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灵异篇(7)
没有。
但这个答案浮现在脑海当中时,齐疏月的睫羽颤动了下,又莫名觉得这个答案好像……
突然浮现的、不合时宜的违和感,很快被齐疏月抛开了。
淡红的唇微抿紧,齐疏月脸上很罕见地出现一点薄怒神色。
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和答案本身无关,只是察觉到了君艾近乎冒犯的恶意而已。
而君艾的视线几乎要凝成实体一般,焦灼地黏在齐疏月雪白面颊上,还有那因为恼怒、而晕开的一点淡红色上。眼神执着地近乎痴迷。
那瞬间君艾甚至混淆了生气和色.情的边界,视线黏腻得让人有点恶心。
一只手伸过来,取走了餐桌中心部位的一只酒杯,好像也正巧合地用伸展的手臂挡住了君艾的目光。
“他不回答。”观野听上去很平静地开口,然后将酒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
其他人这才想起来——真心话或者大冒险是可以拒绝执行的,只需要罚酒就好了。
只是每人只有一次罚酒的机会。所以能不能让其他人代喝,还是两说。
不过此时倒是没人提出异议。反正这个问题很明显是不会得到答案的,何必说出来为难一下齐疏月,反而讨嫌。
君艾的视线倒是动了动,很冰冷地落在观野身上。
他也没阻止观野挡酒,只是唇角略微勾了勾,看上去有种志满意得的挑衅。
从观野的反应来看,他自认为得到了正确的结果。
观野将那杯酒喝了,满满当当,一滴不剩。又在放下酒杯的时候,看上去很斯文地折了下袖口。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面前的长桌上发出一声“哐当”巨响,无数酒杯被掀开,凳子也被踹飞了一架。
观野的动作太快了,几乎在眼前晃出了残影似的。
当视线能锁定他的身影的时候,众人只看见观野单手揪起了君艾的领口,对准他的脸颊打出了极凶狠的一拳。
沉闷的、巨大的一声。
君艾的脸几乎一下就肿了,嘴里含混地冒出血沫来,可能是一颗牙被打松了。
他头晕眼花,以至于没在第一时间还手。而观野要打出第二拳的时候,其他人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一拥而上地要拉开两人——当然,这其中也免不了要偷偷下黑手的。
齐疏月一开始也没反应过来,这一幕发生的太突然了,好像上一秒观野还在替他挡酒,下一秒,就冲到君艾的面前给了他一拳。
在情势混乱中,他也立即起身,只是其他人不知为何,有意无意地将齐疏月挡在外面。
齐疏月在外面看的也清楚,他忍不住开口:“将他们两人拉开——江连西你在做什么?不要添乱了!”
江连西悄摸着收回了自己的拳头。
君艾这会也从头部的剧烈震荡中回过神了。
他从出生以来,就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当即被激发了凶性,也要还手。可是没反击成功不说,观野硬是在一堆人拉扯拦着的情况下,又给他的腹部来了一脚,踢的五脏六腑都好似绞在一起。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好像更重了点,齐疏月隔着人群,仿佛都能闻到那股腥气。
他听见君艾压抑着、但还是溢出来的痛呼声,察觉到情况在失控,好像每个人的情绪都躁动至非比寻常,脸色都微微有些发白。
“……观野。”
在有些不知所措时,齐疏月几乎是下意识地这么喃喃一声。
连齐疏月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在不安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搜寻观野的踪迹——哪怕现在的混乱场面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也很有观野的一份功劳,而齐疏月严格来说才和观野相识了一天不到,本不该如此信任。
那声音太轻了,不要说其他人,连齐疏月自己都快听不清无意识低念了句什么。
但奇异的,观野忽然停手了。他一下子挣开其他人的阻拦,大跨步地来到了齐疏月的面前。
“抱歉。”观野按住了齐疏月的眼睛,手掌是温热的,好像由触觉延伸至了嗅觉,以至一时间闻不见那股腥甜的气息了。
“吓到你了吗。”观野说,“对不起。”
耳边很快安静下来。
大概意识到刚才的混乱对齐疏月的影响,众人都收敛了一些。
君艾被其他人强行按回在了桌面上,他还正喘着粗气,黑色的瞳孔中有些发红,死死盯着观野。
那眼神实在很阴沉,在场没有人会怀疑,他肯定是想弄死观野——甚至说这场聚会结束之后,君艾一定会动用君家的势力整死观野,也是在意料当中。
但这会,孟成璧低声对他说了句什么,于是君艾那急促的、像是怒火攻心似的喘息停了下来,顶着滑稽的、青了一片的面颊,勉强地压抑住了那股愤怒。
孟成璧说:“你想让齐疏月更讨厌你吗。”
谁在乎。
但君艾这么想着,还是压抑下了想杀人的心,勉强地坐在了位置上,扯出一点嘲讽的笑容来。
废物,想来这么久,他还是没睡到齐疏月。
现在场上的氛围已经很僵了,或许是为了转移话题,杨程云拍了拍掌将几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惊喜应当准备好了,我们再玩最后一把游戏,就去看看,怎么样?”杨程云好像也对发生的意外很无奈似的,他叹气,“都消消火气。”
虽然已经没人的心思放在游戏上了,但大家还是心不在焉地又开了一把。
齐疏月再次抽到了一张很小的牌——梅花4。
他叹了口气,只觉得这游戏对他实在不够友好,正在他寻找谁是场上的最大牌的时候,只见君艾认出了手上的扑克。
“红心3”。
很意外的,君艾这场比他更加倒霉。
拿到最大牌的,是手持“大王”牌的杨程云。
君艾面无表情地道:“真心话。”
杨程云望向他掌心中的红心3,笑容好像略微热烈了一点。只见杨程云像是很认真地思索了下,缓缓开口。
“我想知道的问题是……”
“君艾。”杨程云问:“你杀过人吗?”
场上的氛围又是一寂。
杨程云的问题,简直像是一下从青春频道跳跃到法治频道似的。在场有几个人的神情,都变得奇怪起来。
君艾皱起了眉,毕竟他现在心情显而易见地很差,直接骂了出来:“杨程云你什么傻逼?”
杨程云表情动都没动,情绪平稳得简直有点诡异了,甚至还在很好心地提醒他:“你可是已经逃过一次提问了,不能用逃第二次了——这是违规的。”
君艾猛地站了起来,气势汹汹,几乎他旁边坐着的人都要上前拉他了。但君艾居然忍下了动手的冲动,只冷冷道:“没有。”
杨程云的表情有些微妙的……遗憾和叹息似的,又问了句:“你确定吗?”
“你他妈有病就去治。”
孟成璧也开口:“杨学长,你别太过分了,给人出气也不是这么个法子。”
君艾没再听下去,他踹了脚餐桌,发出很大一声的哐当响声,头也没回地离席了。
事情闹到这种地步,杨程云露出了一点无措的神情来,只低声解释:“我没有那个意思。”
他又想起自己准备的惊喜,看上去好像更纠结了:“现在人不全,惊喜不好放出来……”
齐疏月:“。”
听杨程云的说法,齐疏月简直不敢想这个所谓的“惊喜”是什么恐怖存在了。
出于趋利避害的本能,齐疏月有些苍白地勾了勾唇,神色镇定地道:“那不如下一次再看吧。”
左望帝在旁边配合地打了个哈欠,连刚才很火爆(?)的打架他都看的兴致缺缺,也提议:“先睡吧,累一天了。”
杨程云只能看上去很遗憾地点了点头。
于是一行人又在他的带领下走向二楼。
一楼有客厅、双厨房、会客厅、影音室、水吧以及藏书室等等分区,但就是没有能留宿的主人房又或是客房。
房间都在第二层。
走廊转手第一间房间已经锁上了。当然,那是刚刚怒而离席的君艾进了房间又锁上的。
几人又简单挑选了下合心意的房间——不过内部大小装修内饰什么的其实也差不多。
客房内部显然细心整理过,十分干净整洁,床上四件套也是新换的,散发着洗衣液和阳光混杂在一起的清新香气。
但齐疏月一眼瞥过房间的时候,眼睫很不明显地,轻轻颤了下。
哪怕站在门外,也能一览无遗地看见,在床头挂着一张巨幅的、色调诡异的血腥画像。
从某种特定的角度看去,那副画里的人惟妙惟肖地生动,仿佛正垂眸望着下方——也正好是枕头的位置那样。
齐疏月:“。”
就算不是在灵异世界里也能看得出有问题吧!!
到底是谁会把这种画挂在自己的床头啊——
但出乎预料的是,孟成璧盯着那副画,看上去很感兴趣,视线近乎痴迷地走进了房间进行欣赏。
他选定了这间房间。
但情况仍然很糟糕,因为齐疏月发现,接下来的每一间房间里,都有这样怪诞诡异的扭曲血腥画。
第82章 灵异篇(8)
除齐疏月外,好像没人觉得这画很奇怪,顶多就是艺术风格前卫了一些——或许观野也察觉到了。不过相比起来,他的反应显然镇定过头了。
连着几间房都出现了这样诡异的画。
齐疏月的唇紧抿着,忍不住向身边的人提出意见:“这画可不可以……拆下来?”
离齐疏月最近的人其实是观野,但是江连西耳朵尖得很,他听见之后一脸不耐烦地嘲笑:“齐疏月,你胆子怎么这么小?”
但手上的动作却快得很——江连西走进房中,就要将那幅巨大的挂画拆下来。
江连西力气大,他以为这件事于他而言轻而易举,却没想到那相框简直像是从墙上长出来似的,融为一体了,哪怕他的肌肉都鼓起来了,画像还是牢牢地黏在墙上,纹丝不动。
这让江连西有些尴尬。
他甚至想要找什么工具,直接将那裱框玻璃砸碎了,把画抽出来。
但杨程云好像看透了江连西想要做什么那样,笑眯眯地提醒:“不可以哦,这样很危险。”
江连西以为杨程云指的是画很昂贵,语气有些不耐:“多少钱?我赔就是了。”
杨程云只摇头。
齐疏月从中察觉到了某种危险触感。
他已经能确定画有问题了。但显而易见的是,如果砸碎了画框,可能会变得更有问题。
于是齐疏月上前拦住了江连西。
“……算了。”齐疏月说。
江连西原本还像是被挑拨出了几分火气似的,听到齐疏月和他说话,又一下偃旗息鼓了,只是脸上还是有些发红。
“哦。”
江连西呆呆地应了声,又好像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幅模样很丢脸似的,扭过头开始赶人。
“我就住这间房吧。”江连西闷声说,“你、你们也早点休息。”
因为房间大致都相同,左望帝看上去挺困了,他选了邻着江连西的下一间房间。
齐疏月已经确认过,还剩下的三间客房,都挂着类似的诡异挂画。
只能认命的时候,他听见耳边荡过一团湿冷的风似的,杨程云伫立在原地,静静地望着他。那双眼睛说不出地发黑,瞳仁中只剩下黑色似的诡异。
“疏月,”杨程云轻飘飘地开口,声音是温柔的,“你为什么会想要拆下那些画呢?”
“是特别、特别……不喜欢吗。”
糟糕了。
齐疏月忽然意识到。
他的行为在杨程云这个boss面前,确实有点太异常了。
毕竟迄今为止,还没发生过什么灵异事件,他对于相关事件的触觉似乎有些太“敏锐”了,像是在下意识地逃避那些灵异元素——事实上,齐疏月也的确是在无意中这么做了。
这不该是一个炮灰角色应有的敏锐。
观野似乎也望了过来。
如果回答的不好,轻则引起反派boss的怀疑和关注,重则扣除他的扮演分……
齐疏月思索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他只停顿了一下,然后侧头看向杨程云。
那双眼睛微微睁大,水润清透地望着杨程云,像是很奇怪杨程云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来。
“当然不喜欢。”齐疏月认真和他分析,“你看看这幅画,主人公三张脸、六只手指、胡乱出现的眼睛……”
齐疏月深呼吸了一口:“我比较抵制AI作画,太没品了。”
杨程云:“……”
观野:“……”
齐疏月看他们一瞬间忍不住流露出的无语表情,还露出了有些茫然的神色来,争辩:“这一看就不是人类画师画出来的!”
那倒也确实是……
杨程云笑了一下,看上去有几分无奈地道:“疏月说得对,我和我朋友提一下,下次让他换掉吧。”
齐疏月:“。”别下次了,能不能现在就换。
但想当然地,他大概是享受不了这种待遇了。
杨程云说完后,便也走入了房间当中,还很礼貌地与齐疏月他们道:“晚安。祝我们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齐疏月:“。”
现在只剩下两间房了。
齐疏月叹了口气,感觉做选择实在是很艰难的一件事,像是让他在香菜锅和折耳根锅里选哪个比较美味……
正在此时,观野忽然开口,他望向齐疏月:“你害怕的话,我们晚上睡一间吧。”
像是有些别扭,观野嘴唇翕张,看上去很勉强地挤出了两个字,“……疏月。”
这句话落在现在的齐疏月耳中,简直如同天籁般。
齐疏月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还有什么比和天师住在一起更安全的选项?
只是不知为何,齐疏月从一开始就莫名奇妙地忽略掉了这点——其实现在想来,更像是被无意识地蒙蔽了选择感知,让他本能地认可“一人一间房间”的基础规则。
就在齐疏月迫不及待地想要点头的时候,耳边响起了机械平稳的电子音提醒。
半透明的界面展开。
[炮灰作死提示一:哪怕在危机重重的诡异别墅内,你也坚持要分房睡的原则。请拒绝主角的提议,并怒斥主角心怀不轨、令人不齿。]
齐疏月:“…………”
果然系统没给他钻空子的空间。
但这个形容,会不会有点太羞耻了。
齐疏月当然知道观野是好心。
大抵是出于天师的职业素养,觉得能救一人是一人,才邀请他来同房以抵御危机——但齐疏月现在也当然不能答应。
嘴里要冒出来的应许,被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齐疏月那双茶色的眼珠似乎都黯淡上许多,还有些许烦恼似的,像是失落的恨不得猛甩尾巴的小猫。
看的观野心底莫名一跳,恨不得立刻说什么话来讨他开心,就见齐疏月的脸颊很可爱的鼓了一下——观野几乎被萌得目眩神迷了,一下就忘记了自己张嘴要说什么,而齐疏月就这样鼓了一下脸颊的开口:“不行,我们分开睡,我才不要和人一起,太挤了。”
观野怔怔。
齐疏月以为观野是因为被拒绝才沉默——但实际上,现在的观野根本就是被可爱得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齐疏月等待了一下,任务还没完成。
齐疏月:“。”
他终于确认了,作死提示的下半部分也是无法忽视的,只能忍着羞耻开口:“而且睡在一起,谁知道你会不会对我做什么啊。你就是对我……心、心怀不轨。”
齐疏月实在心虚,声音都磕绊了几下才开口:“令人不齿!”
观野回过神,终于听清了齐疏月在说什么,也有些慌了。
“不会!”观野很急地开口,恨不得立即做点什么证明自己,他甚至一下握住了齐疏月的手,黑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像是要将自己的心掏出来表示绝无龌龊不轨之心似的,“我、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齐疏月。”
那只手滚烫的,仿佛能从温热掌心察觉到正在翻滚的血液似的。
观野的脸有些红(齐疏月认为那可能是被自己气红温的)。
“我发誓。”
“一根手指头都不会越界,我会睡在地上。”观野低声道:“其实我也觉得,在婚前,不能做那样的事。有点太轻浮了,很不尊重你。至少要等结婚以后,我才……”
观野这么想着,脑海当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场景来……
齐疏月很可爱地缩在被褥当中,抬起头望着他。银发散乱地扑开在枕头上,雪一般的面颊上,是意乱情迷的淡红。
看上去那么漂亮。
明明是冷冽又清纯的长相,此时却显出了一种强烈的,性吸引力。
那画面有点太真实了,像是曾经真正见过那一幕那样。虽然观野见过齐疏月裸.露的最多的地方也就是他的颈项和手腕,本不应该对其他的地方进行幻想。
但总之在这种幻想之下,以至于观野的脸更红了,看上去简直就要从头上冒出蒸汽来那样。
齐疏月:“……?”
他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观野:“什么结婚,你在说什么啊?”
齐疏月是真没弄明白观野在想些什么,但他本能地觉得,观野在说的可能和他不是一回事,而且对方好像在想什么糟糕的东西……他警惕地询问,“我是怕你半夜报复我,偷偷打我之类的,你、你在说什么?”
观野一下顿住了。
“……”他的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从那种可怕情迷的遐思当中醒了过来。
“我的意思是……不论怎么样,我都不会打你的。”观野甚至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看上去太凶了。
又想到他之前对君艾动手,似乎是吓到了齐疏月。
“对不起,”观野说,“我平时很少会打架,是因为他当时在冒犯你,我很生气。对不起,以后我会注意。”
不能吓到齐疏月。
观野很认真地将这事记在了心里。
同时也为自己给齐疏月留下了很糟糕的印象,而情不自禁地感觉到焦虑。
观野开口:“我也不会报复你,我不是……那种人。”
不是爱而不得,就会报复心慕对象的人。
最多报复齐疏月的心慕对象差不多。
哪怕只是设想到有这个可能,观野也觉得同妒火焚心般难耐,脸上的表情都很难冷静下去。
但观野不想将这件事变得更糟糕、且再给齐疏月留下急色的印象了。
所以他藏起了眼底透出的阴沉沉的情绪,表现的斯文有礼地道:“……你说得对,我确实不应当提出这样冒昧的请求,请原谅我。”
齐疏月一时没说话,主要是他已经从现在就开始后悔了。
如果不是作死任务,他真的很想和观野睡一起……也或许这就是剧情规则的一部分,真和主角绑定太死了,他还怎么被炮灰。
“晚上如果有什么异常,或者你感到害怕的话,可以敲一下墙壁。”
观野认真地说:“我就在你旁边。”
第83章 灵异篇(9)
大概因为这句话是由主角说出来的,很有可信力。
齐疏月望着观野认真的神色,不自知地点了点头,时刻紧绷的身体好像都略微放松了点——
直到齐疏月进入房间,合上门的时候,才开始懊悔起自己刚才那副模样肯定很呆。
而且敲墙壁……
齐疏月观察了一下,这么厚实的墙壁,怎么看都是喊一声比较快吧?
房间内的整体格局和其他客房差不太多,齐疏月不敢睡床,只好委屈地睡在沙发上。
沙发当然不算大,但齐疏月身体软,和猫似的蜷缩着腿,勉勉强强能被容纳进去。再打开空调、拿上一床薄被,也能糊弄过一夜。
只齐疏月睡在沙发上,也还是能从这个角度,将那幅诡异挂画看的清清楚楚。
他房间这幅画的题材主题类欧洲中世纪晚宴,一张餐桌占据了百分之八十的视野,过分夸张的大视角构图显得很具有画面冲击力,餐桌上铺满了各色山珍美味。
最中心的是一只焦香金黄的小乳猪,旁边是不断淌汁的烧鹅、切割成大块的牛羊肉,带着骨头的鹿腿。
还有堆叠满餐盘,搭积木似的像是要突出画框的面包和水果派。
葡萄酒成桶成桶的搬上来,乳酪和奶油汤也绝不少——按理来说,这幅画本该是很正常的,毕竟美食总是抚慰人心,纵使图上的画面显得有点太过奢靡。
问题出在餐桌前,还画着一个坐着的男人。
男人面目模糊,脸上最鲜明的器官就是那张血盆大口。
他撕扯开一只猪腿,又拿起烧鹅,嘴上还叼着派,打翻的葡萄酒和奶油汤顺着身体滴落,他的身下,更能看到许多食物的残骸。
画面极具动态感,但看着这人近乎是在撕扯食物的场面,还是会让人觉得有点怪异的反胃。
尤其是他正在“不断”进食,但男人的身体很瘦削,是那种瘦削到扭曲的人体。
骨瘦如柴,一张纸似的,简直让人怀疑他是怎么吃下那些食物的,是不是全积累在食道里还没吞咽下。
这种和画面的强烈违和感,让齐疏月也察觉到了不适。他思考了一下,又将床单扯下来,将画遮掩住了——
万幸,那床单没从画框上掉下来。
齐疏月也不敢熄灯,就这么躺着睡下了。
他该是睡不着的——但至夜半,齐疏月好像听见了古老的钟声响起。
他还迷迷糊糊记得自己是在荒无人烟的别墅里度假,这附近哪有钟楼……但在这念头生出的一瞬间,齐疏月微微侧着头,睡过去了。
天亮,晨光从玻璃窗落在齐疏月雪白的脸上。
他有些迷惘地被阳光唤醒了,揉了揉眼睛,房间的灯还亮着。
耳边传来系统提示,作死任务一已经完成了。
这让齐疏月有些清醒过来了。
昨夜他睡得不算太好,主要是沙发有点硬,睡得齐疏月腰疼。但除此之外,也算是个顺利平安的夜晚了。
那幅画上挂着的床单也没掉下来。齐疏月看了一眼,很谨慎地不去擅动它,以免看见了画发生变化然后牵引一系列的撞鬼恐怖剧情……他也不想再待在房间里了,很快整理好自己准备出门。
一打开门,观野在门口等他。
“睡得还好吗?”观野问他,又说,“我做好了早餐。”
他那副十分自然而然的模样,让齐疏月觉得他现在问“你为什么守在我门口”才是奇怪的那件事。
总之齐疏月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跟着观野下楼,等他从晨困中回过神的时候,齐疏月已经坐在餐椅上,吃着刚煎好的煎蛋、培根,配一小块白面包,喝着热牛奶了。
观野说:“厨房里食材选择不多,凑合吃一点。”
齐疏月下意识咬着叉子点头。
观野的厨艺还不错,虽然不能和齐家聘请的几位顶尖大厨相比,但不知怎么还挺合齐疏月的口味的。
杨程云起的也早。他一惯是很体贴地负责这些后勤项目的,进厨房前看见齐疏月已经在吃早餐了,看上去还很有些失落地问:“疏月要吃点我准备的早餐吗?”
齐疏月:“……”
齐疏月不带犹豫地摇头了。
只要有的选,他肯定不会吃杨程云手里的食物的,毕竟也不知道里面加了什么料。
正聊天的时候,孟成璧和江连西也陆续下楼了。
他们平时其实都挺晚睡晚起的,但今天睁眼却早。
孟成璧活动了下身体,脸色有些倦怠。提了一句,“君艾昨天在房间里打拳么,怎么这么吵。”
江连西:“吵?昨天我靠着枕头就睡着了,还好吧。”
齐疏月听见他们的聊天,却是心里微微一惊。
他现在思绪有点乱,隐约猜到君艾可能出事了。
总觉得太、突然了。
平心而论,齐疏月并不喜欢君艾,也深知他被恶鬼缠身纯粹是恶有恶报。但是昨天君艾还能活蹦乱跳讨人嫌,今天就死于恶鬼之手,这种事对齐疏月的影响也是客观的。
有关丧尸小世界的记忆被封印模糊,齐疏月到底是出生于和平时代且非灵异世界的人。他本来胆子也小,这种死讯更会让他惊心。何况第一个人的死亡,本来就是接下来一系列灵异恐怖事件的开端。
在这种时候,齐疏月脸色微有些发白,睫羽颤动着。
他不自知地看了杨程云一眼,像是想知道现在杨程云是何种反应。在意识到会暴露后,又连忙压下了纤长睫羽,下意识喝了一口牛奶掩饰。
“疏月。”
杨程云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几乎让齐疏月手又颤了颤。
哪怕心中很慌,但齐疏月猜杨程云也不至于会在青天白日下突然发难,依照他的恶趣味,大概率还是想演一演的。于是很故作镇定地应了声:“嗯?”
“牛奶沾到嘴上了,”杨程云笑着说,好像真的是个很体贴的兄长那样,站起身,递了张纸巾过来,“怎么这么不小心?”
齐疏月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开,按捺住了。
他接过杨程云手里纸巾,低声说:“谢谢。”
再过了一会,左望帝也下来了。
左望帝性情懒散,一惯是一行人中起得最晚的那个。
他都到场,也显得君艾的不现身显得很奇怪了。
“睡懒觉呢吧。”左望帝不怎么在意地道,“要容许君艾这种比格也有精力不济的时候。”
孟成璧看上去不大关心,看着拱形的窗户外,一层又一层铺上的雪花,白茫茫一片,只开口:“雪好像更大了。”
江连西平时就是最听君艾话的那个,对君艾很是信服,他是真的有几分关心君艾怎么还没醒。思考了一下说:“我去看看他吧……”
杨程云轻声道:“说不定是还在和我生气,所以不下来吃早餐。”
他说着说着,视线又落在齐疏月上,语气依旧平稳:“也说不定是一夜过去,想到昨天竟然问了疏月那么冒昧的问题,有些后悔,所以暂时不敢下来面对疏月呢?”
齐疏月:“……”
话题怎么能扯到他身上来的。
江连西听见这话,身形显然有点僵住了。他也不知道脑子转过了什么,看了齐疏月一眼,呆呆地坐了下来:“哦……”
“那我不打扰他了。”江连西也不知是在说给谁听的解释,“那个,君艾估计中午就自己下来了。”
齐疏月还在心不在焉地咬那块面包,但很显然,他现在已经很没胃口了。
观野在旁边问:“还吃得下吗?”
齐疏月下意识地摇头。
于是观野就将剩下那块面包连着油纸拿起来,几口干掉之后擦了擦手,起身往楼上走。
齐疏月看着观野的动作,竟猜到了他是要去楼上看君艾的安危状态(从这方面推断,君艾出事的可能性更大了),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开口:“等一下,我一起。”
观野停了下来。想了想,对齐疏月伸出手。
齐疏月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掺和这个烂摊子,但他现在心脏跳得很厉害,那种隐隐的不安预感几乎让他忍不住地颤抖,也很难在杨程云的注视下再保持冷静了。
和观野在一起,反而让他安心一些。
索性现在开了口,也无法立即反悔。齐疏月眼一闭,还是握住了观野的那只手,和他一步步地踏上旋梯。
齐疏月是觉得和观野牵着手走路、挨在一起更让人安心。但在旁人看来,就远不是这样了。
那俨然是某种亲密证明,两人简直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做什么都要贴贴在一起,手都不肯分开。
隐隐有咬牙的声音传来。江连西率先冷哼一声,跟着走上了楼梯,他非要看看,两人是有什么非走不可的事。
其他几人见状,也跟了上去。
而杨程云看着餐盘面前空空荡荡的座位,很有些惋惜似的叹了口气。
“真快啊……”
江连西发现观野领着齐疏月,没去做别的,而是去敲君艾的房门的时候,还莫名有些尴尬。
他们方才还没人上来,现在却是差不多除了杨程云都到全了。
真是奇怪了,观野怎么关心起君艾了,看他死没死?几人心中忍不住吐槽道。
观野先是很礼貌地敲了敲门,在发现没人回应后,便一脚踹了上去。
第84章 灵异篇(10)
厚重的实木门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简直像要将天花板都震下来似的。
江连西一眼过去还以为观野在挑事。他本来就烦,这会更要和观野急眼,准备上前动手的时候,却发现齐疏月像是被吓到一样,猛地偏开了头——
齐疏月细密而卷翘的睫毛垂下,有些不知所措地转移了视线。
其实那目光的落点在一片虚空中,完全是无意识的。但江连西却以为齐疏月是在看自己,一下僵住了。
会不会太粗鲁了。江连西想。
总是用暴力解决问题,好像也不是一件好事。
这么想着的江连西冷静了些,只是依旧压着怒火地道:“喂,观野,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你再砸门我真对你不客气了——”
观野当然不理会他。
事实上在源源不断的砸门声当中,厚重贴合的门板终于力竭地被撬开吱呀的缝隙来。
而到这时候,就算是江连西也意识到不对了。
他看上去傻,但总归不是真的傻子(?)。就刚才观野哐当踹门的动静,换成以前的君艾,早就出来将他骂得狗血淋头了,动起手来也不出意外。
但现在,房间内一片死寂。
就算不是君艾,不管换成谁,都不会在被砸门之后毫无动静的。
出事了。
几人心底越过这一念头。但也只觉得君艾会不会是病倒了,起不来身。
而门正好被观野踹开,他一步当先地大跨步了进去。
房间内空空荡荡,没有君艾的身影。而众人的视线也不免锁定在了房内的异常上。
地板焦黑炭化,呈高温灼裂状态,周边家具陈设似被火焰燎烧大半,皆有熏烫痕迹。
尤其是床铺和沙发,像床单、被褥之类的易燃物只残余一团灰烬,木质的主体材质被蛀空般留下凹凸不平的小半,正发黑的往下掉下残渣。床头的那张巨幅挂画也像被火焰燎烧过,一团乌黑,只有边角处残存着鲜亮的颜料颜色。
明明只一门之隔,可众人在进来之前,并闻不到怪异的气味。
偏偏在门被推开后,一团腥辣呛人的味道混杂着一股恶心的腥气传来。至少在此时的齐疏月微微蹙眉,下意识地有些反胃。
这场面有点太诡异了,以至几人都一时没有动作。
观野的视线微动,像找到什么目标,不再犹豫、目标明确地直步上前,跨过了卧室分区,直接打开了洗手间的门——
淋浴间的门打开了,君艾正躺在浴缸里,全身以一种很诡异的姿势扭曲地缩在浴缸里,一双眼睁得很大,爆出一团团血丝来。
他的瞳膜发灰,从这个视角能看见的裸.露在外的手臂也呈现焦黑龟裂状态,皮肉缩水,像是干尸一般地紧紧黏连在骨头上。
而君艾的表情是一种很生动的痛苦和震惊,他紧紧地盯着门被打开的位置,像是看到了什么极端诡异不合常理的场景那样。
隔着一夜时间,时空感的错乱,让人产生君艾正在死死地瞪着他们的错觉,表情狰狞,目眦尽裂。
但每个人都知道这不可能,因为——
君艾已经死了。毋庸置疑。
大概在看到诡异的房间内部的时候,就隐隐对眼前场景有所预感,此时并没有人尖叫,只是背后升起了一阵阴冷的寒意,也很难以置信。
观野观察了一下,没有碰浴室内的任何设备,退了出来,捂住了齐疏月的眼睛。
“别怕。”
观野说。
他刚才就注意到了,齐疏月一直在抖——是那种无法抑制的颤抖,最本能地出于生理的恐惧。
齐疏月没有动,很配合观野的动作,也是因为有点吓坏了。细密的睫羽一下下扫过观野的掌心,有些湿润的痒意。
观野心中也不免有几分悔意,他应该在一开始就注意到别让齐疏月看见这幕的。
捂着齐疏月的眼睛,观野一步步牵引着齐疏月退出房间,语气也很镇定:“出来说。”
因观野隐隐表现出了像是主心骨的素养,其他人也听了他的话。
只是退出来后安静了一会,江连西率先崩溃了,骂了句脏话,发红的眼睛狠狠盯着观野:“这到底怎么回事?”
虽然是冲着观野发火,但江连西自己也很清楚,现在的事根本用常理解释不清。
他们不是专业人士,无法做什么痕迹鉴定,但是根据房间现场的状况来看,卧室内部仿佛被火焚烧过那样,很像火灾后的残骸。
而君艾的尸体,也呈现出了很明显的被火焰灼伤死亡的痕迹……但这根本就不可能!
君艾怎么会被莫名其妙地烧死在房间里?!
左望帝喃喃道:“我看过了,每个房间都有烟雾报警器。走廊上也没有烟雾残留的痕迹。”
孟成璧说:“昨夜很吵,但只有沉闷的撞击声。我没听见君艾呼救。”
他们的手机也很安静,按理来说发生火情,君艾完全可以打电话向他们求助——但是没有。
甚至孟成璧的房间就在隔壁,并没有被波及,一点火烧火燎的痕迹都看不见。
不仅是孟成璧的房间,其实君艾的房间门本身和附近的墙面也没有类似的火烧痕迹,如果出现火情,按路线推断是可以自行逃脱的。但君艾不知为什么没从房门外出,反而去了方向相反的浴室。
可能是浴室里有水源(但水龙头并未被拧开)。也可能是那门口……守着什么让君艾不想靠近的东西。
同伴的死讯和对未知诡异的恐惧同时如潮水般涌来。孟成璧揉了揉眉心,开口道:“……先报警。”
现在的科技发达,君家得罪的人又多。或许就是有人刻意杀人又装神弄鬼,妄图逃脱制裁。
齐疏月的脸色依旧发白,垂着眼一言不发。
倒没人将嫌疑放在他身上,都知道齐疏月是被吓坏了。
江连西率先拿出电话报警,他是将君艾当成真朋友的,这时候自然最不好受,行动也最快。
外放的手机传来枯燥平直的忙音。
齐疏月听着手机忙音,握着观野的手也更紧了点。虽然知道可能性极小,但他还是忍不住地升起一点莫名的希冀——
“打不通。”江连西看了手机一眼,红着眼睛说:“操,没信号了。”
不仅是他,其他人当然都各自试了下,发现手机信号不知何时断了,电话联系不上外界,发出去的信息也在转着圈后变成显眼的红色感叹号。
失去和外界的通讯渠道,事情好像变得更加棘手起来。
孟成璧道:“别墅内安装了应急的有线座机,去看看。”
有线座机不依赖基站和网络,走独立线路,可以拨号通话,或许是最后的应急方法。
一行人又匆匆往下。
齐疏月还没回过神,和观野一同留在房间门口。
见观野不知从哪掏出来的一张黄符,只轻轻一吹,那张符便乘风落在浴室当中,正正好贴在浴缸上。
齐疏月盯着符咒飘走的方向,几乎有些出神。
观野回过身,看见齐疏月的表情,解释:“他怨气很重,防尸变。”
也是防止君艾的神魂会被恶鬼操纵利用。
这是君艾的因果命数,他没躲过,但现在也算人死债消。观野不准备让君艾变成恶鬼,受驱使后害更多人又魂飞魄散,预计之后送他入轮回,只是现在还不到搜魂的时机。
齐疏月点头。
观野又想到,齐疏月是知道天师世家的。虽在今日之前未必接触过灵异事件,但想必对这方面也有点了解。
斟酌了片刻,观野想让齐疏月做好点心理准备,才缓缓道:“我们应当暂时出不去了。因为这并非人祸,而是撞邪。此地被鬼气笼罩,因果了断前难以强行破解。”
齐疏月早已从任务梗概中知晓了,心情沉重地、缓缓点了点头。
观野静静盯着他。
齐疏月:“?”
于是观野也流露出了些许迟疑的神情,“齐疏月,你不害怕……和惊讶吗?”
毕竟寻常碰上了这样的事,更多是怀疑用了某种特殊的犯罪手法,而非将之归咎于鬼神之事。
甚至观野还隐晦提到,他们大概暂时出不去的事——也隐隐暗示着,除去死去的君艾之外,其他人都有危险。
但齐疏月接受的似乎很快,像是一下就认命了,而非想要让观野带他离开。
观野在开口之前,甚至在脑海当中搜寻了一下强行破除鬼域将齐疏月安全送离的方法。只是对齐疏月而言,都有一定的危险性,且因果无法了断,还是会另择时机形式重新席卷而来。
所以观野犹豫不决,在心中甚至排演了该如何拒绝齐疏月的请求,毕竟要拒绝齐小少爷……的确是很困难的一件事。
齐疏月:“……”
齐疏月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表现好像有点过于镇定了。
“我害怕的。”齐疏月压低声音,显得细伶伶的清冽,有些许颤抖,“现在怕的都动不了了。”
“而且……”
齐疏月脑海中飞速转动着,要如何解释自己过于镇定,简直像早就知道实情的模样。最后只能狠狠闭上眼,试图忽悠过去,“虽然很不可思议,但是观野,我相信你。”
颤动的睫羽睁开,齐疏月抬眼望去,猫似的淡茶色的眼睛里,浮着一层雾气和轻微的试探、委屈似的。那一瞬交错的情绪,恶狠狠地击中了观野的心脏,俘获他的心神,也让观野生出了一种很强烈又小心翼翼的爱怜之心。
毕竟齐疏月就这么可怜可爱地看着他,淡红的唇瓣微动:“观野,你会保护我的,对吧?”
第85章 灵异篇(11)
齐疏月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拉进了观野的怀里。
观野的掌心发烫似的,一只落在齐疏月腰间,另一只手落在他的银发上,顺着发顶抚摸下来。比齐疏月要高出一大截的身形,能轻易地将齐疏月整个人都包裹进去,用臂膀遮挡的严严实实,密不透风般。
腰肢,很软。
身体哪里都很软。
这是观野在第一时间,撞进脑海里的全部念头。
他几乎是情难自禁地弓身,将鼻尖抵在那截晃动的、雪白的颈项上,忍不住去狠狠嗅闻了一下齐疏月身上的气息。
微微收紧的力道和喷洒在颈间的香气让齐疏月很有些茫然地“啊”了一声,像是被挤压出来的、轻的和小猫叫声似的声响,让观野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怎样冒昧唐突的事。
可是没办法。
刚才那一瞬间满溢的,几乎要从心底淌出来的怜惜感,和某种难以自控的激动掺杂在一起,让观野必须做点什么,才不至于让飞速沸腾的血液从身体迸射出来似的。
于是没忍住抱了两下。
观野在心底反省过了。
很艰难地将黏在齐疏月腰间的手挪开来,观野低头垂眸,额头似乎都要亲昵地和齐疏月抵在一块。
就保持着这样贴近的姿势,观野的黑眸也紧紧黏着齐疏月茶色的眼睛,看上去很真挚地反省:“对不起。”
齐疏月被他吸的头晕眼花,现在才反应过来:“……”
被娇养的很好的小少爷其实是有点生气的,主要是观野的行动轨迹太莫名其妙难以预测了,像是明明走去了下个路口的人类忽然折返过来将路边小咪揉的乱七八糟一样,让这会被吸的乱七八糟的齐疏月也震惊地微微睁大了眼。
但是观野这会的道歉,听上去又实在很真诚。且他还很诚挚地对着齐疏月刚才的话做出了回应:“以我的性命起誓。我会好好保护你。”
……其实也不用这么真诚。
齐疏月想。
虽然听上去很像是刻意戏剧化的夸张形容,但他知道观野的确不会袖手旁观。
哪怕他没有向观野提出请求,在原本的剧情当中,观野也数次想要救下他,但是作为炮灰的齐疏月还是只能——
这是无用功。
齐疏月很清楚。
但不妨碍此时此刻,他还是小小地、为观野所说的话动容了一下。
既然动容了,齐疏月也不好为刚才观野猝不及防的拥抱而生气了。
毕竟观野都答应要在这种龙潭虎穴的情况下保护他了,还为这种事生气,显得齐疏月很小气似的。
齐疏月只好很隐蔽地微微鼓了下脸颊,大方地原谅了观野刚才冒昧唐突的举动,还记得很礼貌地为观野的真诚表态而说了一句:“谢谢。”
观野眼底隐隐跃动的火焰,又因为齐疏月的话,像是鲜花着锦一般地更灿烈起来。
那种熟悉的、像是从骨子里泛出来的痒意,好像又遍布四肢百骸了。
这次貌似连拥抱都浇不灭观野身上的火,他紧紧地盯着齐疏月粉白的面颊。从有些迷懵的、还带着水雾的清透眼眸,到淡粉色的,看上去薄而柔软的双唇。
糟糕了。
观野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变态。
还是一个很急色的变态。
但眼下如果做出那种出格的事,就太不合适了。观野将那股强烈的渴求压了回去,喉结很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看上去依旧真诚且无害地道:“要我抱你下去吗?”
齐疏月:“……”
齐疏月脑海停顿了一瞬,才想起来他之前撒了个“现在怕的都动不了”的谎。
“不用了。”齐疏月没真的作到那个地步,他语气都变快了两分,“我自己来就行。”
观野的表情看上去,有种难言的遗憾。
齐疏月:“。”
等他们两人下楼的时候,已经从楼下愁云惨淡、又暗暗藏着火.药味的氛围中,猜到大概有线座机的电话也拨号不出去。
在出现命案的情况下,还被封锁了对外的信息渠道。在场所有人都明显更躁动起来了。
尤其是在刚刚,江连西已经想到直接开车去报警——主要这破地方不管怎么说都没法再待了。
偏偏其他人,都用那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左望帝有气无力地说:“我觉得不用去了。”
孟成璧倒是沉思后说“你去试试”,于是江连西还是行动了。
而他抵达放车的车库,才发现车不知哪里出了故障,根本就打不起火。江连西下车检查,又检查到车胎全被划了。
江连西极不信邪地去检查齐疏月和观野来时乘坐的那辆车,当然,结果相同,也变成了故障车。
这下彻底死心了。
情况比想象中更糟糕。
雪越来越大,也根本没法徒步下山报警,人只会冻死在路上。
他们被困在偏僻的别墅上,出不去,又与外界失联,所有人心中都浮现出一个念头来……暴风雪山庄模式。
按照这个经典模式,接下来的走向应当是他们一个个死亡,直到凶手浮出水面,又或者全部团灭。
但现在的江连西简直是怒火爆冲上头,他极恼怒地对旁边人吼道:“是谁杀了君艾,难道你们不清楚?”
他们都互相熟识,怎么可能自相残杀地动手??
谁是中途加入的那个人,又对他们心怀恶意,真相不是很显而易见了——
也正好在此时,江连西和方才下楼的观野对上了一面。
江连西看到观野,也仿佛已经看到了令人深恶痛绝的凶手一般,眼中喷射出怒意和怒火。
“观野!”
他怒吼一声,两步并作三步地跨步上楼。要找观野对峙。
齐疏月正好走在观野身前。江连西看见齐疏月,虽怒意未消,但已经开始担心齐疏月会受观野欺骗,被这个变态杀人犯盯上。
于是先转变了脚步,要将齐疏月一把扯到他身边来——观野在此时反应自然敏捷,已经先一步挡在了齐疏月的身前,让齐疏月甚至怔了怔。
观野怎么一下跑到他前面来的?
观野站在台阶上,高高在上地低头俯视,那眼中强烈的占有欲与保护欲实在让人心惊,哪怕是盛怒当中的江连西,都因这样强烈的进攻性而退却了一步。
只这一步,江连西气势彻底落入了下风不提,也失去了将齐疏月带回来的时机了。
江连西其实很是唾弃了自己那一秒的迟疑,心道他怎么会忌惮观野这种人。但冷静下来的大脑让他第一时间选择了冷静(?)制敌,冷冷先一步高声呵止道:“君艾已经死了!”
观野:“。”
这种事应该谁都看得出来吧?
只是江连西咬着牙望向他:“我知道,是你杀了他!”
观野:“?”
江连西已经兀自陷入回忆当中,“你一直很讨厌君艾,难道不对?也没少针对他,先前还说他会有血光之灾——你是不是早就预谋好了这一切,在昨晚杀了他?”
越推测,江连西越觉得可能。
昨天晚上他们两人爆发的冲突,观野看着君艾的眼神,就和看着死人差不多。
偏偏今天第一个发现君艾尸体的,也是观野。
在当时很可能只是君艾睡过头的情况下,观野直冲冲地上楼、踹门,第一时间发现现场,简直像是已经预知发生了什么事那样——江连西越想越觉得观野可疑,而引导他们发现尸体,也只不过是试图摆脱嫌疑的手段罢了。
江连西的眼眸当中,甚至爆出了一根根猩红的血丝来,神色些许狰狞,他脑海中,唯独浮现出一个念头来。
他要想办法让观野这个杀人犯受到应有的惩罚。
观野太危险了,不能让他留在他们身边,更不能放任他和齐疏月接触。
对这种危险角色,如果控制不了他,就算杀了他,也是能被理解的吧?
他们被困在别墅里了,还和杀人犯朝夕相处,只是为了自保而已,已经顾不得其他了——
江连西的脸上浮现出杀意,眉心中隐有黑气。
观野看他一眼,就知晓江连西已被鬼气所迷。
不一定是那恶鬼暗中做下的手脚,只是在鬼气森森的环境下,人体本便容易感知到不适,也更容易被放大极端情绪。变得冲动、易怒、具有攻击性。
大概是江连西本就对他不满,那一丝怀疑,又在鬼气的催发下被无限放大,最后变成了极端的杀意。
当然,知道原委归知道,但面对想杀他的江连西,观野也不会手软就对了。
突然发动袭击的江连西被观野一脚从楼梯上踹了下去。动静之响,这一下和捅了马蜂窝似的,激得其他人也跟着站了起来,极不友善地看向了观野。
他们倒不是说真的相信了观野就是那个凶手,但怎么也算和江连西同一阵营的朋友,观野这一举动,挑衅的也是他们所有人。
眼见一场大战一触即发,齐疏月终于忍不住地从观野身后探出了头。
齐疏月本不该在此时开口,但他实在是忍不住了,甚至觉得很不可思议,这群人怎么能一言不合吵起来的,就没人发现……
齐疏月轻叹了一口气:“你们怎么能怀疑到观野头上的。有没有可能,在场还未出现的那个人嫌疑才是最大的?”
第86章 灵异篇(12)
在齐疏月开口回护观野的时候,江连西便不自禁地露出了受伤神色来。
只觉得齐疏月被这个杀人犯迷惑太深,直到现在还在替他辩解。
但听到齐疏月说的后一句话时,江连西又僵了僵。
……杨程云?
他和杨程云认识时间不长,关系还算不错,却也没到无条件信任的地步。而此时的江连西,忍不住困惑了起来……是啊,杨程云。
从君艾出事开始,楼上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他们在楼下激烈争论,他又跑出去查看车辆、又跑来和观野对峙,为什么全程没看见杨程云出现?
而更诡异的是,在齐疏月点破这一点前,其实不管是此时愤怒的江连西,还是其他几人,都莫名地忽略过了杨程云的存在。
不是说太信任他,而是根本没想起这个人。
依杨程云的拔尖程度,按理来说不是会被人随意忽略的小透明。
齐疏月从观野的身后,探出了水嫩嫩的半张脸,看上去纯粹又无辜,让人不自觉地就想相信他说的话。
而齐疏月其实在开口后,还稍微停顿等待了下,确定不会被剧情判定违反人设后——毕竟依照现在的线索,他怀疑到杨程云头上很正常了——才继续道:“我也无法确信,现在一切都只是猜测而已。只是安排这场旅行的人就是学长,你们要找元凶的话,他现在消失不见,怎么都比观野看上去要有威胁的多。”
哪怕是对观野敌意正盛的江连西,也很难否定这点。
旅游是杨程云一力组织的,现在君艾诡异地死在了目的地中,信号被截断,别墅荒无人烟,他们开的车还都被做了手脚,杨程云偏偏在这种时候消失了……哪怕想帮他找借口,比如说杨程云是被那个不轨之徒绑架,都很不具备说服力,毕竟时机实在太巧合,而方便实现这一切的,也非他莫属。
众人的脸色一时都有些难看。
他们想象不到杨程云为什么要这么做,虽然这段时间的杨程云的确有些古怪,甚至还和君艾起了点矛盾,但这矛盾也很快被观野和君艾间爆发的斗殴盖过去了。
总之,哪怕逞凶者是观野,他们间的矛盾至少还显得大些。
齐疏月见他们像是冷静下来了点,又站直了,让观野挡住他的身影,只是声音依旧平稳地传来。
“……昨天玩游戏的时候,杨程云说过一句玩笑话。在真心话中撒谎的人,会被地狱焰火焚烧。”
在当时的情况下,没人会把这句话当真,毕竟单听上去,这话甚至只显得很中二。
但配合起现在的情况就不同了。
君艾好像真的是被“烧死”的。
当然,齐疏月提及这句话的隐藏含义还有——所以,君艾撒谎了吗?
那天君艾只被点到了两次真心话,一次喝酒领罚,还有一次……
江连西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本能地为君艾辩解了一句:“他不可能撒谎。”
只在这种情况下,争论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
相比起灵异元素,众人更愿意相信杨程云是通过什么特殊方法达成的目的。至于齐疏月暗示的那个问题,他们也不愿意再深想。
孟成璧率先开口:“那些房间里有古怪,今天我们不能再分开了。就住大厅里,互相照应安全一些。”
非常正确的提议。
在恐怖片当中,主角或自愿、或被迫地分开,然后一个个被单杀的剧情已经屡见不鲜了。总之面对未知的危机,他们剩下的五个人汇聚在一起,不论杨程云还想搞什么鬼,都不会那么轻易地实现他的目的。
也是因为太正确了,齐疏月颇为担心,下一瞬间就会跳出一个作死提示来,让他强行脱团行动,在这种时刻还要执意回到房间——那就不是作死,而是惹人怀疑他是不是才是里应外合的凶手了。
好在系统还算体谅,此时并未发布任务。
齐疏月还在庆幸,不过他很快就明白是为什么了。
孟成璧在提议睡在客厅中后,见众人皆是默认,又缓缓开口:“雪下不了三天,等雪化后,我们再下山求援。当然,更好的情况是家中联系不到我们后立刻报警开始搜救。”
他们都是年轻人,还是爱热闹的性格。一天两天不回消息大抵不会引起什么波澜,久了就不一定了。
有了能离开的方针,当下的气氛勉强稍轻松了些。
孟成璧又提议,再看看别墅当中的食水还够不够——
清水是不缺的,食物就略显紧张了。
均匀分配一通,一个人大致也就能分到一天半的份量。
不过不管怎么说,饿不死就对了,反正在当下情况里也很难有胃口。
观野则是想到,他对食物没什么需求,可以把他那份给齐疏月。不过就算这样,也最好尽早结束,少让齐疏月受这种委屈得好。
天很快黑了。
相比起昨夜众人旅行的轻松氛围,大家还能饮酒、玩游戏,今夜简直沉闷寂静得让人透不过气。
客厅很大,沙发也足够宽阔。他们这几天准备在沙发上凑合着休息下,度过最危险的夜间。
江连西几人颇有默契,留出了一截最宽最长、最靠近里侧,理应是很安全的地点的沙发。
这时候的观野倒是不见踪影。
江连西很挑剔地想着。
结果再一转眼,观野已经从楼上下来了。肩上正扛着一床床垫。
而且火速又去了第二趟,搬来了厚厚的床褥、鹅绒被和枕头,厚重而柔软的床上四件套往沙发上一铺,俨然是一张很合适的简易小床了。
说不上特别精致,但夜间足够舒适保暖了。
其他人:“……”该死的,这人真心机。
齐疏月看见观野的举动也是歪头。
只是他和别人不同,还以为观野是给自己铺的床,心道观野这时候还很讲究生活质量。
但观野很言简意赅,牵着齐疏月的手腕到“床”边:“睡。”
齐疏月才发现,那被褥和枕头的花纹,是有很轻微的不同的,而这会观野铺的是自己床上的用品。
意思很明显了。
齐疏月迟疑地,看着很郑重其事铺出来的简易床。
“……谢谢?”
他还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这么多人中就他搞特殊,未免太奇怪了。
但是看其他人好像也不是很在意(其实牙已经咬碎了)的模样,也总不能让费尽周折搬下来的(并非)观野再搬回去。齐疏月想了想,他不是很能吃苦的人,能舒服一点当然愿意舒服点,于是还是选择睡上这张简易床。
出于对观野的感谢,齐疏月看了眼,觉得这床应该还能再躺一个人,于是有礼貌地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睡?”
齐疏月的声音其实很小,因为是单和观野说的,更像是气音的微弱声音,飘到观野的耳旁。
但是其他人这时候简直格外敏锐——
数道目光一下就望了过来,江连西是恼怒,孟成璧眼神有几分阴冷,而左望帝更是轻嗤了一声。
睡在一起??
观野凭什么那么好命?
而且现在这种情况,都要睡在一起,他们之前是不是也睡在一起过了?
咬牙的声音好像更明显了。
观野被齐疏月那句话冲击的,也头脑空白了一阵。甚至忍不住在心底,肆意生长出一种卑劣的暗喜来。
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齐疏月的话,应该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而且本质是害怕他晚上会睡不好。
“不用了。”观野还是拒绝了,显得分外有度的矜持,“我就躺在你身边的沙发床上。”
旁边几人,这才悄无声息地收回了视线。
算观野识相。
夜更深了,落地窗外一片夜色浓稠,看不清任何景物,唯听见雪压在屋檐上,发出的吱呀声响。
黑暗当中仿佛藏着致命的危险爪牙,这多少有点令人心浮气躁,无心睡眠。
他们其实分配了由谁来守夜的时间,以此保证体力。但是在眼下情况下,君艾死亡,那个疑似是杨程云的凶手不知所踪,他们被困别墅,谁也没这么心大能入睡成功。
大厅内点着一盏小灯,在明亮的环境下总是更让人感到安全的,仿佛一切罪恶无所遁形,却也衬得外界环境格外幽微了。
听着身边传来的浅浅呼吸声,齐疏月动作很轻地转了个身,正好望向观野。
观野也没睡,在看着他,目光很专注,接近炙热。让齐疏月停顿一下后,总觉得这样对视有些奇怪,于是缓缓又转过了身。
……算是知道什么叫如芒在背了。
齐疏月很想和观野控诉下,不要这么盯着自己了,很奇怪。
但转念一想,由观野这个天师盯着自己,好像……更安全一点?
他到底还是很害怕。
在“有安全感”和“好像有点变态”之间,齐疏月还是很果断地选择了前者。
只是这么考虑之后,齐疏月又缓缓地往被褥里蠕动了一下,连玉白色的耳朵都被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了,只露出头顶一点柔顺的银白色头发,被褥里像一团鼓起的小山包。
不让他看。
第87章 灵异篇(13)
或许真是那点玄学的安全感起效,在这样本该不眠的夜晚里,齐疏月当真起了点睡意。
那睡意来的猛烈,齐疏月困得又往被褥里蜷了蜷。
好像,有点……
睡意太强烈了。
意识有一瞬间的断线,他好像短暂地昏睡了一下。
当齐疏月意识到这种睡意好像有点不同寻常时,眼前骤然陷入了沉寂的黑暗当中。
客厅当中原本开着的、确保安全的夜灯灯光竟熄灭了,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这么形容似乎也有点不对,那不是单纯的黑暗无关,而是好像视觉被剥夺一般,密不透风的黏稠暗色牢牢地黏附在眼球上似的。
出事了。
齐疏月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他猝然紧张起来,面色有些苍白。
指尖紧紧地捏住了被子,掐出一点紧张的淡红色来。有些急促的呼吸声被齐疏月强行压制平息,以免被黑暗中的事物所发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昏睡”过去了多久?
观野就在身边。
这个念头让齐疏月稍微安心了一下,不管是出于对观野天师身份的信任,还是另一种特异的情感,让他在黑暗中不自知地向观野靠近。
齐疏月不敢出声,怕哪怕再小的声音,也会被黑暗中的诡异存在发觉。
他记得和观野的沙发是挨得很近的,所以只缓慢地挪动过去,想要用脚轻轻踹他一下以作提醒——而就在齐疏月将行动时,他的脚腕,骤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
“……!!”
在齐疏月几乎被吓得眼角立刻就红了,渗出点和朦胧雾气似的泪,但下一秒钟,观野的声音顺着那冰冷的凉意轻声地传导了过来:“别出声,别怕。”
“这里有危险,”他说,“我先带你离开。”
齐疏月很安静地点了点头,配合得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来。
那只冰冷的手从脚腕上松开,一点点又隔着衣袖,按住了齐疏月的手腕,牵引着他站了起来。
骤然离开温暖的被窝,室内不知从何而起的寒风几乎让齐疏月被吹得微微发颤。不过和眼下的异常比起来,也在意不得这些了,似乎连观野都来不及顾忌到这点。
他掌心当中的凉意,隔着一层层薄薄的衣料似乎都能感受到,不断地帖着齐疏月的手腕,让他的身上更冷了。
好凉。
齐疏月也忍不住想,观野是不是碰见什么问题了。
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无法视物,哪怕近在眼前的事物也无法看清。齐疏月的神色有些茫然,那双淡茶色的眼睛徒然睁大,因没有焦距,看上去格外得懵懂可怜。
他的步伐也不由得因视野受限,而格外缓慢,有些许踉跄。
客厅当中理应是有许多杂物、易碰撞的,但观野只牵着他的手腕,告诉他:“你跟着我走,不会碰到,小心一点。”
也果然没碰见什么杂物又或者鬼怪,一路走的十分顺利。
齐疏月的心跳莫名蹦得很快,他扯了扯观野牵着他的手。
“嗯?”
观野似乎是回过身,询问他。
齐疏月小声问:“江连西他们,还在……”
“他们?”
观野似乎冷笑了一声,“不用管他们。”
“要是死了,那也是他们该死的。”
观野的声音,似乎猝然阴冷了起来,含着一缕不易被发觉的怒意。
“……哦。”
齐疏月缓缓地应了。
观野的手,真的很冷。
在沉默地走了一会后,齐疏月骤然踉跄了一下。
似乎是扭到脚,实在是太疼了,他难以控制地“嘶”了一声,又害怕引来什么,于是一下捂住了嘴。
在黑暗当中茫然望着的眼睛,因为疼痛,又浮起一丝水雾来,看上去当真是剧痛难忍。
观野有些紧张起来,立即询问:“怎么了?”
齐疏月捂着嘴,用气音回答:“好像不小心扭到了,嘶……走不了。”
观野道:“我背着你!”
他蹲下.身,似乎还想要检查一下齐疏月受伤的脚腕,但也在他松手的一瞬间,刚刚还说没办法走路的齐疏月忽然转头跑去——
齐疏月依旧看不见前方事物,只能依靠本能向前跑。
因为过于恐惧,他小腿甚至都微微有些抽筋,很疼,但齐疏月依旧不敢停下来。
敢停下来就怪了!
那根本就不是观野!
虽然没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但齐疏月就是能很明显地察觉到那个人并非观野。而此时,对方阴恻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似乎也佐证了这一点。
“疏月,你跑什么?”
“观野”说。
“你也怕我吗?”
对黑暗和未知的恐惧,对披着熟人面孔的鬼怪的恐惧,都让齐疏月承受着难以想象的高压。他只知道不能停,必须、必须……
不断颤抖的身体在此时还是拖了后腿,人在极端黑暗的情况下本来就很难保持平衡,又何况齐疏月还不是一步步试探着往前走的,所以也可想而知的——
他摔倒了。
哪怕什么也看不见,齐疏月也能察觉到疾驰的风声刮过来。
他几乎是完全没有着力点的,恶狠狠地往前栽倒了,一瞬间的失重感让齐疏月只来得及将手臂护在身前。
但是想象当中的剧痛并未到来,齐疏月跌进了一个足够宽阔温暖的拥抱当中。
虽然严格来说,齐疏月好像并没有和观野抱过几次,但身体却不知为什么格外熟悉他的气息。以至于哪怕仍在黑暗当中,无比惶急的情况下,齐疏月也能确定了……是观野。
是真正的观野。
观野一把将他抱起来了,像是拎起一只小猫似的轻松,让齐疏月坐在他的怀里。
同一时刻,一张黄符自身边亮起。驱散了周遭浓郁得接近液体的黑暗。
观野的面容被映亮了,挺拔的鼻根、英俊深刻的五官,是齐疏月熟悉的模样。他微微抿着薄唇,看上去心情很糟糕的模样,但是在垂眸望向齐疏月时,又透出难言的温情意味来。
“对不起。”观野先道歉道,“我错了。”
至于错了的点实在太多,让观野实在有点结巴,都不知从何道歉而起。
明明答应好齐疏月保护他,却没做到,甚至让齐疏月被鬼带走,身陷险境——
观野想到这里,眉心当中又浮现出一股强烈的后悔和戾气来,他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意外。
是他太自信,以至于接近于自傲了。
在跨过十二点时,他察觉到别墅当中的鬼气骤然浓郁,在别墅内外,更是结成了拥有“规则”的鬼域。
这样的鬼域,通常都非常棘手。因为不是在对抗某个单只或多只的恶鬼,而是和这世间所有的鬼怪力量凝聚成的阴气维持的规则抗争。
最简单的破解方法,其实是先顺从“规则”,再找到其中的破绽。
但当时的齐疏月正睡在被子当中,呼吸绵长而轻,观野看的心中一阵发软,竟有些不舍得将齐疏月喊醒,便选择了给齐疏月的身边布下阵法保护,他先清除完出现在别墅内的鬼怪再回来。
观野的防御阵法,其实不如攻击阵法修炼得好,但在眼下这种情况下也足够用了。何况那只出现在别墅内满身血气、只剩杀戮意识的鬼怪还在被他紧紧追杀,其实很难再对其他人造成威胁。
任何对齐疏月有恶意的存在,都无法跨过阵法才对。
这样的自信,在观野察觉到齐疏月离开了法阵范围内时,被反馈成一种强烈的心慌和痛意。
像是有刀尖插.入心脏内狠狠搅杀那样。
观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时那样强烈的后悔心悸,就好像他已经犯过了同样的、愚蠢的错误那样。
总之观野方寸大乱地立刻折返,甚至因为太过心慌而捏错了两次寻人的咒术。如果这是出现在生死之战中,犯下这样基础性的错误,观野早已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好在找到了齐疏月。
但还是来的太晚了。
观野看着埋在自己胸膛里,哭的肩膀都微微发颤的齐疏月,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是喜欢看齐疏月依赖自己,靠在自己怀里的。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却只心闷得微微发疼,也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观野第一次吃到了过分自负的苦果——要是落在他自己身上,大概也不会如此难受,偏是落在齐疏月的身上,实在足够刻骨铭心。
这也养成了他日后捉鬼收妖时都格外沉稳、滴水不漏的行事作风,其实不失为一件好事。但是现在的观野实在无法这么想,齐疏月的面颊都哭红了。他皮肤嫩而白,一哭留下的痕迹都很明显,此时微微泛红,看上去碰一下都会发疼。
观野紧张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好。他不想让齐疏月哭,那些泪一下和细泠泠的冰针似的扎进他心里,动一下都发疼;但偏偏又怕不让齐疏月哭,他的那些害怕和委屈会憋在心里,更难受。
措辞从未如此贫瘠的观野,只能一下下地,和眼前人道着歉。虽然翻来覆去地也就“对不起”、“我错了”、“不会有下次”、“不要难过”那样的话,最后也是急眼了,蹦出来了一句“宝宝别哭”。
被叫“宝宝”的齐疏月缓缓抬起头,水润的猫眼都有些睁大了:“??”
第88章 灵异篇(14)
观野一时间也凝滞在原地似的。他当然知道这样忽然冒出来的、黏黏腻腻的称谓很不合适,但是又莫名地不想收回改口,甚至觉得用这种称呼来喊齐疏月会显得特别的……
他心中微微一紧,仿佛血液都跟着上涌,冲得观野头脑都在发烫。
齐疏月也没计较那么多,虽然心中有股古怪的熟悉感,但他也就是惊讶了一瞬间也过去了。
这会醒过神来,很娇气的小少爷没因为观野及时赶到,驱散了那浓稠黑暗而心生谢意,反而更加用带着点哭腔的语气谴责道:“都怪你,你最不靠谱了——”
齐疏月知道自己是在毫无理由地迁怒,然而那恐惧情绪总需要宣泄出来,他抓着观野衣袖的手都在轻轻颤抖,指节清晰突出,关节的地方因轻微碰撞而微红。
更加圆滚滚的两滴眼泪,从眼睛里凝聚雾气,又滚落下来,砸在观野的衣角上,烫得他心惊。
“观野,”齐疏月委屈地说,“你怎么才来啊……”
观野知道这会该道歉什么了,他的言语贫瘠,但好在还算有耐心。于是不停地、一下一下地重复道:“对不起宝宝,是我来迟了,对不起,下次不会了,宝宝……”
观野耐心地、翻来覆去地哄起。齐疏月擦了擦眼泪,才发现观野还在喊那个很羞耻的称呼,脸颊这会又开始红了,有些气急地道:“你不准——!不准喊我……”
后面那两个字的尾音,都被齐疏月羞耻地吞下去了。
“嗯。”观野停顿了一会,还是答应了,改口:“……小月。”
虽然这个称呼也实在亲昵过头,但相比起来,总没“宝宝”那么羞耻。在眼下的危急情况里,齐疏月擦了擦眼睛,没再和观野计较。
他让观野松开抱他的手,观野显得不太情愿,但还是配合地松开了。
“小月跟紧我。”观野说。
虽然附近的鬼气已被驱散,不至于再影响视野,但观野还是很谨慎地强调道。然后他就察觉到齐疏月伸出手,很小心地、柔软的指尖勾住了观野的掌心。
两只手很自然地交握了。
齐疏月闷闷地说:“哦。”
观野顾不得压住心底升腾的喜悦了,现在也的确两个人挨着比较安全。他带着齐疏月一步步往前破开鬼域,这会是再如何,他也不会将齐疏月独自留下了,什么阵法都信不过。
齐疏月跟着观野往前,或是因为刚抒发了一通情绪,也的确不那么害怕了。
他下意识地微微侧身回首,在远处还未被驱散的一片黑暗当中,似乎看见了一道人影闪过。
齐疏月心中也生出疑虑来。那个披着观野的模样,将他带走的鬼是……?
齐疏月总有种预感,似乎是他见过的……那是杨程云吗?他已经变鬼了?
在今夜,这番疑问注定是无法解答了。
观野一步步以符箓开路,燃烧了一路上诸多鬼气和鬼怪。只是今晚被他追杀的、后来又感知到齐疏月出现了危险而不慎放跑的那只浑噩没有神智的鬼怪,还是不见踪影。
也在此时,他们都听见了从远处传来的声音。
是江连西!
他似乎正在和什么厮打着,不断传来碰撞摔打的声音。而江连西也正满含怒意地吼道:“你们将他带到哪里了!”
俗话说鬼也怕恶人,尤其是江连西这种其实阳气十分鼎盛的恶人。
观野先前见他,就看得出来江连西的命格纯阳,自身行事也算刚强。他这会应该是已经知道有鬼怪作祟,但因为没被吓得泄没了胆气,竟也没被鬼气所害,甚至还有一战之力。
大抵身上也有什么护身的宝物。
观野带着齐疏月前往,他倒不是一定要救下江连西,只是屠杀恶鬼是天师之职,救人算是附带行为。
可鬼域扭曲了空间,他们现在听着离江连西很近,但相隔的距离却是难以用阳世的距离所判断的,要是紧急当中不慎踏错,甚至会直接迷失在鬼域当中。
依照观野的水平,其实类似的鬼域他也破解过不少。但是他已深知过自负苦果,现在还是带着齐疏月行走,自然更是小心谨慎。
齐疏月的心神,也免不住被江连西那边的动静给牵动了。
也正在此时,他又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那处方向传来——
“来玩游戏吧。”
齐疏月的眼睫顿时颤了下,他听出来了,那是杨程云的声音。
很显然,江连西也发现了。从他明显更具蓬勃怒意的声音当中就能知晓。
“杨程云?!你还敢出现,这些都是你搞得鬼吧?害死了君艾,你以为自己能脱身?”
好似能听见凌厉的、拳头破风的声音似的,但是从后续传来的江连西压抑的嘶声中判断,就知晓现在是谁占据了上风了。
“害死君艾?”杨程云的声调有几分阴森和诡异,“是他自己害死了自己。”
“啊,你出了拳头,可我出的是布——真心话大冒险,选哪一个?”
江连西没再出声。只能听见沉闷的喘息声,他似乎是在不断地进攻,但是相比起那个看起来十分可怕的厉鬼,眼前的杨程云反而更让他难以还手。
他心中隐隐生出一种猜测,杨程云也是鬼?而且他来的目的,难道是为了……
“你既然不说话,我就替你选择轻松点的那个吧。”杨程云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真心话——”
“江连西。”杨程云问:“你杀过人吗?”
江连西的心里一紧。
这个问题,是杨程云曾经问君艾的那个问题。
虽然没什么一定的关联,江连西表现得也像是对这其中的逻辑嗤之以鼻,但江连西其实很清楚,君艾就是回答了这个问题之后……死了。
在生死面前,他的神经也已经紧绷到了极致。江连西咬着牙道:“我——我没有杀人!”
“那根本不算杀人!!”江连西的情绪,也明显有些崩溃了:“我知道,你是为了裴庞来的,对吧?”
裴庞,ABCDE五人组当中永远不起眼的E,被他们喊做小胖。
在江连西认识的人中,唯一一个算是非自然死亡的人。
“我们那个时候,只是、只是……是,我承认我是欺负了他。”江连西的眼睛通红,眼珠似乎都有些暴突出来了,“那个时候君艾让他去围栏边缘‘看风景’,我威胁他不去就揍他,我只是……之后我也一直很后悔,我只是知道他恐高,想吓吓他,那里离边缘还有一米的距离,他死死地扒在围栏上,我们都以为不会有事的——”
“就算是在欺负他,也不至于想至他于死地啊!!”江连西怒吼道。
这其中有多少是真心的悔恨,还是在这种情况下旧事重提以至于被翻出来的恐惧,已经分不清了。
“我们真的不想害死他,真的,本来不会出事的,但谁知道他突然去捡那条掉出来的破手帕……一低头,他就直接栽倒下去了,我扑过去想要拉住他,但是来不及,真的来不及了……”
回忆被勾起来,江连西控制不住地开始狂抠自己的头发,焦虑得、力气大到甚至将头皮都抠下来了猩红的一块。
因为江连西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停下嘴。
他不想说那么多的,但是身体好像不受控制一样,源源不断地吐出那些话来。
“我后悔,我真的很后悔,不该逼他站上那里,我只是没想到,活生生一个人,怎么能掉下去——”
“后面调查的时候我真的不敢说,暴露了我会被家里打死的。而且又不是我们谁推了他,他就是自己掉下去的,为什么非要去捡那条破手帕啊,为什么啊,都怪他,他是自己寻死,我不敢,我不敢……”
后面忽然传来了沉重的,皮肉相碰撞的声音,似乎是杨程云殴打了江连西。
齐疏月已经无法注意到这些了,从听见江连西的话里起,他就陷入了一种难言的愤怒当中。
谁听见这样的话,都会愤怒的。
那话里面与其说是悔恨,不如说是亏心事被翻出来后,反而对被欺凌者产生的怨怼。
与其说是反省,不如说是恐惧,对自己终于遭到了报应的恐惧——而由此,才生出了些微的,对当初的事的悔恨之心。
要是没发生就好了。
不管是死亡,还是现在撞鬼碰见的惩罚。
但即便是这样,江连西怨恨责怪的更多的,也是当初无辜的裴庞。
“要是不去捡那条手帕就不会出事”。
但其实一开始,如果他们不是以玩笑的名义行欺凌之举,逼迫裴庞站上高台,裴庞才是根本不会出事。
齐疏月也忍不住去想,江连西所说的那个“破手帕”——
是……剧情当中的自己,给他的吗?
裴庞当时约了他,就是要将洗干净的手帕还给他。
纵使这只是剧情的背景设定,齐疏月并没有真正地给出那条手帕,但他在此时,还是产生了很强烈的,伤心的情绪来。
一条人命好像就这样轻飘飘的、和手帕一样重的消散了。
以至于哪怕毫无逻辑的,齐疏月也在忍不住地想。
如果他没有递给裴庞那条手帕,他是不是就不会……
“小月。”观野轻轻捏了一下齐疏月的掌心,一股温暖的热流从观野手中传来,也一并驱散了齐疏月身边的阴气。
在这样的情况下,心神不定,也的确很容易被阴气侵扰。
“凝心静气。”观野说。
齐疏月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缓一点,只是鼻头和眼睛还是在发酸发疼,泪水在脸颊边缘有些发凉。
而此时,观野也破开了鬼域,隔着肉眼不可见的阻碍,抵达到了江连西所在的领域。
只还是来的太晚,或是惊动杨程云,他已经带着手下的恶鬼跑了。
至于眼下的场景……观野皱着眉,先一步用手遮住了齐疏月的眼睛。
第89章 灵异篇(15)
江连西已经死了。
这是可以料想到的,毕竟耗在破解鬼域上用的时间太长,而杨程云在见到江连西的那瞬间,就已经注定不会放过他了——但是现场的诡异程度,还是稍有些在料想之外。
江连西可以说是被活生生打死的、他的衣着完整,并无明显的创伤伤口,只是身上浮现出大块的暗紫色钝性挫伤,其中头部、眼眶和卷起的衣摆之下的腹部上,都能见到大面积出血后的痕迹。
鼻骨塌陷流血,口唇破损,皮肤大片肿胀,都足以看出他是在生前持续遭遇暴力殴打致死的。
但是诡异的点在于,江连西的拳头上,沾染着大片猩红的血迹。
如果能进行专业的法医检测的话,大概率还能发现拳头的轮廓和他身上的很多伤口都能对应上。
所有线索都指向了一处,江连西是被自己硬生生、一拳一拳下手打死的。
这几乎是反人性的,正常情况下当然不会有人能对自己下如此的毒手,但是被鬼上身的人,就说不定了。
总归现场的场面不算血腥,但实在有股令人汗毛直耸的冷意。
江连西还瞪大着眼,灰白色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空气中的某处,肢体也被诡异地弯折成活人很难扳成的形态,让人第一眼就能察觉到某种可怖的邪异。
这样的画面,还是最好别让齐疏月看见得好,免得晚上会做噩梦。观野想。
实在是今天齐疏月受的惊吓太多,哭得也太多,观野不想让齐疏月再伤心害怕了。
总之齐疏月的眼睛被宽大的掌心牢牢地捂住了,掌心当中的热意熨烫在那一片皮肤上。
齐疏月先是有些茫然。但听观野在和他说“别看”这样的话,心中已经有所预料了。
江连西出事了,眼前大概就是他的尸体。
齐疏月没有这方面的好奇心。他深呼一口气,点了点头。
观野去简单处理了一下尸体,同时也给江连西尸身上贴上了符咒,以免他尸变和成为厉鬼。
至于其他两人——
观野想了想,还是决定去找到二人,说不定也能碰见杨程云。
杨程云驱使厉鬼害人——不论他害得是不是恶人,属于人世间的身体,都已被鬼域异化了。
顺着罗盘指引,观野带着齐疏月,又来到了别墅当中鬼气最浓郁的地点。
二层,客房处。
君艾的房门依旧保持着敞开的状态,看上去与白日别无二致,但观野却微微皱了下眉。
齐疏月对于这方面的灵识颇为敏感,他也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凑到观野的耳边轻声问道:“怎么了?”
“君艾的尸体不见了。”观野道。
他原本布下了符咒封印,按理来说君艾的尸身不会被擅动,除非——
有人揭开了符咒,且那个人不是杨程云。
杨程云已被鬼气侵染,做不到以人身触碰符咒的事。
观野还是进入房间观察了一下。
也的确如他所察觉的那般,君艾的尸体不见了,浴缸当中唯残存下一片干涸的血迹。
齐疏月飞快地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心脏跳动得很厉害,眼睫乱颤起来。
观野看了下现场留下的痕迹,心中有了些线索。但他依旧很不解——为什么那个人要这样做?
观野不喜欢猜测。他牵着齐疏月的手,按照罗盘指引去找那人的麻烦,但是刚踏出房门,忽然听见耳边传来的“吱呀”一声。
君艾房间隔壁的那扇门开启了一条小缝。
他旁边的房间,原是孟成璧住着的。
此时观野的双手都被占据着——一只手是牵着齐疏月,另一只手手捧着自己的罗盘法器。
观野几乎来不及思考,下意识便扔了自己的罗盘,想要去蒙住齐疏月的眼睛。
但已经来不及了,齐疏月被那门缝的吱呀声吸引,下意识地循声看去。而此时原本封闭式的走廊上,却像有阴风席卷而来,原本只是开了一小条缝隙的门缝,骤然被吹开了,里面的场景显露无疑。
齐疏月先是对上了孟成璧的脸。
他身处在房间的中央处,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和齐疏月相望。
他突然变得好高、好高,以至于齐疏月要微微仰头,才能对上孟成璧低下头的视线——当意识到自己看到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
又一阵阴风席卷而来。孟成璧的身体微微晃动着,甚至小幅度地偏移了一下,像是晃动着脑袋望过来。
当然,齐疏月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一道暗色的、几乎像是融在黑暗当中的绳结,奇异的从天花板上垂落下来,然后死死地套在了孟成璧的脖子上。
孟成璧的脚尖离地不知道有多少寸,纵使他没有像寻常的吊死鬼那样翻着白眼吐着舌头,神色安详地像是在普通的走神休息那样,但谁都知道,他也绝不可能活下来了。
也或许正是这样——那样平静的面容却配上极痛苦的自缢而死的死法,才更给阴气森森的氛围平添上毛骨悚然之感。
齐疏月在意识到看见了什么后,不由得有些头晕目眩了。
他的身体难免有些发软,向后栽倒而去,被观野接在了怀里。
“别怕。”
观野捧住齐疏月的脸颊,难免后悔起来,那罗盘实在是碍事,害他没有第一时间抱住齐疏月。
齐疏月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望向观野,眼睛上又升腾起一点雾气。他其实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还在发抖,只是本能地觉得不该在这时候“拖后腿”,所以逞强地,很用力地点了下头。
“我不怕。”声音有些颤抖,以至于齐疏月一出声就让自己有些哑口无言了,只觉得自己就是个黑芝麻馅的汤圆,一露馅就看的清清楚楚了。
齐疏月有点习惯不太好,他一开始纠结,就忍不住地轻咬自己的嘴唇。这会因为情绪有点太过于激动了,力度大得不仅将唇角咬得通红,更快咬出点血迹了。
观野看的心疼,想拿手去拦,让齐疏月就算咬他的手指,也别咬自己的唇了。本来就嫩,出血要怎么办。
结果临出手,观野又纠结了下,自己的手太脏了,放进齐疏月的嘴里不太好——以至于观野不知怎么想的,简直像是鬼上身了似的,鬼使神差地俯身用唇去轻轻碰开齐疏月咬唇的牙齿,要咬可以咬他的。
很快的一下,接触的那会观野简直像是全身过电一样,整个人都感受了一股酥麻又沉溺的愉悦触感。
但这一下好像也将观野“电”清醒了,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做了怎样离谱的事,于是一下就挪开了嘴唇。
这让这一下显得更像是突如其来的,闪电似的偷亲了。
至少齐疏月是愣住了,那双桃花眼都睁的圆滚滚的,像是受到了惊吓的猫似的。
观野干巴巴地道:“……对不起。”
齐疏月:“……”
观野又开始显得很前言不搭后语地解释:“我是看你在咬嘴唇,这样可能会咬伤……可以咬我的。”
齐疏月:“……”
观野简直就想揍自己一拳了,他到底在说什么,听上去更像是在耍流氓了。于是急惶惶地解释:“我是说我的手指。”
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至少齐疏月就在想什么鬼,他是看上去特别好骗吗,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理由……但因为即使是齐疏月,也不想再将这样尴尬的氛围继续下去了,何况现在怎么看都不是聊这种事的好时机,于是也只显得很安静地“噢”了一声,全当是知晓了。
幸运的事,这种突如其来的尴尬意外的确很大一方面地分散了齐疏月的注意力,他的情绪从刚才纯然恐惧当中分薄出了不少,现在也很难再陷入进那种面对死亡时的绝望和惊骇里了。
好似有阵邪风又不知从哪刮了过来,在显示对他们两人的不满似的。
总之观野仍在不安,毕竟他刚才表现得太像是趁人之危的登徒浪子了,他不想给齐疏月留下这样的形象——而且更可悲的是,他的身体却诚实地表现出了极度的渴望,好像久久干涸的树植忽逢甘霖骤降,以往不曾拥有便罢,现在却像是全身上下的贪婪与饥渴都被调动了起来。以至于身体已经违背他的本能的意志,开始擅自期待“下一次”了。
可观野理智尚存,就算再想要、再……回味,他这时候也不会做出冒昧之举了。
观野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专业素养,他踏入房间当中,抬手之间,一道符咒忽地从观野的指尖燃起,在甩出之时,雷火之符骤然分裂成了无数张,将房间照得大亮,围绕着那还在轻轻晃动的尸首。
其实现在的情况,只需要两张符就可以了。
观野某方面而言是极端的实用主义者,以至于让他的道术显得十分的古朴和不花哨,反正有用就行,看起来好似还没一些江湖骗子来的声势浩大。
但此时,他却无师自通了,某种程度上炫(耍)技(帅)也很重要。
一半的火符扑向孟成璧的尸首,封印他周身鬼气。另一半,却是扑向了孟成璧床头挂着的诡异的画。
那扭曲怪诞的、用色无比跳脱,有无数扭曲肢体和面孔的画上,如果不仔细去看,是发现不了多了一张面孔的。
隐藏在扭曲的空间当中,那张面孔无比阴森诡异地微笑着,死死盯着面前的景物。
那是君艾的脸。
或者说是君艾的鬼魂。
既已变成厉鬼,也害了人,便无法回头了。符咒至阳,一同燃尽了恶鬼之魂,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也全程没让齐疏月听见一点动静。
只是在收拾完残局之后,观野才提了一句:“是君艾的怨魂杀死了孟成璧。”
第90章 灵异篇(16)
且异常“黑色幽默”的点在于——
观野停顿片刻后还是开口道:“也是孟成璧取走了君艾身上用来封印的符咒。”
齐疏月微怔,一时有几分无言。
“他是受了杨程云的蛊惑?”不过齐疏月想了想,又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小,杨程云如果来到了孟成璧面前,他们大概也很难维持和平,哪怕是表面上的。齐疏月低声道:“他应当不清楚,那是用来让君艾不变成怨魂的……”
或许是将那符咒当成了镇压之物,才动手揭下。
但齐疏月又总觉得,这里面还有些微妙的异常。
他和孟成璧之间并未相处多久,了解也算不上多深,但总觉得孟成璧其实行事谨慎到接近冷漠,并非这样莽撞的性格。
哪怕他怀疑符咒的作用不怀好意,也不会随意揭下来才对,拍下符咒来质问其他人还差不多。
齐疏月如此想着,也下意识将自己的猜测喃喃出声。
此时的观野,却是微微偏头,看向了另一侧。
正从那一处传来一道声音——
“他当然会。”那声音里有些许疲惫,藏着无可奈何,和一点难以察觉的轻嘲。
隔着两间房距离的、左望帝的房门被推开了。
左望帝探出头来,由此成为了除了齐疏月两人之外的唯一幸存者。
左望帝也不知听了多久,但他的确是听到了方才齐疏月的猜测。由此开口:“依我对他的了解,他不仅会撕下符咒。而且他应当知晓,那符咒的作用对君艾而言,当是有益处的。”
“让他安息也好,守护他的尸身完整也罢……”
“越是这样,孟成璧才越要撕下来。”
君艾惨死,而且死的这么邪门,谁会好端端地去撕下镇邪的符咒?既然做出了这样的事,那孟成璧就是有明确的目的,而非随意擅动。
“……他只是太自信了,或许也有受了此地影响的缘故。”左望帝很冷静地用寻常的口吻,说出了相当可怕的话来,“孟成璧应该只是单纯地希望君艾永不超生吧,但没想到会先害死自己,真是……
齐疏月觉得很难理解。
在剧情里,这两人有这样的深仇大恨吗?
观野倒是神色平静,抽空问了句:“他们两个之间也有仇?”
“算不上。”左望帝道:“只是孟成璧一直很嫉妒君艾而已。”
这种因嫉妒而产生的恨意,在君艾活着的时候,孟成璧隐藏得就不算好。
但他自恃身份,极端自傲到不愿意承认自己竟然会怀有这样好像低人一等的心思。
而这些恨意,一直积攒到君艾死去,才无可奈何地爆发了,让孟成璧尽情地宣泄了自己的嫉恨——
比他更夺人瞩目又怎么样,还不是变成了一个死人?
又或许更恨君艾死的怎么这样轻易,让他永远失去超越的机会。
君艾的尸体现在是不见了,如果还在的话,大概还能看到被破坏的痕迹。
齐疏月:“……”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少看了什么剧情。
事实上,左望帝的目光还隐晦地落在了齐疏月的身上一下。
两人之间的恩怨爆发,大概也同齐疏月的存在有些轻微关系。
但左望帝也生出了点莫名的私心,觉得这种事还是不必要说出来,污齐疏月的耳朵了。
总归现在两个人都死了,还有一个连魂都没了,他们之间的账外人也无法来算。
观野平静听左望帝叙述完,视线显得有几分冷意、无比平静地落在了左望帝的身上。
“所以,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且安然无恙?”
何止是安然无恙,简直是游刃有余了。
符咒燃烧起幽幽之火,已是悬浮在左望帝身侧,像是某种警告。
观野自然对他心存警惕。
作为除他们外唯一活下来的人,左望帝不论是出现的时机还是场合,似乎都有点太巧合。
他甚至对孟成璧的死亡,都显出了某种事不关己般的冷淡。
哪怕孟成璧并不是他杀的,死因某种程度上也和左望帝无关,但作为多年相熟的朋友——即便是这情谊表面点,只是个普通认识的熟人。看见孟成璧被鬼怪索命,诡异死去,正常人的心底多多少少都会有所触动,恐惧也好,痛惜也罢……相比起来,左望帝的表现有点太过冷静了。
左望帝有几分愕然,不过很快便收敛起那一瞬间的惊讶。
“你怀疑我也是应该的。”左望帝显得很假地笑了一下,不过他也不在意观野是怎么看他的,最多从那符咒上多瞥了几眼,猜到观野有些神异的本领,和传闻当中的天师有关。
他现在的解释,更多是解释给齐疏月听的。
“我安然无恙,当然是因为有人帮我。”左望帝道。
他也不卖关子,在齐疏月迷惑的目光下,缓缓开口:“是小胖。”
小胖,就是已经死去的裴庞。
齐疏月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来。
当然,在眼下这种情况下,死去的人以鬼魂形式重回人间也不是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只是裴庞为什么会……
齐疏月的思绪有点乱,他想起了在黑暗当中,将他带走的那个“观野”。
一开始,齐疏月以为那是杨程云。但后来的一瞥,又总觉得不怎么像。
现在想来,其实更像是……裴庞。
裴庞虽然是杨程云分魂的一部分,但是在死后似乎并没有回归分魂,依旧有独立意识,和杨程云并不能简单粗暴地看做同一个人。
而从左望帝接下来的讲述当中,裴庞虽然也已成鬼怪,但相比起恨不得将他们赶尽杀绝,一个都不放过的杨程云,似乎是偏向帮助他们的。
“小胖告诉我,我们在大厅当中聚集,其实违反了这一片领域当中的‘规则’,会被怪物屠杀,待在外面会很危险。回到自己的房间反而是生机所在,只要操作得当,反而能活下来。”
左望帝叹息地道:“杨程云是在帮他报仇。但小胖觉得已经够了,当初害死他的人也算是罪有应得……他会想办法放我们离开。”
齐疏月怔住了。
他忍不住想,所以当时的裴庞假装成观野,是为了……救他?
带他离开要去的地方,或许是安全的房间内部?
虽然人死化鬼,尤其是枉死之鬼,怨气都会被激发,变得凶戾非常。但其实这样的裴庞,更像是齐疏月印象中善良内敛的小胖的形象。
就是……
齐疏月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如果事情能这么轻易的解决,化解掉所有的怨气,那为什么剧情里会是——除了观野之外,其他人皆死在了别墅里,包括他自己?
因为只是炮灰,戏份很少,齐疏月知道大致的背景和剧情走向,却没办法得知其中细节。
而他现在也不由得很诡异地焦虑起来了——要是就这么离开别墅,他要怎么在剧情中下线?
炮灰作死任务也暂时没有额外的提示。
齐疏月想到自己备受惊吓时,几乎是难以控制情绪和观野说的那些……算是无理取闹的话。更觉得头疼了。
就怕观野太有责任感,万一之后他们两人时时刻刻地待在一起,那想寻死可能真的有点困难……
原以为在恐怖灵异的世界中下线是水到渠成的事,齐疏月更要注意的是别死的太早,以至于对世界线的影响力不足导致任务评价过低,但现在看来,齐疏月居然还要额外地担心另一点。
齐疏月微微蹙眉,他下意识地想咬一下唇,想到什么又顿住了。
总觉得这样熟悉的烦恼,他之前好像也经历过。
而观野也在皱眉。
不是左望帝的话语里有什么漏洞,被他抓住了。而是左望帝说的,的确是正确的。
没有破绽。
连他话里的小胖告诉左望帝躲避危险的方法,也是对的。
他们几人聚集在大厅当中的行为,似乎触动了诡异的规则,所以江连西才会被鬼怪所杀。
而对于这种规则,除了强行破之以外,最可行的方法就是先顺应规则,不被强杀。
裴庞告诉左望帝回到房间里就能安全,左望帝照做了,所以他活下来了。
观野短暂地思索了一下,又追问:“你为什么会相信一个鬼怪的话,你就不怕你听信之后,回到房间后会为鬼所害?”
“而且君艾和孟成璧。都算是死在房间内的。”观野冷淡地补充。
在房间里的确可以躲避规则杀,但某一方面也不代表安全。
“我只是个普通人,在那种情况下,除了相信暂时帮助我逃出来的小胖,我又能怎么办?”左望帝道,“也只能赌一赌了。”
“小胖也没有理由杀我。”左望帝猜测齐疏月他们,应该已经知道一些真相和鬼怪报复的由来了?只是不知道他们具体了解到了哪一步细节,斟酌着说,“害死他的人,是君艾、孟成璧和江连西三个人。当时的我可不在场。”
左望帝又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问起了江连西的下落。
“他死了。”观野答。
“果然。”左望帝叹息着,脸上倒也不像多伤心,甚至隐隐有分释怀似的,“一切都该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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