻军大部分武官与陆家来往密切,云家如今势弱,正是陆家起来的时候。


    听到陆家人这么说,朝间百官下意识就看向皇帝。高位上皇帝垂目巡视着其间百官,见个个欲言又止,皇帝的眼神微微落在其中几人身上,他的视线在孟晋源身上停留甚久,最后落在旁边的胡不遇身上。


    “胡不遇。”皇帝开口问。


    谁都没想到,皇帝没问孟晋源的意见,反而是问向胡不遇。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向来说话留几分的兵部尚书会模棱两可地带过这个问题时,胡不遇走上前,他郑重地行了一礼,“若要立储,臣意欲举荐晏王。”


    胡不遇先是大皇子党,后又在数次大事前态度模棱两可,早就有人提到他可能是晏王党。可这些年来,胡不遇作为兵部尚书,从未在朝间明确地站队,但会在这个时期提出晏王,足以表明胡不遇的态度就在晏王身上。


    晏王,朝中其他人想过晏王,可皇帝都欲立储君了,晏王竟然还没出现。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晏王那身体连早朝都隔三差五缺席,宫中太医不止一次地常居晏王府,几次病重朝中人都险些以为晏王熬不过去。


    “晏王那身体状况,如何担任储君?”


    有官员道:“晏王如今还告病在府,连早朝都没来。”


    这时候,大理寺卿没忍住呛声道:“身体孱弱又如何?晏王可曾因身体之故耽误要事?”


    没有,反倒每次临危受命,都为朝中解决过大事。


    别说中立党,就连各个党阀都知道晏王之功,若非因为如此,他们为何要将晏王视作眼中钉。但想要当储君,身体康健便极为重要。


    “为皇储,没有康健的体魄怎么能行?”陆家武官不禁道。


    “晏王自少年起屡次为朝解决大患,当年科举舞弊贪官作祟,到后来巫蛊乱言工部大乱,是晏王协助工部刘尚书稳定工部,更在后来不顾身体安危,平定江陵水患。”


    胡不遇很少话这么多,但每一句他都说到贴切点上,他知道皇帝在意什么。


    沈长存跟上:“晏王自幼身体病弱,武艺尚缺,可他身上有为民之心,有平大事之气魄。论民心论功绩,是其他人所不能及。”


    二人说完静静地等候皇帝拿主意。


    孟晋源的偏向、刘云师的默许,全都知道现今大渊缺的是什么,是能治世的储君。大渊之北有戚家铁壁,朝中皇帝武运昌隆,武官武将处处皆是,可朝中文臣呢?


    江南费家煽动文人,逆臣徐家文臣贪污腐朽,朝间六部屡次出问题,文臣能人越来越少,大渊武能镇天下,可现今所缺的是治天下。


    文臣们因胡不遇沈长存二人的一肺腑之言,都忍不住偏向晏王。


    萧砚垂首,朝间已有其他文臣因兵部两位大人之言走上前:“陛下,臣赞同两位大人所言。”


    若论民心、论功绩,晏王从南境到京城,为民为朝所办之功绩无人能敌,从他少年时查贪官污吏开始,到后来整顿工部,下南境治水患平官场……细数起来,朝中皇子何人能有他如此功绩,谁比他更有民心。


    “身体孱弱,不适劳神,太医都说过了——”


    “各位认为晏王身体不足以承担储君之责,敢问是晏王哪一点没做好——”


    双方争议,陆家死咬着晏王身体孱弱这点辩论,反观其他文臣以能辩之。


    这时,高位一声落下“行了!”


    皇帝看向他们,冷声道:“晏王身体如何,是太医院清楚,还是各位清楚?”


    众人闻言瞬间停住,陆家人闻声微怔,忽然间意识到一个问题——


    太医院的医案!


    应浮昇那日入宫面圣,为戚家辩解过后,皇帝曾请太医去宫中为他诊脉。数日重病的言论,晏王的身体情况究竟如何?在场的人只能凭借外言去判断。


    晏王入京后,他的身体已经比几年前好了许多。


    哪怕劳神过度,可朝中的事,晏王事事俱到。


    那太医院的医案上,到底写的什么,只有那日皇帝让太医诊过脉后清楚。


    在外的短寿之相,有人信,有人不信。


    可到底如何,都不容置喙。


    朝间,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没再说话,这时,孟晋源走上前。


    “陛下,臣有事要禀。”


    孟晋源递上一奏折,他跪在殿前,“还请陛下过目。”


    荣公公见状,忙走下来接过孟晋源的奏折,呈到帝前。


    孟晋源看着奏折被皇帝打开,那封奏折是他对西蜀局势的分析。与少年时的皇帝共事到现在,他一直以来都是直谏,到现在,他还是改不了脾性想要直谏。


    “臣认为,若立储君,当立晏王。”孟晋源道。


    西蜀有谋反之心,暗党有造反之意,朝中不仅需要一位储君来镇场,更重要的是能力挽狂澜的储君。皇帝一直有武镇之意,三皇子也是偏武派,一旦西蜀反了,朝中所有的意向就会偏向武臣,暴力镇压恐怕是唯一的结果。


    打仗,那是耗国力,祸百姓。


    晏王不一样,每次险些走向武镇的结果,他都能力挽狂澜。


    在这时候,朝中但凡是会分析情况的,都知道选哪位储君便会偏向哪个极端。


    孟晋源明白,大渊如今最需要就是稳,上一次皇帝御驾亲征,朝中空缺导致暗党渗入,同样的问题摆在面前,党争、文武之争都在面前,他非晏王党,只是事至如今,摆在他面前仅有一个选择。


    “臣附议。”大理寺卿跟上。


    在他之后,又是几位文臣跟着他们的脚步,就连朝间几个武将都忍不住动容。不说党派之别,就单说晏王的功绩,朝间有哪几位官员不曾佩服他的能力,有向民之心的官员更能感受到晏王的贤明。


    陆将军沉默下来,他身后的武将互看彼此。


    云家人没有在这件事上掺和,眼下云家势弱不便出头,他们巴不得三皇子党跟晏王党斗起来。但看到胡不遇孟晋源等人偏向晏王,他们还是忍不住心惊,朝间居然有这么多人,愿意偏向晏王。


    可大渊以武为尊,晏王那等体魄,能文治再如何,若不得武将支持……


    不,晏王未必没有武将支持!


    江南时镇守南境的陈老将军,以及北境——


    永嘉王看向御下静默不语的另一人。


    戚寒舟全程都没有说话,他在御下,身份又不同,他为锦衣卫副使,又是戚家少将军。其余人顿时明白为何孟晋源会在这个时候提立储,那夜乾清宫夜间晏王冒着风险为戚家担保,将戚家从陷害的漩涡拖出,无论戚家与晏王有无暗盟,就凭这点,晏王在皇帝面前就不一样。


    今日朝间的情况,何尝不是皇帝想看到的?


    三皇子不在朝,晏王同样也不在朝。


    若为储君,民心功绩、治世之才之外,还需要压得住满朝文武。


    若空有此能力,身后无人支持,那稳不住这满朝文武百官,也就稳不住朝间的云家跟陆家。但应浮昇从江南回京后,先是用江南案打压两党,再是利用江南案掀开暗党内幕……这其中种种,可不是单单个人之能,还有用人与制衡之道。


    再加上今日孟晋源等人当朝这一表态,足以证明一点,哪怕他人不在朝,照样也压得住这满朝文武,办得了民生百事,这点才真正证明他有储君之能。


    高座之上,皇帝在群臣提出立储之言后就没再说话,他看似没有表态,可全程目光都巡视着文武百官的神态举止。他看完孟晋源的奏折,看向御前跪着的几位肱股之臣,有些是事情他看在眼里,“都说完了吗?”


    他声音落下,百官静默,急忙俯首。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已然有了决定。


    “眼下多事之秋,诸卿所言甚是,”皇帝心意已决,在百官俯首间落下后话,“朕诸子中,晏王心在百姓,宽仁有度,忠孝两全,深慰朕心。”


    “今特立皇六子应浮昇为太子,正位东宫。”


    第127章


    一句宽仁有度,忠孝两全,所有人都听出皇帝语气中的满意。


    晏王之功绩,除贪官、救江陵、镇南境。


    如今旨意已下,支持晏王的大臣心中的巨石终于落下。朝间陆家云家没有再提,皇帝态度之坚决前所罕见,这些老狐狸们都知道,皇帝心意已决属意晏王,没人敢在这时候忤逆帝意。


    未等下朝,诏令就已经传到礼部官署,礼部尚书带着宫中诏令,礼数周全地踏上晏王府。晏王府间,颂安看到礼部官员上门时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赶往书房去通知其他人。


    应浮昇来到正堂时,礼部尚书已经等候多时了。礼部尚书恭敬地行了礼,当着晏王府上下宣读圣意。


    那一声册封太子的旨意下来时,晏王府内诸多人眼眶泛红,翁严清俯身颤动,身旁的颂安听着圣旨,内心早已颤动不已,数年前殿下在未央宫饱受苦难,那时候殿下身后连个支持他的人都没有,直到后来才逐渐有了关心冷暖的人。


    诏令不短,礼部尚书念了很久,可晏王府的人恍然隔世。


    直至一声“钦此”落下。


    应浮昇郑重地接过旨意。


    随后起身,身周官员皆俯身称贺:“太子殿下!”


    大渊朝自废太子之后,再一次册封储君,而这次储君的册立极为不凡,当诏令传遍京城的时候,民间百姓欢呼雀跃。贺喜的百姓涌向晏王府外,称贺的声音越过晏王府的院墙涌入其间。


    藏匿在暗处的轻衣卫们看着眼前的境况,百姓聚集,恐有人对殿下不利。他们纷纷看向叶玄七,沉默寡言的轻衣卫首领看着百姓们欣喜的表情,“不用了。”


    他们常居北境,却是在南境阴差阳错跟在应浮昇身边。


    起初叶玄七以为的只是一位病弱皇子,因少将军特意交代,他们才事事谨慎。可真正与这人相处后,发现智者至上,他虽手无寸铁之力,却能次次施以妙计化险为夷。不动兵卒却能致胜,次次为百姓赴汤蹈火,如今京城盛况,是这位殿下应得的。


    百姓呼声渐起,轻衣卫们隐匿在茫茫众生里,眺望着这一幕盛况。


    不止是他们以及京城诸多百姓,朝间官员在深感其中。一众官员下朝走在官道上,哪怕知道这次册封乃是时运所迫,大渊朝也该迎来东宫正位,但陛下真正属意晏王时,有些人脑海中浮现的,只有该是如此。


    慈宁宫、坤宁宫内,朝野间的喜讯迅速传去,太后听完于姑姑所言,手中的佛珠多次未曾拨动,她站定起来想亲自去一趟晏王府。


    坤宁宫内,徐皇后静静听完所有。


    应浮昇身份的特殊,她的孩子本该早是太子,却在命运转圜间数次错乱。


    还好徐家没有拖累他,也还好,她还有为他打算的机会。最终,她没有踏出坤宁宫一步,只是在这满京城的喜讯当中,遣人送去一份礼。


    太子册封当选良辰吉日,诏令到晏王府后,礼部就全数准备册封仪式。眼下正值多事之秋,朝中官员对册封仪式十分看重。太子殿下年近十八,册封仪式一概不能马虎,不到三日就有人亲自上门量体裁衣,册封仪式定在最近的一个吉日。


    这大概是有史以来最快的册封仪式。


    在皇帝默许中,太子的授意下一切从简,加冕仪式定在了曾经的凌霄台。曾经是应浮昇一手监督操持的凌霄台,现今成为他被册封成为太子的仪式之地。


    礼部官员宣读册命诏书,应浮昇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中起身走向高台。


    高处皇帝站在那,应浮昇行过拜礼,仰头看到高处的皇帝,刹那间仿佛回到了数年前,当时他从冬夜濒死挣扎而生,在宫宴场合上也曾这样走到皇帝身边,一步步的高阶堆砌着权力高位——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应浮昇想过很多次的权柄,如今真正地出现在他面前。


    某些权力亦或者期许早在这些年的变化中淡化,可从前世被囚禁在荒芜殿宇的不甘与屈辱,到如今真正站在文武百官面前,他一时间竟然有些迷茫与怔愣。他走上高阶,离皇帝越来越近,代表权柄册书宝玺就在面前。


    “殿下。”旁侧官员提醒。


    应浮昇眸光微愣,就在这时,他看到站在皇帝身后不远处的戚寒舟。


    戚寒舟身着朝服,他就那么站着抬首看来,一低一高目光相及,在那一刻应浮昇感觉到对方是在看他的。四周的风与声音渐渐退去,这好像是第一次两人在这样的景况中见面,戚寒舟站在那,就好像驱散了无数次梦魇中的困象,站在了真实的人世间前。


    前世纠缠的梦魇苦楚像是被顿然清除,眼前人影清晰,他定神伸手,从皇帝的手中接过册书。


    “既位东宫,那便该行太子之责。”皇帝说道。


    应浮昇注意到皇帝语气中的重视,他抬眼见到皇帝鬓角白丝,郑重行礼:“儿臣明白。”


    礼部官员高呼礼成,身后文武百官浩浩汤汤的声音传来。


    四周目光投来,应浮昇循着声浪往下看,居高临下看到昔日这些官员,无形的权柄已然掌握到他身上。这些人的目光里有肯定、有尊敬……在这些官员里,有自幼年起就在他身边的沈长存,暗盟胡不遇,到后来的刘云师、孟晋源……除这些人外,还有暗处的翁严清等人。


    权柄在握,除了能把控朝堂,最重要的是他可以有能力。


    不再被动看着百姓亦或者身边人受难,而是真正拥有了左右的能力。


    一声声太子殿下,冥冥之中像是命运归拢,少年身着太子官服,站在百官面前。


    数年前那掩饰野心的少年人,那份野心化作了实质。


    戚寒舟站在他身侧不远,他知道若无那诡谲阴谋,他本该有康健的体魄,自出生就该是大渊的太子。只是兜兜转转数年,他一步步走到如今,不受脏水污蔑,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地站到这个位置。


    凌霄台礼毕,太子迁居东宫,率身后官吏入宫面见太后与皇后。


    入宫时,太后与徐皇后已然在殿间等候。


    太后见这孩子长大成人,如今身负东宫正位,与几年前那怯懦依偎她的皇子已然不同。她看着太子在面前行礼,比之其他,她心中更多的是感慨,往后在人前,他要面对的事情就比预想中要多得多,朝中党阀的谋算,高位皇权的压力。


    应浮昇的每一步,都会变得更难。


    太后侧身,看着身边不发一言的徐皇后。


    应浮昇走到她面前行礼。


    徐皇后面若镇定地站着,其实在他人看不到的暗处她藏于袖中的手止不住颤动,但她没有将这些示于人前,她知道她所做的一切在这孩子面前其实微不足道,可还是会为到他躬身在前时动容。


    应浮昇尚未抬头,就听到她道:“为太子,正位东宫,往后要修身立德,以大渊为继任。”


    这本该是她在这孩子幼年时,在很早很早之前叮嘱的话,可如今再说这话时已是时过境迁,处境不同,身份不同……说到话末,她的尾音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最后被她克制下来。


    “儿臣明白。”应浮昇道。


    礼毕,徐皇后迈步时不小心触碰台阶。


    这时,旁边一只手扶过来。


    “母后,当心。”应浮昇扶着她。


    徐皇后感受到应浮昇身上微弱力道,对方仅仅是扶住她的手,她也知道这是皇后与太子间寻常的礼仪。可子女承欢膝下,他扶着这么一下,于她而言是数日午夜梦回时期盼许久的慰藉。


    礼拜面见太后皇后后,昭告天下,太子入主东宫。


    时过多日,应浮昇出宫仿佛还在昨日,如今又重新回到宫中。


    东宫初立,其中官员与各项机构还需皇帝与内阁商讨,但这些对于朝中的重臣而言,恰恰是最简单的一环。应浮昇在朝时没明确的党羽,几乎所有人与他只是明面的关系,却很多人被他的能力折服,这些事情孟晋源与胡不遇等人会处理好。


    等到应浮昇回到属于太子的东宫寝殿时,一日仪式的疲乏早就涌上来,宽大的寝殿内少了晏王府那股热闹的感觉,只是他刚走进去时,瞥见熟悉的人。


    叶玄七木着脸与叶玄九掰扯,翁严清与颂安正在宫人协助下接受东宫的事务,连沈云飞都特意请假过来,再往远点是叨叨絮絮的吴老以及正在搬弄药材的陈序秋,两人得了医官之名,东宫内有特意开辟出来调理太子身体的医阁。


    热闹的境况,让应浮昇神情微怔。


    他在人群之外,寝殿当中见到了戚寒舟。


    几乎没有犹豫地,他朝戚寒舟的方向走。


    戚寒舟刚刚检查完寝殿内的情况,未往外走,就见到应浮昇。


    “陛下有令,让锦衣卫组建东宫府卫。”戚寒舟说道。


    应浮昇看着他,一日的疲乏像是被吹散了,他逐渐朝对方走近,在靠近对方时他骤然卸力。在他未曾踉跄倒下时,戚寒舟的手更快地伸过来,悄然扶住了他,就跟过往无数次两人见面那样,这人总是能在第一时间察觉他的异样。


    戚寒舟扶住人时,对方已经借势靠过来。


    他身上太子的朝服未卸下,以往的药香味被一股檀木香取代,虚虚靠在他身上时那副威严散去大半,明晃晃的朝服提醒着两人的身份之别,可怀中人却无半点介意,一如往常地倚靠在他身上。


    戚寒舟见寝殿外还有人来往,他想提醒对方,换来是应浮昇轻声的一句——


    “这是孤的东宫了。”


    那是轻声的炫耀,又像是一种孩子气的邀功。


    “戚寒舟,你以后要称呼我为太子了。”应浮昇仰头来看他,眼睛里淬着光。


    戚寒舟声音微哑:“知道。”


    两人都知道,这是乱局当中少有的相处时间。


    应浮昇见着他一如既往的模样,疲乏化作轻声的呢喃,最终重重抵在他胸前。


    “但我允许你喊我名字。”


    寝殿外,颂安默默地带上殿门,满东宫的热闹最终隔绝在一墙之外。


    满朝与京城百姓陷入册封太子的喜气当中,六部尚书从乾清宫离开,皇帝最终的叮嘱静在面前。他们所有人都知道,册立太子不止是意味着大渊有了储君,更重要的是朝中有了另一位话事人。


    “孟大人,这大概是时候了。”胡不遇道。


    孟晋源点头,如此快的册封仪式以及镇压逆党,皇帝已经忍不下去了。


    无论是朝中依旧潜伏的暗党,还是蠢蠢欲动的西蜀。


    册封消息昭告天下时,大渊朝堂必须稳定下来。


    这并非以往尚未获权的废太子,晏王虽无明面党羽,但朝中愿为他做事的人只多不少。他镇得住满朝文武,那皇帝的手段就可以彻底放开了。


    针对西蜀。


    封晏王为太子的消息很快传遍天下,江南官场连忙道贺,江陵府的柳同知及王观致等人更是传信来京。但未等贺喜的信件到京,西蜀先一步有了动静。


    西蜀深山当中,册封太子的消息如潮水般涌来,深山腹地之内,无数匪兵潜藏其中,在这段时间来朝中接连的试探导致他们无处可逃,二皇子更是被皇帝下令斩首,匪兵的野心几乎蠢蠢欲动。


    “王爷。”


    秦王看着这逃难而来的娴嫔,在她的脸上已有岁月的痕迹,她身着朴素的衣裳,无半点宫妃的模样,偏偏就是这副模样,让她能数次从朝廷的追捕中外逃,“二殿下的事,本王很遗憾。”


    娴嫔冷静地看向他,她敛去眼中深意,随后轻声说道:“我儿为王爷筹谋多时,还望王爷莫忘了。”


    秦王目露笑意,他摆手让其他人护卫在旁,做足了保护娴嫔的姿态。只是等到转身出去时,他的脸色渐渐沉下来,旁边的军师低声开口:“这位前朝公主,图的什么?”


    “她假意为我传递消息,利用费家与我筹谋,躲在暗地里这么久,本王还以为是谁在费家后面筹谋。原来这番作为,只是暗地里想要扶持她的儿子上位而已。不过现在计划未成,反倒被我那好侄儿反将一军,损了儿子。”秦王先前与这伙人合作,是没想到背后还有二皇子这一遭,本来就是互相利用,这群前朝余孽心里另有打算,他并不意外,“她从京城逃命出来还知道来我这,便是还想利用我。”


    军师诧异道:“那王爷……”


    “我还担心这些人没有图谋,原来心思都摆在里面。”秦王冷眼看着娴嫔被其他人护着进了深山,“既然有野心,那就能利用。”


    孤身一人来这里,二皇子妃却下落不明。


    这个女人不愧是能蛰伏在深宫中的人,想利用他西蜀光复前朝,现在计划失败了想反过来求他庇护,为儿子报仇,那就落入他手掌心了。


    “暗地里找二皇子妃的下落并且控制住她。”


    秦王冷声吩咐道:“既然是互相利用,那就要拿捏她的软肋。”


    前朝余孽还是有点用处,至少在这短短几年,让他秦王军扩大到如此规模。


    “一个体弱不善武的太子,本王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本事!”


    第128章


    西蜀梁州腹地县镇,临近秋冬,乡间田地地面龟裂。


    百姓背着锄具走在其间,旱年来临,数亩田地枯枝败叶,一眼扫去零零散散只有几处收成地。


    几个乡绅打扮的中年人混迹期间,看到此地情况,为首的中年人摆摆手,随即身后的地痞流氓一拥而上。正欲收成的农夫未曾想到这群人的作为,有几个百姓往外刚走两步路就被打手推到,只闻乡绅打手们喊道:“此地契书已被张老爷收了,识相的赶紧走。”


    这时候,远处一健硕男人看到这一幕,毫不迟疑地冲过来,“干什么呢!”


    乡绅打手们见到是他,冷笑着推开他,“我瞧是谁,原来是你这瘸子,让开!”


    乡亲们刚想拉住男人,男人拎起锄头就冲上去,谁知锄头还没砸到那人身上,就被他身后数个打手按到在地,打手们早知道男人身负残疾,专挑他弱处打,无数的拳头连同器具砸在他身上,一群人打起来毫不留情。


    “别打了!!”


    “别打了!”


    一群年迈老人哪打得过这群雇来的乡野流氓,喊叫声未能阻止横行霸道的乡绅,健硕男人被打得爬不起来,旁边的老人哭道:“他在战场上流过血,这是朝廷赏给我们的地,你们怎么能强抢啊!”


    “朝廷赏的地怎么了?朝廷能管到这来,让开!”地痞流氓们拿钱办事,谁管朝廷,去年朝廷刚派人来他们梁州,不过做足表面功夫带走几个人,其他的乡绅老爷不也照常快活。混乱当中,有一地痞看准站在田埂边上的老者,他一把将老人推落,头撞在田埂里尖锐的石头上!


    霎时间,鲜血横流!


    流氓看都没看,直接领着人冲过去,与乡间捍卫土地的百姓打了起来。


    “死人啦!!”


    梁州乡野地富绅抢夺良民土地爆发冲突,这一动静惊动了梁州乡野的百姓,等到人赶到的时候,田间已经死了好几个人。


    一些百姓眼眶瞬间就红了,乡绅的横行霸道,强抢百姓田地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去年朝廷户部派人来整治乡绅,百姓们本以为苦日子到头了,未曾想那只是走个过场,眼见旱灾来临,京城倒是好消息不断,然而他们梁州呢?


    江南连年雪灾水灾朝廷看在眼里,可西蜀腹地的旱灾有谁看在眼里。


    嚷嚷声里充满了愤恨,人群当中有几个人掩下了阴险的面目,他们看着周围被他们挑拨起来的情绪,眼底一片阴冷。


    是啊,朝廷不顾老将老兵,甚至连横行霸道的乡绅、连年的旱灾都不管不顾。


    “朝廷,朝廷有个屁用!!”有个百姓喊道:“那大皇子来西蜀查户籍,什么都查了,这些土地老爷抓了几个!当年将梁州军安置到此地,如今旱灾多时不见钦差,是朝廷薄情寡义!!”


    一声声薄情寡义,义庄里白布裹着数具尸体。


    瘸腿男人眼眶刺红,愤恨地站起来,何止是土地,他们一众年轻时跟着先帝打天下的人,结果就落得这般田地,他们再也坐不住,“那就抢!不抢等着饿死吗!”


    一声声落下,梁州城的暴乱几乎以不可撼动的姿态席卷而开。


    消息最快传到与之接壤的江陵,得知消息时许同知脸色骤变,他忙找来王观致等人,“怎么回事!?”


    “梁州连着两年旱灾,百姓撑不住反了。”


    传消息的探子道:“说是朝廷不赈灾……”


    这不可能啊,平定江南水患后,王观致一直在开渠引水,西蜀遇旱年的事他们这边都清楚,正因为如此,江南官场稳定三州灾祸后,朝中诏令传来,他们江陵就从这先前的粮仓中运了不少到西蜀州府那边支援。


    许同知在地方多年,一下就明白了西蜀州府中出问题,且这件事恐怕压了很久了!他脸色苍白,忙找来江陵人手,“快传信锦王府跟京城!越快越好!!”


    “再快哪有我快,我去!”王观致毫不迟疑转身。


    江陵快马奔赴京城,与此同时西蜀州府驻军,民间匪兵骤起,秦王府反了的消息通过锦衣卫暗哨传到了京中。东宫得到消息时,应浮昇第一时间得到了江陵的密报,锦衣卫与江陵的密报结合,瞬间还原出前因后果,竟然是民反!


    “梁州城旱灾你知道多少?”应浮昇问。


    戚寒舟摇头,积攒民怨如此的旱灾绝非小事,恐怕其中还有他人挑拨民怨,就跟两年前的江陵决堤一样,“西蜀今年确实遇旱年,锦衣卫搜寻匪兵时暗中通知过各地州府,江陵那边应该送粮了。”


    若遇旱灾,调粮从近。


    应浮昇喃喃道:“粮没到百姓手里。”


    是瞒报……西蜀州府与秦王或者暗党早就沆瀣一气。


    胡不遇跟户部尚书已经匆匆赶到了东宫。户部尚书得到消息脸都白了,要知道户部钦差刚刚去过西蜀,想也知道当初大皇子身边出了问题!


    二皇子人死了,但他先前留在大皇子身边的暗党还是发挥了作用。朝廷户部是去过西蜀当地的,若梁州有这么严重的旱灾,必然有消息传到朝廷中来。可跟在大皇子身边的宋余是暗党,在他有意隐瞒,且促使陆林县大皇子受伤一事,导致旱灾的消息被拦下来了。


    若是当初如同二皇子布局那般,朝中党争不休,西蜀出事又与户部脱不开干系,那到最后的结果就是朝廷不齐心,养匪兵,又促使民反,西蜀州府跟秦王府勾结,完全对百姓视若无睹,这是一步早有预谋的棋!


    “我这边有一线报,秦王府出粮赈灾了。”胡不遇道。


    “那麻烦了,江南那笔赃款无法成为出兵的理由了。”翁严清脸色微变。


    朝中有着镇压秦王谋反的证据,就是那笔赃款。


    可现在旱灾当头,秦王就有正当理由了。


    秦王以前就跟江南官场有过来往,暗自里调过不少粮草去西蜀,实际上这些粮去哪了只有秦王知道,那是通过费家贪污营私的粮。江南案那笔巨大的贪污款目前全流向了西蜀,其间还包括以前柳知府等费党官员私建的粮仓。


    “朝廷要对秦王下手,证据就是秦王与江南官场来往私通的粮草,那是谋反的证据。”这也是胡不遇匆匆赶来的原因,他道:“那现在情况变了,朝廷在这时候不能拿秦王。”


    若无旱灾,那便是秦王意欲谋反的证据。可要是西蜀腹地旱灾甚久,那秦王与江南官场来往的那批粮就有理由了,秦王可以说是赈灾,为百姓着想,一切都过了明面。


    “不止,藏在西蜀深山中那群匪兵能用了。”戚寒舟曾身为将领,他在战场上见过尸山血海,也见过各种狡猾的敌军,秦王此举一出,他就明白对方想要做什么:“秦王豢养私兵的重罪,可现在民反,那群私兵可以是‘百姓’。”


    将暗通款曲变成赈灾为民,反倒将其他事情扭曲成朝廷不管不顾的说辞,煽动民心挑起内乱,秦王养的那群匪兵不仅仅能通过正当途径并入秦王府,还能得到西蜀百姓的支持,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为了造反,连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东宫的官员都沉默下来,戚寒舟看向应浮昇,后者正在看着西蜀地图。锦衣卫这段时间的调查,匪兵主要几个藏兵地是摸清了。梁州刚好不好就在其中两个藏兵地附近,俨然是天然的掩护……百姓不清楚,但他们知道这一切都是秦王跟暗党有意为之。


    戚寒舟注意到他神情有异,轻声提醒:“殿下。”


    旱灾,秦王不止要反,还选在旱灾之年去反。


    “罔顾百姓性命……”


    应浮昇回过神,眼底里一片冷意,“他在逼朝廷出兵。”


    西蜀民反的消息刚到京城没半日,京畿与西蜀接壤的地方就出了问题。


    几乎是在隔日早朝,秦王府一封请求朝廷赈灾的快信就送到朝间,朝间文武听到这消息时瞬间就坐不住了。前不久刚说秦王有反心,现在西蜀旱灾爆发,秦王府请求赈灾合情合理,那朝廷是送粮还是不送粮!


    “这如何给梁州送粮?!他秦王若是要反,粮到谁手里!?”有个武官顿时就忍不住了。


    “户部呢,旱灾这么大的事情不早报!?”


    “去西蜀那几个钦差现在在诏狱里待着,提出来处死都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按我说就该出兵!磨磨蹭蹭,还任由反贼骑到头上吗?”


    朝廷赈灾的粮要是送去,这西蜀州府有几个是为百姓着想?有几个是与秦王联合?大多人都知道,这些粮送进去就到匪兵手里,而非那群受灾受难的百姓!


    可若是朝廷不送粮草,那更加坐实朝廷对西蜀的漠视。


    这等挑衅摆在朝廷面前,秦王这是挟西蜀百姓,威胁朝廷。


    “依臣之见,应当强兵镇压逆民,再行后事……”有官员说道。


    文武百官一下就吵起来,皇帝脸色微沉:“旱灾上万流民,强兵镇压,你要杀逆贼还是杀民?”


    说话的官员一下就无言了,皇帝看烦了这些人,转眼看向其他人:“孟晋源,你说。”


    孟晋源走上前来,“陛下,西蜀赈灾势在必行,朝廷若视若无睹,会寒了西蜀百姓之心。西蜀州府问题甚大,只是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


    现在派钦差过去,有几个钦差能出平安出西蜀?!秦王这等反贼胆敢冠冕堂皇地做到这地步,不怕朝廷针对,要的就是朝廷出兵,他好名正言顺地造反。秦王自己豢养私兵,一旦挑起民怨,便可就地征兵,那整个西蜀就会沦为大渊内战的战场。


    孟晋源最怕情况危及百姓,可偏偏秦王就是拿着百姓要挟。


    朝中为民着想的官员谁不想救民,但现在这情况,出兵不对,不出兵也不对,时间要是再拖下去,不止是百姓遭殃,连着朝廷也会逐渐被拖入被动的地位。


    “太子,你怎么看?”皇帝听完孟晋源的话没表态,随后看向百官之中的太子。


    声音落下,文武百官皆看向这位东宫正主。


    应浮昇过往所有举动,无论是救江陵还是对付江南官场,他一直是求和的一派。与朝中大半主战的官员来说,太子是站在他们的对立面。


    戚寒舟站在大殿旁侧,他没有表态,却也知道今日朝间问题不止一样。应浮昇位正东宫是有朝中大半朝臣支持,但其中陆家一系的武官对他略有非议。他成为太子不过一月,要面对的不止是西蜀一事,还要面对朝中武官。


    朝廷在这个时候不能服软。朝廷背后还有大渊的武力,一再服软,那反贼就会一探再探,进一步试探大渊的底线。那到时候大渊朝廷就失了威严,所以对西蜀这仗必须打,否则朝间一半的武将先压不住怨气。


    “西蜀山势复杂,覆盖大渊南境近一半土地,其中百姓是大渊子民。旱灾一事有朝廷户部之失,如今传出的是梁州旱灾,百姓受难,朝廷在这时候更不能旁观以待。”应浮昇顶着所有人的目光往前一步,“儿臣认为,孟大人所言甚是,朝廷应该赈灾。”


    话落,有些官员骤然看向应浮昇,陆将军一派武官脸色难看,现在是赈灾的问题吗?西蜀州府就是个无底洞,不处置反贼谈赈灾,那是空谈!


    正当武官要反驳应浮昇,站在百官中的少年却逆行而上,他骤然看向身后武官,眼神当中凛冽异常。他再次开口:“但是——”


    “秦王反意已在明面,今日能拿百姓要挟朝廷,往后只会变本加厉。”


    应浮昇明白,一日放任暗党任西蜀州府,今日是旱灾,往后就不止是旱灾。


    “所以依儿臣之见,灾必须救,仗也要打。”


    第129章


    救灾打仗同时并行,在朝的武官听到这感觉到荒谬,能走到打仗的地步就说明彼此矛盾已深,真正的战场瞬息万变,太子殿下确实有江陵赈灾的经验之谈,可眼下的处境是梁州城的流民已经反了,碰面就是打仗,哪来的道理可谈?


    “太子殿下有所不知,一旦出现匪兵,想要和平谈判就是难事。”一武官上前来说,“西蜀百姓对朝廷的不信任,若不强行控制州府当地,如何有序赈灾?”


    对于流民而言,见兵就是打仗,匪兵一上必有伤亡。


    哪怕是大渊军队亲自带赈灾粮到西蜀,难不成匪兵看到他们军队就能老实服软?西蜀那么大的地盘,百姓难不成会信任朝廷而选择缴械?那些匪兵并非全是流民,更多是秦王豢养的私兵,也就是说真正打起来的时候,百姓只会被动地牵扯其中。


    戚寒舟看向说话的人,那是陆家一名武官,他提的话正中要点,所以无论他们这边以何种方法赈灾,秦王很容易就能挑拨朝廷与百姓的矛盾。


    他微微看向应浮昇,见到对方眼睛微亮,明显也是听到对方话中的要点。


    “敢问这位大人,梁州城反的是多少兵,西蜀多少州府反了?”应浮昇转身看向那位出声的武官,“此次爆发旱灾在西蜀腹地,与京城相距甚远,各位没有弄清西蜀实际情况便要打仗,只会让整个西蜀沦陷。”


    武官一愣,若是能知道匪兵,还需要他们在这讨论。


    直到秦王多少兵,他们就派多少人去镇压便可……


    “各位,赈灾要多少粮,打仗要多少兵,现今在各位眼中都是未知。也就是说如今仅仅只靠西蜀传来的几条线报,我们就派人去镇压,这会适得其反。”应浮昇与那位武官目光相对,“这位大人也明白一点,那就是这件事的实质不是民反,而是秦王叛乱。”


    孟晋源与胡不遇意外地看向这位少年太子,从始至终朝间的意义就不是打仗或是赈灾,朝廷可以打仗也可以赈灾,最关键的是如何有效地赈灾跟打仗,因为一旦开始,这就停不下来了,若将大渊拖入漫长的消耗战……那再遇天灾或者外患,大渊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应浮昇转向皇帝,他看着高位上的皇帝,知道他父皇始终提防着外敌,他道:“仗是打反贼,赈灾是救民,儿臣愿立下军令状,还望父皇将此事全权交于东宫处理。”


    不排除朝间有暗党的暗桩,有些事情应浮昇没法当着面去讲,但是有些事情他没法明着说,却能要到权。


    未正位东宫前,在朝堂上他需要去说服其他人,那对策就必须明表。


    可有权利就不一样,他需要做的只有一点,争取皇帝放权。


    “三万精兵。”应浮昇道。


    三万!?纪无名听到这立刻看向戚寒舟,其他人不清楚情况,但他们锦衣卫是实地探查过秦王的藏兵地,秦王手里的兵仔细算起来恐怕不止三万,太子殿下这三万精兵,能做什么?


    戚寒舟没有动,因为他知道,应浮昇提三万精兵是仔细考虑过的。


    皇帝非常清楚西蜀的情况,正因为如此,他知道多少兵能动,多少兵不能动,三万精兵恰好就在一个皇帝非常动心的契机点上。


    “胡不遇,太子需要多少精兵由你兵部跟陆将军去调动,”皇帝扫向朝间文武,目光沉沉地落在户部尚书身上,随后道:“至于赈灾,工部与吏部协调户部去办,一切听从东宫的指令。”


    皇帝问:“你还需要什么?”


    “儿臣需要锦衣卫。”应浮昇躬身道:“西蜀之况地域不明,儿臣请锦衣卫协助。”


    皇帝闻言微微看向旁侧站着的人,年轻人静立不言,俨然像一柄未出鞘的藏剑,“戚寒舟。”


    戚寒舟上前,“臣在。”


    皇帝居高临下,威严犹存:“西蜀之况,你协助太子。”


    文武百官闻言惊讶,陛下这是将西蜀叛乱一事全权交给了太子。


    其他官员还想提醒皇帝慎重,太子只要兵没有提出具体方案,这怎么能行啊?!其他官员看向孟晋源跟萧砚,指望着这两位重臣开口,而两位都没有说话。


    萧砚主动道:“陛下圣明。”


    这次看似是东宫领头,可皇帝放出去的是四部尚书以及陆将军,朝间文武官员一律在内,看似放权太子,实则上用的都是皇帝信任的人。哪怕是户部尚书,皇帝也用工吏两部去压他,因为皇帝清楚,朝中太多次的政策受到暗党的干涉,这时候恰恰就需要一个干净的东宫来筹办此事。


    不止是解决西蜀,还需要盯着朝廷内患。


    一散朝,百官声音躁动,尤其是武官。他们在朝间被太子一话否了意见,现今还得与兵部配合调取精兵,京郊驻军要调取三万前去西蜀,但凡主事的是胡不遇他们都没这么躁动,可太子哪打过仗。


    策略呢?太子只在朝间模棱两可地说了些话,没有明策,要怎么说服他们?!


    “陛下的命令,遵从便是!”陆将军呵斥他们。


    武官们隐隐不满,但只能顺从。


    一下朝,东宫众官已经飞快集齐,东宫目前的官吏全由翁严清审查提拔,里面有些是当年早就与应浮昇投诚的国子监学子,有的是六部里战战兢兢的普通官吏,最重要的是这些人身家清白,与暗党无关。


    应浮昇无视着朝中的异议,径直回到东宫。


    “王观致。”应浮昇回头,“站那么远作甚,过来。”


    王观致一愣,他送江陵的情报过来后就一直暂时待在兵部,今日是翁严清特意喊他过来,他见太子身边一堆人没想靠近,但应浮昇喊住了他,他几步走上前就听到太子的介绍:“刘大人,这位是江南官场王观致王大人,他这两年一直在江陵修堤坝,两地交界民间的情况他清楚。”


    “是你啊!”刘云师对他相见恨晚,“江南那账目你做的吧,王大人,久仰大名!”


    在南境修堤坝修了大半辈子的王观致向来看不起朝廷这群只会空谈的饭桶,可这次来京城,看着应浮昇身边跟着的这群官员,他早就没了几年前那满腔的愤恨。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有很多东西早就跟以前不一样了,当时应浮昇让他整理的那些卷宗,确确实实地用在了京城,也成了费家案的主要线索。


    他谦逊地朝刘云师行礼,一抬头看到刘云师身后几个工部官员投来仰慕的目光。


    “梁州城到底什么情况,旱灾波及到的州县有哪些,王观致你跟着刘大人去。”应浮昇看着愣在原地的王观致,“赈灾的事你们处理,七日的时间,我需要西蜀旱灾受灾情况。”


    工部的人早就习惯跟着应浮昇办事,向来束手束脚的吏部官员在朝中习惯了事事以规矩为先,见此情况他们刚想说赈灾需与户部商议,就被工部官员拉着走。


    “我们只管干活,钱的事交给殿下去。”工部官员道。


    吏部官员:“这、这不合规矩!”


    户部的事,交给孟晋源与刘云师才是妥当。


    皇帝让这两人去协助户部,就是在告诉应浮昇,他们两个压得住。


    赈灾该调多少粮多少人力,工部跟吏部会给一个结果。赈灾需要多少粮多少人力,工部跟吏部压着户部也会给一个结果,唯独另一件事。


    应浮昇见几人远去,随后才看向兵部。


    胡不遇跟沈长存在,为他在朝间说的三万精兵而来。


    “我只要两万精兵。”应浮昇见状道:“三万是说给朝中人听的,但你调兵留一万。”


    胡不遇稍惊,立刻看向旁边的戚寒舟。


    但他很快收回目光,“殿下,人太少了。”


    秦王造反,深山里那些匪兵都是威胁。


    “两万是明面上的,另外一万我需要是你兵部信得过的自己人。”


    应浮昇先把这一万兵留着以备不时之需,他低声说了几句。胡不遇听完略作思量,而后与沈长存互看一眼,他们知道这是殿下让他们去处理筹备。朝间武官对太子的警惕与抵触也是肉眼可见,这些,他们知道应浮昇必然看在眼里,哪怕如此,他还是选择这么做,那就有他的用意。


    来东宫的官员头一次见如此高效的调动,文官几乎没待两个时辰便走,太子殿下不说废话,迫切要把赈灾的事情落实。翁严清按照应浮昇的交代下去安排,没到一会,东宫间的人就少了。


    应浮昇看着这些文官去办赈灾的事,他转身看到戚寒舟,他猜测过皇帝的用意很多次,但敢跟皇帝要锦衣卫,是因为那夜宫中皇帝知道他与戚寒舟的暗盟。但在那样的情况下,皇帝依旧让锦衣卫来组建东宫府卫。


    “我父皇是个疑心病很重的人,但在打仗上,他知道用人不疑。”应浮昇今日在朝间所言,不是在说服百官,是在说服皇帝,“我只要争取到权便可。”


    “戚寒舟,我没打过仗。”应浮昇知道他自己的弱项,幼年时被囚于宫中,再后来他才渐渐看到外面的景况,哪怕前世耳濡目染听过一些戚家的安排,但他始终不是武将,“与胡不遇要两万精兵,这听起来属实冒险,所以我需要你。”


    外人一走,他即刻拉着戚寒舟的手,带着人走到东宫议事殿后方,那里是一整张完整的西蜀地图,有锦衣卫探查的藏兵地,有江陵许同知整理的民间消息,更有锦王托王观致带来的密报。


    “江南还有岑安侯,那群王侯现在被锦王压着不敢有反心,但西蜀战乱一起,他们必然会反。”戚寒舟指着地图上与江南交界的地方,着重点了几处,其中就包括江陵,“西蜀一旦打起来,江南这几处地方很容易就成为秦王的后援。你只要三万精兵是对的,前期兵力越大,越容易牵动大规模战争。”


    西蜀的情况做不到速战速决,地形、旱灾、流民……打得越广,就越容易陷入消耗战。


    这是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也是秦王,以及躲在他身后的暗党迫切想要的。


    “你该担心的是武将。”戚寒舟道:“越是厉害的将领,越对命令谨慎,这兵权,你不能给胡不遇,也不能给锦衣卫。”


    应浮昇只懂用人,不懂用兵。


    陆家那群武将桀骜不驯,他也知道。


    “我知道,所以这兵,我给陆将军。”应浮昇见他眼中出现意外,“权很重要,但用人不疑,这点父皇明白,我自然也明白。”


    应浮昇用了很多年,才让朝中工兵两部信从他,现在又有了受孟晋源驱使的吏部。这件事他立下军令状,就是需要让朝廷这股力量拧紧,不给西蜀暗党可乘之机。


    “以你之见,这西蜀哪个地方适合我军打仗?”应浮昇问。


    戚寒舟闻言微微看向他,见少年眼中认真不似作假,他确定对方有打仗的心才开口:“避开山地,兵部能调动的陆家驻军多半擅长平地作战,越是山地越容易丢失胜算。”


    应浮昇看着剩余的地方,喃喃道:“那只能是这样了。”


    戚寒舟见他身上朝服未退,这几日西蜀出事后他喝药积极,为避免自己劳神过度,他精准地把控着日常用度。当年江陵的情况,应浮昇就是把自己逼太紧了,眼下见他走神,戚寒舟担心的就是这一点,“殿下。”


    应浮昇回神,他看到戚寒舟目光里的担忧,即便这样,戚寒舟没有阻止他劳神,因为两人都知道,西蜀这场硬仗,避不开。


    西蜀地图上广袤的土地,藏着西蜀的贪官,藏着秦王府反贼,更藏着暗党。


    “戚寒舟,我不懂打仗,但我去过江陵,懂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


    应浮昇重重地松了口气,再仰头时眸光里带着光,说道:“西蜀地是死的,但是流民是活的。”


    ……


    西蜀之乱传来第五日,朝间其他官员本以为东宫会在朝间再次提及西蜀的事,但是没有,反倒朝中工吏户三部就已经凑集好了赈灾粮。消息落在朝间时,其余官员震惊,以往大渊也有天灾,但这么快凑集粮食还是第一次见。


    陆家武官还未清楚太子的目的,就收到了来自朝中的消息,兵部胡不遇要他们领兵带着粮草,即刻启程前往西蜀。


    没有策略就让他们带粮上路,有这么草率的事吗?


    “殿下说了,赈灾的事听他的,打仗的事听你们的。”东宫的人过来交代。


    陆家武将愣然,什么意思?


    很快他们就知道,这次随粮出行的精兵,兵权竟然在陆将军手里,而非太子。连陆将军都感觉到这情况异样,“太子没其他的安排?”行军安排呢?除了粮草有周密的安排,兵力的分布与提前的策略都没有。


    “太子万事俱备,剩下的事到西蜀再议。”翁严清递给陆将军一封密信,“殿下让您到西蜀时再打开,这是安全的运粮路线。”


    东宫很安静,除了赈灾粮跟运粮路线,其他事情都没安排。


    武将们心想这倒好,太子甩手掌柜了,把事情交给他们,还派了个弱书生来传信。陆将军确定在翁严清身上问不出别的,知道他是随军的东宫使者,就没有再问。比之问清楚这些,他们陆家军做好自己分内之事。


    陆将军只好让全军按照战时戒备,带着粮草上路。


    西蜀腹地,朝廷准备粮队出发的事飞快传到秦王府,秦王听到此情况并不意外,新太子在南境的名声就是赈灾闻名,百姓爱戴,这朝中必然会赈灾。关键这赈灾能不能成,那就不是朝廷能决定了,“去通知那几个州府,他们知道怎么做。”


    赈灾,是不是真的赈灾,死几个人就可以了。


    一旦赈灾地出现流民与军队冲突,届时朝廷是赈灾还是想灭口,那就是他们说了算。


    “民间有百姓不知从哪得到打仗的消息。”秦王府的暗线道:“要制止吗?”


    秦王闻言摆手,他要就是这种恐慌,届时真的打起来,才能顺理成章地推到朝廷身上,道:“不用。”朝廷送来的那批粮,他们要拿到手,同时这仗也必须打起来。


    “朝廷的军队会不会有诈?”军师问。


    “领军的是姓陆的,我们有暗线盯着,他们一进西蜀就很戒备,看似送粮,但这种情况应该是做好打仗的准备了。”军师把其他人消息递给秦王,秦王看到上面的安排,一看就是陆家军的风格,如此戒备周全,不像没有准备,“我那侄儿聪明,知道怎么用打仗的人,不能放松戒备,等他们再近一些。”


    数日,陆家军都按照特定的路线前进。


    “王爷,费大公子求见。”


    秦王摆手让人进来,费询自从江南出事后,秦王很多事情都避着他,他进来后直接问道:“陆家军为何还没到西蜀腹地?”


    费询还是聪明,秦王还需要他后面的暗党也就没瞒着,“他们很谨慎,西蜀的地形估计被锦衣卫摸清了,现在都是绕路走,一路上避开我们很多暗线。”


    费询看着这地图上的情况,他脸色微变:“不对,为何他们走远路?!”


    若是要急着赈灾,那路线得选最快最稳的一条路,秦王不可能在路上跟朝廷打起来,这一点朝中那些老狐狸必然清楚。可陆家军走的这条路并非近路,而是远路,且大多都是复杂的小道。


    “选这样的路……只可能是为了打仗。”费询心想。


    可想到这里,他立刻否了这一点。


    他得到的消息,这次的事情是东宫统筹。


    费询清楚应浮昇办事的风格,打仗跟赈灾,应浮昇必然先选赈灾,那为何会选这条路……


    “朝廷的兵力你们查探了吗?”费询问。


    “大公子,朝廷出三万精兵,这么大的规模确实也差不多。”秦王府的人说道。


    话音未落,秦王府外忽然有人来传信,见到来人,秦王脸色微冷,“岑安侯那边让他自理,当务之急是陆家军。”


    秦王府报信人脸色微变:“并非!王爷,江南发现朝廷赈灾的队伍!”


    秦王一下就站起来,“受灾的是西蜀,为何朝廷去江南!?”


    “不知道他们怎么走的路,避开我们全部眼线,走的都是隐蔽的山道,我们的人没发现,是他们到了西蜀边界我们才注意到的,那护粮队的人几千数,而且他们是分开走的!”报信的人说道,“他们在西蜀边缘赈灾,而且那里有很多西蜀旱灾的流民!”


    费询陡然看向秦王,他意识到问题:“民间打仗的消息是王爷让人传的?”


    “梁州那边民反了,传打仗的消息很奇怪吗?”秦王看向他。


    “那并非民传的!是应浮昇让人传的!”费询立刻看向地图,“他是在让流民避开战场,我们要引起战乱,流民是最好的棋子,他让陆家军为诱饵,就是要让你注意力落在那边。实际上他人已经走江南到西蜀边境赈灾!”


    “不可能,这么大一批粮,怎么无声无息到江南!?”军师反驳。


    跟在费询身边的周清远在这时候道:“这不简单,驿站调换。”


    而且最为重要的是当年废太子跟工部就是用这方法暗中调换,应浮昇玩了一招灯下黑,他指着几处驿站的位置:“……别忘了,应浮昇手下有沈长存,那可是曾经的太仆寺卿。”


    “疯了?用数万精兵当诱饵?”军师不解。


    费询:“他就是个疯子。”


    西蜀旱灾范围若广,那逃难的流民只会往两个地方去,一是同在南境的江南,二是北地。若想去北境得过京城,应浮昇大肆传播打仗的消息,就是为了让流民避难,打仗的消息最容易以讹传讹,所以大多数流民不会往北跑,而是往东南。


    而那地方早有朝廷的赈灾队伍,应浮昇是要赈灾,那就要在流民逃难的路上赈灾。深入腹地会引发战乱,但是让流民离开腹地不是难事,秦王府为了民心绝不敢拦民,而且打仗的消息有利于秦王打造为民的形象。


    应浮昇笃定了秦王要民心,所以会上当。


    西蜀百姓不信朝廷要赈灾,他反其道而行之,让武将引走秦王府大部分视线,秘密绕路江南赈灾,他就是要陆家军走远路,为的就是争取运粮队绕路江南的时间!


    西蜀百姓不信朝廷赈灾,那应浮昇就要让赈灾成!


    不仅要成,还要广而告之!


    第130章


    秦王府的人倍感荒谬,可朝廷运粮队出现在西蜀与江南的事情绝非空谈,若是任由流民往南境跑,那接下来绝对会出事。秦王皱眉,谁能料想有人会拿上万的大军当诱饵,他看向费询:“你要怎么做?”


    费询看着地图上的景况,沉思片刻后道:“不能让他们赈灾的消息传出去,想办法让陆家军动手。”


    西蜀边缘毕竟离腹地尚远,现在大部分流民都还在路上,陆家军更是持续在往西蜀腹地推进,一旦朝廷赈灾的消息传来,那么他们就彻底失了先手。费询看向西蜀地图上某个位置,“流民不会往回跑,所以赈灾的消息回传需要时日,王爷大可在这时候引发战争。”


    现在没办法控制流民,唯一的办法就是抢夺先机。


    只要朝廷逼反的消息传得比赈灾的消息快,那他们就还有先机。


    费询看向还在路上行军的陆家军,“那就得算计他们了。”


    他指着地图上几处位置,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


    西蜀腹地附近,陆家军已然聚集到此地,他们一路上都是按照东宫给的路线在行进,明明是赈灾,他们却路过了不少州府没有停留。东宫给的说法是赶路,且将粮运送到腹地梁州,但陆将军行军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刁钻的行军路线。


    “路上发现很多西蜀的斥候,”陆家斥候说道:“我们人数太多,根本无法隐匿前进,秦王府那边应该有我们的消息。”


    这就很被动,一旦引发战乱,秦王军掌握的情报就比他们多。


    很快就要抵达旱灾腹地,他们第一个赈灾地就近在眼前,大概明日就能抵达。可这时候,陆将军却有种很被动的感觉,打仗多年的敏锐感很多时候替他避开了危机,“停止行进,别过去。”


    话音刚落,密林间顿然出现一众流民打扮的人,未等朝廷军摸清状况,这些“流民”竟然骤然发起攻击,箭矢射过来的时候,陆家军立刻防备。一交手,陆将军马上就知道这些人并非普通兵士,他们在林间穿梭自如的能力,一看就是精心培养。


    早知道秦王养兵,但没想到会是养出这样的精兵。


    这还是少数,若是锦衣卫暗透的藏兵地是真的,那西蜀这场战不好打!


    “切勿伤人!”陆将军提醒道。


    只是未等他们摸清眼前的匪兵,陆家先行探路的斥候连夜赶回,“将军!前面州县流民反了!”


    人还没到,民先反了。


    “有人伪造成朝廷军与州府来往,结果送过去的全是掺着石头的假粮草,百姓已经不信官府了……”斥候道:“前方州县的百姓被逼走投无路杀了官,不信朝廷了。”


    秦王府为了找个反的理由,竟然拿西蜀州府贪官的性命来做文章,挑起最大的民怨。


    民怨,旱灾当地百姓对州府官员必然有怨,再以西蜀贪官与朝廷勾结贪污粮草为由,只要贪官一死,民杀官,官贪粮,这些事情联结起来必然会让旱灾州县的百姓拧在一起。


    这群匪兵不是来试探他们的,而是先行兵,故意营造出朝廷与匪兵冲突的景况,他们交手的那一刻开始,消息估计已经传到旱灾的州县。


    陆将军在京城的时候就知道这个结果,这仗必然会打起来,这西蜀早就是秦王的一言堂!百姓与朝廷军起冲突,秦王府就有理由就地起兵了!


    他意识到这已经是个局了!


    “将军,地形复杂可能会被截断粮线。”军师说道。


    这群流民匪兵不仅仅擅长在山野里作战,还故意去截断他们后续的线,带粮行军最难的问题就在这,因为需要护着粮草,陆家军几乎失去灵动性。


    “夺城驻扎,再救民。”一将领道:“将军,贼人要栽赃陷害我们根本防不了,能证明自己的,只有送粮入城,把真粮食摆在百姓面前。”


    “不可!陆将军慎重,此事有所蹊跷,理应查清状况。”翁严清刚想阻止,而这些武官其实已经不想听他说话了。


    他们身后这些粮几乎送不到百姓的手里了,而且他们还不能让这些粮落入当地匪兵的手中,在百姓的眼里这些粮已经是粮草掺石的假象,秦王截下这批粮就能化为己用,根本不可能送到百姓手里……


    密林另一边,匪兵们掀开最后遮掩的幕布,在陆家军反击那一刻,彻底打开了战争局面!深山当中,陆家军与匪兵爆发了第一波猛攻,匪兵们灵活地诱导他们往西蜀腹地退。


    仗彻底打起来了。


    察觉到陆家军动向的秦王匪军意识到对方上当了,为首的将领摆手,示意着其他人往后退,“费公子说了,今日必须把陆家军引过去,记住从今夜发生的所有,便是朝廷军杀叛民,我们路过的秦王军出手相救。”


    “他们会按费公子的计划行事吗?”有人问。


    “当然。”匪军将领说道:“在这深山中打,他们根本放不开手脚,若他们不打,我们就绕后截粮,逼他们打。”


    离得最近州县贪官已杀,陆家军不擅长深山作战,为了避开他们的暗桩走了山路,那这就代表着他们在如今计谋面前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夺城驻扎。


    陆家军带着粮不好边防边打,唯一的办法就是进入城镇,以城为驻地,进攻防守才能自如。他们暴露在陆家军前的匪兵不多,陆家军趁着夜色迅速夺城才是上策,否则就会陷入无端的消耗战。


    这些武将们最清楚。


    “你放心,费公子已经遣人去阻截赈灾了……”匪兵说道。在西蜀边缘赈灾确实是妙计,但是只要赶在赈灾前打仗,那这救灾的消息不可能比梁州城腹地出事更快。


    陆家军作战速度很快,陆将军明白作战要速战速决,很快拿住匪兵的劣势突进。而就在这时候,山野间冲出了数匹精骑,在两方交际之地豁然挡在了陆家军面前。


    “什么情况!?”匪兵问。


    斥候看到人:“似乎是锦衣卫!”


    数百人的锦衣轻骑来到此地,并入了行军的陆家军中,阻止了他们前进的步伐。


    眼见就能乘胜追击,却被突然阻止,几个将领脸色稍变,看到了来人。


    戚寒舟出现在此地的时候,翁严清终于松了口气。


    陆将军见到戚寒舟时微微皱眉,戚寒舟与锦衣卫的任务是查探藏兵,不该干涉陆家军,可他却敢停在大军之前,拦住陆家军进城。


    “等等!”陆将军制止其他将士。


    其他武将目光稍缓,戚寒舟一路赶来几乎没有停留,见人退他才看向陆将军。


    “战乱,传得最快的消息,陆将军认为是什么?”


    很多年前北境幽州城那一场屠城的惨痛结果,无数次呈现在朝中武官面前,戚寒舟接着道:“从始至终,受灾地的百姓就不在秦王考虑范围内。曾经费家敢在淮州城屠城,你觉得他们会在乎区区旱灾的百姓吗?”


    梁州城等受灾州县会成为第二个幽州城,也是彻底引起西蜀战乱的导火索。


    秦王府故意挑衅,拿旱灾地百姓与他们周旋,甚至煽动民反。但这些毕竟只有几处州县的百姓在内,若他们被迫入内夺城再救灾,那战线就被拉到西蜀腹地……到时候若真爆发当年幽州城的惨状,身在旱灾地的他们就难以瞥开干系,还会被秦王利用彻底!


    陆将军一下意识到问题所在,他打开离京时太子给的锦囊,里面赫然只有一个等字,“你想做什么?”


    “将军要等。”戚寒舟冷静道:“等朝廷的消息。”


    陆将军皱眉,行军打仗最忌顾虑后方。


    “陆将军!是兵部的驿站使!”


    所有将领立刻看向那名信使。


    信使上气接不住下气,一下马就赶忙冲到将领们面前,他急声道:“流民大量南移,西蜀边界以江陵、东州等四州州府以朝廷名义开仓赈灾,大量流民已经往那边去了……朝廷赈灾的消息在西蜀东南地界传开了!”


    听到这情况,陆家军众将领震惊。


    陆将军立刻回想起西蜀地界地形,他知道这次朝廷出军数目有出入,也知道太子调兵去探查路线跟勘探地形,未曾想居然是另调粮草往江南去,而且是四州赈灾,朝廷如何做到在这么短时间同时在四州赈灾?


    信使所报的这四州几乎是从南到北一条边沿线,与他们这边完全隔开,几乎都在西蜀的东面。


    “这怎么可能?!”有个武官道:“那我们背后运的粮草是什么?”


    “军需粮以及小部分赈灾粮。”


    戚寒舟看着陆将军,语气认真:“其中一部分被替换成兵器与军需物。”


    陆将军猛地抬头,他们护送这些东西里面,藏着大部分是打仗的必须物。


    东宫竟然胆子大到这个程度,在所有人眼皮底下偷梁换柱。


    而太子给他们准备的竟然都是打仗的粮草跟兵器。


    “那其他人呢?西蜀百姓的粮如何处理?!全往江南去,被秦王一截就是全军覆没。”有将士辩驳。


    “不,没截到,消息传开了。”


    另一个将领喃喃道:“粮到西蜀东界了。”


    四个州府同时开仓赈灾可不是小问题,如何调动粮仓资源,朝廷的运粮队能否能尽数抵达……其中种种问题他们听起来就感觉难如登天,而这些恰恰就是他们向来看不起的朝中迂腐文官们做到的。


    “兵部快马伪装成百姓散播赈灾消息,工部勘验商路走道,吏部与户部统筹后部。最后需要的是江南官场。”翁严清接着解释道:“在各位往西蜀行进的时候,太子殿下已经传信给锦王府,调粮先行。”


    朝廷不可能那么快送粮到四个州县且展开赈灾,可是信件先行,让江南富庶州县去赈灾那就可以快。但是他们从京城出发才多久,这么短时间内如何让赈灾的消息传开!?


    武官们惊愕,纷纷看向戚寒舟跟翁严清。


    朝廷几个部门若不联合,江南官场若还是那个官绅勾结的官场,这计划几乎都不可能完成。可太子殿下不一样,从江陵到江南,有几个愿意毫不犹豫信任他的清官,应天府府尹张无庸,江陵府许同知,亲自勘验带路的王观致……


    这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赈灾,引走百姓,退出灾地。


    赈灾在西蜀东部赈,仗在北部打……秦王要的是朝廷的恶名,可应浮昇设局如此,尽可能地不伤百姓一分一毫。


    陆家军来西蜀最担忧就是流民问题,但无声无息间,这些最大的担忧已然被太子殿下及他身后的人悄然化解。


    文武百官,文臣真正的作用莫过于此,替征战武将了却后顾之忧。


    一众武将安静下来,静静地看着这张西蜀地图。


    戚寒舟比谁都知道这群陆家军的愤怒,若非真心为民,这些武将也不会放弃既往灵活行军的优势,听从东宫的安排走着刁钻山路抵达西蜀腹地,也正因为如此,他们现在满心都是愤恨。


    “陆将军,晚辈替太子殿下表达歉意。”


    戚寒舟作揖行礼,“事先隐瞒实是无奈之举,若想骗过秦王军,陆家军得尽全力。”


    陆将军看向他,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只有陆家军全线逼近,秦王才会毫无顾忌地煽动民怨谋反,他们先逼秦王反,利用陆家军的周旋拉着秦王陷入战斗,剩下的就是静候赈灾运粮队的好消息了。


    现在消息也如愿以至。


    “现在,我们可毫无顾虑地动手了。”戚寒舟道。


    朝廷之中,应浮昇没有前往西蜀,太子需坐镇东宫,但他的人此时应该已经分布到西蜀各地。在他身后是偌大的西蜀地图,隔着地图中纵横交错的复杂地形,一个逐渐的缩影在他面前形成。


    军不入腹地,便不会被人利用。


    他要的是秦王先行动手,才能让朝廷军反击。


    应浮昇只擅长用人,把人分散到西蜀各地已然达成他的目的。他对这片陌生的地界,远远没有带人搜寻匪兵将近一年的戚寒舟熟悉,现如今他把该布的局布好了,江南与西蜀那天然形成的边界线,将此兵力交锋聚集在旱灾之地外。


    剩下的就是武将们该做的事情了。


    应浮昇孤身一人站在西蜀地图前,身侧的烛光摇曳不止。随着赈灾运粮队与陆将军两线分开,战场逐渐北移,落在了梁州城更远的北地平原。流民往江南去,旱灾地隔开,整个战线在他的有意为之下已然远远离开了百姓聚集之地。


    “戚寒舟,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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