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末世篇(60)
她应该将齐疏月送回实验室。
——齐疏月是唯一的治愈系异能拥有者,他的意义不应在于作为角色扮演的一部分,作为一个普通的孩子。
可是齐疏月是她的孩子。
本能的、第一时间为实验室异能开发进度奉献的精神,和那一点猝然生出的私心产生了巨大的碰撞和矛盾。齐博士无法确定如果她真的将齐疏月送回实验室,齐疏月会受到怎样的对待。
毕竟齐疏月从很小的时候就被清除记忆,送往实验室外了。他和所有普通的孩子一样长大,拥有常规的人生轨迹,在她的记忆中一点点变得出挑而亮眼。
从一切变得清晰的那一天开始,她好像真正参与进了齐疏月的成长,她知道齐疏月温柔、善良、还有些爱撒娇,这些特质从前好像并不为齐博士所欣赏动容,但从齐疏月出现开始,就变得格外地让人喜欢起来。
柔软得简直像是和她截然相反的性格的孩子。
齐疏月一点也不像她。从这点而言,是不利于激起生理层面上的,被称为“母性”的情感激素的分泌的。但即便是这样——齐博士好像才意识到,她对这个孩子,可能比自己想象当中,要重视一点。
也更喜欢一点。
这种极为矛盾的挣扎,好像并没有持续很久——齐疏月毫无预兆地敲门,从外面压抑的空间当中挤进来,像一只活泼过头的小猫似的,一下就跳跃至齐博士的面前。
齐疏月微微歪着头,淡茶色的眼睛就那么看着齐博士,好像一点也没有为她昨天的冷漠伤心。
或许那在齐疏月看来,也只是她身体不舒服而导致的下意识的反应。
“妈妈,有时间吗?”齐疏月问,“理疗师来了,可以帮你按摩。”
他喊,妈妈。
齐博士躁动的内心倏然地平静了下来。
她想,别管了。齐疏月就是她的孩子,他已经不属于实验室了。
既然已经有了“成功案例”,那她一定能开发出更多的治愈系异能,为什么一定要牺牲她的孩子不可?
……
但是末世比想象中更快地到来了,它提前了十年之久,以至于完全无从准备。
一切都来不及了。
齐博士陷入了一种极度的自愧当中,她所受到的教育和责任感,与人性当中回避的本能产生了巨大的冲突。
没有新的治愈系异能了,她无法说服自己隐瞒下齐疏月的行为是正确的,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应该将齐疏月带出实验室,不应该收养他。
她留在实验室内,并未跟随大队伍撤离,而是将实验进行到最后一刻。这是赎罪,也是一种回避。齐博士怕自己在末世到来的进行时,会因为眼前的一切,不断地去反刍曾经的“错误”,她怕自己会在心理压力之下,大声将齐疏月的秘密宣之于口,也害怕这份源于保护的情感,在最后变成了怨恨。
对自己,对齐疏月的怨恨。
那太狼狈了,她的自尊不允许自己以这样的姿态苟活于世,于是在最后,为自己选择了尚算体面的结局。为了人类的未来,战斗至最后一刻。
——齐博士处于这种自相矛盾,无法和解的痛苦当中很久了。
她没将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一个人,但出于某种十分复杂的情感,却还是将这一切都留在了黑匣子当中,承载着她一切的痛苦挣扎与罪恶。
齐博士告诉齐疏月一定要拿到匣子。
但实际上她自己都不明白,在她紧盯着齐疏月千次万次的嘱咐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不要去,不要在意,让秘密和城市一起衰败,一起被掩盖。
但身体好像完全不受控制那样,另一个她对齐疏月说:其他东西都不重要,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将它取回来。
这是全人类的秘密,也是最后的希望。
站在人类科研前沿的角度,她应当将秘密公之于众。可作为一名普通的母亲而言,她希望秘密和她的死亡一同被深埋泉下。
齐博士将黑匣子上了锁,在设置密码的时候,她在极短暂的灵光一闪里,将密码设定为了她有清晰记忆以来,第一次感知到齐疏月真实存在的那个日子——这也像是最后一道防线。
如果真的有人能打开密码,那么那个人只能是齐疏月。
在当前留下的所有资料里,治愈系异能是唯一有概率拯救末世的希望。
由另一项目组制造出的可以逆转丧尸病毒的净化器械,被称之为“希望号”。
希望号的核心只能用异能来催动,金木水火土空间变异诸多异能——哪怕再罕见的异能,也能够有复数的人选为其提供能量,但最核心的负责摧毁病毒后重建人类机体功能的治愈系异能,却始终毫无线索。
甚至实验室到最后已经快放弃了这条路径,认为治愈系只是理论上存在而已,在现实中绝无可能出现,无形的那只大手已经将他们的退路堵死了。
就算真的出现了,希望号对于治愈系异能的需求量太大了,单人能提供的异能强度完全无法供给希望号的激活运转,就像是一个普通人哪怕将全身上下所有血液抽干了也只能榨出5升左右的血液,而实际上失血只要超过30%,已经是进入病危休克的状态了。
在核心的激活过程中也无法停止,否则前功尽弃。
其他异能的激活,至少都使用了五名异能者以上同时激活,这已经是相当极限危险的数额了,是因为一些罕见异能实在无法搜集到更多,而进行的冒险之举,最低限度地保证异能者不会力竭而亡。
但治愈系异能者只有一个。
也就是说不论能不能成功地激活希望号的核心,在进行实验的一瞬间,就相当于给这个唯一的异能者判了死刑。
这是人类的幸运,也是对治愈系本身的可怕诅咒。没有人能在这样的情况下,选择不去赌一把,即便是以生命为入场筹码的赌局。
齐博士不敢暴露齐疏月的身份,也正来源于此——
齐疏月会死的。
用个体的牺牲,来换人类群体存活的一个希望,值得吗?
齐博士不知道,她无法选择。如果那个人是她,她将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因为对她而言远远有比生命更重要的存在——但是那个人是齐疏月。
是她的孩子。
她也没有资格为齐疏月做选择,所以将秘密留存到纸上,也将选择的权利交到齐疏月的手中。
这是她无法自洽的一段人生当中,最后一个矛盾重重的举动。
她想要齐疏月无私一些,正如同继承她的意志一般为人类而奉献。
但好像,又更希望齐疏月能自私一些,对意识的个体而言,没有什么比齐疏月平安健康的长大,更加重要。
……
纸张从微微颤抖的指尖中落下。
齐疏月弯身去捡那些留存着齐母气息的字迹,但是手一直在抖,以至于他没办法完整地拾起纸张,眼睛也有些看不清,直到齐疏月重新将信件捡起整理好,他才发现那上面多了许多水渍,又只能狼狈地去擦眼睛,怕打湿了上面的墨水字迹。
但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掉似的。
“……”
当齐疏月再抬起头时,却发现眼前微微晕眩,自己进入到了意识空间当中。
负责指引他的前辈出现在眼前,唇齿快速张合,看上去很着急地说了很长一段话。齐疏月还沉浸在那种极端的悲伤当中,甚至有些恍惚了,那些对话几乎全都没落进耳朵里。缓了一会齐疏月才显得有些迟钝地问:“怎么了,为什么我在这。”
前辈这时候也意识到自己太着急了,搞不好都将齐疏月吓到了。
他放缓了一些语气,看上去很严肃地道:“还好联系到你了,齐,你的任务无法进行下去了,直接脱离小世界吧。我会向领导报告反馈,争取你应该获得的酬劳的。”
齐疏月的眼睛看上去有些相当无措地放大了——
“为什么?我、我还不能——”
说到这里,齐疏月略微停顿了一下,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竟然没有将任务放在第一位了。
按照前辈所言,这是很危险的征兆。
好在前辈没注意到这一点,还以为齐疏月是因为被迫任务失败而着急。他看上去也有些头疼的模样:“对小世界数据的具体调查结果出来了,还不知道bug出在哪就又发现一个大问题——小世界的大反派杨琛,居然提前死亡了!现在只能重启小世界,重来一遍剧情了,没有解决的其他方法了。”
齐疏月:“……”
齐疏月都怔了一下,他没想到杨琛居然是小世界的最终反派?
也只是很短暂地怔愣了下,齐疏月蹙眉,有些犹豫地问:“反派死了,对于小世界而言,不应该是一件好事吗?”
前辈疯狂摇头:“小世界的发展是有自己的规律的,就像大反派的存在也是有意义的。根据我们推算出的‘剧情’主线,杨琛应该是在剧情大后期被主角观野杀死,同时观野也会吸收他的力量进化,成为能控制丧尸群的最强异能者。”
“也只这样,他才能掌握压倒性质的力量,进化之后能杀光所有的感染者和异能者……”
“?!”齐疏月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忙打断,“什么叫做杀光所有的异能者?”
观野又不是疯子。
前辈这时候才想起来,齐疏月还不知道最后的剧情结局……因为和齐疏月任务本身相距太遥远了,所以给他的资料当中,并未提及那么久远以后的事。
“因为异能和丧尸病毒其实是同源的,它们就是通过丧尸病毒培育出来的啊。小世界那些人没搞清楚,还有人想研究治愈系异能救世……但根本不可能成功的,这两者从一开始就是冲突的。”前辈说:“到最后,即便不被丧尸袭击感染,异能者也会变成丧尸,他们是比已经感染的丧尸更加危险的潜伏者,一旦开始转变就是变异的高级丧尸。想要真正的和平,只有一种手段。”
齐疏月已经怔住了。
这其中的信息量有点太大了,不可能出现的治愈系异能,那他为什么会……?
还有异能者也会变成丧尸,那观野,和其他人……
“如果真的有治愈系异能的话,推演结果说不定会不一样。但根据系统无数遍的推演,这条道路都失败了。剧情主线只有一条路可以走——观野发现真相,在清除所有丧尸之后,开始屠戮剩下的所有的异能者。”
这在其他人看来,无异于是一种鸟尽弓藏的行为——
无人能理解人类英雄,当时最强的异能者观野,为什么会在丧尸清除后无征兆地变成了嗜血的暴君。只能理解为他不容其他异能者存活在世上,威胁他的地位,他想要成立新的特权阶级,所以肆意屠杀着他的同类。
令人难以理解的是,曾经和观野共生死的同伴们,这时候非但不阻止他,还像是被盲从洗脑一样选择了自我灭亡。
当然,更多人是不愿意死的,但不管主观意愿如何,他们都死在了观野的手上。
大概是因为杀了实在太多的人,这位嗜血暴君也遭到了报应,在杀光最后的异能者同伴之后,观野疯了。
他在烈火当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三天三夜,火光不熄。这位传奇的异能者的一生就这样落幕,从人类的英雄,到令人惧怕厌恶的嗜血暴君。
而在他死后,末日才真正意义上地结束了,人类迎来了数百年的和平时期,全力投身在恢复末世以前的经济建设上。没人再提起那个带着点血腥气、结束了末世又显得过大于功的暴君的名字了。
听完剧情结局的齐疏月,已经彻底怔住了。
为什么剧情的终点会是这样,观野、观野,他是主角,难道不应在万人称颂中赢取自己辉煌的一生,他应当荣誉加身,成为终结了末世的救世主才对,为什么……
齐疏月一直认为,观野那么强,是不会被杀死的。
观野的确不会被杀死,但他的结局生不如死。
“诶、诶?”前辈的语气有点惊慌起来,“齐、齐,你怎么哭了?被吓到了吗?没事,那些都和你没关系了,这倒霉世界我们再也不去了哈——”
“不行。”齐疏月一边啜泣着,一边很倔强地扯住了前辈的衣袖,用近乎哀求的语气道:“……我必须回去。”
“求求你了,前辈。”
第62章 末世篇(61)
齐疏月一直都是很被动的。
生活在温室当中,被家人朋友爱着长大的少年人,在将成年时就经历了极大的变故。死亡、被发展局选中、去往具有恐怖元素的小世界独自执行任务这些和原来的世界毫无关联的陌生冒险。
齐疏月当然会害怕不安,只有能重新回到现实,重新见到家人这点,成为他强行克服恐惧坚持下去的唯一动力。
所以这还是齐疏月第一次的,除去任务之外,主动想要做些什么。
他不是擅长打破规则的人,这时候连哭都显得很沉默,只是眼泪不断地滚下来,又被齐疏月很用力地擦掉了,眼眶边缘那极细嫩的皮肤,在用力的擦拭下都被红色染透。
打湿的睫羽垂落下来,被掩住的视线却很笃定,不论前辈同不同意……他都一定要回去的。
也出于这点,齐疏月尽力思索着能说服对方的理由:“您说的治愈系异能——在小世界里,我似乎意外拥有了这方面的能力。”
前辈一下被砸的没回过神来:“什、什么?你确定吗,你为什么会拥有——”
齐疏月停顿了下,因为他其实没真正意义上地看过检测报告,只是从那些异样的线索中推测出来的,对其来源也无从得知。
一开始以为是“实验体”身份的缘故,但是从前辈所说的话中,治愈系异能好像无法通过异能研究创造出来。
他不清楚这样类似于概念体的力量为什么会出现在他身上,但既然被命运选中,齐疏月不想就这样浪费,只能竭尽全力地试图劝说对方:“重启世界线应该也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对吧?杨琛的死亡……其实与我有关,我想尽力弥补我的过错。如果还有第二种剧情发展可选,不用观野去杀死所有的丧尸和异能者,那么就不用重启世界线了,对不对 ?”
是这样没错,但是治愈系异能……因为触及到了小世界最深层的规则,就算是倾尽发展局的力量,也无法为任务者配备这样的能力,齐疏月又怎么会拥有呢?
结合刚才齐疏月一瞬间的犹豫,前辈只以为这是齐疏月用来争取机会的借口,但就算这样——他看着齐疏月被擦红的眼睛,还是难得有些手足无措,话堵在嗓子眼里全变成了无可奈何的叹息:“齐,你是不是对小世界里的人产生感情了?”
“……”齐疏月一时沉默。
这是发展局成员大忌,不是说明面上违反了什么规则,而是产生感情的员工,在离开小世界之后,都很容易产生心理问题,难以痊愈。何况齐疏月还是新人,对他的影响恐怕会更大。
但即便如此,前辈看着齐疏月此时沉默却坚韧的神情,还是觉得心头被轻微拨动了下,有些说不出的酸涩。
拒绝的话在嘴里滚了两圈,还是没忍心说出来。
“……你回去吧。”最后前辈艰涩地开口,“世界重启属于重大事故,既然是为了任务,我还能再为你争取一点时间。但是齐,如果最后改写剧情失败,你必须在重启前回来。”
改写主线剧情又谈何容易?作为外来者,他们能推动剧情继续发展都很不容易了。要彻底改写主线,与顺着主线剧情执行任务,完全是两个难度等级,前者是融入世界意识当中,后者却是在与世界意识对抗。
因为两个时间的流速并不相同,前辈所说的“一点时间”,对齐疏月而言也足够了。
齐疏月很用力地点头,他真诚地感谢道:“谢谢你,前辈。”
前辈怪不好意思:“嗐,应该的……”
只是在最后在离开之前,他还是忍不住劝告道:“齐,你和那个小世界的联系似乎太深了。”
“不论怎么样,保护好你自己。”
……
眼前微微恍了下,有些迷懵的视线逐渐对焦,凝聚在眼前遒劲有力的字迹上。
他回来了。
齐疏月将齐博士最后的遗物整理好,重新将它锁进了黑匣当中。
齐博士在齐疏月印象里一直很“淡”,对齐疏月而言,她是在这个世界里注定要分别的母亲,是系统为他构建的身世背景的一部分。
从一开始,齐疏月就强迫自己不能注入太多情感,这也是前辈在指导他时,千叮咛万嘱咐的必要守则——齐博士在信件中描绘的很多事,其实齐疏月已经不记得了。那对他而言只是为了不漏破绽,所以自然而然地照搬了一些和妈妈相处时的模式,就和呼吸喝水一样简单的本能。
但是齐母记得。
还为此,保护着他这个根本没有血缘联系的虚假的孩子,直到死亡。
傻子。
没有比这更傻的举动了。
“……对不起。”
但齐疏月还是只能一遍一遍地重复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在想保护着齐疏月活下来,齐疏月又何尝看不出在信件当中,哪怕再中立理性到显得冰冷的笔触之下,藏着的难以掩饰的偏爱。
齐博士让他选择,却根本不希望他选择。
甚至不希望他看见这封信件,将它藏在末日爆发后沦陷的中心区的别墅里,将密码设置成一个难以被察觉的“无意义”的数字,直到最后,那些关于“希望号”的真相里,都像藏满恐吓意味,警告他不要前去。
不要去。
但齐疏月同样是一个笨蛋。
她费尽心思掩藏的秘密,只能和这些信件一样重见天日。
齐疏月做不到齐博士希望的那样,健康幸福地度过一生了。
因为齐疏月已经看到了,那个几乎像地狱一样的未来。
作为任务者,齐疏月一直在努力“置身事外”,一个剧情中的炮灰,总归是什么都做不了的。
但不知不觉间,他和小世界的纠缠也的确太深了。
由情感牵绊系成的线,让齐疏月在得知有一个改变契机的时候,愿意投身入深渊当中,只为赌一个可能。
此时此刻已经和任务无关了,齐疏月想要改变——
改变只能杀光异能者,其中甚至囊括亲友,独自承受污名而死的观野的未来。
改变那些奋斗在对抗丧尸的一线,却已经身陷囹圄,注定走向死亡的异能者的未来。
改变被丧尸病毒感染,绝望当中,似乎已无生机的普通人的未来。
这些希望,也切切实实地落在了具体的人身上。观野、李叔、沈守仁……从孟向文他们一直数到那个激发了异能天赋,眼巴巴要齐疏月来看她的小女孩身上。
原来他已经认识这么多人了,齐疏月想。
末世当中,每时每刻都有人在失去性命。
齐疏月不想见证更多人的牺牲了。
黑匣子被重新放进了保险箱中。
“不要怪我。”齐疏月漆黑的睫羽颤动着,他轻声说:“为了您所热爱的人类。”
*
说服李叔的过程比齐疏月想象中艰难。
李叔的确知晓齐疏月其实拥有治愈系异能。
作为希望基地的首领,他默许观野用权力将这一切隐瞒下来,伪造异能检测结果,就已经很能体现这方面的态度了。
“小少爷,我不可能看着您去死啊!”这位一惯显得温文尔雅的中年人,第一次对着他尊敬的少爷用近乎怒吼的声调。通讯器的另一端,他激动地道:“是不是观野告诉您的?不可能成功的,这件事传出去只会引发不必要的骚乱和危险!您或许并不知情,基地内部已经在研究了,治愈系……”
“李叔。”齐疏月近乎平静地打断了他,爆出了有关于异能者最后,会成为新的变异丧尸的真相。
“所有异能者都会死的,包括您。”
“这是唯一的希望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李叔的声音有几分疲惫:“……我们早就发现了,一些异能者会无端转化成为丧尸。”
“消息目前被严格封锁,要不然基地会乱的。我只是还抱有一些侥幸心理……小少爷。”
“我年纪已经这么大了,不怕死。”
李叔只能苦笑了:“甚至我会想,如果是我有治愈系异能就好了,为了我一手建立起来的基地,我宁愿牺牲我自己,反正老头子也活够了——但为什么偏偏是您?那么多人,为什么一定要是您。”
“真不公平啊。”他说,声音里,甚至都掺着些许恨意。
齐疏月只觉口中干涩。
他说:“李叔,我并不是母亲亲生的孩子,也不是什么小少爷。”
但这话显然没有起任何安慰作用。
“我照顾了您二十年。”李叔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些事,难道我不清楚吗?”
“我也知道,我是因为您才活下来的。”
李叔说:“少爷,不要逼我了——”
电话的那头,传来了一点细微的水声。
齐疏月在哭。
于是李叔也一下噤声了。
眼泪对于心疼他的人总是有用的,齐疏月只能不断地重复“对不起”,听的李叔的心都已经碎的满地都是了。
齐疏月说:“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对不起李叔,我没办法在知道这一切后,还假装若无其事地活下去。”
这是威胁。
以性命为威胁,总归是踩到了李叔的软肋。但齐疏月威胁要做的事,也同样触及底线,他几乎是暴怒的,可对着齐疏月根本说不出一点狠话来,只觉心如刀割:“你、你有没有想过——”
“对不起。”齐疏月还是道歉:“这是我最后、最后一个愿望了。李叔,让我任性一次吧。”
李叔没有说话,他听见了对面很细微的哭声。齐疏月极力隐忍,但还是忍不住泄出几分啜泣,李叔几乎都能想象得到,小少爷的面颊被泪水打湿的模样。
这对他而言,是无解的难题,简直是四面楚歌,他无法同意,也没办法拒绝齐疏月。
在对峙了许久后,李叔近乎艰涩地开口:“观野知道吗?”
齐疏月的语气第一次有了些惊慌。
他捧着通讯器,眼睫颤动的厉害,“……不要告诉他。”
依齐疏月对观野的了解,观野绝不会同意,会直接将他囚.禁起来也说不定,所以他才想直接通过李叔的渠道——
而从个人情感的角度而言,齐疏月也想不到……要如何告诉观野。
没办法说出口。
要观野看着自己去死吗?
哪怕隐瞒对事情毫无利处,但齐疏月也只是第一次处理这样的事的年轻人而已,他手忙脚乱,小心翼翼地选择了逃避可耻……但有用。
李叔又何尝不知晓这样的小心思,他在通讯器另一边,一字一句道:“您都知道可怜可怜观野,为什么不能可怜下我呢?”
齐疏月实在很难得被亲近的人“指责”,有些茫然无措地道歉:“对不起……”
李叔生硬的语气,还是因为齐疏月声音里透出来的茫然,而软化下去。
“或许您是对的。”李叔近乎自嘲地道,“我总是比观野要心狠些。”
齐疏月也是迟疑了一会,才意识到李叔的言下之意——是同意了。
齐疏月很认真地反驳:“不是心狠。”
“……谢谢您。”
第63章 末世篇(62)
齐疏月陷在柔软鹅绒枕里的面颊被轻轻触碰着。观野总是能第一时间就意识到齐疏月身上哪里不对劲——何况眼下的异常这样鲜明,一片苍白的皮肤上微微发红的眼角,刺眼到让观野心底发慌。
“怎么了宝宝?”
观野有些许心焦,他刚回来,只简单清洗过自己身上的血腥味,便迫不及待来看齐疏月。
此时他身上带着点深夜里露汽霜寒一般,指尖也是冰冷的。那股冷意仿佛要在齐疏月娇嫩的皮肤上化开,观野怕冷到他,又想碰齐疏月,进退两难的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继续问:“为什么哭?”
眼睛上的痕迹太明显了,是瞒不住的。
齐疏月想。
装睡也没用,他在这方面好像没什么天赋,一下就被观野发现了。
于是此时的齐疏月,只能睁开那双眼睛看向观野了。里面雾蒙蒙的,淡茶色的眼里盈满了水光似的,看的观野又是心碎又是心疼,只能俯身去亲他,又一次问齐疏月怎么了。
“做了噩梦。”齐疏月含糊地说,“我、我……”
“我想妈妈了。”
齐疏月不会撒谎,但是真假混杂的话总是比谎言更具有欺骗性。何况齐疏月的眼底的确透露出掩藏不住的思念,和一点心碎似的慌乱似的。
这时候齐疏月又很会告状了,他声音有些喑哑,听上去很委屈:“为什么你不在旁边啊,我一个人好害怕。”
“对不起。”观野和他道歉,脱了衣服钻进他们温暖的床褥当中,抱着齐疏月轻声细语地安慰他,“是我的错,不应该扔下小月一个人。”
“不会了,不要哭。”
观野的身体很快热起来。他年轻气盛,从血液当中涌动的热度很快抵抗过周身寒意。观野就这么抱着齐疏月,于是热度也很快传递到齐疏月的身上,像是暖洋洋的火炉,亲吻也细细密密地落在齐疏月的脸颊上,颈项上。
但齐疏月还是在哭,眼泪细碎地从合上的睫羽中渗出来,鼻头都哭的微微发红,看的好不可怜。
他心知自己很不讲理,但是一被哄着眼泪更停不住了,好像方才就没有哭够,要借着这个机会肆意地放纵出来才行。
齐疏月很害怕。
于是观野一时之间哄得手忙脚乱,一边亲一边哄,做下许多保证,看上去也明显有几分后悔,一开始把齐疏月一个人留在别墅里出去了——可是去处理那些事,他也实在不好将齐疏月带着身边,怕吓到他的宝贝。
只能和齐疏月一边承诺,不会再让他一个人,下次齐疏月给他打电话他会立刻回来,一边还在不停地道歉。
齐疏月又抽抽噎噎地说:“你不要道歉。”
其实应该道歉的人是他才对。
齐疏月对着观野,想到自己要做的事,甚至都有几分难言的心虚了。
他想问观野,如果我隐瞒你、欺骗你,去做很重要但可能会让你伤心的事,你会不会和我生气?
但那样的话,指向性实在太明显了,观野那么聪明,一定会发现的。于是齐疏月连问都不敢问,他都快哭的有点喘不过气来了,最后只能断断续续地说:“观野,你不要和我生气好不好。”
观野其实被齐疏月这句话都有点弄迷糊了——他基本上没和齐疏月生过气。非要说的话大概在三年前,因为齐疏月的安全问题,观野被惊吓到后很闷不吭声地与他置了会气。
但是在齐疏月昏睡了三年之后,观野几乎就是百依百顺,连对着齐疏月冷声的时候都没有了。
尤其此刻齐疏月的语气里,似乎还有些害怕。可怜兮兮地像是怕被人类凶于是围着团团转的小猫一样,带着柔软的试探,观野听得心实在很软,又颇有几分酸涩,以为是齐疏月做了噩梦,被吓得这么伤心又害怕。
但就算心底认为绝不可能发生,观野还是长了嘴,很认真地承诺:“不会。”
“观野永远都不会和齐疏月生气。”
他说:“我答应你。永远爱你。”
齐疏月觉得眼睛又有些酸了。
他觉得自己很坏,观野都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就被他哄骗下了这样的承诺,说什么不会生气,其实要是知道了真相还是会……但这好像也的确给了齐疏月一些精神层面上的安慰。
他很愧疚,但紧绷的身体还是不自知地放松了一些,就这样钻进了观野的怀里,像是蜷缩的猫,又很乖地让他抱着,低声说:“不许反悔。”
……
齐疏月很快后悔了。
大概是他那天实在哭的太厉害——他没想到胡乱找出的借口效果那么好,现在观野真的是不离开他一步的黏人了。
这也就导致了眼下最关键的问题,李叔和他传讯说“一切已经准备好了”,但是齐疏月实在不知道怎么瞒着观野前去实验室。
他们无时无刻不待在对方的身边,观野出任务的话就带着他一起飞速解决。较远一些要离开基地的外勤,观野顺手就安排给手下的人了,处理得也很井井有条,反正是不会留下齐疏月一人独处的。
李叔倒是可以强行调令观野离开,可是那样一来,做的也太明显了,不被观野发现才怪。
李叔表示爱莫能助,除非齐疏月自己和观野摊牌。
更让齐疏月紧张的,大概也就是李叔的态度随着时间流逝也渐渐发生变化,好像又开始游移不定了,甚至隐隐想维持现在的状态——能拖过一天是一天的好。
齐疏月怎么会不知道迟则生变的道理,何况每一天都会有新的牺牲者,齐疏月不能再等了。
借着想念亲人,想要聚会的理由,齐疏月短暂地和李叔接触了一下,拿到了实验室针对异能者研发的药物——可以让异能者陷入八小时的睡眠当中,没有其他副作用,一般是批给有严重心理创伤,难以入眠的异能者使用的。
齐疏月第一次做给人下药的事,十分紧张。但观野对他毫无防备,顺利喝下了他说太过甜腻而剩下的半杯果汁——
夜深,齐疏月窸窸窣窣起身,想要趁机偷溜出去。但刚起床,观野也起身点了一盏灯,望向他。
齐疏月:“??”
那一瞬间齐疏月的心脏狂跳,还以为是观野早就发现了他的行动,故做不知引蛇出洞罢了,面容苍白地想着要如何解释,观野却像是有些不解地望向他:“怎么了小月?”
“不是去洗手间?”
齐疏月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啊,是。”
于是被观野陪着去洗手间。
翌日醒来,齐疏月小声和李叔通讯:“那个药,没有用啊……”
李叔刚想说怎么可能,很多异能者都用过,很安全且万无一失——就想到或许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齐疏月昏迷的那三年里,观野大概也用过许多次了。
甚至用出了抗药性。
李叔将嘴里的话吞回去,结结巴巴地说我去找专业人士问一下。
最后得知的解决方案是药量再加一倍,以及在服药之后提高心率,加快血液流动速度的话,大概率能够发挥出完整的药效——如果这样还无法起效,再加药量的话,就会对身体有所损伤了。
齐疏月咬了咬唇,说知道了。
提高……心率?
齐疏月能想到的最简单安全的提高心率方法就是运动了,于是在又一次下完双倍的药量后,拖着观野一同去训练。
为了不暴露自己的真实目的,齐疏月只说是让观野陪着自己“复健”。
观野其实很害怕齐疏月太累,身体会吃不消,但是适当的运动的确是好事,于是陪着齐疏月一起在健身室内训练、打网球、游泳。
齐疏月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让观野的心率提升,好在观野的训练量也的确是他的数倍往上。只是一天下来,齐疏月已经累得手指都快抬不起来,观野看上去和平常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呼吸都没快一点。
齐疏月累倒在毯子上,迷惑地看着观野将健身器材放下的场景——应该、应该心率有提升,药效会有用吧?
怕着凉,健身房内的暖气开的很足。观野一回身,就看见齐疏月坐在毯子上看向他。齐疏月穿着宽松而单薄的运动短袖,随着拉伸的姿势,露出了一截很莹白细腻的腰身。下身穿着运动短裤,将将到大腿中段,匀亭漂亮的小腿伸直了,因为过高的运动量,好像都在微微发颤似的,看上去很柔软,晃的人眼前都发晕。
观野:“……”
那短裤太宽松了,齐疏月这个姿势,好像观野再下流一点,都能借机看见他大腿、甚至更深处的风景似的——观野努力让自己不去想,但是齐疏月这么懵懂清纯地看向他,脸颊还红,微微喘着气,哪怕观野再正人君子,面对喜欢的人这幅模样,思想还是一路滑坡至很危险的地方去了。
很想亲。哪里都想亲。
观野沉默地转过身,不再看。只更加用力地躺下做了几十个卧推,肌肉完全绷紧了,看上去青筋迸发,很有力气的模样。齐疏月还好奇,凑过去看,发现观野的脸也有些红,顿时心下大喜——有用,真的有用。
但很显然,当天晚上观野还是没“昏迷”过去。
齐疏月:“……”
齐疏月简直快哭出来了。
那一版药是五粒装的,齐疏月手上就剩下两粒了。要是再不行……他也该考虑天天给观野下药会不会下出问题了。
齐疏月紧张思索了下,又冒出一个新主意来,很快下定决心。
第64章 末世篇(63)
昏暗室内,落地的窗帘被严丝合缝地拉上,一点微光也透不进来。
顶上的柔和灯光也被齐疏月一下关掉,黑暗很快笼罩了整个室内,让原本还算宽敞的房间好似一下变得狭窄起来了,只剩下齐疏月和观野身处的这一片区域。
浓重的黑暗里好像藏着什么怪物似的——这让齐疏月在紧张之间爬上了沙发,身体很快陷在柔软的沙发当中。
齐疏月又扯住了一片毯子,盖住了露出的一截莹白的小腿。看上去很不好意思的模样,脸带红晕地让观野过来。
“我们靠近一点,好不好?”齐疏月说。
观野从善如流,将手中的物品放在了面前的小桌前,来到沙发旁边,一下抱住了齐疏月。
齐疏月很轻,腰肢柔软,放在身上好像都只能感受到那样像棉花一般的触感——不过齐疏月实在有点害羞,于是最后观野还是没有像抱着一只猫一般地将齐疏月放在自己的腿上怀里,只是揽着他,沉默地牵着手。两个人显出一点过分的亲昵暧昧感,好像也预示着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那样。
随着一声“咔嚓”的开关声,放映机在眼前的幕布下投射出电影。
扭曲恐怖的血色字体浮现出来,上面写着《别墅惊魂》几个大字。
没错,这就是齐疏月的新计划了!
他已经提前给观野喂下了最后两颗药,然后就拉着他来恐怖电影——人在受到惊吓的时候,心率也是会控制不住地加快的!
虽然这样的方法好像对心脏不大健康,但齐疏月也顾忌不得这点微小的副作用,只想尽快达成目的了。
这部恐怖片是齐疏月精挑细选出来的。别墅内储存的鬼片资源不多(主要是齐疏月不怎么喜欢看),这已经算是其中难得的佳作了。
虽然剧情比较老套,就是说一行年轻人去闹鬼别墅当中花样作死,于是一个个凄惨死去的经典套路恐怖片,但据说配乐和氛围感都做得极好,也不失经典jump scare环节,每个人的死法也非常有“创意”。总之要素齐全,好不好看另说,至少对于拉高心率是很有作用的。
这点,齐疏月已经亲身体验到了。
这部电影挑的实在有点太好了。
以至于齐疏月开场一分钟就开始坐立不安,三分钟身体微微颤抖,情不自禁地就更往观野的身上靠了,七分钟的时候电影来到了第一个突脸型恐怖剧情,吓得齐疏月连声音都没了,和猫叫似的发出一声很小声的“啊”一样的气音,直接快钻进观野的怀里了。
观野抱住他,温热的气息落在齐疏月的耳朵上。
“宝宝?”
“还好吗?”观野是真的担忧他,看着齐疏月吓得脸色都白了,眼睫不停颤动着,也没什么旖旎心思。他暂停电影,询问:“要不要换一个?”
“不、不行。”只剩下两颗药了,不管怎么样齐疏月都要尝试一下这个计划。他强行睁开眼,故作镇定地道:“没事……挺刺激的,我也想尝试一下新的乐趣嘛,我们继续看。”
观野看着他。
齐疏月硬气了没两秒钟,很低声下气地道:“是……有一点点害怕,我坐你怀里看好不好?”
观野同意了。
他身量实在比齐疏月高出太多了,以至于齐疏月坐在他怀里的时候,像是整个人都被包裹起来了一般。
那种密不透风的温暖放在平时可能齐疏月就要娇气地嫌弃太热了,但这会的确很能给人安全感——齐疏月往后靠在观野怀里的时候,好像都能察觉到坚实柔韧的肌肉在微微搏.动那样,这种纯粹的力量感让齐疏月松了口气,好像也没那么害怕了。
电影继续。
齐疏月这会实在学乖了,害怕,他就不睁着眼睛看,反正观野也发现不了。
于是齐疏月大半时候都是闭眼的,只偶尔小心翼翼地睁眼,确定一下剧情发展到了哪个阶段,以免万一观野想要聊天了他接不上话——虽然这种可能性怪小的。
即便是用这种浑水摸鱼的方法,齐疏月还是经常被吓到。
就像之前他调查的那样,这部电影的配乐也做的太好了,阴森森的恐怖和紧迫,让齐疏月哪怕是光听都觉得心在打鼓。
甚至看不见画面,有时候会加深这种恐惧——如果不是观野这会正抱着他,齐疏月害怕过头的时候还会紧紧地捏一下观野的手指,他这会就算再有意志力也坚持不下去了。
配乐又进入了平缓阶段,听上去不那么恐怖了。
齐疏月已经很有摸鱼的经验,猜测应该不会看见什么恐怖画面了,于是飞速睁开眼瞥了一眼。
巨大的幕布上,一张溃烂的鬼脸正久久凝望着观众齐疏月。
齐疏月:“……”
一瞬间,齐疏月简直像备受惊吓的猫那样快往观野的身上蹿了。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毫无意义地喊着:“观、观野”,就同之前遇见危险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寻找观野的踪迹那样,整个人都在奋力地往里钻——齐疏月翻过身,脸挤在观野的胸口,眼泪都落进了观野的领口里,睫羽扑朔着,轻掠过观野的皮肤,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着。
他听见观野似乎“嘶”了一声,身体有些僵硬——因为没得到第一时间的拥抱,齐疏月有些委屈地又喊了一声“观野”,最终观野好像有些无可奈何地抱住了他,安慰他:“宝宝不怕,那些都是假的,我们换一部……不那么恐怖的影片看好不好?”
齐疏月从那惊吓中缓过来了,他已经决定好接下来的半小时都不会再睁眼了!恐惧后知后觉地散去,随即而来的就是不好意思了,齐疏月埋在观野的怀里,都有些费劲自己刚才是怎么那么灵活地、在一瞬间扭过来的……总之现在他想要再复位原来的姿势,还怪艰难的。
他又很倔地回复观野:“不要换,就这部。”
这么恐怖,其实观野也被吓到了才想换的吧?他刚才好像都听见观野轻声嘶气了。
于是齐疏月又听见观野叹气的声音。
他好像总是拿齐疏月没有办法。
“可是宝宝,”观野用非常冷静的语气开口,看上去是很认真严肃地在和他讨论问题,一点不像在耍流氓,“刚刚开始,你就一直在抖,我有反应了。”
齐疏月的大脑空白了三秒钟。
“它很可怜。你一直压着它。”
观野继续用像是在讨论基地未来危机存亡这样的严肃议题的语气,轻飘飘的开口。
之前的齐疏月实在是太专心了——不论是想要达成目的的专心,还是在努力对抗恐惧的专心,总之在这样的百忙当中,他没办法顾忌到身下坐着的东西会不会相较平时更硬一点。
但是在这会,被观野明确点出来的情况下,齐疏月终于意识到了自己之前好像一直很过分地***——
以至于对方存在感强烈到了难以忽略的地步,齐疏月甚至怀疑自己如果在这时候起身的话,会陷入某种更加尴尬的境况,比如和不太熟的**打招呼。
“……”
齐疏月被吓白的脸,这时候开始有些飘上不知所措的红色了。他目光都有些游移,支支吾吾地说“对不起”。
他不是故意坐观野身上,也不是故意“抖”的……就是真的很害怕。
观野又轻轻叹了口气。
他好像有点无可奈何,语气变回了齐疏月熟悉的那种柔软的、无害的状态。
“不用道歉,是我在欺负你。”观野说,“对不起宝宝,我很想继续陪你看电影,但是现在需要暂停一下……让我解决下好不好?”
齐疏月能怎么办,齐疏月只能说好。
然后他就看着观野不避开人的,在昏暗的观影室里做起了另一项工作,只是这会也不看别的了,看着的是齐疏月的脸——很专心致志的。观野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是喘.息声很大,让齐疏月简直不知道将眼睛往哪里放才好。
何况就算他像之前看恐怖片那样,闭上眼睛,还是会听见声音的。
从好处想,至少比看恐怖片要好?
齐疏月的思维已经忍不住天马行空起来了,更重要的是,咕唧的水声已经响了很久了。齐疏月闭上眼,忍不住有些像撒娇,好像又有些委屈地问他:“观、观野,什么时候才好啊?”
观野安静了一会,说:“宝宝,来帮我一下。”
齐疏月:“。”
早知道不问了。
但齐疏月认为,自己应当为观野的状况负部分责任,于是很不好意思地,他的视线落在那个可怕的怪物身上,又迅速飘移开。
最后只伸出修长白皙的手,试探地要落在热源的尽头上。但他还没碰到,就被观野握住了手腕。
观野的手甚至还有些发烫。
齐疏月以为对方是要牵引着自己,于是也放下力道,让观野随意施用。但出乎预料的,观野只是将手放在自己身上,让齐疏月抱着他,然后微微俯身,亲住了齐疏月的唇。
一个炽热的,在此时又显得分外清纯的吻。
齐疏月被观野抱着,两个人紧紧地黏在一起。抱的太紧了,齐疏月甚至发出了一点像是小猫被挤压时的气音来,声音又全部被观野吃进去了。
他有点晕头转向,观野的手是湿的,唇间也是湿的,连带着他好像也变湿了。
而在相拥的过程里,观野强健的身躯当中,那颗蓬勃心脏跳动的力度,似乎快要突破身体的限制,一直跃动到齐疏月身上来似的——
咚、咚、咚,很沉重又迅疾的声响。
齐疏月终于意识到,现在观野的心跳声,好像比任何时刻都要快。
第65章 末世篇(64)
一个奇异的、怪诞中又显得有些涩.情的想法在脑海中逐渐成型。
亲吻、触碰,和**。
齐疏月回忆着自己所知的生理常识。
肾上腺素、多巴胺的分泌,神经系统上的刺激,都会导致心率急速升高。
这太荒谬了。
齐疏月想。
他对性方面其实是相对传统保守的态度,毕竟父母在他稍微懂事点的年纪就开始教导齐疏月要保护好自己,不要随便被人哄去进行亲密行为了——从齐疏月的那张脸来看,这方面的教导显然是相当有必要的。
在齐疏月的观念当中,就应该严格奉行恋爱、结婚、性.行为这样的步骤才行,虽然他已经阴差阳错地和观野有些……显然过度的亲密行为了,但始终没进行到危险的最后一步,所以不能算。
齐疏月为任务的确是能够做出些牺牲的,但眼下的情况显然一开始就不在他的选项中。
他不可能为了任务就随便去和男人**——但问题显然又来了,观野不是随便一个男人,他是自己的男朋友。
这个重要前提让很多事都变得可以从不同角度考虑了。
这种事当然是只能和爱人一起。
可是观野就是他男朋友。
齐疏月几乎快将自己绕晕了,就像是第一次被坏人哄着偷食禁果的好学生一样,懵懂地想要做一些叛逆的事,但是又忍不住担忧会被家长发现批评。
而在此时,观野也终于舍得将舌头从齐疏月的嘴里收回来了。他发现齐疏月好像有点出神,于是带有报复性质的,很轻地咬了一下齐疏月被吮吸的嫣红的唇瓣,声音都有些喑哑:“在想什么?”
齐疏月发现自己的身上被弄得有点湿。
以至于他脸有些红,眼睛也湿漉漉地注视着观野,望着那双好像隐隐燃烧着炽热焰火的眼睛,齐疏月心中忽然掠过一个念头——如果没有眼下这桩必要完成的任务,他不需要药倒观野的话,那他愿不愿意,和观野做那种事?
在离开小世界,或许,也是同观野分别的最后一夜里。
如果注定要分开,做这种事显然是很不负责任的。齐疏月想。
但事实上,他发现自己在这方面好像被惯坏了,以至于显得出奇任性。哪怕一晌贪欢,也不想留下什么遗憾。
齐疏月的身体好像变得格外柔软起来,像是能挤出一汪甜蜜清泉似的。他一下又埋进观野的怀里,像是惧怕寒冷和水流而往人类的怀中钻的猫咪,很粘人,观野也下意识地又黏黏糊糊地将齐疏月抱起来。
“怎么……”
“观野,”齐疏月打断了他,“不看恐怖电影了。”
观野失笑。
他知道齐疏月是害怕的,现在总算不逞强了。
男人在稍微得到了满足的时候总是很好说话的,于是观野也很温柔地问他:“换部片子,想看什么?”
“……不看了,去卧室。”
齐疏月闷着声音说。
观野在这方面显示出了直男一般的不解风情,他先是说好,又问是要把投影机拆下来放卧室看还是直接手机投屏看。齐疏月:“……”
齐疏月忍不住轻轻踢了一脚观野,沉默了一会才忍无可忍地道,“我的意思是卧室的床比较大,沙发很硬。你明白了吗观野?”
观野当下并没有回话。
但从他接下来的动作来看,观野显然是身体力行地表示“明白了”。
事情是怎么样混乱地开始的,好像已经很难回忆起来了。
齐疏月只记得他们从进入房间就开始亲,亲的昏天黑地,小观野显然恢复了精神,然后他们混乱地倒在了床上。
观野在这时候显得话很多,问了他许多话,一点一点、蜻蜓点水似的亲在齐疏月的脸颊上、唇上、颈项上。
确认齐疏月真的意识清醒且同意后,观野甚至来不及狂喜了。他现在都不清楚,为什么天上会忽然降下甜蜜的糖果馅饼来,像是害怕这像是魔法一样美妙的幻觉随时会消失那样,迫不及待地就开始下一步了。
进入了漫长的**环节,动作温吞到齐疏月都忍不住又踹了观野几下——当然不是因为他现在不耐,而是因为有点担心观野动作这么慢条斯理,看上去很不紧张的模样,心率会不会上不去。
直到后来齐疏月发现多虑了。
因为观野的手抖到连***都套不上了,一直在抖,最后齐疏月都忍不住凑过来想要帮他。
然后齐疏月发现自己也帮不上忙了,因为根本就是那个尺寸不够的问题。
观野显然图谋已久,在别墅内准备了一些能用得上的道具。
但显然也是因为第一次使用,没有很好的亲身体验过产品质量,而现在他有些怀疑这上面的型号根本就是虚标的——什么加大号,根本没加大。
总之被这虚标的尺寸坑惨了。
观野一惯冷静得好像什么事都尽在掌握的模样,这下却是也被逼出了一身的汗,有些绷不住了。
他喘.着气起身,眼底还压抑着蓬.勃跳动的火焰似的,但还是安抚性地亲了齐疏月一下,披上外套。
“等一下,我想办法去弄到。”
但实际上末世内物资极端稀缺,计生用品显然也是这其中的一种。要立刻找到特殊尺寸,在眼下这种情况下的确显得比较困难了。
现在去找,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弄到,说不定观野的药效都过了——而且齐疏月觉得观野要找这种东西的话很难不让其他人知道,岂不是相当于大张旗鼓地告诉别人他们在做了。
虽然树立健康的生理保护意识并没有错,但齐疏月在这种时候还是显得有点难以启齿的害羞。
他整个人都缩在被褥里了,热度在一小片空间中不断地传递,烫的齐疏月的脸和身体都在微微发烫,总之——大概还是有关于药效的顾虑比较大,齐疏月牵住了观野的手,觉得已经不能再继续耽误下去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物理意义上的。
齐疏月小声说:“不要了……不用那个了。”
观野好像都怔了一下,眼底的烈焰好像跳得更凶了,但看上去还是没反应过来似的,又问了一句:“不要什么?”
齐疏月脸很红,好尴尬,一尴尬起来和生气似的强调:“就是、就不要用了!你再问就别……”
虽后半句只是齐疏月的气话,但观野还是没让他说出来,再下一秒,就很凶地扑了上去。也很凶地亲上齐疏月,恶虎扑食一般地搅动着齐疏月的唇齿。
*
*
*
因为是第一次,观野是真的怕齐疏月累。
很收敛。
即便并未真正餍足,也还是很克制地结束了,准备抱着齐疏月去浴室当中清理。
他之前有特意研究过这方面的生理知识,不管不顾的话会生病。
齐疏月身体不好,他怕齐疏月生病难受——原本不该冒这样的风险的,可是这次来的太突然也太急了,所以东西没有准备的太全。
齐疏月是真的累惨了,眼睛都有些睁不开,迷迷糊糊地用手去碰观野的胸膛。
心……心跳得很快。齐疏月想,终于满意了。
当然,刚才的观野心跳得更快。
观野不知道齐疏月在试图测量自己的心率,还以为他手软软地放在自己胸口上是推搡拒绝的意思,唇边忍不住地带着很温柔的笑意,俯身去亲吻他。
“不做了。”观野哄,“就是给你清理一下,要不然会生病。再坚持一下就休息好不好,宝宝?”
再坚持一下……
齐疏月迷迷糊糊间,只听见这句话了。
虽然刚才的心率很快很快了,但是齐疏月还是担心会“不够用”,于是脑海当中迷迷糊糊地浮现出“再坚持一下”这样的念头,很不知死活地继续去撩拨观野了。
“再、再来一次吧。”
齐疏月声音在平日是清冽悦耳的,此时因为有些喑哑,硬是透出点像是撒娇似的软乎乎的黏意。
观野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以为以齐疏月的身体素质,本来就很艰难了,身体也会很吃不消。
事实上也该如此,要不然齐疏月这会也不会累的眼睛都睁不开了。
所以,是因为喜欢和自己做吗?
观野只觉得自己心底像熬着一壶蜜糖似的,此时熬开了,一点点往外冒着甜蜜的气泡——没有男人能在此时抑制住骄傲和幸福的笑容,观野当然也是如此。
于是又来了一次,这次比之前显然还要凶一点了。
齐疏月只能呜呜咽咽地哭了,这次就算他让观野停下来都显得不占理了,毕竟是他自己要再来一次的。
而齐疏月在这方面,简直显出了某种不知死活的特质。
明明身体已经完全吃不消了,还是要泪眼朦胧地将手挂在观野的肩膀上。
又因为实在没力气了,手从观野的身上无力地垂落下来,湿润泛着淡粉色的指尖又被攥紧了亲住,他还在条件反射性地抽噎着说出“再来……”
*
后来观野抱着齐疏月去清理。
这时候的齐疏月已经累得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了,闭着眼睛没力气说话,结果观野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了之前他说的话,又“再来”了一次。
齐疏月简直眼角通红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身体里的水分早被耗尽了,只能很委屈地说观野的坏话,然后靠在坏话对象的怀里睡着了。
观野也有点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得偿所愿——他等这一天实在太久,一切都似梦境实现般,让他的精神长时间处于高度集中的兴奋状态。
或许是太激动了。
紧绷的神经像是此刻才终于放松了些,让他产生了罕见的、已经很多年没再出现的疲乏感。
其实刚做完的时候就有些想睡了,这一点观野在之前找资料的时候看到过,说一般做完会犯困是正常的。
但观野又不是渣男,虽然很想立刻就抱着香香软软的小月睡过去,但还是在这种困倦中给齐疏月很仔细地做完了清理(中途顺便又做了一次),擦干身体,吹干头发。
才重新抱着已经睡着的,眼睛都很委屈地泛着红的漂亮老婆,重新睡进了温暖的被褥当中。
爱人就在身边。
餍足的观野,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第66章 末世篇(65)
耳边微弱的铃声响起,在齐疏月听来却同有烟花炸开一般,让他极其警醒地睁开了眼——
那是齐疏月设置的特定的铃声,就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计划。此时更是条件反射一般地睁开眼,伸出手按掉特殊铃音。
齐疏月的脑子都有糊了。他迟疑了有一会,才想起来现在的情况。
对……齐疏月呼出一口气,苍白的面容上又染上一点很惊心动魄的艷色,很鲜明。
他和观野做了。
然后、然后……观野的心跳得很快……
齐疏月这时才想起当下最为重要之事,他有些紧张地侧身,悄悄望向身后的观野。
观野还紧紧搂抱着他,平日总是显得很冷淡的面容此时哪怕在梦中都微微含着笑,倒掩去几分身上凛冽的威严,更显出少年人的英俊倜傥来。
齐疏月此时心悬到了最高处。
铃声没有吵醒观野,这是很好的征兆,毕竟换在平时依照观野的警惕性大概会比他先按掉铃声。
齐疏月又悄无声息地从观野的怀里钻出来——虽然观野抱着他也抱得很紧,但这会到底失去了意识。而齐疏月的身体又分外的柔软,简直像是小猫似的从他的怀中流出来了。一直到下床,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观野都没像是之前那样神出鬼没的醒来,然后很严肃地和他说地板很凉不可以乱踩再给他套上一双毛绒绒的拖鞋。
观野是真的睡着了,或者说在药效的作用下“晕”过去了。
齐疏月此时才能确信,并且对这事实有了点实感。
但他依旧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悄无声息地要走出房间。
这放在平时当然是能很简单做到的事,可这会齐疏月一动,就忍不住……“嘶”了下。
太,疼了。
哪怕观野的动作已经尽量十分温柔了,齐疏月还像是全身上下都被拆过一遍般说不出的酸涩发疼。
尤其是腰际以下,因为没有撕裂,要说特别疼也算不上。但齐疏月就是觉得那一片都酸酸的,连着肚子,都像是还能察觉到那种被撑开后的僵硬和酸涩感似的,特别……奇怪,总之就是不大舒服。
让齐疏月现在走路都有点奇怪了,慢吞吞的,也怕叫人看出来。
他忍不住想到和朋友聚会的时候,哪怕朋友们都十分收敛,他在的时候也从来不讲类似的深夜话题,可有时候,还会提到一些擦边的笑话。
比如是不是处男是可以看出来的——齐疏月那时候还觉得他们是在故意搞怪,哪会有这种说法,现在就已经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被看出来了。
虽然这事严格来说也没什么错,没人能管到他和自己的男朋友做不做,但齐疏月还是会很传统害羞的觉得这种事万一被其他人发现,实在太让人尴尬了。都怪观野,为什么一定要弄那么重……
齐疏月这会虽然已经很委屈地怪上观野了,但也绝不可能对观野控诉他的“罪行”了。
哪怕他全身上下都被观野给拆(舔)过一遍,现在也一直累的眼睛都快合上了,齐疏月也还是不敢再耽误时间,艰难地挪移出了房间,又去衣帽间搭配好了外出的装束。
也是这时候齐疏月才发现,自己颈项上的痕迹也很明显,几乎全是被观野舔.吻出来的吻痕。
于是又十分尴尬地选上了高领衬衫、配上围巾、戴上帽子……总之就是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一点皮肤都没露出来,以免教人发觉那白日宣.淫的痕迹,猜测出他们刚做过什么,才愿意踏出别墅。
他已经提前和李叔联系好,让李叔派人来接应了。
如今其实比约定的时间要迟一些,但也并未迟太多。
没想到李叔是亲自来的。
齐疏月见到他时,颇有几分哑然。
其实在他看来,还是李叔不出面最好——齐疏月怕到临门一脚,李叔又会因对他的慈爱之心,而横生变故。
而现在的李叔看起来也的确憔悴,他年纪其实不算大,完全就是身体硬朗精力还算充沛的中年人模样,但这会疲累的神情,也让他生出几分老态了。
头上更添无数银丝,相比起能镇守一方的强大异能者,李叔现在看上去更像是个普通的、为生活所累的老人那样,好像精气神一下就衰败下去了。
齐疏月看着这样的李叔,也不免心生愧疚,又如何不知晓他是在为自己的事而劳神。
一路上,他们二人都十分沉默,李叔闭口不言地开着车,没有多看他平日宠爱的小少爷一眼——这本来就是很反常的情况了,以往的李叔从未如此“漠视”过他。
他们行驶进基地当中,有李叔这名首领在,更是没什么阻挠地就通过了层层考验。一直到将下车时,齐疏月才说出了他们见面之后的第一句话。
“李叔,”齐疏月说,“就送到这里吧。”
难道真的要李叔,亲眼看着自己去死吗?
哪怕那对自己而言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结束,可是在李叔的世界里,齐疏月死了就是死了。
还是被自己亲手带领着去往的……留下的心理阴影,应该很难释怀了。
齐疏月想到这点,微微咬着唇,态度也近乎强硬地让李叔留下来。
李叔手上扶着的蛇头杖,很重地往地面上一敲,总算开口了,声音当中好似都蕴着一直压抑着的怒气——
“你不让观野送你便罢了,也不让老头子再多看你一眼吗?”
只是开了这道口子 ,那样更像是虚张声势的怒意终于再也忍耐不住了,像是鼓胀的气球一下就被戳破了个口子,泄气的无比之快,眼泪簌簌,顺着苍老而有沟壑的面容落下来。
此时的李叔,也像是个普通的老人那样。
白发人送黑发人,怎么会不伤心。
哪怕李叔已经暗下了某个决定,不会让小少爷在路上太过孤单,现在也依旧无法控制住情绪。他背影似乎都变得佝偻起来,无心再去维系什么威势、力量,在齐疏月面前,只是个伤心的长辈在开口。
“小少爷,让我再陪您一程吧。”
齐疏月终究没有再说话。
他太年轻了,好像总有事没办法处理好,跌跌撞撞地试图让所有人都能幸福。
但在这样难两全的境地下,总是会让关心自己的人伤心。但这也并不是齐疏月的错。
齐疏月那双眼里,似乎也跟着蒙上一层盈着雾气的湿润。像是不知所措的小猫那样只能围着人打转,声音也有些抖:“好。”
于是李叔又跟着沉闷的痛苦起来。
他想和齐疏月道歉,明明在最后一刻,却还是要让小少爷伤心。但他现在光是阻止自己将小少爷敲晕了带回去,努力尊重他的决定,就已经耗费了全部的控制力和心神了。
于是最后,李叔摆出来类似的和解的态度,是努力精神抖擞地在前方带路。一步步,带领齐疏月向新生处、也是死亡处。
实验室安静到接近诡异,人人行色匆匆掠过,不发出一点声音。
只是他们在看见李叔带来的齐疏月的时候,才会停驻下来,隐秘的视线扫过眼前的人。
虽然齐疏月包裹得严严实实,看不见脸,他低着头,更是连那双眼睛都看不见了。但仍然能从行动姿态间看出这大概是个很年轻的少年人,体态很好。
不知道为什么,少年人身上像是有某种奇异的魔力那样,让他们觉得很难移开视线。
他就是那个传闻中的,治愈系异能者?
简直年轻到让人觉得可惜了。
当然了,是没有人会发出这样的感慨的,更多是强行将自己的视线转开,让自己重新投入到原本的职能规划当中,匆匆离开。
“希望号”是希望基地的最高度机密,所以藏在实验室的最深处。
李叔带着齐疏月通过重重验证来到希望号所在之地。此时,这里已经守备着基地内部最精锐的异能研究团队,倾尽基地70%的资源而从各地实验室中挖来的精英,被视为末世最后的希望之火,正严肃以待他们的到来。
让齐疏月有些惊讶的事,其实为首的人,他是认识的。
是沈守仁。
不过沈守仁显然没认出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他——毕竟在沈守仁看来,齐疏月绝不会出现在类似的场合。
对方看上去和齐疏月固有印象里有点不太一样,看上去要严肃冷漠许多,与齐疏月熟悉的那个看上去亲和到甚至显得有些逗比的沈守仁颇有几分反差,被眼镜遮挡的眼睛里一片冷光。
不过这很正常,毕竟现在是他的专业场合,当然与普通相处时不同。
他和齐疏月短暂地握过手,没有过多客气,只飞速道:“感谢您为基地的付出。请按照我的指示行动。”
齐疏月:“嗯。”
他也没有非要同沈守仁“相认”的意思,在当下场合里显得没有必要。
两人在这种情况下相遇,本来就有些奇怪了。
齐疏月甚至觉得沈守仁没有认出自己,还少去一些心理压力——正好沈守仁似乎也不对他过于严密的装束感到奇怪,没要求齐疏月摘围巾口罩之类的,只让他按照步骤躺进舱室当中。
第67章 末世篇(完)
舱室不算大,但也足够容纳一人站立了。另有无数泛着诡异银质触感的机械管道在舱室内伸展蔓延,几乎要将齐疏月包裹起来。
它们紧紧地连接在齐疏月的手腕、脚踝、颈项这些关键位置上,冰凉的柔性金属质感让齐疏月觉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尽量地舒展身体想要配合器械的运行。
舱门彻底闭合了,舱室内成为孤立的密闭空间。
哪怕明知道氧气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立即耗竭,但齐疏月还是觉得随着舱门封闭,胸口沉闷起来,轻微的窒息感蔓延。
有点……害怕。
齐疏月的指尖开始难以抑制地颤抖。
到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地生出些恐惧来。
不仅仅是单纯的,对于死亡的恐惧,而是——
混乱中,齐疏月往外望了一眼。
以往在他害怕的时候总会陪在他身边,沉默安慰、给予拥抱的身影不在了。齐疏月明明很清楚这一点,但睫羽颤动着,视线焦点还是有些迷茫地落在虚空当中,似在无意中搜寻着什么。
他和观野的告别很仓促,甚至都算不上告别。
以至于这个时候齐疏月会下意识地想念观野……想见到他,要是能见到他就好了。
是因为遗憾吗?
齐疏月在此时,也难得对自己的隐瞒生出些许后悔意味来。
或许不应该瞒着观野……不、不行的。
这种懦弱的想法,很快就被齐疏月自己给否决了。
舱室的材质极厚,做到了完美的隔音,以至于此时身处的环境也无比寂静,仿佛都能听见耳膜内鼓噪的异响。
齐疏月看见了外面的李叔,他很用力地敲动着拐杖,神色有些许激动,那双疲惫苍老的眼睛开始控制不住地流泪。
齐疏月与其对视,他分明听不见外界声响,却仿佛能从那样的表情中读出某种撕心裂肺的动静。但心中哪怕愧疚,现在的齐疏月,也如何都不能给予安慰了,他的肢体被那些器械桎梏住,后背缓缓陷入进某种特殊材质中,像又被装入了某个小舱室。
李叔闹出来的动静大概的确很大。他情绪激动异常,而正巧现在实验处在关键时刻,于是无数人上前阻拦。只沈守仁依旧驻守在一线,他进入到封锁的单独操作室中,神色冷静地继续操纵流程,汲取异能来激活希望号。
好在这一次,不是之前那样不知死活的骗子。沈守仁想。
当看见强悍纯粹到几乎能具现化成实体的乳白色异能光束,通过汲取器械流淌入希望号时,哪怕一向显得镇静异常的沈守仁,瞳孔也轻微地收缩了下,心底弥漫起一股疯狂到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喜悦来。
数年来的搜寻艰辛,在此时此刻才透出点希望曙光来。
哪怕知道一个人的异能能量是有限的,如今汲取进希望号的异能数额已经相当可怕了,对于一个异能者而言,几乎可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沈守仁也还是毫不犹豫地按下了设定好的程序,继续加大能量的索取。
不能停下来,不然功亏一篑。
此时沈守仁望向舱室,情绪已经有点兴奋过度了,多年愿想实现,他额上的太阳穴似乎都在突突跳动似的,泛出一点尖锐的刺痛感。
或许是因为太激动了,沈守仁没有在意。
他的神色,还是庄重到近乎冷酷地重复:“感谢您的牺牲。”
“……”
齐疏月当然没办法回答。
这种异能在持续流失的感觉,有点像是过度失血的体感。
但其实过程已经比齐疏月想象中要温和许多了,至少并不疼,也不算痛苦。
只是身体开始发冷,那股寒意仿佛是从肺腑深处渗出来的,一直蔓延至四肢百骸,指尖似乎都已经冷的难以屈伸。
那股疲惫的、无处不在的虚弱感包裹住了齐疏月,他无从挣脱。
下意识的,齐疏月想要蜷缩起身体,像是小猫在受到惊吓后的本能反应——但那些器械绞缠上来,强迫齐疏月打开自己的身体,力量一点一滴地被榨取出去。
意识不清了。
齐疏月闭上眼。
他还是希望自己能坚持得久一些,那样的话,希望号被激活的概率也大一些……
舱门内,齐疏月无声无息地闭上眼,他暴露出来的一点皮肤极其苍白,看上去已经晕死过去。
然而由异能凝结具象化的能量体,还在源源不断地流向器械。
李叔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崩溃,他掀翻其他人扑上去,泪流满面地喊着:“小月、小月——”
不是小少爷。
是他的孩子,他看着长大的小月。
太阳穴中传来的尖锐刺痛感愈加鲜明,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沈守仁不能分心,却莫名头痛欲裂。
他有些不耐烦地打开了操作室的密码门,打算让自己的助手过来,以免出现意外。但是在门打开的一瞬间,李叔近乎悲怆的声音便传了进来。
沈守仁其实很难理解首领的态度。
牺牲不是早已注定的吗?这是他们共认的默契。一开始不愿意的话,为什么还要将人带过来。
在沈守仁看来,用一个人的性命换取整个人类族群的未来希望,当然是很合算的交易——哪怕那个人是他也同样如此,何况只是个陌生人。
而这么想来,首领更应该有这样的觉悟才对。
或许是因为情绪实在是太过活跃了,头疼的症状也愈加尖锐,这让沈守仁不免有些不耐和暴躁。
沈守仁几乎想要强调,如果不能保持安静,以至影响实验的话,他就要将首领“请”出去了。但也是在同一时刻,他听见了首领一直念着的名字。
“小月。”
沈守仁的眉心几乎跳动了一下。
他对“月”这个字,实在有些过度敏感。
他和首领共同认识的,名字里带有“月”的人……但很快,沈守仁就将这种可笑的念头摈弃了。
他可是给齐疏月检查过身体的,齐疏月当时的状况,明明是对木系异能的反应比较活跃。他事后还特意询问过相关的检测局的人,确定了齐疏月的异能情况。
而且齐疏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就算是首领要将他绑过来,也得看看观野会不会同意。
依照沈守仁的了解,观野是绝不会让齐疏月踏足这里,做出这等牺牲还毫无反应的。
沈守仁很快将自己说服了。
然而就算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回身,视线死死地盯在闭合的半透明舱室上,试图将那个沉默寡言、声音有些许喑哑的人和记忆中的少年做出区分。
声音、对……声音。
他的声音听起来也和齐疏月不大一样,是有些轻微沙哑的声音。
但——
除此之外呢?
哪怕被包裹的严严实实,但仍然能辨认出身高和提醒,在此时却和印象里的人重合了。
沈守仁似乎对比得太过专心,甚至都忘了眨眼。好一会,干涩得爆出些许血丝的眼球才剧烈颤动了一下。
沈守仁转过身,操纵着器械,做出了个毫无意义的举动——
那些柔韧灵活的管道状器械,从齐疏月的脸颊边擦过,正好不经意地顶翻了戴着的帽子。
散落的银发在失重的空间当中,一下子飘散开来。
与此同时,戴着的口罩也被器械摘下来了,露出一张苍白、失神的面容。
即便皮肤毫无血色,也不掩殊艷。
他静谧地闭着眼,像是那些神秘传说当中沉睡的神明那样,有着非同于凡人的美貌与气质。几乎所有在意外下看见少年样貌的人都怔住了,不合时宜地沉浸在这种突然袭来的惊艳里,动作都变得迟滞起来。
当然,随即涌入心头的,是那种看见美好被生生撕裂损毁的可惜。
太可惜了。
他们都知道等待着齐疏月的是什么,再麻木的情绪好像都撕裂开一阵迟钝的痛楚。
沈守仁也怔住了。
当然,他与所有人都不同,那股强烈的痛楚几乎像是惊雷一般,要将他整个人撕裂开了。
为什么。
为什么真的是——
身上的温度好像在飞速流失,沈守仁全身瘫软地怔愣了会,才勉强控制住肢体动作,强迫自己抬手去操作器械。
阻止、必须阻止……
可是在他的手碰到冰冷的金属时,又像被灼烫到一般地顿住了。
已经来不及了。
从齐疏月进入舱室起就已经来不及了,现在停止设备,也只是让一切功亏一篑,希望号的催动会失败,而齐疏月也根本……活不下了。
沈守仁全身都像蒙着一层冷汗。是他太过冷漠的惩罚吗。在见到唯一的治愈系异能者时,他只想进行实验,不关注对方的样貌、名字,甚至没兴趣多说几句话,所以这是惩罚,他亲手杀死了齐疏月——
是一直都一无所知更痛苦,还是现在这样,在意识到时已经无能为力,甚至还要继续维持那个决定更加痛苦?
沈守仁不知道。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舱室中被器械提取出来的异能,而希望号也在那从创始以来就陷入的沉寂中,逐步被点燃复活。
*
好困。
齐疏月想。
他很想现在就大睡一场,可心里又像是惦记着什么很重要的事没去做——
很重要、很重要。
所以齐疏月在这样的困倦中,又强行地支撑了一会。
又听见哭声从远处传来。
齐疏月听见那哭声,也莫名觉得心慌难受,他循着哭声而去——只见眼前是一片尸山血海。
地下血流汇聚成河,倒映在天上,似乎将那天都染成一片赤霞了。
一道身影站在堆积成山的尸体上,身上血肉模糊,鲜血从他的指尖源源不断地淌落下来,似乎也暗示了杀戮的来源。
这场面当然是很恐怖的,依照齐疏月的胆量,不被立即吓得转身逃跑实属勇敢了,可这会比起恐惧……齐疏月心底更升腾起强烈的悲伤和遗憾来。
不该是这样的,齐疏月想。
他仰头望着那个人的时候,那道身影也倏然转过身来。杀戮者面无表情地看向齐疏月,眼中还有未褪尽的杀意,冰冷的视线从齐疏月身上无比仔细地端量而过,似乎是在判断要不要杀了他。
齐疏月却不害怕,只觉得眼前的人太熟悉了。英俊深刻的五官,健硕修长的身形,曾经拥抱过他的怀抱,好像每一寸都那么熟悉——
齐疏月想起来了。
是观野。
这里是剧情当中,预设好的,观野的未来。
通过极惨烈的代价强行结束的、末世记载中的最后的“黑暗一夜”。
齐疏月的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其实他自己都无知无觉,毕竟齐疏月哭起来总是没有声音的。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圆滚滚的泪水就那样晶莹地往下落。
杀戮者似乎愣住了,他观察了齐疏月好一会,像在看一个罕见的足以威胁到他的可怕“怪物”似的,然后就这样僵持了许久,还是没能转身继续自己的使命。而是一步步地从尸山血海中踏过,来到齐疏月面前,紧紧盯着他,从口中艰涩地蹦出两个字来。
“别哭。”
几乎癫狂的杀戮者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以至于这两个字的语调都有些古怪。
大概也是这个原因,所以根本哄不好人,齐疏月还是在掉眼泪,焦躁得他只能围着齐疏月打转。
毕竟他现在最擅长的就是杀人,根本不会哄人。
就在这种焦躁当中,齐疏月忽然小声说:“观野,过来。”
已经很久没有人喊杀戮者这个名字了,恍惚同隔世一般。
但他顿了一下,还是靠近了,紧接着就被齐疏月抱住了——
齐疏月死死抱着观野,投进他怀里,像是要将两颗心都相融一般。
齐疏月说:“我会改变剧情的,观野,你要等着我。”
观野不知道如何回应,他身上全是腥臭血迹,有些怕弄脏齐疏月,所以一直不敢伸手回抱。但最后,还是难以抵抗这样本能的诱惑,伸出手时,齐疏月却渐渐在他怀中消散了——
*
异能白光大盛,像是炸开的小太阳那样,挤挤攘攘地充斥着器械管道。
在这样持续不断、浓烈纯粹的异能灌输下,希望号第一次显示出了有别过往的“活跃”,每一个部件组织似都被激发,轰鸣运转起来。
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爆发出不可置信的喜悦的声音。
“成、成功了——”
“希望号恢复运转了!”
齐疏月在舱室当中,当然是听不见这些的。
异能正在飞速从他的身上抽离,齐疏月的意识也逐渐消散了。
在彻底陷入沉寂、漫长的黑暗中时,齐疏月恍惚听见了实验室的大门被破坏的声音——纵使这是毫无可能的,作为基地最核心的区域,实验室的安保等级足以对抗一场S级的丧尸潮。何况他在舱室当中,也不该听见任何外界的声响。
但是舱室好像被人生生用拳头破坏砸开了,微弱的血腥气传来,齐疏月听见一声像是抽泣般的声响。
“齐疏月!”
听上去好像有点生气的样子。
齐疏月有些委屈地皱了皱眉,很不讲道理地想着,不是说了,不可以对他生气……
那声音在耳边无比密集地出现,叫他齐疏月、叫他小月、叫他宝宝,让他醒过来。
又抱着他,无助地向周边每一个能见到的人求救。
求求你们,救救他。
救救齐疏月。
湿润的水迹落在脸上,齐疏月没有哭,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应该是观野哭了。
但齐疏月实在没有没有力气睁开眼去安抚观野了,他心中又很愧疚,还是让观野看到了自己这么狼狈的模样,又进行一场最糟糕的道别。
“对不起”。
齐疏月实在太虚弱了,以至于他自己都不确定,是真的发出了声音,还是在脑内进行的模拟。
他只是竭尽全力地开口:“……会努力、再,再见到你。”
“再等等我……”
或许是这两句话就已经耗干了齐疏月最后的力气,尾音不可避免地被吞没。
齐疏月闭上了眼。
第68章 末世篇 番外(1)
燃·烧·瓶被击出的子弹打爆,骤然爆发的炽焰随着轰鸣一声将建筑物烧成了一片火海。
司空玄拉着营救出来的人员屁滚尿流地躲进了车内,看着还在升腾的火焰,不由得“啧”了一声,只能选择开车带着人离开。
丧尸脑子里的晶核大概早被一起烧成灰了,怪可惜的。
被营救出来的任务目标在座位上呆了一会,面色极其难看,似乎还处在极端惊吓当中。
他呆呆盯着车后方的火焰看了一会,还是下定决心似的开口:“把我放下来吧。”
司空玄:“啊?”
“你是好人,我不能害你。”疲惫的中年人开口,“我、我早被丧尸咬伤了,只是用异能勉强抵抗着。我很快就会成怪物的,你别白费功夫了……”
司空玄飞快地“靠”了一声,停了车,脸都是黑的了。
中年人心生愧疚,心底也发凉。正准备下车,就见司空玄在身上飞速摸索了一遍似乎在找什么,没找到,又在后备箱里翻了下,拿出一支药剂递给中年人,示意他自己注射了。
“叔你早说啊!”司空玄难免有些抱怨地道:“还好还没开始变异,要是变异了就麻烦了,只能载回基地去希望中心处理了,那里排队太久了……”
中年人手上被塞着药剂,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神色不免激动起来:“这是能治疗丧尸病毒的药剂?”
“研究出来有几年啦!”司空玄说,“您之前待的都是什么地啊,消息也太落后了!”
随着希望号的重启,丧尸病毒的蔓延不再成为不可攻克的难题。
除了能抑制、预防丧尸化异变,哪怕是已经病毒蔓延变异成丧尸了,也可以通过希望号机器母体实施逆转,除去身体会虚弱一阵外几乎没有后遗症——只是能治愈的范围还是有要求的,一般要在一个月内。另外必须是活着的时候变成的丧尸,死亡后异化为丧尸无法挽回。
毕竟只是治愈病毒,还起不到起死回生的功效。
但即便如此,也足够让人们看见结束末日的希望曙光了。
现在身处第一线清除丧尸,仍然是风险最高的高危职业,但相比起之前,总算有几分保障。一般外出的时候都会先打一针抑制剂(时效一年),再附带数支解毒的治愈剂,给一些可能碰到的倒霉蛋人类同盟。
还会附带特殊药剂的喷枪,在与丧尸战斗前先确定一下有没有还能救回来的,情况允许一般都会展开人道主义援救,一方面是有基地奖励,另一方面也是为未来做打算。
毕竟他们这样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行业,在碰到意外的时候,也希望有人能拉一把手。
在有了这种强有力的后勤保障的情况下,人类在渐渐夺回曾经失去的土地,经济物质开始重新建设,一步步回归到原轨。
虽然现在丧尸仍没有被彻底消灭,但是人们都有足够的信心——总有一天,丧尸会被人类驱逐消灭,“末世”会结束的。
听了司空玄对于现在时事的科普,中年人感动的热泪盈眶。
他一直和一堆亲人朋友和学生们固守在一个小基地中,对外戒心很重,不与旁人交流,不知道现在的外界已经发生了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在确认过丧尸异变的痕迹逐渐消散后,他迫不及待地与司空玄解释一通,让司空玄去往小基地的位置,将这样的好消息告诉其他人,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司空玄的任务除去营救这个任务目标外,还包括和对方的小基地沟通建交。
开始他救了男人几次命,对方对他虽然感激,但绝不愿意透露基地的位置,司空玄还想着对方是不是真撞到脑子忘了呢,结果这下倒问出来了。
不过这也不是坏事,司空玄不嫌麻烦,驾车往他指引的方向跑了。
中年人对于司空玄口中的希望号,显然是很憧憬的,又多问了许多相关的话题。
最后也不免询问,是什么人制造出来的,语气当中不失崇敬——因为他本身也是科研方面的人才,自然也想过要如何抑制丧尸病毒,但始终一无所获。
司空玄安静了一会。
这些都是在基地的大屏上每日宣传的传奇人物,司空玄当然记得。他轻笑了一下,一个个念出团队每一个人的名字,由X博士带领制造的希望号……
那里面的一些人,甚至是中年人所熟识的。
当然,还有。
最后催动激活了希望号,被确认为末世中唯一一位治愈系异能者,也是希望号重启最后一位“牺牲者”的——
“……他叫齐疏月。”
司空玄的脸色晦暗不明,有几分难言的失落:“因为异能耗竭……只勉强能维系生命体征,目前还没醒过来。”
“啊。”得到这样的回答,中年人也有几分不知所措,最后只带着几分伤感地说,希望能瞻仰这位前辈。
其实也不算很前辈,齐疏月年纪还小呢……司空玄有几分想笑,猜大叔是将齐疏月当成同龄人甚至老年人了,但又实在笑不出来。
因为长时间的昏迷,齐疏月的生命体征,似乎都还定格在十八岁的时候。
那么年轻。
就算是按照正常的时间线算,也才二十五岁。
暗无天日地在昏迷当中,度过了人生中最年少青春的七年。
一开始是因为那原因不明的三年病症昏迷。后来,是因为耗竭异能,只能用仪器维持着微弱的生命体征的四年……
齐疏月果然和琉璃一样脆,简直就是只玻璃猫!
司空玄这么无声吐槽着,又觉得眼睛有些发涩了,他不想再陷入进那样可怕沉寂的悲痛当中,只能强打起精神和旁边的大叔说笑:“那可不行,你大概是很难见到他的,他门前可有烈犬看守……”
烈犬?中年人还纳闷,虽然依照齐疏月的贡献,现在还处于生死不明的状态,设定最严密的安保设备以免有不轨之徒是很正常的,但是养狗看门是不是太原始了……
司空玄没再纠着这个话题说下去,一脚猛踩上油门,留下一道烟气。
*
司空玄并不知晓,他的情报系统其实应当更新了。
与希望基地的总部相邻,是专为齐疏月所搭建的医疗中心。
在医疗中心的核心实验室内,总是会调节最为适宜的温度湿度,按照人体规律设置光线节律,适当施以外界刺激。然而这些辅助手段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它们所唯一照料的病人并不曾醒过来——
舱室内注入着特殊的营养液用来维持生命体征,齐疏月正在中间沉睡着。他的银发于半透明的营养液中飘荡,许久不见天日的皮肤惊人得发白。他仍然维持着几年前的模样,甚至不曾消瘦下去,神态宁静。但只紧紧闭着眼,像是一尊精致的神像,甚至因为那过于稠艷出尘的外貌,透着某种浓烈的、奇异的非人感。
像是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的遗物。
但这会,舱室内躺着的人骤然睁开了眼。
淡茶色的瞳孔还有些茫然,却已经透着说不出的灵动。齐疏月快速地眨了几下眼,断线的记忆重新接上了——对于齐疏月而言,进入舱室内,激活希望号,隐隐约约、听见了观野的声音,这好像都是在上一秒发生的事,他只是闭了下眼,眼前就变成这样了。
以至于齐疏月还茫然了下,实验结束了吗?希望号激活了吗?怎么是……
他也像是在此时才发现,自己原来正身处在“液体”当中。不过奇异的并不难受,甚至还能自主呼吸,只是身体轻飘飘、似乎要随着水流荡漾的感觉有一些奇怪。
齐疏月回过神,就开始努力想要打开舱室的门了。
他身体上并没有察觉到客观的不适,但手上就是没什么力气,哪怕研究明白了舱室的门是怎么打开的,也还是没力气去触发。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打开了。
来人正处于外界和实验室交汇的球形空间站当中,他进来的一瞬间,就很冷静地抬头,看了密封状态中的舱室一眼,然后又神色平静地收回了视线。
齐疏月却是在看见来人的一瞬间,就觉得安心起来了,喊他:“观野——”
观野没有理他。
虽然舱门内的声音是传不出去,但是观野在看见他的动作时还无动于衷这件事,就显得很奇怪了。齐疏月怔在了原地,有些茫然和无措地仰头望着他。
也是在这时候,齐疏月才发现观野身上的变化。
其实严格来说,观野外貌上的改变不大。
观野似乎更高了,骨架更大,身体有些紧绷,像是时刻都蓄势待发的凶兽。
那唇角紧抿着,神色自然显得冷峻又阴沉,看上去说不出的危险——是很少在齐疏月面前展现出的那种狠厉的特质。
原本的一头黑发,掺上些许尽染风霜的银白,当然不丑,但就是显得比之前……成熟许多。
齐疏月有几分怔怔。
哪怕他再迟钝也能意识到。
现在的观野,状态很不好。
第69章 末世篇 番外(2)
在连接处的空间站当中,观野动作很平缓地脱下衣物,准备进行全身消毒,再更换上特制的清洁服。
齐疏月怔怔看着他的动作。
观野似乎消瘦了些许,但身上的肌肉轮廓仍然清晰流畅,蕴含着极强的爆发力似的。只是在块垒分明的腹肌上——齐疏月看见那上面出现了许多拢起的、细密的疤痕,昭示着每一场触目惊心的战斗。
他不知道观野先前具体经历了什么,但齐疏月还是忍不住地有些为这些伤痕难过。
只是目光再向下,看到哪怕在平常状态下还微微隆起的部位,而观野还在继续往下脱的时候,齐疏月又觉得有几分尴尬地收回了视线。
总之观野就这么平静地在他面前更换了衣物、全身消毒,才踏入进实验室的空间当中。
观野走近了。
那双显得分外冷峻而阴戾的面容,微微垂眸,注视着眼前身处密封舱室当中的齐疏月。
齐疏月勉强平静了下心绪,望向眼前的观野,有些无措地拍了拍舱门,指向开关处,满含期待地望着观野——
但观野仍然没有任何反应。他看着齐疏月,目光虔诚炽热,偏偏却像是石塑的像一般纹丝不动。
齐疏月从没有受到过观野这样的冷待。
他着急的想要出来,但拧不动舱门。现在观野还对他的反应“无动于衷”,那种急切的心情与被忽略的委屈感交织,齐疏月在舱室当中,急的眼泪都掉出来了——
那泪水其实无声无息地化在了荡漾的营养液里。可齐疏月难过的表情却无法被遮掩,他的眼角微微泛红,止不住地抽泣了一下,很不讲道理地对观野说:“讨厌你。”
观野那显出股诡异平静、简直像是塑面一般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纹。
他没办法看到齐疏月露出这样难过的表情,还没有反应。
眉心似乎都剧烈跳动起来,以至于让观野在那种奇异的“镇定”下,还是泄露出一份浓郁的痛苦神色来。
哪怕只泄露出的一点点,都像要将人死死包裹着溺死的痛苦。
齐疏月原本还在失落难受,但看见观野露出这样的表情,他又忍不住关心起观野,觉得这样更难受了。
“我说谎了。”心虚的齐疏月道歉,“对不起,没有讨厌你,观野。”
可是观野不肯放他出去,齐疏月也只能自力更生,更加努力地想要打开舱门。又有点着急和难受地说,“你、你放我出去呀……”
观野终于行动了。
他走向了另一边。
齐疏月以为他按下的密码是要操作舱门的开关,满怀期待地等待着。但舱门没打开,倒是观野的面前升上来一个机械小盒,他取出里面的东西,是一瓶深色、未带有标签的药瓶。
观野将瓶中的药片都倒了出来。里面剩下的药片不多,但也有大致七、八片,它们一同被倒入口腔当中,而观野面无表情地咀嚼着它们。
咬成粉末,让那些苦涩意味全都纠缠在舌尖。
这样药效会发挥的更快。
齐疏月被观野的行为震住了。他这会怎么会猜不到,观野就是在胡乱吃药,但他这会就是再焦急阻拦,观野也听不见。
观野吃完药后,又转过身紧紧盯着齐疏月。
那目光似蛇一般要绞缠上齐疏月全身——甚至有几分贪婪,哪怕明知在清醒后会更加痛苦,观野也没办法在此时挪开一点视线。
真好。
这样鲜活的、灵动的齐疏月。
就像是他真正醒过来,想要和自己说话那样。
“……”
齐疏月是真的要被观野气哭了。
他现在实在着急,相比起恼怒,更多还是想赶紧检查一下观野的状态。
观野一下吃那么多不明的药片,真的没问题吧?
而通过观野实在怪异的举动,齐疏月也隐隐猜到什么了,不会……
但这样显得有些荒唐的猜测,在下一刻好像就印证了。
观野盯着他注视了许久,又开始找药——但这一次能翻找出来的药盒都被倒空了,所以观野最后拨通了通讯器,语气平静无波地和另一端的人对话。
齐疏月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但勉强能从观野的口型当中判断出对话内容。
“药吃完了”。
“幻觉还是存在”。
“……”
齐疏月这时候微微怔住,才意识到观野的那些怪异举动,居然……是将自己当成了幻觉?
似乎还有些很古怪的地方,齐疏月说不上来。
观野听见通讯器另一端的人,激动地强调着过量用药的危害性,却只面无表情地描述着自己所看见的幻觉。
他沉浸在那一段让他血脉偾张的记忆当中,甚至为此觉得很幸运。
哪怕是饮鸩止渴,这份幻觉也给他带来了强烈的满足感,让观野的理智勉强保持在一个较平稳的范围内。
“很真实。”观野又重复地、着重地描述道,“但是小月哭了。他待在里面应该很害怕,我想放他出来。”
通讯器那端的声音骤然提高了:“不行、不行!你忘记了之前——”
在之前观野幻觉最严重的时候,他也打开了舱门想放“醒过来”的齐疏月出来,只结果可想而知。
因为实验室内基本属无菌环境,观野进出也经过消毒,其实并没有造成什么极严重的后果,至少齐疏月还维持着同之前一般的微弱生命体征。
但就算这样,观野还是陷入了强烈的悔恨和自毁情绪当中,出现了自.残倾向,偏偏还没人能拦住他。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观野才开始主动接受治疗。
这一次没有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或许下一次,他就会在幻觉当中伤害齐疏月了。
在观野的沉默当中,通讯器那端的人,也怕再刺激他。只好说:“你先离开实验室,再配新的药试试。”
观野说:“我离不开。”
哪怕清楚是幻觉,观野也没办法就这样离开——用那样水润泛红的眼睛、好像很难过似的看着他的齐疏月。
观野想了想,无法控制地寻找借口。
“营养液是不是需要更换了?”
那边传来声音:“呃……至少还有一周……”
营养液会定时补充增加,但每隔半月需要彻底更换一次,为的是检查其中成分,并根据齐疏月现在的体征状态做出调整。
但说完这句话后,对面便静默了一瞬。
他显然已猜到,更换营养液是假,观野想借着这个机会碰一碰齐疏月才是真的。
无数复杂思绪涌上心头,片刻,那人还是语气复杂地道:“你想的话,便换一换吧。但观指挥,控制住自己,不要做多余的事。”
然而即便是这样说,他还是立刻挂断了通讯器,前往实验室。怕观野现在的精神状态实在不好,会做出什么掌控之外的事。
挂断通讯,观野近乎痴迷地抬头,看着舱室当中与自己对视的齐疏月。
的确……太真实了。以至于他的心里,忍不住会生出侥幸情绪来。
似乎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真实。也或许是他的病,比之前更严重了。
齐疏月重伤不愈,的确给观野造成了极大的阴影和打击。
但他心性之坚韧,不等到齐疏月醒来那天,是绝不肯罢休的。
一天、一月、一年……没关系,他愿意等,只要齐疏月能醒过来。
变成如今这样不人不鬼的模样,大概还有一部分该归咎于这么几年,观野都没办法正常入眠。
只要一产生困意,观野就会想起来,齐疏月是在他昏睡的时候离开他的。
哪怕是药的作用。
睡眠变成了极痛苦的一件事。
依观野的体质,他其实可以保证在长时间内不需睡眠,也能精力充沛,但到底不是彻底进化掉了睡眠——而那埋藏于本能当中的恐惧,让他再不曾囫囵睡过一觉,只能通过相当极端的方法,用来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命。
极端的疲累、情绪上的痛苦,几乎都要将他撕成两半。对于观野而言,能成为他唯一慰藉的事,大概就是等待齐疏月醒来的那天本身。
齐疏月说过,会努力再见到他。
再等等。
他会等。
而此时的观野,近乎痴迷的、贪婪的,用视线一寸寸扫过现在看上去无比鲜活的齐疏月。
他在营养液中微微飘荡着,银发散开,像是被月光映照的小美人鱼,脸上的神情略有些惊慌难过。哪怕知道是幻觉,这幅模样也让观野看的心中微微发疼。
齐疏月的手掌触碰着舱室内壁,嫩白的掌心被微微挤压着,似乎都要泛出红来了。观野的手轻轻碰了那个地方一下,像是隔着厚重舱室与齐疏月牵手。
齐疏月看着观野的动作:“?”
“不急。”观野说着,用近乎沉溺的表情看着他,哄着说,“宝宝,让我抱抱你好不好?”
但说是这么说,在没有医生指导之前,观野是不会碰齐疏月的,那太危险了。
这句话与其说在哄齐疏月,不如说在哄他自己差不多。
观野就在这样如蛇一般紧紧注视纠缠着齐疏月的状态下,打开了舱室。
因为器械的特殊设置,营养液并不会涌动出来——但不知道为什么,观野却察觉到了一丝冰凉的湿意,那是营养液随着某种动静而溅射出来后,留下的痕迹。
看见舱室门终于打开的齐疏月大喜,前面好像只是隔着一层很薄的薄膜,他试探性地用手戳破了,便不管不顾地从舱室当中跳出来,一下,湿漉漉地,跃进了观野的怀中,紧紧抱着他。
“观野。”齐疏月的声音里,还带着点哭腔。有些委屈,又有几分眷恋。
“我回来啦。”
第70章 末世篇 番外(3)
湿润的衣襟尚未传来凉意,温暖的、熨烫的体温便隔着薄薄一层衣物相触,仿佛要将人烫化似的。
观野感受到了。
齐疏月像是被打湿的玫瑰般落进他的怀中,身体是柔软的。
他仰头看着观野,雪白的皮肤上只有眼角晕开一点淡红,浅淡的香气从发间、皮肤中都蕴散开来,近乎让观野恍惚。
是小月。
月亮落进了怀中。
这些真实得不像是幻象的细节,让观野身体都轻微颤抖起来。
他似乎病得更重了,以往只是分不清眼前是真实是幻象而已,现在却像能感受到温软的皮肤感触那样,连拥抱都似完美复刻记忆当中的细微一切。
他太久没有抱过齐疏月了。
久旱之人初逢甘霖,却只有细微一点雨珠降下。以至于像是饮鸩止渴般,将那火燎得更盛,也更渴望、迫切地想要汲取着更多。
观野的呼吸急促起来,却偏偏不敢抬手触碰,回抱住齐疏月,哪怕渴望到极致。仿佛任何轻举妄动都能像往潭中投石一样,碾碎水中之月。
他贪恋温暖,恨不得溺死在这样的幻象当中。又实在怯弱,想如果他真的死亡离开,齐疏月在睁眼时见不到他,要怎么办?
齐疏月胆子小,一个人会害怕。
他说过要一直保护小月的。
于是在这样甜蜜的、具有无限吸引力的诱惑当中,观野仍不能肆意沉沦。
他想推开齐疏月。但哪怕只是在幻想,也实在做不到这样无端残忍——他不想欺负小月。
于是观野只闭着眼低声自语,像在念诵佛谒平心静气一般。
齐疏月的眼睛里,还含着一层雾蒙蒙的水汽,是先前急出来的。
他还在想观野是个笨蛋,但眼下总不会还认不出来了。便听见观野正低声念诵着什么,好奇俯耳去听,差点又被气笑了。
“你、你……”观野还是将他当成幻象了!
好似他是要将观野拖入红粉窟中的精怪似的,万分审慎。但是齐疏月气其实也没气多久,又觉得难过起来。
要在梦中见过他多少次,在混沌与清醒中徘徊过多少次,才会到分不清是真是假,是现实是幻境?
加上看见观野先前吃的药。
观野的状况,显然比他预计中还要严重一些,糟糕一些。
但这都不是观野的错。
齐疏月现在是真的伤心起来了。
只他哭起来也是没声的,眉头很轻微的一蹙,淡茶色的眼眸里一直盈着水光,那点水光在他眼里,似乎晃荡了一下,没落下来。但随着眼睫颤动的动作,漂亮的眼睛便再也包不住了,连成珠似的往下掉。
一颗颗“明珠”落在观野的身上。
观野好似被烫到。他是真的见不得齐疏月伤心,一惊,已经反射性地伸手揽住了他,低头想去哄。
“小月,不要哭。”他说。
伸手触碰到的身体很软,也很轻。像是看上去挺圆润,但毛蓬蓬的根本没几两肉的小猫似的,观野一只手就能将人抱起来。
连在幻境当中,小月都瘦成这样。
这样轻。
我根本没照顾好他,观野想。
然后下一瞬间,他的脸就被捧住了。齐疏月微微施了点力气,观野配合他动作地低下头,齐疏月便踮起脚,准确无误地上前亲上观野的唇。
和之前齐疏月害羞的时候的一触即离不一样,这一次齐疏月很用力地舔开观野的唇,从齿缝之间,呼吸相错。
齐疏月舔过了观野舌尖,才撤出来,唇上都亲出了点莹润的水光。
这也是观野第一次对于两人之间的亲密动作,这样不主动。事实上现在的观野正在想——难道他不仅是在做梦,还是做的春.梦?
还好齐疏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然又要被气死了。齐疏月看着他,眼睛,鼻头都是微微泛红的,然后一字一句很轻缓地说:“不是、不是幻觉。观野,我真的醒过来了。”
齐疏月又说:“你嘴里好苦,不要再吃药了好不好?”
观野在一阵剧烈的、像是头部被狠狠撞击过的晕眩中,终于意识到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他甚至来不及喜极而泣,就开始迅速打通讯器给对面的人,让他快带人过来。
齐疏月想,观野总算聪明了一点,就算他分不清真假,现在喊人来问问不就知道了——
就听观野(并不)冷静地补充:“带上那支团队,快一点。小月吃了我的药,可能对他身体有损害,尽快做检查排除。”
齐疏月:“……”
齐疏月懵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解释:“不是、我没有吃,其实那是个形容词……”
齐疏月的微小抗议没得到关注。
观野挂断通讯后看了齐疏月一眼,将他抱起来,带到另一个舱室当中擦拭掉身上还湿润的残余营养液。
其实整个实验室的温度都调整在最适宜人体的25℃左右,就算齐疏月从舱室中出来了,也不会觉得冷。但观野怕齐疏月湿着会着凉,从而引发其他症状——毕竟根据这些年,每一次的检测结果来看,齐疏月就算醒了,身体也还是很虚弱。
要很小心。
他帮齐疏月清洁完,换上了准备好的、消毒过的整洁衣物,才将齐疏月放在沙发上。观野牵着齐疏月的手腕,半跪下.身,用几乎像是信仰神明般的炽热目光望着他,唇忍不住地,一下一下,印在齐疏月的手腕上,几乎要将那一片娇嫩的皮肤都吮红。
“小月,”观野喃喃自语,“小月,宝宝。”
其实这些年观野帮齐疏月换过很多次衣服了,但齐疏月是不知道的。刚才被观野抱着,被像是照顾洋娃娃似的一点点将衣服脱掉、又穿上,柔软的绸缎擦过每一寸皮肤,这实在是让他觉得很羞耻,哭唧唧地说了几次自己来,但是观野不理。
齐疏月现在本就没什么力气,何况观野的体能优势是压倒性的。挣扎是做不到了,他在观野的怀里,简直就是一只被翻来覆去、肆意翻出肚皮的小猫似的。
总之齐疏月还没反应过来,就晕晕乎乎地被强行照顾了一番,现在回过神,又觉得害羞。
他又不是受了什么重伤不能动弹,怎么能……
齐疏月抿了抿唇。
每寸被触碰过的皮肤,像是都泛出热度。奶白色的肌肤上红了那么一点点,都像是有一片云霞晕开似的明显。
齐疏月耍起脾气来也实在可爱,就是努力要抽回手,不让观野亲。
观野和没察觉到似的,那吻越来越密集、越来越灼烫,最后他仰头看着齐疏月,眼睛像是在微微发亮一般,与他周身凶戾气质毫不相融。
“不是幻觉,那我是不是在做梦?”
齐疏月刚被他看的微微偏开头,怕观野会趁势凑上来亲,就听见他像是患得患失的话,还是忍不住回:“才不是!”
明明刚才还在小小地发脾气,偏齐疏月又这样心软。他一下就转过头,那双圆眼就直直看着观野,漆黑的像是蝶翼一般的睫羽眨动,很认真地回:“对不起,让你等了很久吧,观野。”
又被观野抱住了。
观野抱着怀里的小月,怕弄疼他,又不想松开。
他要紧紧扼住他的月亮,让月亮不能回到天上。
其实在刚才的某几个瞬间,观野生出强烈地,想要捅自己几刀的、类似于自残的念头来。
疼痛能够让他保持清醒,能够让他区分幻境与现实——之前观野有几次失控,就是用这样的方法来重新找到现实的锚点,恢复清醒。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验证这一切的真实性,甚至等不及其他人的到来。
但是观野实在又害怕,他用刀的那一幕……会被齐疏月看见。
他不想齐疏月害怕。
也是在这一瞬间,锚点重合,观野才像是触碰到灯塔的光线般在迷航中返岸。
他确信,齐疏月真的醒来了。
观野甚至在那一瞬间下定决心,以后要好好保重身体,改掉那些扭曲恶习——他的身体是齐疏月的。所以他应当健康、强壮、长寿地陪伴在齐疏月的身边,长长久久。
他们分别的时间,甚至比在一起的时间还要久。
不想再分别了。
观野抱着,又忍不住去亲齐疏月。
当然,他控制着不去亲嘴,以免他唾液当中的药物成分会影响到齐疏月——其实现在齐疏月的状态,连这些亲密的肢体接触都不适合,最好还是让医疗团队诊断过才行,但是观野实在没忍住。
想亲小月。
齐疏月被他亲的满面通红——有些地方是真的被亲红了。
哪怕他也是想和观野亲近的,但还是忍不住要叫停了,结果就察觉到观野一边亲,一边在流泪。
苦涩的、咸腥的泪水,湿润地沾在皮肤上,甚至擦过齐疏月先前被吻成淡红色的唇瓣。
是伤心的,痛苦的,沉溺的。
几年来的痛苦汇聚在眼泪里,又在亲吻中变得甜腻起来。
或许那些长久忍耐下的绝望,彻夜不眠的痛苦,只是为了换来如今相触的一瞬间而已。
观野想。
很值得。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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