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一场家宴,因应浮昇提出江南贪污一事,气氛一下骤降。二皇子攥紧了酒樽,应浮昇说完后就没再开口,可在场的人都知道,江南漕运贪污是笔大数目,别说党阀间在意,就连皇帝都放不下这笔钱财。
能在大渊这么多官员眼皮底下贪污,这绝非一江南官绅敢办到的事。
那是朝中皇子,还是地方王侯?应浮昇这招祸水东引,把党阀们的注意力从他身上,转移到了潜在竞争对手上。
二皇子原本想在今日家宴上给对方拉足党阀仇恨,但如果应浮昇在朝中掀起这股彻查之风,那事情从现在开始就不再是党争。
应浮昇镇定自若,一直等候着皇帝的态度。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放下奏折,才颔首说道:“漕运贪腐事关重大,不可不查,这件事连同工部事宜全权交由于你。”
“儿臣领命。”应浮昇等的就是皇帝这句话。
见皇帝态度,七皇子不由看向云贵妃。
云贵妃已然无心思考其他问题,她一脸心事重重。
她的孩子出事已经打乱云家绝大多数安排。
在西蜀办差的大皇子出现“意外”,这在云家以及站在大皇子身后的官员眼里都明白这不是一场意外,而是蓄意为之的结果。朝中能对大皇子下手的目标屈指可数,但现在应浮昇提出这江南贪污案时,让她不由得深思。
大皇子是在办差归途出了事,江南贪污案与他们云家无半点关系,那这笔钱财落入谁手?陆家在江南有底蕴吗?还是说另有其人?
一场家宴到后面,一群人各怀心思。
最后皇帝起身离开,其他人都迫不及待要走。
二皇子起身,抬眼朝应浮昇看来。
两人目光相及时,他遥遥一笑。
随后未多做停留,转身离去。
见二皇子远去,应浮昇低声与身边的宫人吩咐,那是颂安留在宫中的眼线,“刚刚宴席上离开的宫人,着重留意。”
宫人道:“奴明白。”
今夜的事触及到二皇子身后势力,未在宴上过多引祸,说明他还留有后手,不得不防。
应浮昇没立刻走,他在殿外站了一会,身边出现一个身影。
八皇子走过来,“六哥。”
应浮昇看着面前比他还高的弟弟,“怎么了?”
在宴席上,八皇子一直没开口,他如今去了礼部办事,是皇帝钦点的。
曾经最皮最爱玩闹的人,去了繁文缛节最重的地方,整个人的性格都沉寂下来,有点恍然隔世的感觉。八皇子低声道:“近日有些人在往礼部递话,六哥要小心。”
应浮昇意外他会在这个时候提醒,“我会的,你也当心。”
八皇子点点头,他看起来有话要说,但知道现今彼此走近反倒容易成为他人攻讦的理由。他只是作揖问好,很快就离开了。
应浮昇在殿外站了一会,才见到太后走出来。
太后见他在雪里站着,就知道这孩子是在等她,她缓缓走近,“怎么不与小八多说会话?”
“现在与他说话,朝中人怕是会将他归在我这。”应浮昇笑笑:“我在江南给您带来点东西,颂安已经托人送到慈宁宫了。”
太后静看着他,明明六年前还是小小一个孩子,如今长得比他还高,也是健健康康长大了。她与应浮昇并行走着:“你与你父皇的奏折上写的东西不止与江南有关吧。”
“瞒不过祖母,”应浮昇并不意外,他往下道:“江南的事有隐情,涉及到的不止一位王侯,这点父皇也知道,我只是提醒这次朝中风波来得诡异,将所查的结果告知父皇而已。”
太后又问:“身体呢,可好些了?”
“在南境认识一位老先生,身体由他调养已经好了很多。”应浮昇目光不离太后,“改日让他进宫来,也给您看看。”
太后哼了一声,“哀家身子骨还行,倒是你,莫因身体好转就胡作非为,冬日也还是要注意,今日看你连手炉也没带。”她唤来于姑姑,让于姑姑先行回去给他备个手炉。
应浮昇没拒绝:“我听您的。”
应浮昇这些年好似变了,又好像没变。
一路上他说的只有闲聊,谈及一些江南琐事,丝毫不提朝中纷争与路上的追杀。让太后想起往日在慈宁宫时,也是这么走走停停聊着闲事,只是与以前相比,这孩子的话稍微多了一些,好似在江南,有了额外的见闻。
等回到慈宁宫,应浮昇才准备告辞。
如今他不能久留宫中,太后也没多留,她坐在太师椅上,小青蹦蹦跳跳地来到她身边,她伸手将爱宠揽在怀中,“他变了一些。”
于姑姑道:“殿下长大了。”
这孩子不想牵连她,可她萧家不是不能争。
太后看着应浮昇远去,多年前她与萧家可以送现今皇帝上位,在来一次,她也可以让这个孩子坐上储君的位置。
“娘娘?”于姑姑低头,太后放下了小青,看向慈宁宫漫漫深夜。
而少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慈宁宫,余留远处打灯宫人行过的余光。
南境的事传到京城中来,太后何尝不知道,这孩子是明知京中有险还要回来,放弃了在江南做一闲散王爷的打算,她轻声道:“送一封信去萧府,萧砚会知道怎么做。”
宫外,晏王府的马车已经等候许久。
回到府中,应浮昇刚进厢房,发现房中灯灭了。
他下意识往回走,忽然间被人拉住了手。
“是我。”
听到来人的声音,应浮昇顿然一怔。
今夜雪重,外面没有月光,应浮昇只能在黑暗中碰到人,听到声音他下意识就向上摸索,碰到了戚寒舟的脖颈,指腹下滑动了一瞬,他听到人哑声道:“别碰。”
应浮昇确定了人,他眉眼微抬,便听到火折子响起的声音。
屋内还残留血腥味,这里有刺客来过。
戚寒舟点燃了屋内的灯,他似乎当值刚回,身上衣服没换。灯亮起来时,照亮了彼此的脸,戚寒舟高冠束发,恍惚间与前世的模样重合了。应浮昇神情微怔,半年来的书信来往,他其实没有分隔太久的感觉,可当再一次见到戚寒舟时,从变化中才惊觉,他们有一段时间没见了。
这种稀奇的感觉让应浮昇骤然回忆起来。
过去好像有段时间,他曾期待着戚寒舟推开门进来,当时的感觉好像就是如此。
点完灯回头,戚寒舟发现身后的人站在原地,视线不离地看着他。戚寒舟对上他近乎大胆直白的目光,微一垂眼,应浮昇的模样引入眼帘。近看时他身上的宫服妥帖合身,衬得那张脸越发精致,他一动,身上的玉饰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说了不来,少将军还偷偷来。”应浮昇忽然笑了。
戚寒舟放下火折,余光瞥见远处尚未处理干净的血迹,“府内外有三处眼线,玄七已经处理了。”
“这段时间,委屈沈大人了,锦衣卫不能放人。”戚寒舟道。
应浮昇明白:“大理寺那边给我递过话了,在大理寺待着,反而更安全。”
其实彼此想说的话不止这些,应浮昇知道对方之所以会来,是因为家宴上的事,恐怕皇帝先行时,锦衣卫已经被召过去了。他身上没换的衣服就是证明,只是这些对彼此而言无需多说,一旦开始,他们都没有退路。
应浮昇忽然有点怀念在江陵小院里,无人叨扰的日子,“今夜来,喝杯茶吗?”
“一会便走。”戚寒舟摇了摇头,他今夜只是短暂停留,待处理完晏王府周围的暗线就走。纪无名尚在京中,他不便多留,见应浮昇站着,他稍一走近,轻声道:“手。”
应浮昇下意识抬手,一枚体温尚存的暗哨放在他的掌心。
他微微合拢掌心,门外鹰隼振翅飞过,有人轻轻敲了门。
“早点休息。”戚寒舟道。
应浮昇收住暗哨。
只怕是,不眠夜。
……
今夜京中各处不安眠,晏王在家宴上提到漕运贪污案,消息已然传到各党阀耳中,当夜各处不平静,工部尚书刘云师连夜被召进宫。平静只持续了半夜,隔日清晨上朝,皇帝当着文武百官之面,当众提了江南贪污一案。
都察院御史萧砚递上江南御史密卷,状告前江南御史阮御史与江南贪污案有关,并且指出有人在后暗盟。
这下,引得朝中党阀人人猜忌。
老狐狸们知道江南贪污这件事的重要性,不止是意识到陆林县大皇子案有蹊跷,还惊觉朝中存在后手。朝间户部尚书罕见停下来,没有主动去攀咬陆家人,而是提出要彻查陆林县!
陆林县本来就有锦衣卫暗查,先前大皇子党重点在于死咬三皇子。
但江南贪污案出来,他们意识到可能有人坐收渔翁之利,尤其是云家,废了大皇子无疑断了他们一臂,眼下他们不止要对付敌对党阀,还要防止有人黄雀在后。
户部尚书一表态,朝中文武纷纷赞同。
可就在查案第三天,工部尚书刘云师赶来了晏王府,这位在朝中左右逢源的圆滑尚书,头一次脸上尽是愁容,见到应浮昇时,他顾不得其他,只好道:“殿下,查到不得了的东西。”
工部尚书拿来的工部属主管漕运的卷宗,翻查工部往年卷宗,发现与江南贪污卷宗相近的时间点,京城外不远的县镇也出现过水匪。
“当时河道水匪清剿,这在京中是京郊驻军负责的。”刘云师道。
京郊驻军当中,除了禁军一支,其中最大的驻军营就是由陆将军带领的,这卷宗这么一写,就说明肃清河道水匪的事,离不开驻军的问题。那京郊附近水匪清剿得干不干净,那就全由驻军说了算。
本在大理寺的翁严清匆匆来报:“大理寺那出事了。”
“漕运那边,有人上状说出户部曾干涉京中漕运赋税。”翁严清道。
应浮昇稍顿,重新看向卷宗。
这些是老卷宗了,当时负责的工部尚书还是周秉均,工部还满是蛀虫的时候。
这份卷宗可以篡改,早在那时候就甩锅到陆家身上,这个时候能把这步棋摆出来的人,只有二皇子。
二皇子出手了,应浮昇此计是将立储纷争一事推到查江南大案,二皇子便借此机会直接下手,把脏水全都泼到两党身上。谁都知道这件事交给晏王跟工部去查,那他查到谁身上,谁就可能遭遇灭顶之灾,他正在将这种恐慌推给朝中党阀,想把这件事的注意力重新引到党争上。
除了知情人,任何人看到这些证据,都会注意到云家跟陆家身上。
“殿下,若双方互咬,那最终的结果便会指向工部。”翁严清指向这些“证据”,有些有迹可循,有些没有,偏偏这些出来就会混淆他们的调查方向,拖延时间,一旦长时间没查出结果,那最终的结果就会指向负责调查的工部。
那到时候,应浮昇会重新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上,且仇恨更甚。
动作真快,一见事情不按他的预计行动,就能变通把事情转移到他人身上。应浮昇看向翁严清跟刘云师,“这件事,有办法分辨真假证据吗?”
“有,对账,以前的账目动不了,但自从沈大人掌管太仆寺后兵部兵马卷宗是货真价实的。”翁严清理清所有,“只要工部与兵部的账互对,就可证明问题。”
刘云师叹气道:“可我们无权去调这些账目,现在的太仆寺卿是陆家人,沈大人倒是能调,可沈大人如今因旧案被困大理寺,我们能调出想看的卷宗吗?”
刘云师说完这话,忽然发觉翁严清看他的表情有些怪异。
应浮昇笑笑,这时门外来人了。
“殿下,府外有兵部大人求见,说受胡大人所托,送来贪污案相关要卷。”颂安禀告道。
刘云师一惊,忙看向应浮昇。
二皇子能借党阀之手动沈长存,可他废不了胡不遇。
胡不遇在大皇子党中,有不可撼动的地位,朝中所有人都觉得他能在兵部调人是因为沈长存,可胡不遇从多年前就是与他互利往来的重棋。这些年来,足以让这只在安陇风生水起的狐狸,彻底在朝野扎住了根。
对帝王,对同僚,他有他的周旋之术。
“殿下,下官发现署上还有别的事没处理,我先——”刘云师惊觉某种大秘密,眼前的卷宗他想接,也不敢接。如果送来的人是真是胡尚书,那岂不是整个兵部早就……
“刘大人,工部如今在我的船上,你认为出了晏王府,朝中还有谁认为你是中立一党吗?”应浮昇看他。
刘云师哭道:“殿下啊!”
“刘大人,你送这卷宗来我府上,也是想查那条吃人的河道,吞了多少真金白银,想查百姓血汗钱,进了哪个贪官的囊中。”应浮昇看着他,“怎么如今到我府上,你反倒后悔了?为官十几载,大理寺狱中您也见过冤魂。朝中都看着晏王府,您与我不在官署谈,反而上门来,我想您的本意不止如此。”
刘云师一下安静下来,他圆滑热络的表情渐渐收敛起来,眼底被谦和之色掩盖的审视与打量浮现起来,他像是把应浮昇这句话听进去了,“这案若是查,您千万就别放手了。”
“我不仅要查,还有东西给您。”应浮昇摆手,翁严清从旁处拿来了一个锦盒。
刘云师接过,一打开见到其中内容脸色微变,他慎重地合上盒子。在那瞬间就做了决定,“殿下放心,这笔藏在京城之下的账,我会查出来。”
他带上该带的东西,第一次郑重地朝应浮昇行了个大礼。
应浮昇没有留他,见他出去,他招来轻衣卫:“你们两个从现在开始,暗中保护刘大人。”
轻衣卫紧跟而去。应浮昇见翁严清站在旁边,他忽然问:“你不问我,为何把王观致整理出来的账目交给他。”
翁严清不紧不慢地说道:“因为殿下知道,刘大人能查出来。”
应浮昇笑笑,他深深地看了眼翁严清,他什么都知道。
刘云师凭什么能从大理寺卿的位置调到工部尚书,论对工部属下各司的熟悉程度,工部有更能胜任者,他父皇却在文武百官挑出了他。在大理寺监察期间,那位看谁都不服的少卿,也愿意服从刘云师的调遣,忍气吞声伺候尚且年幼的他看卷宗。
工部徐家周家留下的烂账,只有刘云师这个曾为大理寺卿的人理得清,当初能顶着满朝压力,跟锦衣卫查科举舞弊的官,弱不到哪里去。
朝中各有所擅者,就像胡不遇能在数个党阀间周旋,刘云师此人能在朝中扎根数年不被取代,因为他明白这朝堂之下派系交错,唯有先立身,才能查案。
二皇子胆敢这么去挑拨党争关系,因为他有足够自信的立足点。
借江南案,应浮昇获得了权柄,那这权柄就要用到极致,这件案胡不遇与刘云师,才是最容易看清党阀之下异类的存在。
“殿下如今在朝中,无论是暗党还是明党,都已经将您列为眼中钉。”翁严清接着道:“但您在明,就有人在暗。”
应浮昇看向窗外,雪影重重,而另一个人现今应该抵达了西蜀。
西蜀陆林县外,戚寒舟停在悬崖边,叶玄九已经拿来了周围江湖势力分布的名单。前朝死士的特征太明,若想动手,大皇子身边的暗桩宋余是其一,而剩下唯一可调动的就是江湖人士。
“这是陈序秋姑娘给的名单,能在西蜀活跃,且不在朝廷耳目下的江湖流派,就只有这一个符合。”叶玄九说道:“但查江湖人,查到最后也难弄清身后的雇主。”
“还有这个,是纪大人送来的名单,他说西蜀这边,已经布有锦衣卫。”
都察院是皇帝的眼睛,这份名单给应浮昇的同时,也给到了皇帝锦衣卫。
上面所写的,都是这些年来往西蜀的御史及官员名单。
戚寒舟将名单收起,“西蜀山势复杂,你觉得这样的地方养兵,会藏在哪?”
“少将军的意思,莫不是匪?!”叶玄九一惊,看向名单上的江湖流派。
幕后人既然敢害大皇子,就必然不会留下可供他们追查的证据。可他们的目的从来不是找到证据,在应浮昇将所有的注意力引到朝堂,引到江南时,那幕后人的视野自然而然会到他那边去。
想查大皇子案凶手是谁,只需要找到藏在西蜀的私兵。
第112章
西蜀地势复杂,若要寻藏兵,不亚于大海捞针。
叶玄九看向陆林县的方向。
“我们是去查这个门派吗?”叶玄九迟疑,既然要藏兵,那最好的方式就是匪跟江湖人,按照他们的推算,陈序秋名单上这个名叫清风寨的地方最为可疑。
戚寒舟只是看了眼,“这个地方不能去。”
陈序秋提供的名单有用,但推测出一个地点就不对。
若想藏兵,必然会设立哨点用来当假靶子,以幕后人的精明,若是锁定三四个地方还有可能,若只有一个地方,那只会是陷阱,且一碰就打草惊蛇。
“陈序秋的密信中就只提及到一个吗?”戚寒舟问。
叶玄九:“没有,只是我们排除可疑地点后只有这个。”
他将剩余的密信交给戚寒舟,名单太多了,西蜀又是出了名的地势复杂。叶玄九办事妥当,每个江湖门派及匪帮的地址都标注在他们自己绘制的地图上。
西蜀太广,自从知道秦王有问题,戚寒舟这半年来花最多的时间就是探查整个西蜀的地势,尤其是那些山匪出入之地。想要养兵就得先练兵,幕后人算计朝中军饷,再计江南贪污赃款,如此巨额金银流入,养兵练兵都不必避免。
陈序秋提供的江湖门派,都察院提供的御史来往……这些线索总有交汇之地。戚寒舟细查时,发现一份夹杂在陈序秋密信中的一张精细的草图,那上面字迹略显老成,非陈序秋的字迹,简简单单写着——“寻此药”。
叶玄九靠近,他解释道:“这是吴老所画。”
戚寒舟查过吴老,此人是因为犯事才流落江陵,据闻是西蜀人氏。如此名医隐姓埋名,且还是西蜀人,唯一一次出手还是给应浮昇调理身体,更是一路跟到江南。若无目的,不会做到这么事事俱到。
就因为这点,轻衣卫盯了吴老大半年,确定他只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才放下心。
而这次出门前,吴老罕见地把这东西交给了陈序秋,身在晏王府,外面闹得沸沸扬扬的江南案,吴老不可能不知道,这东西他没给应浮昇,却转交给陈序秋,知道这东西会到他手上。
若想寻药,药名跟具体的信息都无,仅有一张栩栩如生的草药图,且并非单独放,而是放在了陈序秋的密信里。
“寻几个当地人,莫暴露锦衣卫。”
戚寒舟道:“沿着可疑地点,去找这味草药。”
叶玄九一顿:“少将军的意思是?”
以陈序秋的精明,怎么会让吴老放这张草药图进来。
既然出现,那只有一个结果,戚寒舟道:“他不是想寻药,而是我们一个信号。”
想要锻造兵器离不开矿山,士兵离不开粮草……可除了这些还有一个最紧需的东西,那就是草药。
幕后人越是层层防备地藏,那越是仔细的地方,越容易落下蛛丝马迹。
寻常的草药极其容易被溯源追查,若想不被人发现只能用一些土药,且是越少人知道越好的土药。戚寒舟打仗出身,锦衣卫里没有人比他对战场的敏锐,越是对付这种隐秘的藏兵,越只能从蛛丝马迹处下手。
戚家悄无声息地暗藏潜入深山老林,锦衣卫探访暗查西蜀御史。
与此同时,西蜀陆林县内,自从出事后陆家在这里严加看守,受伤昏迷的大皇子身边更是围了一群医者,宋余在外候着,等到太医给大皇子诊完脉才进去,刚进去迎面就甩来一个药碗。受伤的大皇子面色惨白,倚靠在床榻上,自从醒来意识到自己手足尽废,他始终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查出来了吗?何人所为?!”大皇子见是宋余,冷声问道:“我让你查这么长时间,就无半点结果?”
无缘无故地惊马,马夫还死无踪迹,这件事赤裸裸就是阴谋。
幕僚惶恐地跪下:“殿下,那位身死的马夫是京城人士,家中之人已被贵妃娘娘控制住,目前还没有直指三皇子的证据。如今京中多变,您还要保重身体啊!”
大皇子让人把他拖出去,已无心听从解释。
他醒来后接连派人去出事之地,为的就是查清所有,结果现在事事告诉他是意外。
这时候,宋余走上前道:“殿下,下官有要事禀告。”
他令人拿上来几个蹄铁,“车马经过陆林县时我们曾休息一日,这是出事马匹身上找到的蹄铁,有人对蹄铁动了手脚,若有外力驱使,则可让蹄铁碎裂,造成马匹惊慌。”
大皇子脸色微变,让他呈过去。
果真发现碎成两半的蹄铁里边有暗针,这一发现,让幕僚顿然围了上来。
“殿下,如此一来,能做手脚的地方仅有在陆林县。”
宋余渐渐退到人群之外,呈上蹄铁后他没再多言,见到大皇子眼中阴鸷。
他垂目掩去阴冷之色,心想计成了。
不过两日,消息就直接传到京中,车队马蹄铁有异,疑似在陆林县被替换。这一消息成了大皇子党直指三皇子党的证据,若说先前只是推测,现在陆林县有问题的事情就铁板钉钉地放在面前。
户部尚书上奏,要求撤去陆林县令的职位,让京中派人接手细查。
事关谋害皇子,皇帝深思熟虑后下令,让大理寺跟刑部共派人手前往陆林县。这一消息直接成了导火索,朝中本就因为江南大案人心惶惶,两党互咬,眼看着毒害皇子的罪名就要扣在自家人的面上,陆家哪有坐视不管,只能弹劾户部官员。
大皇子党借由皇子出事为由气焰颇盛,皇帝关心大皇子的遭遇,事事细查,如今情境下,哪怕没有关键证据,为了安抚大皇子一党,三皇子党怎么也得被扒下一层皮,唯有利用江南大案,才能将大皇子党拉下来。
十日,江南大案的风波彻底成就了两党之争。
朝中的压力全数到了负责江南案的工部及大理寺,这五日来多少“证据”送往官署,工部尚书刘云师没有出面谈及江南案的进度结果,就连在朝堂上,他也多次避而不谈。
朝中人都知道江南案背后关系甚大,可所有案件细节仅有皇帝跟晏王知道,无论是哪一党,都怕这件事暴露的问题波及己身,也怕黄雀在后。
“殿下,如今朝中局势,现在已经有人在弹劾工部官员了。”翁严清明白,其实不止是工部,这更是借此在给晏王施压,江南案把朝中弄得这般沸沸扬扬,可案件如何始终没有结果,反而变成党争间的攀咬,“云家确实在暗中探听江南案主谋,可是眼下,他们更迫切为七皇子蓄势。”
二皇子是个聪明人,知道各个党阀都怕黄雀在后,所以他只能施压,让党阀不得不去争。哪怕存在黄雀,可想要试探黄雀的存在,无论如何都得先安身立命,横在两党间的大皇子案就是不可避免的矛盾。
“孟晋源那边呢?”应浮昇问。
翁严清道:“孟尚书没有动,但是吏部官员动了。”
第十五日,早朝之上。
这积攒许久的压力终于爆发,迟迟没有结果的江南案成为众矢之的。
以吏部官员就其他官员弹劾工部官员一事进行禀告时,提到了江南案。
“敢问晏王殿下,如今半月过去,大理寺与工部始终没有对江南案进行禀告,这是为何?”户部尚书问。
查,无论怎么查,都应该有个结果。
两党终于忍不住,要把晏王先从这个位置拉下来。
“尚书大人,看起来很急。”应浮昇不紧不慢地回道:“此案还在审查当中。”
高处,皇帝并未表态,但是朝中官员明显不想放过晏王。
“孟大人,当朝官员查案当谨记回避之则,是不是?”户部尚书问。
孟晋源闻言,上前道:“确实不错。”
见孟晋源这么说,一官员当朝说道:“陛下,以工部公开的卷宗可得知,江南费家借用漕运贪污时,恰好是沈长存时任兵部侍郎时期,现今沈长存因卷宗问题还在大理寺,是嫌犯之身。这件事与兵部关系甚大,若始终未得细节,晏王当该将江南案相关卷宗公布,由当朝三司与内阁共同审理!”
话没说明,但很显然就是在点沈家与晏王的关系,且要让这案成为公开审理的案件。
大理寺卿面色不虞,谁都知道现在各方都在搅混水,若是公开更多的细节,那无疑是给其他人篡改或者伪造假证的机会。
萧砚不禁看向应浮昇,这是冲着他来的。
晏王作为江南案的揭发者,是这起案件中最清白且最能成为主审官的存在,然而与晏王关系颇近的沈长存要是不清不白,那晏王的位置就未必稳。
原来这才是最开始动沈长存的后手。
此计,不仅能挑拨党阀关系,还能试探应浮昇手中到底掌握多少证据。
二皇子旁观着朝间的纷争,大皇子党开的这个头,无疑是给了所有人一个拉晏王下来的机会,对于党阀而言,哪怕晏王非最后黄雀,也不可能留着他地处高位,且主导这一重案。
陆家人站出来说话:“臣有话说,这段时间朝间针对驻军与兵部的言论不断,不少官员因此被弹劾,若江南案不能水落石出,那京中风波难停。臣赞同三司与内阁共同审理!”
争论的人越来越多,皇帝终于看向了应浮昇,“晏王,你怎么看?”
“此案事关重大,儿臣确实查到一些东西,只是不知道该不该讲。”应浮昇道。
皇帝见他毫无怯色,就知道他手里肯定握着东西,“直言无妨。”
应浮昇见状看向不远处的刘云师,“刘大人。”
刘云师还有些犹豫,可见应浮昇目中的肯定。
他斟酌一二,还是道:“关于江南漕运一案,臣有本要奏。”
刘云师面色憔悴不少,只是他往前走的步伐非常镇定,他略一躬身,不再是往日模棱两可的回答,而是细致说道:“臣受令以来,调阅工部都水司所有水利河防的账目卷宗,并且向兵部胡大人调阅近二十年来所有兵部协调账目,从水利耗料到兵部兵马进行一一比对,供给查出三十余起不明账目。”
听到三十余起,各部官员脸色骤变,江南案竟然涉及到这么多吗!?
有官员道:“刘尚书,这话说得不对,要知道几年前工部案就是账目出了问题,现今您给出的结论,谁知道是不是篡改过的问题卷宗。”
工部的账目,就是查不清的账,周秉均跟徐家留下的旧摊子,让原本有迹可循的东西变成了悬案。
刘云师瞥了他一眼,接着说道:“期间重复账目,有二十起与周秉均在职时篡改的账目相关,这些账目有疑,不适于作为证据卷宗,所以臣重点审查的是排查过后相关的十起卷宗。至于这位大人关心的问题,臣说过此账目是比对了工部、兵部的账目卷宗,以及江南官场王观致王大人的提供的账目。”
二皇子神色镇定,吏部官员听到刘云师这么说,冷静应对:“刘大人,要知道工部、兵部与江南官场都出过贪污问题,您查的这些本身就是问题账目,如何作为证据?”
是啊,兵部最开始的军饷案,工部的账目案,还有江南官场的贪污案。
这是朝中众所周知的蛀虫,在这些账目里,如何找到关键证据!?
“这位大人恐怕不知道吧?王观致非江南官场的大官,他只是一位随调随走的工部司小官,他的账目非江南官场所出的账目,而是他与工匠亲自丈量且出具计算的账目。”应浮昇走上前来,“这份账目,与江南贪官无关,是江南张无庸、王观致等为民请命之官,重新理出账目。”
“工部账目确实可能有错,所以刘大人统计的是胡大人任职兵部侍郎至如今尚书期间,亲手审阅通过的账目,以兵部与江南官场两地卷宗为本,可以反过来整理真正的工部账目。”应浮昇看向皇帝,有条不紊地说道:“这些,是工部现任工匠与大理寺官员,寻踪追迹整理而出。”
这句话也就是说,质疑这个结果,那就是质疑刚刚经过清洗的江南官场,质疑皇帝亲手提拔的胡不遇,质疑侦办过无数贪官案的大理寺。
朝间一下安静下来,若这本账目是真,那就能从中找到漕运的问题所在。应浮昇说到这,顿然改口说道:“由此可见,这件事并非毫无结果,儿臣也不是一人查案,其后还有各位大人支持,至于结果,待查清所有,必然会告知各位。”
话说成这样,再拿晏王与沈家的关系说事就不行了。
二皇子却听出了应浮昇话中的问题,他微微看向旁人,稍稍比了个手势。那位吏部官员秒懂,立刻站出来说道:“但殿下这一份账目,可是少比对了一项。”
吏部官员道:“漕运所入,也当查户部账目。”
这话一出,户部尚书顿然看向他。
漕运的钱,那经过工部、兵部协力运输的情况下,那最终结果就会是指向户部。因为大渊所有钱都是流向户部,胡不遇与刘云师闻言稍惊,目前他们一直不想把这件事的调查结果说出,就是因为他们整理出来的账目是对的,可一旦要跟户部对账,必然会出问题。
大皇子身后户部是权贵,户部的账目不可能完全干净。
一旦账目出现问题,这笔贪官案的结果就会锤死户部尚书跟云家。可熟知此案秘辛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未必就是云家所为。
二皇子静看着事情发展,想让皇帝不查南境的事,只有两个办法,一是用党争阻止他的步伐,二是找出一个替死鬼来。前者失败了,不代表后者不可行。
他看向应浮昇,说起来还得多谢对方,把户部彻底推到面前来。
如今一个可以踩死户部的机会就摆在三皇子党面前,被大皇子案寸寸紧逼的陆家人哪会放过这个机会,话一出,陆家官员顿时站出来:“臣附议,既然要查账目,那必然要查户部账目。”
户部尚书道:“漕运本是先经过工部再进户部,周秉均当年做了多少假账,如今要查,也得先确定工部账目问题!”
陆家官员道“尚书大人,为何这般情急,莫非你也质疑胡尚书与江南地方官?刘大人都说了,这账目是清白账!”
胡不遇与萧砚看向皇帝,果然看到高处皇帝皱眉。
户部背后确实有问题,皇帝也知道,但是这不能拿来盖住江南案,一旦盖住,真正的贪污者就彻底隐匿起来了。
其他官员看向应浮昇。查不查账目,当然是要看晏王的态度,一旦晏王开口,又是在满朝官员见证之下,户部尚书与云家无论如何都要把这账目卷宗交出来。
“儿臣以为,在查账目之前,还得查一件事。”
应浮昇忽然说道:“儿臣任工部监察后监察过祭天大典凌霄台工程,当时吏部官员多次审查,且事事俱到,在那时吏部的大人甚至提议吏部出人缓解工部之急。也是因为这事,当时斗胆向在场各位大人借了人。”
户部尚书像是找到突破点顿然看向孟晋源。
而先前还在祸水东引的吏部官员脸色一变,这事怎么引到吏部身上的。
孟晋源看向应浮昇,目光当中多了一分思虑:“殿下此话何意?”
“我在查这账目时,儿臣记下了刘大人整理的这十宗卷宗的工部官员,其中在他们之后还有吏部考功司的经办人。”应浮昇笑笑,坦然看向孟晋源,“幸好,这几位大人现今还在朝中任职,发生这么大的事,朝中对百官审查最为到位的吏部,应该详细记录了当时的工程细则吧?”
二皇子听到这,目光陡然一沉。
刘云师立刻看向应浮昇。
吏部考核,本来就是根据政绩来的,这些工程自然也在考核之列。所以每次工程收尾时,吏部都会派人去记录考核,并且经记下来,往日作为其他官员的政绩考量。
“只是文书记录。”方才指出户部账目问题的官员冷汗涔涔。
应浮昇颔首:“当然,但是吏部各位大人平日里尽忠职守,必然如实记录吧?正好,如今账目还需完善之处,正需要这份记录。等完善之后,再与户部对账不迟。”
萧砚本想解围的念想止住,太聪明了。
高处,皇帝目光投来,已经看向了孟晋源。
户部尚书恨不得有人在前挡着,有机会处理问题账目。但又借此机会,让吏部卷入这场漩涡,让皇帝有看清吏部的机会。
吏部在朝掌控着这么多官员的升迁,关于政绩记录向来详细,也就是说在如今吏部的卷宗里,应该留存着关于当时经办人记录的关于工部各官员的政绩情况。
这些多半是文书记录,可或多或少也记录了该工程的情况。
现在晏王手里有一本明账了,若吏部记录有瑕,岂非暗示吏部早知内情却缄默不语?还是说这件事是吏部官员收受贿赂?
吏部因孟晋源铁皇党的身份,在朝间是明显的中立党。
可这么多年来,朝中这么多纷争,吏部始终屹立不倒,不涉党阀,纵横官场的老狐狸们何尝没关注他。尤其这是在这场江南案提出后,朝中除名单党阀后,还有哪些能争的皇子?
二皇子就是其一,只是二皇子无功无德,浑水摸鱼过日子,也无明显党阀。
可六皇子在去江南之前,也无党阀在后。
一个可探吏部,可探查二皇子的机会摆在了朝中所有老狐狸面前。
“二皇兄,依你之见,”应浮昇看向二皇子,他轻轻笑着,眼中却无半点笑意,“此事,工部可否借当年经办卷宗一观?”
第113章
吏部被应浮昇这句话彻底架在了朝堂之上,老狐狸们纷纷看向二皇子,等着二皇子给出一个回复。
二皇子在这朝堂上待了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感受到锋芒在背。
若是应浮昇今日拿不出这本明账,那江南案就会彻底盖棺定论,且如二皇子所愿彻底陷入党争的洪流。云家跟陆家必定两败俱伤,同时朝纲受到影响,这样的情况下皇帝只能重新梳理朝政,而无暇顾及地方王侯。
可应浮昇查出来了,不仅查出来,还故意放任朝中高压环境的形成,为的就是把云家跟陆家推到极端的点上。这本明账的出现,也就代表先前两党互泼脏水所递交的“证据”都可分辨,他一直拖着不上报,表面上是给两党面子,实则是借这种弱势来对朝廷施压。
二皇子在沉默片刻后往前几步,“为父皇分忧乃吏部之责,若对江南大案有所帮助,定当尽职。儿臣在吏部所事不多,这件事还望孟尚书拿定主意。”他的语气有些慌乱,符合他在吏部无功无德的表象,又顺水推舟将这件事的矛盾点推到孟晋源身上。
老狐狸们看向二皇子的眼神不一般了。
胡不遇沉目,吏部游离在纷争之外,又掌握着部分记录。
若早有这样的记录可当佐证,为何不早拿出来,还要将纷争推到户部身上。眼下无论如何,晏王推出二皇子跟孟晋源那一刻,这件事就有了新的突破口。
“孟晋源。”皇帝沉声道。
孟晋源没有看向其他人,而是在皇帝出面后才走出来:“此事如晏王所言,吏部确实有文书记载,这些卷宗记录若作为查案所用,吏部愿全力配合工部查案。”
二皇子垂首躬身,听到孟晋源这么说时他指节泛白。
若是吏部否了,那吏部解释不清以往对各部的严苛考核。应浮昇这一计,几乎把吏部推上众矢之的,也包括他。
他垂首间余光看向那人,应浮昇眼皮半敛,注意到他视线时斜瞥而来。
那眼神里冷漠肃然,无慌无乱,是此局控场的镇定。
皇帝似乎早预料到这个结果,他巡视朝臣:“众卿,如何看?”
胡不遇率先表态:“臣附议。”
户部尚书道:“臣也附议。”
陆将军深思熟虑后,也出声赞同。
朝堂之上,少年一身朝服,稳定如山。
他就站在那,谁想要用各种理由去挑衅他彻查江南案的权柄,那都要先越过那本明账。而谁都不敢去推翻那本明账,因为那本明账是皇权默许下的产物。
朝间的争议最终以吏部配合晏王查账结束,但朝间所有人都明白,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查账了。
朝间官员纷纷离殿。
应浮昇先走,身后刘云师马不停蹄地跟上。
宫道上,各自分开的官员们心事重重。
陆将军在这时候喊住了胡不遇,朝间其他人未必能看清,他与胡不遇早就相识,看得出这是一场局:“老胡,今日这事,你是与刘大人早就安排好了的?”
胡不遇暂停脚步,“陆将军,朝中局势多变,陆林县的事与你陆家无关,您也不想让这场突如其来的脏水泼到陆家满门忠良之上。”
“胡某此举,不过是让朝中这局更明朗而已。”
陆将军没说话,胡不遇作揖告辞。
殿外其他地方,户部尚书见兵部二人走近,略作思索。
“大人,胡不遇这段时间与晏王的态度实在暧昧。”下属官员说道。
户部尚书知道,胡不遇从始至终没明着站在大皇子这边,只是记着当初大皇子为他在京中稳住跟脚的恩情而已。他聪明,大皇子党多次想拉他入局,他都能微妙保持着距离,这种人,能成临时盟友,却成不了同僚。
“今日朝间这事……”下属还想说。
“你还没明白吗?”户部尚书看向旁人,“朝间晏王能提出吏部,就说明我户部的账其实也在晏王的目标之下,现如今晏王要先查吏部的账目,无非是给了我们一个台阶下。”
想要争储,最基本就是不能落人把柄。
户部账目是否干净,在场权贵官员都清楚,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代表默许他们胡作非为。他们可以将三皇子拉下来,但不能让自己站在不利之地,那稍有不慎就是满船倾覆,重蹈徐家之路。
反倒是吏部,先前什么话都不说,在晏王都打算放任不理的时候,突然站出来提到户部账目,那本明账本来就是一块巨石,一旦户部账目有一点问题,就会重蹈当初工部账目案的旧路。
先前在堂上,户部尚书一时情急没有细想,但是如今看来,吏部那官员出面,要么是陆家人所指示,要么就是吏部二皇子实则还藏着东西。
“盯着二皇子!”
吏部官员刚到官署,刘云师就带着应浮昇的命令赶往吏部,几乎不给吏部有动手脚的时间,工部官员在旁,看着吏部官员把这些卷宗装箱堆上马车,由兵部护送一路送到了工部官署。
“孟大人,这就告退了。”刘云师转身就走。
孟晋源颔首,在旁的二皇子只是挂着笑容,好似全然不在乎这份卷宗。
等孟晋源走后,二皇子的神色渐渐淡下来,他目光逐渐阴鸷,看向孟晋源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算计:“看来计划提前了,依计行事吧。”
吏部官员应是。
……
吏部的卷宗在所有人的围观下尽数到了工部。
一到,刘云师就立刻展开核对,发现这送来的卷宗比他预想中要多得多。
“吏部官员不敢拿少。”
应浮昇道:“因为二皇子不知道,我们查到哪一卷宗。”
费家所敛之财,能追溯到的账目有限。
可二皇子跟幕后人是清楚知道,哪些东西存在问题,正因为如此,所以他们不敢冒险随便改动。
在朝间刘云师只说到查了三十余起,排除掉其中一部分,剩下关乎到的只有十起。每年来往京中跟江南的船只那么多,有官船有商船,几乎每年工部水部司都会工程细查,这样的情况下,二皇子没办法篡改这些卷宗,最好的方式就是全都送来,混淆视野。
“殿下,我们目前只对出了账目存在问题,可这件事并不能完全指向漕运啊。”刘云师在朝间犹豫是有原因的,现在吏部把卷宗送过来的,最多只是完善这本明账,其中确实存在贪污问题,却没有确切证据指向费家这笔钱去到哪。
在朝中,还是在地方?都是未知数。
更何况,江南案最难查的地方在于是没有直接证据。
且朝中户部存在贪,这种贪若被有心人利用,户部就会成为“罪魁祸首”。可偏偏他们掌握的账目唯一能指向的工部,早在几年前跟徐家及废太子案中成为无底洞,查只能查到有人要贪,可废太子之后谁在贪,没有证据线索。
哪怕吏部卷宗能还原一二,吏部只是记录文书,没有直接证据的情况下,最多是更多涉案官员被查贪污,这反而会让局势变得更加混乱。
“殿下,若您要彻查二皇子,必须要掌握的证据一是吏部与二皇子勾结,二是二皇子与往日徐家私底下有秘密来往。”刘云师给应浮昇提议道:“前者目前没有证据,后者当初在徐家出事时二皇子脱身,就可以证明,他有后续手段,没有这两点,二皇子就还是清白之身。”
最多就是卷入党阀之争,但还没办法解决江南案。
“刘大人,我问你一个问题。”应浮昇忽然道。
刘云师不解地看过来:“殿下直问便是。”
“孟晋源会是二皇子党吗?”应浮昇直问。
刘云师听到这个说法,神色稍停,似乎在斟酌答案。
老实说,当他在查这些账目得知江南费家案与二皇子有关系时,他其实第一想法是不信,但身在局中,他看得出大皇子与三皇子与这费家几乎没有关联,甚至与江南都极少来往,这笔账目若有关联者,只有是废太子。
可徐家都废了,唯独曾与徐家来往的二皇子置身事外。
他不得不疑,以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二皇子确实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可这么大一笔财富啊,能用在哪,藏在哪?皆无所知。
现在牵扯到吏部,孟晋源就彻底陷入其中。
他说道:“殿下,我在朝中数载,您当初查贪官污吏,接连动了无数部门,这其中涉及到的官员变动,平心而论,这很容易就引起朝野动荡。”
“可您发现没有,先是兵部、礼部再是工部,这些动荡下来,朝中反而在重挫后重焕生机,也能平稳地维持下来。这些筹谋,连下官被调到工部尚书的位置,这期间都少不了孟晋源的举荐。”
也就是说,没有吏部,朝廷其实会有更多的漏洞。
孟晋源向皇帝举荐,也发挥了吏部的职责,吏部作为压在其余几部之上的部门,在几次大案中承上启下,让朝廷缓过一次又一次的革新换血,历经数次动乱后稳定下来。
“或许孟尚书有提拔二皇子之意,或者看好二皇子,但绝对没到做此伤天害理之事的地步。你知道孟尚书对吏部官员严苛到什么地步吗?那几乎是整个朝中最清贫的部门……”刘云师不得不为孟晋源辩解,只是他话说到一半,应浮昇把其中一卷卷宗摆到他的面前——
刘云师的话一顿,见到那卷宗的最终批复上是孟晋源的印章。
他见此情况,立刻去翻开所有文书,发现几乎大半与漕运相关的文书上,都有孟晋源的最终批复。
“这些文书可能被篡改……”刘云师喃喃道。
这时,门外脚步声传来。
叶玄七出现在门外,是轻衣卫的急报:“有人前往大理寺,状告孟晋源。”
刘云师脸色大变,猛地看向应浮昇。
“刘大人,你在朝中多年,我信你对孟大人的看法。”
应浮昇说道:“但你知道为何你去调取卷宗,二皇子无动于衷吗?”
因为从他对付吏部那一刻起,二皇子就筛选好了替死鬼。
“一个清贫到极致的部门,而其外是油水极多各有贪污的部门。若这个时候,有人让你办一件无关紧要小事,许一两银钱,对那些生活拮据且无法过活的吏员而言,他们愿不愿意踏出这一步。”一旦踏出这一步,那就会成为落于人手的把柄,应浮昇问:“小贪不成问题,您在朝圆滑,大理寺也判过案,知道有些事在朝间很普遍,哪怕大皇子所为,我父皇也会闭一只眼。”
这些年来,吏部对朝中官员的考核近乎严苛,掌管着部分人的升迁。正因为这样严于铁律的部分,遵守律法,规矩繁琐,只要政务上没有任何问题,吏部官员几乎很少变动。铁律太紧,孟晋源严于律己是清廉之官,可若是这些铁律压在吏部官员身上……
幕后人及二皇子,最擅长的就是玩弄人心。
孟晋源如果是皇帝稳住朝廷最稳的定海神针,那就能解释为何二皇子从工部去往吏部,因为他察觉到了,孟晋源不能留,他们的暗桩很难安插进去。
应浮昇接着道:“今日在朝间,二皇子几乎暴露在那群老狐狸的面前,孟尚书在朝树敌无数,户部会迫不及待把脏水泼到吏部身上,三皇子则是要找出江南案与刺杀大皇子案真凶,如此一来,二皇子跟吏部几乎成众矢之的。”
那孟晋源就会成为所有党阀集火之人。
意识这件事可能带来的后果,刘云师猛地站起:“殿下,孟尚书他——”
“刘大人,你知道二皇子会用什么办法从这局中逃脱吗?”应浮昇反道。
如何逃脱?刘云师细思极恐,以党阀相争的手段,在这时候,有证据指出孟晋源与朝中何人勾结在一起,那火就会彻底烧向其他人,这可能是云家、陆家……甚至是晏王府。
那就会被反将一军。
刘云师从惊觉回过神来,一抬头见到应浮昇平静地看着他。
少年将卷轴合上,这些背地里可能诱发的阴谋可能在晏王走上朝堂,或者将纷争引向吏部与二皇子时就早已知道,就连现在有人状告孟晋源,都可能是在他的预料之中。
应浮昇看着刘云师,缓缓说道:“我当然知道江南案查不出结果,因为这笔钱根本不在京中。”
这是在江南时,也在回京后,他与戚寒舟达成共识。
他在朝中吸引所有党阀的注意力,也包括二皇子跟幕后人,真正查江南案的人已经在西蜀。
刘云师愕然:“那您还把事情引到——”
他正要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正是本应该在兵部的翁严清。
只见他神情肃然,一进来就沉声说道:“殿下,吏部出事了。”
刘云师慌乱下带动卷宗撒了一地,他回身看向应浮昇。
“刘大人,我们弄错了要点。”应浮昇放下卷宗站起,目光微垂,随后抬起看向门外京中雪景。
门外,一只扑棱翅膀的鹰隼,缓缓停在了枯枝之上。
“江南案在朝确实查不出结果,可谁说我不能利用这个案件,肃清朝中反贼?”
第114章
刘云师皱眉看向应浮昇,而应浮昇捡起卷宗,递到刘云师的面前:“刘大人,你这么信任孟尚书,那这些他特意送来的卷宗,你不再仔细看看吗?”
送到晏王府的卷宗只是少部分,还有一些卷宗全都留在工部。
仔细看看……刘云师意识到什么,顿然看向晏王跟翁严清。
应浮昇看向翁严清,后者说道:“大理寺已经去吏部抓人,孟晋源没有辩解拒捕,被带走了。”
……
吏部出现问题,有人赶往大理寺状告尚书孟晋源后,大理寺卿带着人赶到了吏部官署,到时孟晋源还在官署内签署一份文书,见大理寺来人,他放下笔,起身跟着大理寺卿走。今日早上朝间刚谈及要查吏部卷宗,不过才过去几个时辰,吏部尚书就被大理寺带走。
这一突发情况,让吏部官署一下就陷入混乱。孟尚书为人在吏部甚至朝间都是出了名的清廉严苛,忽然间发生这样的事情令人意外,却一下子成为政敌抨击他的理由。
户部官署内。
“晏王前脚说要查他吏部,后脚就出事,这吏部恐怕……二皇子在吏部多年,这孟晋源与他是否一党?”
户部尚书因江南案的事正在户部里自查账目,听到这件事的时候他第一想法就是二皇子。下属来报,二皇子在吏部别说与人勾结了,跟大部分吏部官员的关系都属于是平平。吏部官员们只夸二皇子为人和善,至于二皇子过度干涉吏部公务的事情几乎没有,反倒某些事情都是吏部官员经手,一直以来他都属于浑水摸鱼混日子的状态。
他来回踱步,觉得这事越来越不简单:“不,孟晋源出事对我们而言反倒是好事。”
孟晋源那可是一尚书,朝中铁皇党,另一意义上的权柄在手。
若孟晋源真是二皇子党,那这二皇子未免也太蠢了,哪家党阀出事不是找替死鬼,吏部那么多人,随便找个出来替死都好过吏部尚书。
“借此机会,江南案想办法按在孟晋源头上。”户部尚书道。
吏部尚书的事一下就传开了。
据闻前往大理寺状告孟尚书的正是吏部侍中,见今日朝间晏王提及要查吏部卷宗,他心知错过这个机会就再无时机检举孟尚书,于是毅然决然地前往大理寺府衙,将孟晋源曾经与其他官署有秘密来往的证据递上。
“孟晋源在这时候出事,是晏王的手笔?”兵部官员问:“是否遣人去大理寺问问沈大人?”方才因为孟晋源出事,兵部里几位大人已经往京郊去了,恐怕陆家那边有动作。
“不,现在这时候,谁都不能去大理寺。”胡不遇目光微沉,晏王没有确切证据指向孟晋源,要动吏部步子也不可能一下跨这么大,而且麻烦的是孟晋源与其他官署秘密来往,这个官署指的是朝中哪个势力?
晏王刚查吏部,孟晋源就出事。
这件事若是发展起来,极其不利!
这已经不是孟晋源是不是二皇子党的问题了,因为在陆家跟云家眼里,孟晋源先后多次对朝中文武官施压,尤其是武官格外严厉,与陆家交恶许久。而现在云家明显是把吏部当成眼中钉,恨不得拿吏部来挡户部的账目……
现在朝中疑二皇子是黄雀在后的党阀,孟晋源一废,朝中还有几个坑位是二皇子党的人选。这不仅能把二皇子再次从党争里摘出去,还能废掉孟晋源这铁皇党的大旗。朝中哪个党阀不乐于来推一手?
胡不遇道:“有人推他出来当替死鬼这一步,走得太巧了。”
在朝间能见皇帝对晏王的态度都是默许与赞同,任由晏王大查特查江南案,对皇帝而言是遏止党争且摸清朝中暗流的大好机会……可这不包括损失孟晋源,若孟晋源从始至终都是陛下的人,那这步棋,皇帝跟晏王都是损失惨重。
且推动局势如此,皇帝因扶持晏王而导致失了孟晋源,那必然会对晏王失望。这一步不仅给陆家云家机会可以废了“二皇子党”了绝后患,还能借此一事拉下晏王,一箭双雕啊……
“翁严清去了晏王府,那晏王现在什么情况?”胡不遇提笔落字,欲写奏折准备后手。
兵部官员道:“没有,晏王府很安静……”
胡不遇一怔,笔尖悬停,墨水晕开一片。
……
在外界因孟晋源被抓闹得人心惶惶时,晏王府一片寂静。工部尚书刘云师每日来往工部与晏王府,就连晏王出门也只是前往工部,仿佛孟晋源被抓这件事对于晏王而言还没有那些吏部卷宗来得重要,甚至上朝时,晏王都没主动去提孟晋源的事,任由事态发展。
孟晋源出事第三天,吏部有相关官员被带到大理寺审问。
出事第五天,疑似吏部与一宗京郊驻军相关的旧案爆出,京郊驻军那涉及到的可是兵部跟陆家,甚至因着晏王与兵部的关系,这一牵连,涉及到的就晏王党跟三皇子党。
这一线索出来时,户部尚书毫不犹豫地抓住机会,准备将风波转移到其他人身上,三皇子党也不甘被泼脏水,两党的纷争再起。
大理寺内,数日牢狱之灾,孟晋源面色枯槁却脊背挺直,他听见铁链轻响,抬眼见应浮昇站在栏杆之外。
大理寺卿陪着应浮昇到这,“殿下,莫久留。”
应浮昇颔首,大理寺卿转身离去,带走了狱卒。
孟晋源看着这一幕,最后起身道:“晏王爷。”
“朝中现今都在说兵部与吏部的勾结,孟大人昔日下属动手的速度真快,想要切割这些时日来吏部的腌臜事,把这些事都推到您的身上。”应浮昇神色微动,打量着眼前的孟晋源,“这册子中所条提到的人,有的被大理寺彻查,有的人如今跟孟大人一起饱受牢狱之苦。”
“王爷,卷宗的事查得如何了?”孟晋源不寒暄其他事,他看着应浮昇,浑浊的眼底泛着微弱的冷光,仿佛这些栽赃嫁祸,远不及一场江南案的调查结果,他想知道卷宗的结果。
见应浮昇没说话,孟晋源垂首,似乎没打算继续话题:“若是为了吏部与兵部的事来,殿下找错人了。”
应浮昇见他寡言的模样,与在江陵时见到的模样相似。
不多问,不逾矩,公事公办,一如朝中的说法——大公无私。
“所有卷宗落款都是您的名字,吏部官员还没到能用您官印办事的时候,说明这些卷宗是您整理,也是您借着工部查案,把这些早就准备好的东西,趁机送到工部官署。”应浮昇走进牢房当中,“因为您知道,一旦吏部出事,有些东西就会被彻底销毁……如果想保住,只能留在工部。”
孟晋源在这时候,才终于认真看向了应浮昇。
“最终盖印的是您,可这经手的每一环节,里面涉及到的官员都是谁,全在记录当中。刘大人花了三天三夜,才得出您想传达出来的名单。”应浮昇将一册子递到孟晋源的面前,“您早就知道吏部的问题,也早就知道二皇子结党。”
送来的那些卷宗,全都在二皇子入吏部后,吏部与其他部分来往的相关卷宗。
有些经手人的名字甚至出现多次,在吏部中能全权调动官员的人只有孟晋源,在那些隐秘的二皇子党眼里,恐怕还以为孟晋源的重视是好事,以为自己算计了孟晋源,殊不知这是孟晋源的试探,也是孟晋源借由公用文书,留下这些人经手的证据。
“您放心,该怀疑的人,我一个都没有放过。”应浮昇道。
孟晋源看到册子名单上人,他握住册子的手不由紧了几分,与他怀疑的吏部官员一致。
晏王没有包庇任一官员,他所传递出去的卷宗完好无损,且他的手里真的有一本明账。
孟晋源没有向皇帝以及其他信任的同僚提及这件事,哪怕察觉到吏部内部早有问题,他也没有声张,一边稳定着朝中局势,一边梳理着吏部情况。但朝中发生太多事情了,多个部门出现问题,他怀疑着这其中有人一手遮天,却始终不敢打草惊蛇。
“孟某曾怀疑过您。”孟晋源如实说道:“所以信不过您,哪怕您为民办事。”
朝中这些年来变动太多,几乎整个朝纲都受到影响,作为一个中立党,孟晋源能看到应浮昇为民办事,却也看到应浮昇在这每一起事件中获利。这种潜在的利益获得者,游离在党阀之外,孟晋源不得不防。
二皇子初到他吏部时,他对二皇子提防过。
但二皇子从未主动示好,更无与他结党的想法,像是个贪图闲职又好相处的皇子。对于孟晋源而言,这种不干涉吏部政务的皇子,对吏部来说有利无害。也正因为这点,孟晋源对他放松了警惕,等他察觉到吏部当中有人出问题时,吏部已经被人蚕食了。
“孟大人,若早查,或许没到今日的地步。”应浮昇道。
“殿下,如今我能当替死鬼地被推出来,那其他官员呢?”孟晋源道:“若我借由大理寺,借由朝中三司去查,那会不会有其他人也如我今日这般,成为一个替死鬼。”
吏部清贫,这些下属跟着他为朝廷办事多年,孟晋源没办法一刀切,牵连无关官员。大渊已经受不起失去这些良臣了,所以他只能是维持朝廷稳定的同时,内查吏部的贪赃枉法之徒。
“所以你查到什么?”应浮昇问。
“二皇子与徐家旧部勾结之证。”
孟晋源说到这,神色间的疲惫感涌现,“但王爷,您知道这不够。”
徐家已经废了,最多只能证明二皇子是个暗党,一旦揭发也只是让朝中多了一个党争。孟晋源察觉到吏部问题后,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疑点,如此狂徒能渗透朝纲多年,几乎六部都无一幸免,孟晋源想查清楚这搅动风云的暗党到底是谁,是谁想要毁了大渊?
“现如今我等能走到的路也就到这了,”孟晋源在没有确切证明排除晏王之前,他无法信得过对方,直至晏王说要查吏部,直至今日狱间这份名单的出现,“江南案背后与这暗党有关,下官能做的只有这些,剩下的只能交予您跟刘大人了。”
他从袖中拿出一钥匙,“城中有一旧宅,书房暗格内藏着证据,这是钥匙。”
应浮昇看着他,“若我没得到你的信任呢?”
孟晋源递出去的钥匙悬在了空中,他手微停,得不到信任……在朝中污蔑冲垮陛下对他的信任时,他这份秘证最终的结果,只会以二皇子结党了案,无法翻出其中更隐秘的事情,最后永远尘封大海。
那他的路,只有狱中死谏。
可是那样的结果,就会毁了他稳定至今的大渊朝基。
“孟大人,您太聪明,也太倔了。”
应浮昇接过他递来的钥匙,与他说道:“父皇多次贬你,还是没让你长出记性。你该学学刘云师,同在朝中,他比你更懂得变通。”
他掂了掂钥匙,说道:“至于这条路,我不会替你走。”
孟晋源猛地看向他,“王爷!”
忽然间,牢狱中传来脚步声,大理寺卿快步行来,神色慌张。
与此同时一声急报随之圣上的旨意到来,在孟晋源没反应过来时,大理寺卿道:“锦衣卫与都察院都到了,现在在大理寺公堂!要求带吏部尚书等吏部官员往公堂待审!”
叶玄七从暗处走出,在应浮昇身边耳语。
应浮昇听完,垂首看着这位还未老去的大渊忠臣——
“孟尚书,你该自己走了,时机到了。”
这一突发状况来得突然,紧急传唤不仅引来了吏部官员,还让传召二皇子晏王等人。都察院与锦衣卫同时出动,这已经不是大理寺独自审理的案件,而是宫中圣人旨意。旨意刚传到大理寺时,朝中其他党阀闻之声动,户部尚书与陆将军不请自来到了大理寺。
吏部案牵扯太广,一是背后牵扯江南案,二是孟尚书与工部兵部有染。
就这一个案件,几乎把全朝的党阀都拉进来,就出事这段时间以来,党阀间的明争暗斗接连不断,半月的时间里就已经牵连十几位官员下马,这些官员有的是朝中的中立党,有的是民间称颂的清官。
所有人到时,皇帝已经坐在公堂之上,身边是锦衣卫正使纪无名与都察院萧砚。
公堂之下,正是那位状告孟晋源的吏部侍中。
孟晋源被带上来时,满堂的目光看向这位曾经的吏部尚书,朝间老狐狸的目光里各有审视,但无疑的是今日在朝中所有党阀的眼里,孟晋源成了那个唯一的替死鬼。
锦衣卫宣布暗查结果:“吏部尚书一案,锦衣卫暗查后确定吏部侍中递交证据确凿,确定吏部尚书与兵部、工部存在来往。且孟尚书还有私印表示,他曾与江南费家有过来往,还有江南商船过工部时,孟尚书曾派人特意去接应过费家的船只。”
吏部侍中递交证据,忙道:“臣替孟尚书传过信……那信中落款是一费字。”
皇帝冷漠地看着堂下跪着的人:“孟晋源你可还有话说?”
证据确凿……孟晋源回头,见到他同僚都在身后。
党同伐异,与江南来往,江南案的罪名要安在他身上,而且只能在他身上。
孟晋源沉默,他犹豫稍许,终于要开口时:“臣……”
“儿臣有本要奏,”应浮昇打断他的话,走上前来,他躬身说道:“江南案由吏部尚书孟晋源为工部递交相关卷宗,经过还原比对,江南案涉案贪污钱款确定不在京中!”
听到不在京中,户部尚书跟陆将军脸色瞬间青了!
不在京中,那能去哪里!?这两月来京中惶惶不安,搅得京中不平,结果你说这事跟京中无关!
二皇子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应浮昇。
“儿臣在江陵查到私立粮仓,查到江南曾有贪官经由江南官场转运粮食送达西蜀。”应浮昇接着往下道:“这件事先前禀告过,江南官场锦王递交朝中的批复是贪官私下盈利,与粮商勾结,但臣在秘卷中查到这批粮商曾与西蜀秦王府有过来往!”
户部尚书站出来:“殿下,你的话未免太荒谬了。”
“现在有证据表明吏部跟费家来往,且这些都是过了锦衣卫与都察院查证,你莫是要为兵部脱罪而说的伪证吧!”
“我没说费家与吏部无关,”应浮昇看向堂间其他人:“当初江陵粮仓案主犯柳知府,可是与费家关系密切,各位别忘了,是孟尚书亲自押人入京的。”
当时柳知府是送到京中来审,一路上还是孟晋源一路押送。
若孟晋源与江南贪官勾结,柳知府还能平安送到京城……
大理寺卿上前:“当时经审柳知府,确定是江南官场问题,最后也确定为费家。”
“所以臣合理怀疑,吏部中有暗党栽赃嫁祸孟尚书,与西蜀秦王府暗通私吞了江南案赃款!”应浮昇看向质疑的人。
二皇子看向应浮昇,他早就知道审出江南官场问题一事,而现在费家暴露已经是满朝皆知的事情,柳知府证词成真,所以他现在用孟晋源押送的事来为他开脱。
“孟晋源,你可有话说?”
孟晋源在这时候终于明白应浮昇的目的,他几乎没有犹豫:“臣有本要奏,吏部确实存在暗党,臣在溯源追查当中发现二皇子与废太子一党关系密切,更与徐党部分罪臣有来往证据。”
二皇子跟徐党!
户部尚书跟陆将军立刻意识到问题。
二皇子听到这立刻下跪:“儿臣冤枉!”
朝中可能有些官员不清楚,可在这群老狐狸面前,徐党与废太子与军饷案相关,在皇帝的眼中早有谋逆之罪。
二皇子感受到周遭视线,他死咬冤枉:“儿臣是曾在徐阁老身边学习,但在那之前,儿臣早与徐家无关,而是到吏部任职。”
孟晋源何时掌握他与徐家的事……
吏部与费家来往的伪证确实是他们做的,为嫁祸孟晋源,他们甚至是做到以假乱真的地步。事情没有经过孟晋源,却事事指向他,若孟晋源真的脱罪,那应浮昇就反过来用他这伪证拉状告吏部暗桩下水,借由孟晋源此时口中他与徐党来往一事,把他定成吏部暗党。
二皇子飞快思索,吏部官员没办法承认,若否认吏部与费家勾结的证据那就是做伪证栽赃朝廷命官,若是承认证据那就是吏部必有暗党。他们必须认下这伪证,且把江南案扣死在朝廷当中。但孟晋源说他与徐党勾结一事,反倒可以是“伪证”。
只要认定孟晋源是逆贼,那他手中的证据自然也就是“假证”。
就是麻烦一些,好不容易拿孟晋源来转移注意力,结果让应浮昇巧舌如簧给辩了过去。
“儿臣通过比对吏部卷宗,发现与所整理的明账当中确实存在可疑人员,这些可疑人员已经被刘尚书整理成册。”应浮昇看向刘云师,刘云师上前,将那名单册子递交给皇帝,“孟尚书,你说说吧,这是为何?”
孟晋源顺着往下说,将自己有意为之的事情说出,他知道那卷宗中的经手人都不在公堂人员里,也没有同他一起卷入纷争。在没发生这件事前,其他人可能以为是他孟晋源指使他人所做或者篡改卷宗,可如今他控告二皇子,无疑是与这批人切割开来。
应浮昇利用吏部卷宗一事,将他及其下属跟二皇子暗党分开,因为这一件事,目前吏部已经在所有人面前分成两派。一是他孟晋源,二是二皇子,现如今谁与江南案相关,谁就是逆贼。
皇帝看完名单后没说话。
二皇子诧异,但没有表态,他不知道应浮昇比对而出的可疑人等是谁。
整个公堂都没想到事情会变成如今这个模样,吏部有两党,且其中一党是私通的暗党,可谁是暗党?二皇子党说江南案赃款在今,晏王跟孟晋源说在西蜀,两方各执己见,难辨真假?
“殿下,你说的可是西蜀秦王府,此话说出是需要实证的。”陆将军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皱眉道:“没有实证,这传出去就是栽赃秦王府私藏赃款有谋反之意,这可不是小事。”
公堂中窃窃私语,纷纷看向应浮昇。
“是啊,证据呢?”户部尚书问:“没证据可不能乱说。”
二皇子镇定下来,费家把事做绝,哪怕查出问题也只是查到岑安侯身上,到不了秦王那里,况且这一条路上所有相关罪证都被他们销毁干净。若非这般确定,他也不会扣死在孟晋源身上,因为他们确定,这件事没有确切的证据指向西蜀。
皇帝知道秦王可能有谋反心都没下手,是因为缺了证据。
连皇帝都无,应浮昇哪有证据,他这是在诈。
应浮昇没有说话,他像是笃定着一切,又像是在静候着什么。
忽然间,大理寺府衙外马蹄声急促行来。
应浮昇往后看去,年轻人翻身下马,身形猎猎,往后是一众京中锦衣卫。
戚寒舟风尘仆仆,大步流星走进公堂,身后锦衣卫彻底封锁住了大理寺府衙,他当堂跪下:“臣不辱使命,在西蜀发现秦王党私藏匪兵。”
皇帝霍地站起,二皇子脸色顿然惨白。
只有存在私兵,那就是铁证!
第115章
锦衣卫围住了大理寺府衙,在戚寒舟说出这句话时,在场的老狐狸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皇帝此次派戚家人去西蜀查秦王的事绝对不小,且戚寒舟当着这么多官员的面提出,恐怕皇帝早就知道朝中有暗党,一直以来都在暗查!
戚寒舟单膝跪着,禀告完此事后堂间寂静。
他点到即止,余光落在堂间站着的人身上。
应浮昇与他目光微一相对,彼此默契不再对视,锦衣卫纪无名在回京后将江南的事尽数禀告,包括岑安侯兵临城下,包括费家意欲挑起江南王侯纷争……种种事情下来,暗党的巨网已经落在帝王的眼中。
应浮昇家宴当晚,递给皇帝的奏折里,就说明了江陵府查到西蜀动向一事,且将此事禀告给了当时身在江南的锦衣卫。对于皇帝而言,若真能双管齐下同查西蜀与京城,那绝对是百利无一害的好事。
皇帝视线落在堂间,看似冷静的神色间已有怒意。
西蜀秦王府真的藏有匪兵,那在意欲谋反的重罪。那现在什么意思?晏王所说江南与西蜀来往的事情是真?漕运所贪污的赃款真的被秦王私吞!?户部尚书没想到事情会往这个方向发展,若真的这么说,那晏王的话是真,那吏部暗党与江南费家和秦王就是……
“父皇,儿臣与所谓吏部暗党从无来往,”二皇子接连磕头,他泣声说道:“儿臣不知孟大人所谓证据从何而来,儿臣在徐阁老门下学习时,避免不了与其门生往来,可那些已经过去了,朝中不止儿臣,多数大人恐怕都与徐党有过往来……难道就因曾经识人不清,就要定罪吗?”
“儿臣平庸无为,只想平安度日,询儿已经怀有皇孙,这次儿臣不敢掺和孟大人一事,纯属是想明哲保身。”
在这个时候,二皇子竟然以这等理由辩解自己置身事外的原因,还搬出来二皇子妃怀有身孕的事。他这句话说出来事情可不小,看似在求情,可他这句话无疑是在给在座其他人递话。若他出事,那曾经与徐党有过来往的人就别想安然脱身。
站在皇帝身边的萧砚皱眉,二皇子反应很快。
晏王设局的目的,就是要将他推到明面,一网打尽他身后的暗党。可这些是没有直接证据的,只能借由二皇子的局将计就计。二皇子竟然在这个时候反应过来,笃定他们没有他与秦王直接来往的证据,妄图巧辩掉孟晋源的勾结证据。
堂间状告孟晋源的吏部侍中已经冷汗直流,他能感受到四周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他头颅抵地,眼角余光瞥见二皇子的眼神。
他的家人妻女都在二皇子的手里,“臣有罪。”
“臣受到一人指使,让臣务必将此事嫁祸在孟尚书身上,眼下朝中因江南案人心惶惶。若此时能盖棺定论,那所有的罪责就只会到吏部,以及孟尚书曾有过来往的兵部身上。”他说这话时,浑身都在抖:“所以臣作伪证,借由此事将事情栽赃,不仅可以将三皇子及晏王拉下来,同时也能将疑似二皇子党阀的孟尚书除掉。”
皇帝的神色沉得可怕,“你说什么?”
“指引我做此事的,正是大皇子属下幕僚宋余!”
吏部侍中竟然在这个时候倒戈,死咬大皇子党。
话音落下,高座上的皇帝面沉似水,眼神凌厉。
堂间气氛一下就冷了下来,所有人都感受到皇帝的怒意。
孟晋源瞳孔微动,徐家当时不少余党转投大皇子,他确实有二皇子与徐家来往的证明,可若二皇子早有布局,那这件事他可以同时将大皇子拉下水。只要有证据证明大皇子属下幕僚宋余与西蜀秦王有往来证据,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二皇子只是与徐党有来往,可徐党已经没了。
徐党余党大多数转投大皇子,大皇子属下幕僚若为秦王亲信,那这场栽赃倒戈就完全成立,因为孟晋源定罪,比之身后仅有寥寥几人的二皇子,大皇子其实获益更大。
户部尚书听到这神色骤变:“你放屁!”
吏部侍中头磕出了血:“陛下可彻查户部宋余宋大人!”
大皇子党们没想到在这时候还有锅能甩到他们身上,户部尚书更是气急上前,大皇子如今还在西蜀,若是与秦王勾结,何至在西蜀出事!
皇帝眼神刷地扫去,户部尚书被震慑,冷汗一下来,直接跪地。
“大皇子明察西蜀账目,若秦王真在西蜀豢养私兵,户部此番前往西蜀查到的所谓功绩到底是有意为之,还是包庇秦王,还请陛下定夺!!”吏部侍中什么都豁出去了,他这句话说出来时,户部尚书一股血哽在喉间。
二皇子俯首不语。
应浮昇压低视线。
原来等在这里,二皇子为了脱身,连放在大皇子党中暗棋都用了。
现如今秦王的事情完全败露,二皇子及其暗党还想苟存下来,无论如何都不能在这个时候与秦王扯上关系,唯有这样他们在朝中才有转圜的地步。
公堂上,接连的消息砸落,各个党阀心惊不已。现在已经不是江南案的问题,而是结党营私,勾结叛党,豢养私兵……这么多些消息下来,老狐狸们深知每说错一句话,很有可能就被卷入风波当中。
注意到皇帝即将爆发的怒意,陆将军等武官缄默不言,大皇子党胆战心惊纷纷低头。
二皇子在这时候悄然看向戚寒舟。
戚指挥使只道西蜀豢养私兵,却不说从哪查到,他不知道锦衣卫跟戚家到底在西蜀查到什么,但唯有把局势搅得更乱,他才可脱身,才可往西蜀传递信息。
但这件事太巧了,就仿佛这两人……他想到来自江南的密报。
这时,旁边一锐利目光看来,戚寒舟一双眼中淬着寒意。
“父皇。”
一道声音打破堂间乱局,迎着帝威上前。
“父皇,一案归一案,今日朝堂上所说一事是江南贪污案与孟尚书案。”应浮昇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他没有看向在场其他人,径直看向高处的皇帝,“如今证据可确定秦王豢养私兵,江南案与秦王相关,那当务之急就是孟尚书案,逆党能做伪证,且对消息了解如此之深,必然与秦王豢养私兵一事有关。”
“今日他们迫切要对孟尚书下手,应该与孟尚书留给工部的卷宗有关。”应浮昇道:“相关涉案官员名单,儿臣已经呈交。”
二皇子在听到此处时心中猛然一沉。
众人一惊,孟晋源的名单!
很显然吏部侍中倒戈证明了孟晋源的清白,也就是说间接证明了孟晋源特意递交给吏部的卷宗是真,那当朝两位尚书,工部刘云师与吏部孟晋源查出的吏部名单就是实证。
应浮昇知道二皇子作为皇子,处心积虑多年,必然步步谨慎。
多言必多错,他今日诈多于实证,若死究反而容易给机会让二皇子及其暗党反咬。
孟晋源所说徐党与二皇子勾结的证据一开始是在应浮昇的计划之外,他利用江南案试探朝中众党,最根本的目的就是拔出朝中暗桩。
今日二皇子暗党暴露出来的吏部官员,一个都别想从这件事中脱身,二皇子再能辩,再能脱身,废掉他所有手足与暗桩,他才无子可用,才会暴露出关于真正筹备所有的幕后之人。
“还请父皇定夺!”应浮昇再言。
二皇子几乎要跪不住,应浮昇!
堂间官员明白,今天的事情太大了,事关两位皇子,二皇子与徐党来往多深尚未定论,大皇子那边更是需要调查,两者除外,眼前吏部内部实打实出了问题。
无论是栽赃嫁祸,还是孟晋源的名单,都足以将一些反贼擒拿入狱。
刘云师:“陛下,吏部名单确实为真,若非如此,为何某些人要置孟大人于死地!”
胡不遇:“臣赞同晏王之言。”
萧砚从侧边走出,简言道:“陛下,关于此事都察院也有暗报,这件事臣附议晏王之言。”
吏部侍中没再说话。
二皇子切齿沉默,垂首间眼底阴鸷。
戚寒舟知道应浮昇的目的,咬死二皇子的证据唯恐证据不够。朝间的私语已经让高处的帝王察觉,从秦王一事暴露那刻起,有些事情在皇帝眼中已成定局。
大渊自从皇帝征战归来已经快七年的时间没有内战,上一次征战时期,皇帝将朝廷交给朝中文臣,最后铸就徐党。现如今若秦王一事为锦衣卫所报,那要想镇压秦王,必先平稳朝纲。
“今日堂间涉事官员皆由锦衣卫处理,孟晋源与刘云师全权处理吏部暗党一事,二皇子禁足在府,外人不得见面,纪无名去西蜀抓拿宋余,待人回京再全权处理此事。”皇帝眼神如寒刃出鞘,扫过满堂噤若寒蝉的面孔,“至于户部,大理寺调取户部账目,查户部相关账目。即刻执行,不得耽搁!”
皇帝甩手离去,纪无名暗示性地看了眼戚寒舟,随后跟着帝架离去。
戚寒舟一摆手,锦衣卫们已尽数前行。
他走到二皇子面前,看着眼前难以维持温和面孔的二皇子,他道:“二殿下,请吧。”
几个锦衣卫围在二皇子旁边,禁足二皇子府且不许外人面见。
从这一刻起,二皇子府就彻底进入锦衣卫监视范围了。
孟晋源起身,刘云师趁手扶了他一把。
他抬首看去,晏王已经走出大理寺公堂,不再谈及其余琐事。
“孟大人,吏部的事您得亲自来。”刘云师道。
孟晋源寡言站着,直至身边人都走了,他才走出大理寺公堂。
他能做的事情有限,吏部这一朝中柱梁,不能倒。
大理寺府衙的事没有传开,皇帝的命令由锦衣卫秘密执行,所有人都知道,从匪兵一事出来,事情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大理寺与锦衣卫同时行动,几乎官员刚出府衙,皇帝的手已经伸出去了。
几个涉案官员甚至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人在家中,锦衣卫已经上门抓捕,无声息的风暴在京城间肆虐。
京中党争罕见地平息下来。
工、兵、吏三部协同查案,三位尚书入宫面圣两个时辰才出。而掀起此波涛汹涌的晏王,在事后闭门不见客,面对陆家跟云家递来的拜帖,最终变成一句请辞。
晏王病了。
说病了,但是朝中无人敢信。
戚寒舟踏进晏王府时,府中弥漫着一股药气。
院外青石板上还残留一点未曾洗尽的血迹,轻衣卫的暗信在三日前送到他身边,可当戚寒舟真正踏进这里时,他才知道处于众矢之的的位置上要经历什么。
晏王府内,这半月来,刺杀经历了至少五拨。
他给应浮昇留下的暗哨他没有用,任由刺客暗杀,并在事后呈报给皇帝。因为他知道,在这个时候,越是有人想暗杀他,他越能在朝中拖更长时间。
据轻衣卫禀告,离最近的时候淬毒的刀刃已经到榻边帷幕。
哪怕在外早知道朝间的事,可真正到公堂时,戚寒舟才知道应浮昇是背水一战。以那时朝间的情况,但凡孟晋源是二皇子党,亦或他迟来半个时辰,这场局都不是这个结果。瞬息万变的局面,他知道应浮昇算无遗策,若千虑一失,那迎来的可能是朝中多个党阀的反击。
他推开房门,应浮昇披衣坐着,闻声回头,披在肩头的狐裘滑落,他没顾着拉起,脸上病气未散,唯独眉心紧蹙着。
桌上的棋盘乱棋,是他这两月来的筹谋。
房间安静,只有他一个人静静地对着棋盘。
不过是分开数日,他又瘦了。
未等戚寒舟开口,应浮昇声音已经传来:“父皇召你,可问你当堂说出匪兵一事?”
公堂上为将吏部暗党一网打尽,还要捞孟晋源,有些事情应浮昇只能随机应变,“从接到你来信那时开始预留的时间有限,我与孟晋源互不信任,他那证据没办法为我用,我只能等你。”
戚寒舟当场说出西蜀匪兵,在当时那样的情况除了控场,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试探。
当时出现在大理寺的官员从知悉这个秘密开始,戚寒舟已经命人盯上了,在皇帝没有允许消息外扬前,谁走漏消息,那么谁就与二皇子暗党有关系。
可这一点也有巧合,在证据不全的时候,皇帝会疑心他与锦衣卫有所来往。
哪怕应浮昇事先提及过他给锦衣卫递消息的事,可对于皇帝而言,有些东西他能用不代表能越权。
应浮昇兀自说完话,发现戚寒舟没有走过来,视线却落在他这边。
这人怎么不进来?
他稍顿,才见到站在屏风边上戚寒舟缓步走来,拾起榻边滑落的狐裘,轻轻覆回应浮昇肩头。
暖意盖回肩头时,应浮昇到口边的话忽然停住,一抬头对上戚寒舟的目光:“方才有些热。”
他连狐裘什么时候落下都没注意到。
应浮昇有种莫名的心虚,恍惚间想起什么,余光悄悄瞥向桌面,确定药碗空空。
“药我也喝了。”
第116章
提到药喝完了,戚寒舟还真望那药碗看了一眼。除了药碗旁边还放了个手炉,手炉泛着药气,其中应是燃着调理身体的药香。这些东西有的是颂安备的,有些估计是吴老跟陈序秋要求的。
晏王府的防守再森严,但随着应浮昇一步步地破坏幕后人的计划,他成为重视众矢之的的同时,何尝不是他人的眼中钉。哪怕他事先安排周到,可应浮昇在涉及到大局面前,他的性命始终是他自己这盘棋局上的一环。
而应浮昇一点也没意识到这点。
“殿下,身体为重。”戚寒舟道。
应浮昇打量着戚寒舟的神情,见他眉间稍舒,佯装不在意地拿过手炉,实则悄然地打量着戚寒舟身体,确定对方身上无受伤痕迹才挪回目光,他巧妙地跳过讨论他身体这个问题,将狐裘拉得稳些,“喝茶吗?”
桌面乱七八糟,棋盘,手炉,药碗还有几卷不知道哪来的书。
唯独没放茶的地方。
回到京中已经两月有余,应浮昇身体抽长,几年前的稚气全然退尽,越是长大,属于应氏皇族那副凛冽威仪的面孔越发立体。他身上衣裳色调偏向沉稳的深色,狐裘披身,露出里面深色的里衣,更衬得他肤色发白。他坐在榻上姿势有些随意,无在外人面前那般端庄稳重,这副模样,戚寒舟见了不止一次。
像是块稀世珍宝。
戚寒舟敛去目光。
茶盏被颂安放在远处,应浮昇独处时习惯安静,戚寒舟来去无声,颂安都没进来伺候。
应浮昇正欲下地,发现鞋履不知道哪去了。
他低头找鞋,见戚寒舟已经自行过去拿来了茶壶,只好缩回脚,“只能少将军自取了。”
戚寒舟碰到茶壶时知道茶已经凉了,他倒了杯茶一饮而尽,稍一偏头见应浮昇的目光投来。应浮昇还有些病中的迷糊,若非外面天还亮着,恐怕他连现在是什么时辰都不清楚了。
应浮昇一动才知道浑身酸痛,他见戚寒舟站在不远处,后知后觉的熟悉感涌起,他发现好像已经很多次这样与戚寒舟相处。他静静地看着对方,总感觉每次分别再见面,戚寒舟总会有变化,可仔细一看发觉,他好像跟以前没什么相同。
真是稀奇,他与戚寒舟认识都两辈子了。
为何每次看到对方,都有种不一样的感觉,但真正是什么感觉,应浮昇发现自己说不出来,明明刚刚还有很多事情要问,这会缓下来,他忽然间忘记刚刚要说什么了。
“留在府中的暗哨你放心用,京中戚家眼线多,不会有人拿此做文章。”戚寒舟放下茶壶,平声道:“轻衣卫中有擅辨药理的,前朝死士善用毒物,你莫掉以轻心。”
他说完,发现身后安静下来。
应浮昇看着他,也不说话。
“殿下。”戚寒舟问。
应浮昇回过神,他神色间有些倦意,“你方才说什么?”
戚寒舟微微皱眉,这时应浮昇才想起什么:“旁边那卷轴拿过来。”
放着茶壶的桌面上还放着另一卷卷轴,戚寒舟拿起,递给应浮昇时他顺手展开,发现那竟然是一幅西蜀的地形图。
应浮昇身体疲乏酸软,他稍微调整姿势,让自己尽量清醒些。
“王观致让人送进京的,锦王让人护送,他与秦王也算是在南境斗了一段时间,这东西我感觉你用得上。”应浮昇动朝中暗桩,戚寒舟发现西蜀匪兵,这两件事一旦成了,朝中就有理由发兵西蜀,“西蜀匪兵在何处?”
西蜀地广,秦王在其中养匪兵事关重大,戚寒舟半年摸索,又得到诸多线索才推敲出其中一处藏兵地,藏兵之细致,能看出秦王的处心积虑。
尤其是找到藏兵地后,戚寒舟不多说废话,“藏兵地很隐秘,几乎都在深山里。附近有一处隐秘矿山,有自设兵器坊,寻常活动只会当成山匪或是江湖人士活动,据附近百姓说法,那是个百来人的匪寨。”
可实际上不一样,那处四面环山,露出来的匪寨有限。
仔细去探,依山傍水间可能有山洞等栖居之所。
“那处匪兵藏匿之地,我探查后发现至多藏一万精兵。”戚寒舟在西蜀地图上圈出一块地方来,那甚至在地图上都没明显标记,“但以费家贪污的数目,一万的数目少了。”
应浮昇抬眸,那藏兵地可能不止一处。
地方王侯虽掌管兵权,可如今大渊王朝,北境有戚家,南境有陈老将军,京畿有陆家,这三方兵权合起来,想要强镇秦王等王侯并非难事。能做到煽动地方王侯造反,幕后人想坐收渔翁之利,区区一万兵不够。
“所以在公堂上,你是故意的。”应浮昇微微挑眉。
戚寒舟颔首道:“陛下正好也是这个想法。”
现在已非几年前,皇帝能轻而易举废太子除徐家,那时候朝间利益牵扯,有些东西不至于崩得太快。
但现在,处置两个皇子并非小事,背后牵扯到的是世家党阀,杀掉两个皇子,处理掉与他相关的人,那反倒容易中了幕后人的计谋。因为朝纲不稳,再起内乱,就是两处空虚,那到时候就不止是镇压叛乱那么简单……
所以戚寒舟回京前曾传信给纪无名里应外合,他们必须在公堂那样的场合把事情爆出来,一方面能掀开朝中暗党的冰山一角,另一方面能借由这消息去逼秦王暗党先动。他们想借由此事去诈,一是能找到朝中其他内应,二是能借由秦王的动作推演出其他藏兵地。
锦衣卫与轻衣卫现今盯着西蜀各地,幕后人太能脱身了,如果不能一网打尽,任何动静都是打草惊蛇。
应浮昇闻言沉思,“如今朝中摁住暗党,以锦衣卫之能,能做到多少?”
“陛下已经下令,当日在大理寺所有人都列入监察范围,朝中除了锦衣卫还有都察院御史在,”戚寒舟比谁都清楚如今宫中那位的目的,肃清朝纲,诛杀逆贼,“但如今难点,恐在户部。”
户部背后是云家跟永嘉王,大皇子废了,他们还会想提拔七皇子。
但这次京中一事,二皇子目的不在大皇子,而是户部。吏部这次肃清十几位官员,有着孟晋源在才没造成大乱,但如果皇帝在这个时候动大皇子党,那必然会出大事。
“现在户部估计知道,大皇子出事背后应该有暗党的手笔,但他们也被暗党算计,云家会意识到除了一个宋余可能还有其他暗桩。”应浮昇清楚,现在只能等纪无名抓拿宋余回来再定后手,但几乎可以确定的是目前他们已经掌握了先机。
可应浮昇还是有些不安,幕后人的局太大了。
应浮昇在变招的同时,幕后人也在变。
应浮昇额间有些泛疼,他不由捏了捏眉心。
“在陛下决定出兵西蜀之前,朝中隐患是一个问题,还有另外一个迫切解决的问题。”戚寒舟注意到他的动作,话音微顿,才往下说道:“这个暗党背后真正幕后之人是秦王吗?”
应浮昇看向他,声音比平时略哑几分,“我认为不是。”
戚寒舟道:“那兵的数目就不一定了。”
他指着地图上一片地,把他认为可能养匪的地方一一指出,提醒道:“西蜀的地形再复杂,养兵不可能完全遮天蔽日,天高皇帝远,朝中确实无法及时处理山匪。但这些年来,西蜀没有匪患传到京中,西蜀官府不作为,还是说知情不报,如此一来,幕后人勾结秦王养匪,到底是幕后人养,还是秦王?”
应浮昇顺着戚寒舟的话细想。
谁是幕后人,关乎到这盘棋后面到底多少兵,以及是否存在无法预料的后手。这稍不注意就是内乱造反,殃及百姓,应浮昇知道,从现在开始他一步都不能走错。
江南费家所贪钱款,朝中徐家废太子所成布局,这近二十年时间里若无人察觉幕后人的动向,那他在西蜀这地方所养的精兵足以造反。可他偏偏没有造反,一开始甚至还想着利用废太子改朝换代,因为幕后人还在忌惮大渊兵权。
会忌惮兵权,那说明幕后人兵不够。
若秦王真是幕后之人,以他在西蜀的地位,二十年来敛财养兵,那他的兵足以造反。
但因为幕后人的举动偏向于挑起内乱,那只能说明一点,他忌惮兵权,那就说明幕后人的兵不够。
所以结果只能是幕后人察觉江南雪灾锦王失控时,才决定利用费家引秦王入局,一是利用江南官场镇压锦王,二是利用秦王获得西蜀之便。因为他需要在西蜀养兵,那是秦王的地盘,山匪一多,秦王必然剿匪,可若是秦王同时也在养匪,匪就能合理存在。
想到此处,应浮昇眸光不由自主落在地图上。
一瞬间他的记忆有些混乱,前世后来到底发生什么,现在一步步推敲出来的结果是符合预期的。前世戚家造反,他最开始的推测是朝中能扶持的皇子只剩下二皇子……现在细想,当时他这步棋其实还少推了一步,那就是地方王侯。
幕后人当时如果真的确保二皇子上位,那他还需要压住拥有兵权的锦王秦王。那前世真正的全貌可能是在他死后,废太子上位,锦王在江南被费家废掉,诱使秦王造反……戚家南下镇压,才能顺理成章推二皇子上位。
这才是幕后人的改朝换代计划全貌。
解决地方王侯之患收权,费家稳住官绅,戚家忠心向皇权,二皇子无后顾之忧坐稳皇位。
“我算错了,秦王只能是一步棋,且这步棋恐怕在江南雪灾之前。”应浮昇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如果真是这样,那西蜀的情况恐怕比他预想中还要复杂。
前世到底还有什么被他忽略了?
应浮昇不住地往下想,想要剖开那层层迷雾找到被他忽略的线索细节,如果真是这样,那幕后人可能还有后手,后手在哪?能让幕后人处心积虑扶持的二皇子身份必然有异,二皇子是皇子吗?还是狸猫替换?娴嫔身份出身江南的身份是什么?
不对,这得理清楚。
应浮昇头疼欲裂,一时间他面前晃过无数画面,凄冷荒殿的呼啸寒风,鹰隼振翅飞翔,颂安在耳边的叮嘱,还有前世的戚寒舟俯身在侧在他意识不清时低声细语……种种画面变成恶心翻涌的血腥味,那些曾经的记忆变成可怕獠牙,最后化作疯癫混乱的过去。
他记不清,也回想不起来。
他怎么就疯了?
周围安静时,戚寒舟察觉到异样,他抬头看去坐在案桌对面的应浮昇不知何时安静下来,他单手微拢着狐裘,目光直直地看着地图,那双眼睛里像是翻涌着黑色波澜。他脸色苍白,额间流下细汗。
“殿下?”
应浮昇没有回应。
戚寒舟眸光微变,一下握住应浮昇的手腕,对方像是被困在梦魇中没能回过神来。
“殿下?”他呼唤了几声不得回应。
指下脉搏跳得很快,但气息却浅而乱,似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
戚寒舟当即倾身,扣住他后颈,掌心微烫,将他的视线从那张地图中拉回。
周围棋篓落了一地,细碎的响声立刻惊动门外首位的轻衣卫。
“应浮昇,看我!”戚寒舟低声道。
应浮昇猛然一颤,瞳孔骤然收缩,他陡然回过神,眼前画面交错,戚寒舟近在咫尺的面孔与前世暗处温声细语的男人交汇。他下意识攥紧戚寒舟衣袖,指节泛白,声音嘶哑:“……你当时要告诉我什么?”
戚寒舟愣然:“什么?”
应浮昇茫然地低下头,无意识地死死攥紧对方。
“……你当时要告诉我什么?”
第117章
厢房里涌进来好些人,叶玄七的呼喊声越来越远,随即是闯进来的颂安跟陈序秋,他们的声音像是随潮水渐渐退去,往后变成昏暗沉寂的另一面。渐渐地、变成滴滴答答的水声,那是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幽暗寂静偏殿的声音。
光怪陆离中,应浮昇晃然睁开眼,四肢百骸涌来森冷难耐的痛感,他哑着声音喊出了颂安。但是等来的是一个身着暗色夜行衣的人,他推门而入,颂安被他身后的亲卫捂着嘴带进来,浓重的血腥味随着冷冽的寒风吹进,像是来夺命索魂的恶鬼。
颂安的挣扎变成迫切的呜呜声,男人走到他面前来,半蹲下来,如鹰隼锐利的视线扫过来。
应浮昇感觉自己被他看透,就在他以为这人要伸手结束自己的痛苦时,对方却忽然拖下披风盖在自己瑟瑟发抖的身体上。那披风带着余温,应浮昇喉间哽塞,身体本能地汲取那披风带来的温暖,听到面前落下的声音。
“你记得自己是谁吗?”男人问。
记得自己是谁吗?
应浮昇从痛苦癫狂中找到一丝清明,他记得。
但他没开口,男人等不到回答,站起来走到殿外。
他身边亲卫断断续续地禀告着——
“是,朝中其他皇子那边的暗线都没动,只有六皇子的情况特殊。”
“毒素已经入骨了,医官对这种毒束手无策,他身边有位女官给他调理。”
“少将军,他恐怕撑不住太久……”
那些亲卫的话断断续续地涌进他的耳间。
“我能帮你。”他打断了他们的议论。
应浮昇眼前明暗不清,身体的苦痛与仇恨的折磨,他不止一次想从这个地方出去,血刃造就他痛苦半生的人。他半靠在床榻上,实际上他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顺着偏殿的光看过去,一双眼睛静若死潭,“那笔军账有问题,我知道谁动的手,也知道经手了哪几个人。”
他脑子混沌一片,却也知道深处荒殿,若不抓住机会,他永远都找不到机会复仇,他迫切地想握住眼前这把刀,“只要你能给我几个人,我可以给你想要的线索。”
男人的眼中浮现出意外,身旁亲卫皱眉道:“少将军,宫里的人说他已经疯了……”
话还没说完,男人抬手示意他安静,随后走到应浮昇的面前来,他问:“你如何知道我来问你是因为军账?”
后来,应浮昇才知道那天他求的人是戚寒舟。
是北境戚家军的少将军,是天子近臣,更是掌握京中内卫权柄的人。
那是他与戚寒舟第一次见面。
时间太久了,久到应浮昇早就忘记他与戚寒舟第一次见面的情况,只是最开始见面时他拉住这个人的手,迫切地想要找回自己的利爪。那时候他只以为戚寒舟寻他是为了军账问题,后来他才知道那偷天换日的换子计划,戚寒舟也知道。
他留着他,或者帮他,可能是因为他为真太子的身份。
戚家在皇权之后在查着什么,那关乎着朝中政党,也关乎远在北境的边疆军士。但这些对那时候的应浮昇而言无所谓,他只知道自己的筹码什么。
戚寒舟伸出的那只手,将他短暂地从那泥泞沼泽中拉出来。
他只知道拽住这只手,能让他与颂安在荒殿的日子好过些,能在冬日少一些寒冷,也能让自己这条苟延残喘的命延续下去。
因生病他没认真读过几日的书,因孤僻怯懦他几乎没有能用的人,身边也仅有一个从小到大陪着的宫人颂安。
应浮昇学会了以利换利,他要有价值,有人才会帮他。
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展现自己的价值,兴许是碎红子作祟,戚寒舟指给他几个人之后,他伸手朝向了那个曾经不敢触碰的朝堂,朝中党阀甚多,他把军账的消息通过戚寒舟的人送到了大皇子党的手中,成功往那朝廷里嵌入了第一枚棋。
戚寒舟第二次来见他时,是大皇子党朝间检举兵部账目问题。
他借大皇子的手,成功把兵部的局掀起来。
“你想查军账,那就是想查兵部。”应浮昇看着戚寒舟的眼睛,那般告诉他:“锦衣卫有权能伸手,我可以给你理由。”
后来应浮昇无数次想,可能是那时候,戚家才真正愿意跟他合作。
若他只是一个无谋怯懦的皇子,那只会是他人随时可弃的弃子。果然自那之后,戚寒舟来的次数多了,或是他搅起朝中两党纷争的始端,或是他找到能给戚寒舟查证的锚点,他竭力地表现着自己的可用价值,因为他知道只有权利才能达成自己的目的。
戚寒舟来的次数更频繁了。
应浮昇把他的计划告诉他,两人的合作更为密切,他想把戚家拉入到他的暗盟当中。
可是他疯了,碎红子的病症成了随时点爆的隐患,稍不注意他就分不清现实,不知道哪一次他突然清醒过来,发现戚寒舟坐在他榻前,而他手腕上是坑洼的疤痕,他用来锁着自己的锁链掉在地上。
他清醒的第一件事,就是跟他说:“我没有疯,我只是有时候不清醒。”
他跟戚寒舟强调这点,因为没有人会想跟一个疯子作盟友。
那天,戚寒舟没说什么,或者说了什么他不记得了。
只是,在那之后,那条被他用来囚住自己的锁链换成了布条。
“你用这个,我很容易挣脱。”应浮昇曾告诉他。
戚寒舟说什么,应浮昇忘了。
但后来他心想,戚寒舟一个天天在诏狱来往的人,用什么都能捆住他,他操什么心?
应浮昇没能理解戚寒舟,或者他弄不明白这个京中性情莫辨的锦衣卫指挥使能做什么,但敢跟疯子合作,戚寒舟与常人不一样。
两人就这么合作了七年。
从应浮昇十八岁,到二十五岁。
这些断断续续的记忆,拼凑着他零零碎碎的前世。应浮昇其实记不太清那些相处的过往有什么,甚至戚寒舟说着的有些话他都记不清楚了,他满心只有仇恨,只有颠覆朝纲,只想着把某些人拉下来,直到最后他被一杯毒酒赐死。
……
今日只是个地图的契机,应浮昇突然就意识到,好像他记不得戚寒舟说过的话,戚寒舟还说过什么,怎么就不记得了。他迫切地想要回忆这些,前世今生交错在一起,零散的记忆当中他回想起今生在护国寺那个雨夜,少年时期的戚寒舟出现在他面前,那句话说的是什么?
应浮昇抓着戚寒舟的手腕,他想问清他说的什么?
可混沌不已的记忆让他头疼欲裂,越是想,他越记不清前世今生。这种状态让他感到恐慌,他竟然想不起曾经相处的一两句话。
“你当时要告诉我什么?”应浮昇再次问。
戚寒舟感觉到掌心的温度正在攀升,应浮昇直直地看着他,眼中像是被梦魇缠绕,偏执地询问他答案。他看到那眼神逐渐变得混沌,当即朝他后颈下手,眼前的人失神往前栽来,他扶住虚弱无力的身体,目光扫向叶玄七。
叶玄七明白,随即转身出去。
陈序秋已经扎上第一针,她聚精会神地把着脉,随即松手:“脉象很乱,让他躺下。”
戚寒舟将人抱起来,转而送去榻间,刚走几步路,睡梦中的人紧紧抓着他袖子不放,哪怕已经昏睡过去,眉心始终是紧锁着。戚寒舟知道,他最担心的事发生了,在江南时应浮昇时不时的走神,早在那时就提醒了他这其中的隐患,碎红子其实早就影响了他的神志。
吴老拄着拐着急忙慌地赶来,颂安赶忙过去扶着他,“怎么样了?”
应浮昇的身体状态其实已经比以前好了很多,虽然避免不了劳神,但两位神医在,硬生生地把他这易疲乏的身体托住了。
陈序秋摇了摇头,她看向戚寒舟:“方才你们做了什么?”
戚寒舟回想起刚刚应浮昇的异常,对方眼中的迷乱好似已经分不清什么,他想到当时两位大夫假设的可能——分不清现实跟虚妄。
他冷静下来,简单描述刚刚应浮昇的状况。
陈序秋听完,与吴老相视一眼。
两人都知道,他们最担心的事情可能发生了。
晏王平日里的表现极其容易让人忽略他本身的问题,他从不在正事上出现疏漏,正如同朝中现今其他人不相信他生病一样,吴老跟陈序秋若非真的诊出脉象有异,两人也不相信能把朝局搅成如今局面的人,真的是个神志有碍之人。
“毒有复发的痕迹吗?”吴老问。
陈序秋道:“没有,他现在体内碎红子的残毒已经很少了,因毒引起的可能性不大。”这其中的难点反倒不是碎红子之毒,她觉得难医的点是在于心病。换作常人,被碎红子荼毒这么久早就疯了,应浮昇看似没疯,可在那样的折磨里他的神志能康健多久?
两位大夫不敢耽搁,都知道心病难医,但没办法,他们只能商议调理的方子。厢房内的气氛沉寂下来,叶玄七跟颂安已经安排好晏王府事宜,并且遣人去请翁严清回来。
事发突然,应浮昇自江陵后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不省人事的时候。
应浮昇昏迷后还有些不安稳,像是在梦魇当中,额间不断地冒出虚汗。戚寒舟见过很多次生病的他,唯独今日这一次,他像是心中空落落了一块。他初见应浮昇时在宫宴上,那时他见到他眼中的野心,也看得到那孱弱之余的深沉心机。
只是越是剥开那内里,藏着的只不过是一个少年人的热忱。
如今,从戚寒舟十四岁到现今二十一岁。
他与这个人相识至今快七年了。
我跟你说过什么?
或者,你想听我说什么……
戚寒舟不住地想。
屋外匆匆传来脚步声,戚寒舟神色微顿,立刻往后看去。
进来的人是叶玄九,他收到锦衣卫急信赶来,没想到晏王府出了事。
“少将军。”叶玄九走进来,见到这情况稍作犹豫,但很快走到戚寒舟身边,压低声音说道:“西蜀宋余那边出事了。”
“纪无名没抓到人?”戚寒舟皱眉。
叶玄九说道:“并非……是宋余疯了,是毒。”
活人变数太多,唯有死人跟疯子是问不出话来。二皇子应该没那么快传信回去,那就说明宋余在察觉到纪无名跟锦衣卫时就知道自己在大皇子党这边暴露。这下情况麻烦大了,若二皇子暗党死咬大皇子也与徐党有关,那这件事就始终会笼罩在户部头上。
“纪大人第一时间控制住了消息,宋余疯了的事不能传开,容易打草惊蛇。”叶玄九说道:“这件事已经禀告给圣上,信哨是先到的京中,但两日后纪大人回京,宋余的事就瞒不住了。”
宋余会疯,其实也是个巧妙的后手。
一旦他疯了,那就不是京中的消息走漏,而是幕后暗党能通过他嗅到这其中变化,察觉到京中变故。
榻上,睡梦中的人不安定,仿若梦魇还在纠缠着他。
戚寒舟目光渐渐冷了下来,现如今京中的局势好不容易稳定在他的掌控中,他不能让应浮昇殚精竭虑的局停在这一步,宋余这个变数必须稳住。
“让纪无名秘密押送他回京。”戚寒舟冷声道:“只要没死,就能让他说出话来。”
叶玄九一惊:“明白!”
戚寒舟起身,只是他一动时,身后传来一道微弱的拉力。
他身形一顿,回身时发现自己的衣摆不知何时被他拉着。
应浮昇拽着他的衣摆,以他的气力不该在昏迷中攥得这么紧,可这时拉着他的手执拗的要留住什么。
戚寒舟往外走的步伐停住。
那瞬间,他发现自己离不开这。
第118章
戚寒舟没有走。
陈序秋施针当夜,应浮昇就发烧了,这场烧来势汹汹,谁都没预想到突如其来的病症会导致这么严重的后果,若非吴老过去一年兢兢业业为晏王调理身体,这场高烧下来恐怕命都要没了。
喂药没有在江南时顺畅,一碗药只喝进去三分,高烧时他呢喃的梦话停不下来,甚至连平躺睡觉都呼吸不畅。
颂安红着眼眶垫高被褥枕头,但应浮昇像是不习惯被束缚,拼了命想要挣扎开什么,可周围明明没有禁锢他的东西,最后他没办法安稳地躺着,连扎好的针都险些错位,吴老都不敢下手。
身边几乎离不开人。
这些从未见过的情况,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这么折腾不是办法,拿东西把他手捆了……”话还没说完,戚寒舟已经走上前去。
戚寒舟越过其他人,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强行制住了他。
奇怪的是,戚寒舟制住他手腕的时候,那些使他躁动不已的梦魇陡然消失,他整个人安静下来。
吴老都惊奇地看向戚寒舟,“你——”
“他会做噩梦。”戚寒舟道:“能让他不做梦吗?”
两位大夫明白,这位殿下病了这么多年,好似只有在病中才得以休息。
可若一直以来梦魇作祟,恐怕真正的安眠屈指可数。
让他好好地睡一觉。
“可这样的话,殿下短时间内恐怕很难清醒。”
吴老犹豫道,现在时局艰难,若是这样……
陈序秋抬眼看向戚寒舟,与他再确定一次:“你确定吗?”
戚寒舟颔首。
“我来。”陈序秋直接上前,吴老还想阻止,却看到眼前的少年,除去晏王的身份他也只是个少年人,十七岁无忧无虑的时候,他步步维艰走到今日,为朝局为百姓,既然这姓戚的能顶住,他也不管了。
吴老上手帮忙。
全程戚寒舟都没说话,他褪去外衣坐在病榻边,少年半个身体都靠在他怀中。他的身体滚烫,不舒服会忍不住蜷缩,戚寒舟顾着他身上的针,只能一次又一次去制止,最后他好似终于安静下来,不再挣扎。
戚寒舟垂首看他,青丝多了几缕白发,毫无防备地垂在他的身侧。他轻轻地伸手,青丝绕在他的指间,最后松解滑落。他安静时宛若失去生气,戚寒舟只有摸到他的脉搏,才能克制住自己逐渐翻涌的情绪。
应浮昇意识昏沉间睁开眼,眼前雾影朦胧,他感觉到有谁抱着他,温热的气息像是驱散掉荒殿无尽的梦魇,那骨缝中的深冷疼痛像是渐渐远离了。他看不清眼前人,但灵魂深处像是记起这种感觉,过往无数次,有人就是这么抱着他,说着什么,在他失控时,把他拉回现实。
什么时候开始的,不记得了。
什么时候结束的……好像从未结束。
朦胧的重影叠在一起,前后两世同一个人交错成了戚寒舟。应浮昇意识到,原来自己生病有那么多次,戚寒舟都在身边,从前现在好像都没变过。
“戚寒舟。”应浮昇眼中涣散无光。
戚寒舟低着头看他,轻声回应:“嗯。”
“戚寒舟。”
“……嗯。”
一问一应。
应浮昇任由自己的意识沉入黑暗。
只是得到回应,那梦魇就能越走越远。
戚寒舟坐到了天明,直至怀中人呼吸变缓,终于得到安眠。
“有事直接找叶玄七。”他道:“晚上我回来。”
颂安微愣,重重地点头。
戚寒舟拎起外衣,转身离开晏王府。
诏狱当中,送来的宋余满是疯癫,已看不清这位昔日大皇子幕僚的原貌,被关进牢房里时他止不住地撞栏杆,疯得这么彻底,别说审问,就连制住他都是问题。纪无名拿这完全没办法,连太医送来的镇静之物都没能让他安静半会。
戚寒舟冷漠地看着在地上挣扎的宋余,将外衣脱下递给了叶玄九。
“他恐怕与大皇子出事有关系……”纪无名还想说些什么,戚寒舟已经踏进牢房当中,随之传来是枷锁卸下的声音。
“陛下只要一份供词。”
宫城内,密报传到乾清宫。
皇帝正坐案前,看着往来西蜀甚至是漠北的密报,身后大渊广域尽落在沙盘地图当中。这位戎马半生的皇帝此时鬓角已白,眼神不复年轻时的狠厉,只是一切种种都融于那看不透的眼睛里。他重点圈出西蜀与漠北两地,神色间多了分凝重。
“陛下,晏王府急报。”暗卫禀告道。
皇帝没有抬头,“说。”
“晏王昏迷不醒,似病重。”暗卫道。
皇帝闻言神色稍动,再抬眼时,眼中多了分肃然。
他放下卷宗,示意对方接着往下说。
自回京中,晏王府经历多轮刺杀,皇帝一清二楚,甚至秘密派遣暗卫留意保护,尤其是在提防那些擅用毒的前朝死士。暗卫仔细禀告道:“晏王府有暗卫保护,属下不敢入内,容易暴露,但以其防卫之谨慎,应该不是刺杀。”
“疑似劳神过度。”
是生病了。
皇帝坐了回去,面前奏折是近段时间来朝中种种暗报,从应浮昇设局对付朝中党阀那时开始他一切早已知悉在内,包括他秘密去见孟晋源。他翻开最上面那份奏折,是回京那日家宴上那孩子呈交的计划,“他身边那两人,也无能为力吗?”
暗卫知道是指晏王身边那两位大夫,“未见结果。”
案前香坛绕烟,堆积的案卷越来越多。
斟酌片刻后,他提笔落字,写下一封密信。
“传密信去北境给戚慎,切记勿惊动朝中任何人。”皇帝将信递给暗卫,“八百里加急,到之后交给戚慎本人。”
暗卫一惊,自从陛下回京中已经很少与北境戚家密信交流。
这封信一动,恐怕朝中有些局势要大变了。
皇帝随后唤来锦衣卫,“纪无名呢?”
“纪指挥使秘密押送宋余入京,现今在诏狱当中。”锦衣卫来时将一份密报呈上,“这是宋余的证词,戚指挥使审出来的。”
“戚指挥使说,严刑逼供后宋余已疯,这是他最后清醒时留下的供词。”
一个被毒疯的人如何说出有用的证词,可他的疯,是毒疯的还是审问疯的,入了诏狱那就是皇帝说了算。
皇帝看着上方密密麻麻的证词,戚寒舟与他父亲完全不一样,此人性情比戚慎更冷,手段也更为狠厉,在京中多年唯他没一步走错,就连现在,戚寒舟也知道,他想要什么——宋余为二皇子暗党,为谋害大皇子之凶。
这句话就够了。
夜间,宫城沉寂下来。后宫之中,略显素雅的宫殿内,娴嫔静坐其间,二皇子出事以来有无数的暗线经由密线传入宫中,悄悄送到她的手中。
在他身边,一佝偻着身子的年迈宫女抬起头来,半会她浑身稍抖骨头咔嚓两声,身体一下站直,一晃没了先前的老态,声音也变得年轻:“锦衣卫那边诏防死守,纪无名从江南捡回一条命后清洗了一批锦衣卫内应,我们先前的暗桩都被清出来了。”
话说到这,那就是宋余入诏狱不可控。
“都察院御史最近在江南的动作颇大,费询已经躲去西蜀,但这番动作恐有变故,奴婢疑心您在江南的身份大概是藏不住了。”宫女又道:“大人的意思是,一切以您的意愿为主。他有办法让秦王主动出兵,可您在京中安危……”
“晏王那边呢?”娴嫔问。
宫女道:“我们细查守在晏王府外那群人,功夫了得,手段隐秘。经由殿下提醒,北境戚家军中有一轻衣营,其中一支隐秘的轻衣卫手段与之相似。晏王恐怕与戚寒舟已成暗盟。”
晏王府与北境戚家若成暗盟,有些事情就已然超乎他们的预料,他们有几个暗中筹备的计划只能废掉,现在朝中的情况已经被晏王掌握了先机。但现在,晏王似乎身体有碍,已经过去两日,原先他们还有转圜的余地,可若是加上一个戚寒舟……
“那宋余就废了。”
娴嫔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副面孔早已呈现老态,这副面孔早无了二十年前的花容月貌,只是依稀地她能从这副面容上看到一些过往的痕迹,让她回想起太久的从前。她伸手触摸这张脸,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她已经没有下一个二十年能等了。
她喃喃道:“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也要保住我胤朝的血脉。”
……
晏王府内悄无声息,晏王病了的消息早就传出,可真正当晏王数日没出现在工部官署时,朝中官员还是敏锐察觉到不对劲。晏王从小到大,传他生病的消息只多不少,直至太后亲自出了趟宫,在晏王府待了半日才走,朝中其他人才察觉到异样。
宫中的补品接连送到晏王府,太医更是每日都过去,待半日才会走。
至于晏王生什么病,整个晏王府半分消息都没走漏,对外只称旧疾复发。
沈长存无罪释放,从大理寺出来的第一天就去了晏王府,此后沈云飞从宫中下值也特意跑去了一趟,就连胡不遇都暗地里托人去晏王府问一声。
孟晋源第一次来晏王府,一入府就能闻到府中弥漫的病气。
太医前不久刚走,正堂内仅有他与刘云师二人,朝间最近事态繁多,晏王称病数日不上朝,来晏王府探听的人太多了。翁严清来接待两位尚书,“殿下如此状况有碍,还不能见二位,若有急事可以告知我。”
刘云师心中微异,竟然病得这么重吗?
孟晋源在江陵时对晏王的身体状况早有耳闻,可时至今日他的心态与那时在江陵全然不同,朝中如今局面是晏王一手促成,只要是经历过那日公堂的人,都知道这位孱弱王爷的布局堪称周密。
江南案、吏部案到如今皇子谋反案,看似无关的背后全是他一手促成。
正因为对他聪慧的提防,那些老狐狸都在谨防他的后手。孟晋源今日过来,是知道关于二皇子背后的暗党,晏王掌握的消息必然比其他人多。他不结党营私,唯独在二皇子暗党这一道上,他跟晏王是在一条船上。
“孟大人提交的有关二皇子暗党的罪证,被巧妙化解了。”刘云师说到这不由看向孟晋源,那证据其实堪称铁证,几乎已经把二皇子摆在面前了,奈何那些与二皇子来往的徐党中的一人就跟吏部侍中一样临时倒戈,甚至在他府中翻出与大皇子来往的证据,那这到底是二皇子的罪证,还是云家大皇子党嫁祸二皇子的罪证就说不清了。
“户部有暗党的人吗?”翁严清问。
孟晋源道:“有。”
二皇子太能脱身了,越是这样,他们越知道他与暗党离不开关系。
但是这件事不是处理一个二皇子能解决的,一旦牵扯到云家,那朝中云家连同西蜀秦王造反,这两步棋走下来,反倒限制住皇帝强镇西蜀秦王的步伐,朝中调兵可以从陆家跟兵部来,但云家背后是户部财政,况且现在如果云家里暗藏逆党,这场战打下来必然内耗。
“若是这场仗必打,朝中能稳住吗?”翁严清问。
刘云师闻言看向孟晋源,孟晋源迟疑片刻后道:“能,但也不能。”
书房之外,翁严清等人的暗谋传到厢房来,叶玄七低声转达,戚寒舟的神情越来越沉,“孟晋源的态度也是陛下的态度。”
在打仗一道上,皇帝更懂制衡之术。
数年前征战打退北蛮,还大渊数年清静,其实已经耗空了国库,随后这些年来才渐渐缓解。如果是速战结束,那稳住朝堂一年,以孟晋源等人之能,不是难事。但怕就怕这场战,是持久战,西蜀地形本来就难以打仗,若藏兵数目无法确定,秦王有意周旋,那就会陷入内耗。
陛下还在提防着北蛮。
戚寒舟看向地图,北境之地看似平静,可戚家一步都不能离开。他目光落在北境西北方,那地处边陲,曾经是漠北繁华的城池,却在某一夜再也不复存在——幽州城。
淮州城一案,经由应浮昇提醒,他想起当年幽州城。
“少将军,当年幽州城……”叶玄七迟疑。
戚寒舟:“陛下的提防是对的。”
在江南时,因应浮昇提醒,他想起当年幽州城旧案。若有些布局早在数年前开始,那恐怕从陛下登基之初,从幽州城之变就已然布下了弥天大局。为何幕后暗党执着于掀起内乱,明知兵权不对等的情况仍想这么做,唯一的可能就是北蛮。
这场局,最怕变成内忧外患。
不止是陛下,还有他。
戚寒舟看向榻上沉睡之人,那天强行让他昏睡后,应浮昇统共醒了两次,前次醒来时盯着帷幔看着出奇,旁人唤他的时候都要反应好一阵子。
那天,戚寒舟夜间从诏狱回来,应浮昇就一直盯着他看。
不得已,他只能将部分事交由叶玄九去办,守在他的身边,仿佛只有这样,他那些说不出的不安定才能平复下来。
“你也说过北境,你担心粮草的事。”
戚寒舟伸手抚平他睡梦中紧蹙的眉心,江陵时他发病浑噩,曾失口说过北境。
在所有人眼中,戚家镇守的北境坚不可摧,可越是平静的地方,越怕突来的风雨。
所以从那时开始,应浮昇其实就在忧心内乱,他竭力地控制各种内乱的可能,仿佛就像是在等某个契机,又或是熬过某些契机。
万事因果,若事事推敲,为谋,也乱心。
未雨绸缪是好事,可他的未雨绸缪,是往后数年的大渊。
第119章
晏王府内,孟晋源与刘云师离开书房,临走时孟晋源不住往回看去,他的神色变动落在刘云师的眼中,后者问:“孟大人,看什么呢?”
“朝中党阀倾轧,暗党密谋,刘云师,你怎么想?”孟晋源忽然道。
刘云师稍顿,他察觉出孟晋源话中有话,目光逐渐坚定。
孟晋源看向府外天空,天气转暖,春暖花开,却与这风卷云涌的京城格格不入,他意味深长道:“陛下八年前在漠北之战时受过重伤,这些年来精力不如从前了。”
这话说出,刘云师脸色微变,孟晋源是保皇党,几乎是大渊尽忠职守的忠臣,就连他都没有孟晋源的胆魄,可这个人居然在这时候提出这个问题,他不禁压低声音:“孟大人,有些事可不是现在能议论的。”
朝中党阀乱争,这多事之秋,随便一句话都容易落人口实啊!
孟晋源神色稍沉,他看着手中的卷宗,他年事已高,也早就不复年轻之时,这些年来为大渊付诸心血,而先帝时强征武统留下的隐患接连出事,他不知还能留在这朝廷多久:“废太子无德无能,大皇子心高气傲,三皇子不擅文,七皇子八皇子资质平庸……所以孟某才留意过二皇子。”
大渊经历两任武治皇帝,二皇子无权无势,看似平庸,但任人唯贤。
大渊往后无论交给云家还是陆家,前者权势过大于民不利,后者接受必然再是武治,大渊难以太平。
有些事,孟晋源必须考虑。
“陛下封王不封地,还特意在这时候召他回京,更在江南案上处处放手。”孟晋源道:“我以为这些,你很清楚。”
刘云师听到这,明白孟晋源是在暗指晏王殿下。他何尝没有这个想法,当今皇子,谁有晏王之姿?可每每想到这,他都会想到那造孽的宁家,清楚归清楚,那位置坐上去,以晏王的身体,他能撑多久?
“这一点,孟某不如胡不遇,同为忠心大渊之人,他比我早选了人。”
孟晋源道:“刘云师,现今你我在这朝中还有一己之力,现今大渊气数尚在。”
再拖几年,那他们就当真有心无力了。
刘云师沉默许久,唯独在说这话时他话语没有往日的圆滑与调侃,“你想怎么做?”
“有些人,不能留。”孟晋源道。
两位尚书在书房外停留许久,翁严清抱着卷宗,他知道孟晋源在此时提,且在晏王府,便没有隐瞒之意。
等到外面声尽,他将所有秘密卷宗全都转移到晏王府书房暗处。
兵部两位大人探病询问的密信已经积累两日,然而这两天应浮昇都没彻底清醒,有些事,瞒不过胡不遇跟沈长存。
“把两位尚书到访的事,告诉他们。”翁严清交代。
现如今全朝都知道晏王生病,却始终警惕着晏王府,除了他们自己人,无人敢信晏王现今连清醒都做不到。
谁都认为殿下有后手,谁都觉得这场病是临时策略。
如今晏王真正失去意识时,朝中这番警惕反而给了晏王府喘息的机会。
翁严清到厢房时恰巧看到戚寒舟在,应浮昇早在江陵的时候就交代过,若有其他突发的事情,戚寒舟是可信任之人。
他站在门外,看到那驻足榻前之人。
晏王的卧房从出事那日起就被轻衣卫尽数围住,除几个贴身之人外,其他人都不允许踏入这院子一步。现今传着病讯多日,朝中始终无人能踏及此地,翁严清知道,这有戚寒舟的手笔在。
自翁严清跟在应浮昇身边这么多年,戚少将军从一开始就在殿下身边。此时,他看到戚寒舟站在病榻边,未着外衣身姿挺拔,唯独垂眼看去的眼神里氤氲着说不出的暗光。
翁严清眸光微顿,意识到什么。
察觉到人过来,戚寒舟轻轻放下帷幕,遮住那影响睡眠的明光。应浮昇睡得安稳,数日落针,他大概没睡过这么长的安稳觉。
戚寒舟敛去目光,拎剑转身,看向翁严清。
翁严清微微躬身行礼,而后道:“少将军。”
“孟晋源查吏部时,发现二皇子曾与西蜀往来的痕迹。”
戚寒舟关上门,门声落时轻:“去书房。”
这时候,叶玄九秘密来到了晏王府后院,见到戚寒舟时他立刻上前:“少将军,有消息了,我们擒获了二皇子府外的信鸽,是来自西蜀的密信!”他将密信递交给戚寒舟。
宋余的出事,无声的诱饵放出去。
终于迎来了他人咬钩。
“除此之外,我们发现监视之外的密探。”
叶玄九道:“这两日有三拨人先后尝试入晏王府,恐怕是冲着晏王来的。”
翁严清一惊:“那殿下神志有碍的事,传出去了?”
“不确定。”叶玄九稍稍看向自家少将军。
晏王坏了太多人的计谋,党阀的利益,暗党的谋算,全京城的官都怕下一瞬大难临头,也害怕应浮昇那执掌生杀大权的手按到他们身上。这其中尤其是暗党,从京城废徐家开始,到江南,到如今京中,若他是幕后之人,付出极大的代价,也要除掉这唯一的变数。
戚寒舟听到时眸光微沉,他偏身看向后方安静的厢房,“翁先生,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不留后患。”翁严清深思片刻。
戚寒舟回头,他这句话时像是在问翁严清,又像是在透过翁严清去问另一个暂时无法回应的人,“那便是了。”
翁严清隐隐间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晏王府外,各方势力的眼线密布。一辆马车停在府外巷角,隐藏在暗处的轻衣卫却没有上前去拦,车厢内徐皇后静静地坐着,她已经在这外面待了一个时辰,却始终没有让人去叩门拜访,京中送进去的药物有多少,来往的太医有哪些,她都一清二楚。
护国寺祈福多日,她请了执大师算过命。
那命纸上写得签词,看过一遍,她便不敢再看第二遍。
在她身边,坐着一位十三岁的小姑娘。
三公主如今模样张开,性格沉静,跟在徐皇后身边沐浴佛理,“您不是来探病的吗?”
“不进去了。”徐皇后道。
三公主疑惑地看过来。
阮嫔死后,在太后的意思下,三公主最终在一宫妃膝下抚养。
娴嫔利用阮嫔爱慕虚荣之心让她惨死在赏花宴上,必然不会留下任何线索,却未曾料想阮嫔也是个心精之人,将一小部分东西留在三公主的锦盒里,那是她与娴嫔暗里来往过的一些书信纸条。
在徐皇后身边人暗查娴嫔时,注意到这位小公主在附近出没,才知道这个看似懦弱胆怯的小姑娘,也暗自在查她母妃之死。那锦盒里的线索,足以证明江南阮御史曾是二皇子党的暗线。
“皇兄的身体一直不好。”三公主透过车窗往外看,“我母妃还在时,曾有意让我接近皇兄,后来我才知道,她确实有攀附之心,但更多的是娴嫔的引诱。”
徐皇后微微看向她,从以前很多时候,就有不少人妄图靠近她的孩子。她知道那孩子身边有神医在,但得不到一句平安的传信,有些事情她始终平静不下来。唯有坐在这,好似才能得到一点慰藉。
现如今朝中局势他在众矢之的的位置,人人都想把他从那高位拖下来。那孩子只要与她存在来往,就会其余党阀攻讦他的理由。
娴嫔与二皇子的暗党现今已是明面,而皇帝迟迟没对二皇子党下手的原因她也知道。废太子与她徐家被人利用,成为暗党的明手,那时候皇帝没发现二皇子的存在,导致江南祸事陡生。
同样的情况,皇帝想要斩草除根。
这时候,马车外传来轻叩车窗的声音。
一年轻的仆从在马车外,“贵人,您有东西掉了。”
车夫闻言,立刻接过东西进来。
徐皇后见到那东西目光一动,只见那是块印着萧字的玉。
萧家。
看到玉时,徐皇后明白了什么。
……
公堂吏部案第六日,朝间轰然大变,吏部尚书孟晋源在自查吏部后检举十位吏部官员,以其与西蜀秦王、与江南费家来往为由,证实其确实是朝中与秦王来往的密党。在不止如此,他还要求彻查户部、刑部,请求都察院御史下场彻查两部官员!
户部尚书震惊地看向孟晋源。
最可能倾向维稳的孟晋源选择了正告。
皇帝的目光扫下来,纪无名当即上前一步。
“宋余被押送进京,经由锦衣卫审问得知,大皇子出事是出自他之手。”纪无名接着禀告。
满堂震惊。
无声的推手从孟晋源开口那刻,一切就产生了变化。
“那谁是背后指使他的人!”一位大皇子党忍不住问道。
纪无名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道:“户部当中,还有暗党。”
这一动静出来,朝中的老狐狸知道了,大皇子出事归根在西蜀暗党,那就是杜绝了云家借此生事挑起党阀暗斗的打算。
户部背后是笼罩朝野多年的权贵党阀云家,云家在先帝在时就是跟先帝打天下的世家,身后根系盘结,与徐家一样,在所有人眼里,几乎是个庞然大物。
刘云师与孟晋源一合作,再有帝王属意锦衣卫推手,把这件事扣在暗党上。
户部若是不配合调查,那就坐实有暗党的铁证,这些雷厉手段出现,让老狐狸们敏锐地察觉到高位上那位要收权了,晏王把暗党的事披露出来,皇帝反过来利用云家被栽赃嫁祸一事对户部进行收权。
二皇子府内,当朝中消息传到时,被困府中多时的二皇子脸色微变,损失吏部那些暗桩已经是极大的损失,而他还留有一些暗党在户部,当初在云家派系中留暗党就笃定皇帝会稳定朝局而做出妥协,留有喘息的余地。
以他们对晏王手段的了解,晏王向来擅长以静制动,他做好挑起党阀之争煽动朝乱的准备,却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然会在这个时候下手。应浮昇到底给皇帝送了什么证据,才会让皇帝在这时候对云家户部进行清洗。
云家背后的涉及党阀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动的,吏部、兵部、工部……之后还有谁在推手吗?朝中那群老狐狸竟然不顾后果也要动手吗?
“陆家那边的暗桩呢?他们任由晏王势起?”二皇子皱眉。
下属道:“是都察院,萧砚亲自去了陆府,带了三个御史。”
御史在前,谁知道那监督百官的御史,拿了陆家什么把柄,又是谁属意?
说到此处,下属颤声道:“不止如此,我们留在城北的暗哨全没了。”
二皇子身形一震:“谁干的?”
“戚寒舟。”下属道:“我们有些人,早在他的监视范围。锦衣卫动的手,没留活口。”
他们到时,只留满地血痕,连尸首都没见到。
二皇子妃扶着肚子出来,府中其他人已经做好准备,她脸色苍白地看着二皇子,最后只能稳稳地护住自己的肚子。她知道胎中所怀,与她夫君的大计离不开干系,一旦做好了离京的打算,就不能迟疑。
二皇子心神俱震,他没想到朝间这些人,居然会在这时候同时动手,不、不对,能一下驱动这么些人,这其中必有应浮昇跟戚寒舟的手笔。
这两人到底做了多少?!先按住户部与云家,再推动这些人,哪怕云家有心,也不敢在这时候动……二皇子来回踱步,知道这京中情况已经到危机之时,“想办法去宫中接应母妃,今日立刻走——”
“殿下快走,锦衣卫似乎往这边来了。”话没说完,门外再来人报。
朝中的事刚定,锦衣卫就来人。
皇帝要他死。
二皇子面色阴鸷,“离京前,我得送晏王一份大礼。”
第120章
天边浮现出暮色,锦衣卫悄无声息地围住了二皇子府,数日来的围堵密防,二皇子府周围几乎遍布锦衣卫各队暗哨。然而还未等锦衣卫携圣旨入内时,府中顿然燃起熊熊烈火,只闻一声走水的急呼,二皇子府立即烧起来了。
这场火来势汹汹,大火似乎有意为之,最先烧起来的是前院!
叶玄九刚带人来到此处,大火随即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在火焰当中冲出来数个蒙面的黑衣人,个个身手狠戾,挡在了锦衣卫的面前。
“纪大人,没见到二皇子跟皇子妃!”锦衣卫速报。
纪无名镇守在二皇子府外,走水的第一时间他们围住了府外,可没想到二皇子居然会行此荒谬事,一把火连同被困在里面的家仆全烧了。他冷声道:“提防二皇子府所有人,死要辨尸,活要见人,不能放走任何一个人!”
他紧盯着二皇子府,起火事小,就怕这场火是障眼法!
“几处城门派人过去了吗?”纪无名问。
锦衣卫道:“去了!兵部已携急令关城门!”
朝中事发后,陛下斟酌后下了死令,无论是大皇子案还是党争暗党,二皇子这条命只能留在京城,才能平息朝间所有躁动。
可不知道为何,他眼皮跳动不止,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快平息下来。
“纪大人,在府内发现暗道!”
锦衣卫报:“还有样东西,您看……”
纪无名看到锦衣卫拿来的东西,那被火未曾灼烧干净,可在隐隐约约却冒出一个戚字。大渊还有哪个戚,自然只有如今镇在大渊北境的戚家军,可在二皇子府里为何有这样东西?
纪无名豁然脸变,他立刻看向那正在灼烧的大火。眼下二皇子是暗党,若是在他府中出现任何与戚家相关的东西,无论真假,那都是甩不开的脏水,尤其是在现今这个时期。
这东西若是呈上帝前,后果不堪设想,纪无名立刻摁下这东西:“这件事,未查清楚前,任何人都不能告诉。下搜城令,封城!”
这群暗党,竟然还想伸手向戚家。
纪无名感到阴寒,他转身看向城内,这东西绝非无缘无故出现在此地,怕就是怕这二皇子在城中留下无法提防的暗手,这份东西出现在二皇子府,那还会出现在哪里?
城中,搜城令一下,全城封锁。
潜藏在京城中无声的暗流,二皇子府的大火像是敲开了某个信号。
禁军搜城,没有人找到二皇子府中消失的二皇子。
在所有禁军被引在城内时,城门外,二皇子借由暗道一路逃到城门外,在京城经营多年留一条密道后路早在预料当中,只是没想到还未将京城的局势搅浑,皇帝竟然就下手了,还令锦衣卫层层包围二皇子府。
为了隐匿,他几乎损失了城门处所有暗哨,才调开锦衣卫大拨人马。
暗道出口是城北郊外,二皇子在死士的保护中往外走,到暗道门口已有接应的马车。
“殿下,城中人都被引开了。”属下禀告道。
二皇子颔首,“立刻去西蜀,以戚寒舟之能,半个时辰就能——”
话音未落,密林中骤然袭来的箭矢霍地射中他身边二人,车夫骤然身死,二皇子猛地回头看去,就看到纵马跟来的戚寒舟。这突发情况令他始料未及,他马上看向身边暗卫,谁暴露了他的行踪。
几十名锦衣卫沿路围住暗道口,是早有布局的安排。
戚寒舟甩手,一卷工部卷宗掉落在地上,那是建朝之初工部对京城的勘验卷宗,从他封锁二皇子府那一刻开始,关于二皇子府所有信息他皆已排查,包括二皇子府那远离宫城的府邸位置。
京中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二皇子还敢留在京中,无疑是有保命的手段,刘云师虽不能找到密道具体的位置,但是能推测大概的位置。
二皇子退后半步,没想到戚寒舟竟然防他至此。骏马上的锦衣卫副指挥使并未下马,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身旁的锦衣卫将所有退路围得水泄不通。在二皇子身旁的死士见到这一幕,就知道以这样的情况他们根本无法突破戚寒舟的围堵。
一群死士守着二皇子,他早已无路可逃。
“少将军,死士的数目不对!”
叶玄九道:“没找到二皇子妃!”
戚寒舟神色微动,那暗道中还有其他出口。
他目光一沉,让人先把二皇子押下,“带回去,搜查暗道。”
而已被锦衣卫围住的二皇子忽然笑出声来,“戚少将军,你戚家称是皇权最利的一把刀,我是没想到你这把刀早就倒戈向晏王,还特意引轻衣卫在京中秘密保护。你与应浮昇这暗盟结了多久,而我父皇又知道多少?”
他维持着仅有的冷静,“若是戚家有反叛之心,你说我父皇的杀心会向谁?”
叶玄九神色稍变,看向戚寒舟。
戚寒舟这才停住脚步,他眼神冰冷:“二殿下,你怎知我抓的人就你一个?”
“如果你想等娴嫔,那她这会出不了宫。”
二皇子听到娴嫔出事时瞳孔微动,他的稳重在这一刻终于维持不住。
戚寒舟没有与他废话的打算。
二皇子喊道:“戚寒舟!”
“听闻数年前幽州城那宗惨案,少将军是少数从中活着出来的人,”二皇子直勾勾地看着他,眼中淬着阴暗的冷光,“是吗?如今在我身边仅有这些死士,你不想知道其他人去了哪?”
戚寒舟身形稍顿,骤然看向不远处暗下来的京城。
……
晏王府内,今夜京城注定不平静,来自宫中的密令要求封城全力搜寻二皇子及其余党,尤其城内静默后,街上都能听到驻军步兵行过,从二皇子府走水的那一刻开始,有些事情已经无声间被推动。
陈序秋拔针回头,见吴老频频地看向窗外,心神不宁:“您在担心什么?”
“二皇子真能伏诛吗?”吴老看着床上依旧昏睡的少年,他似乎还有话要说,可更多的是对此状况惶惶不安,他压抑着心中杂念。
陈序秋却注意到他的异常,来京城后,先是借由她手向戚寒舟递送了草药图,再是如今忐忑的模样,她知道这位老先生藏着秘密,“您知道二皇子的情况?”
正在照顾应浮昇的颂安回头,同样注意到吴老的异样。
这时门外陡然传来脚步声,下一瞬几枚箭矢竟然突如其来射入卧房之内。陈序秋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拽过吴老按在桌下,她猛地回头,刹那间,隐藏在暗处的叶玄七骤然吹哨,十几名轻衣卫护在院落门口,叶玄七守住厢房门,抬眼看向聚集而来的人。
晏王府遇袭了!
轻衣卫拦截住杀手,陈序秋安顿好屋内两人,忙走到门口,一眼就看到倒地腐坏的尸体。
“是前朝秘药!”见到尸体的惨状,陈序秋喃喃道:“不对啊,为何他们要袭击晏王府?”
不知从何而来的死士跟江湖人冲进了晏王府,如今城中满布全城兵力,皆在搜寻二皇子的下落,可在这时候,居然还有死士来袭击晏王府,不知道现今晏王府中有多重护卫保护吗?
“你留在里面保护好殿下。”叶玄七皱眉看着,今日来的死士与往日不同。
几十名刺客陡然夜袭,隐藏在京中各处的前朝死士倾巢而出的消息很快传到府内,留守在府中的翁严清听到密报时脸色微变,他立刻赶到应浮昇院里,地上已经躺了不少死士,可哪怕这样,竟然还有人在外。
人来得未免太多了,这些死士与江湖人士恐怕早就盯紧了晏王府,是有人特令在此刻行动。
“他们在拖时间。”翁严清道。
京中对二皇子的围剿早在孟晋源与刘云师当朝说出时就注定这个结果,暗党在朝中多年的布局为的就是二皇子,若二皇子与西蜀秦王有所勾结,那京中二皇子出事,秦王必定出兵。而唯有在秦王得到消息前杀掉二皇子,才能打得暗党措手不及,逼迫藏在更深的人露出水面。
这时候,二皇子在自己出逃时还动用这些死士,是他想在京中布下最后一局,且这一局是冲着殿下来的!
京城当中,哨声传开,死士暗袭晏王府的消息顿然传开。
听到那哨声时,翁严清与叶玄七立刻看向远处,这消息会传到皇宫。
宫城之内,哨声响起时有一人匆匆跑向宫内。
后宫娴嫔殿外,禁军围住宫殿,徐皇后站在门外看向里边娴嫔,在听到哨声时,她顿然回头。
“晏王府急哨!王府遇袭!”
京城街上,巡逻搜城的禁军闻声而动,纷纷看向晏王府方向。
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轻衣卫的暗哨,翁严清察觉到问题。
晏王府内的护卫,最核心且在晏王身边保护的护卫就是戚家轻衣卫。
此时城中大量禁军搜寻,晏王府出事,他们会过来,那到时候在场的轻衣卫就走不了。
若是让人察觉到轻衣卫的存在,那戚家与晏王的暗盟就会被发现。
为什么,为什么急于揭发戚家与晏王的暗盟!?
“今夜禁军巡防,必然会经过此地。”翁严清急忙拦住叶玄七,“你们得赶快走。”
“翁先生,走不了。”叶玄七只听戚寒舟跟应浮昇的命令,今日在前戚寒舟就吩咐过,无论京中发生什么事,轻衣卫不得离开应浮昇身边半步。他拭刀退后半步,玄铁盾已经护住厢房内部,不让半只箭矢入内,“况且这些人是有备而来的。”
轻衣卫若退,这些人必然不计代价都要杀掉晏王。
可轻衣卫不退,那就有后手跟上,这个二皇子哪怕大难临头都想把这京中卷得天翻地覆。
“有哨号来了!”晏王府内,轻衣卫的探子先行回来,“是云家那边,有人引着禁军过来了!”
竟然来得这么快!
翁严清与叶玄七相视一眼,翁严清想到前几日频繁来晏王府暗探的护卫,这段时间殿下昏迷不醒、缺席早朝多日已然引起二皇子生疑,所以他推动云家试探。
云家及其背后党阀本来被皇帝摁住受制于人,如今朝中党阀被晏王殿下压得这么狠,倘若在此时有心人将晏王的把柄放出,那在这场围剿过后……
刀剑剑影当中,沉睡多日的人手指微动,少年在烛光摇曳中睁开眼。
外边的声浪无数,应浮昇乍然听到声音时,那笼罩多日的迷雾像是被喧嚣声吹散,他闻到浓重的血腥味,迟钝许久的意识顿然回笼。
窗纸上溅开了血痕,死士攻势陡然变猛。
马蹄声越过巷道只冲晏王府,禁军赫然到了门口!
在此紧要关头晏王遇刺,京中禁军无人敢冒这个险,领头进来的人是禁军一支队统领,他见到这府中情况,稍作迟疑后直接道:“竟然是死士,速查晏王府,这府中必然有奸细!排查所有人身份!”
禁军奉命而行,晏王的安危更是重中之重。
叶玄七注意到禁军领头之人正是云大人,京中一权贵子弟,率一支禁军,二皇子的死士跟云大人前后脚来,若他们以晏王安危为要挟,那禁军搜查就不可避免。
叶玄七正想上前阻止,被身后的翁严清拉住手,他低声道:“他动用死士,就是想找机会彻查晏王府。”
叶玄七只能暗自摆手让身后的人先行隐匿,翁严清已经快令去通知沈长存,只要拖到兵部来人就还有时间。
而这时候,云大人的目光一下扫了过来,他看向晏王的卧房,此时门外正站着几名护卫。叶玄七的手已经搭到腰间刀上,在他与翁严清身后卧房内藏着几名轻衣卫。云大人脚步不停径直走来,叶玄七的刀即将开鞘,这时颂安骤然站在门前,拦住了云大人:“晏王在内休息,不得惊扰。”
越是这样,云大人目光越是阴鸷。
这段时间户部那边已经接连折损了几位大人,连户部尚书都被勒令严查,大皇子出事,云家接连受挫,现在更是无故染上暗党之名。今日有人递信过来说戚家与晏王结党营私,府中藏着秘密,家主那边立刻就令他查清情况。
禁军行动在情理之中,皇帝无理由怪罪,若真能拿到晏王的把柄,便是可利用之处。这周遭尸体这么多,晏王府的人越是想拦着,他越觉得这府中情况有异。有暗线报晏王昏睡不醒,若此时不查,之后就没有机会了。
“若王爷无恙,我等自会离开。”云大人见此状况,更加笃定,“不过是入内确定王爷安危而已,这位管事处处阻拦,莫不是里面发生什么事情!?”
颂安冷静道:“大人何意?”
“只确认王爷安危,我们便离开。”云大人接着往下道:“还请这位管事见谅,晏王府遇袭委实奇怪,我等也是奉命行事。今日我们必须确认王爷的安危。”
他眼神示意,有禁军上前来拦住颂安。
下一瞬他果断地跃步推门,就在他碰触到房门时,一个声音骤然响起——
“我看谁敢进来。”
声音出现时,云大人神情微震。
房门被推开,一披着素衣的少年从中走出,他赤足淌过鲜血,站在了门前。正欲抬手推门的云大人动作滞留半空,应浮昇冷眼看向他,他一脸病容,眉眼间有种困倦未醒的惺忪感,偏偏在此刻,这副表情是罕见的冰冷。
见到晏王出现,云大人身后禁军即刻停下脚步,眼前的少年连站着都需要扶着门框,可偏偏他站在那无形间带来的威压,让人半步都不敢上前。
“禁军是什么意思?”应浮昇视线巡视所有人,他的声音是久病后的沙哑:“晏王府如今也是禁军能肆意妄为的?”
“王爷恕罪,路见凶徒闯入晏王府,下官忧虑王爷安危。”
云大人拱手下跪,背生冷汗,不是说晏王昏睡不醒吗?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院落里站着十来位禁军,个个低头不敢言语,他们只是听从云大人的命令而来,未曾想会有这一情况发生。
“既然来了,今日就别走了。”应浮昇抬眼看来,忽然间他将一枚轻衣卫令骤然甩向院中,令牌落地时翁严清与叶玄七脸色稍动,而云大人更是直接身形一震,怔然看着掉在地上的轻衣卫令。
这到底怎么回事!
转眼间,晏王府外已经来了人。
胡不遇踏进这满地血泊的晏王府中时,就看到站在门前的少年。
“胡大人来得正好,不妨见证一二。”
应浮昇忽然间笑了,“方才在一死士身上寻得这枚以假乱真的戚家轻衣令,各位是忧虑我安危,还是想借此机会栽赃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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