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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恨烈阳高悬只毒照我[哪吒] 22-30

22-30

    第22章


    好烫……好热……


    这是沉碧云此刻唯一清晰的感受。


    这么久以来,她早该习惯了哪吒的体温,但却永远无法忍受。


    更何况,此刻那样的滚烫,并非完全来自于温度。


    他将她掼到床上,整个人压上来时,并没有刻意施力,但两人的体型差距甚大,如此贴紧的距离下,他只一收手,就将她整个人笼在身下。


    这下,连周遭的空气都被他的烧得滚烫,她颤抖着呼吸间,一阵阵带着莲花香气的滚烫气息钻入肺腑。


    不知是吓得还是烫得,她控制不住颤抖起来,双手下意识地攥住他胸前的衣服,刚用力,就听哪吒本就冷凝的声音更冷了一度。


    “想推开我?”


    沉碧云下意识否认,“不、不是……”


    早在被哪吒关在家中的那几天里,她其实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真的面对这一天时,沉碧云发觉,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她想让它放松,想让它停止颤抖,但那仿佛发自本能的抵触与恐惧,却在与她的理智作对。


    她艰难地深呼吸,开口:“你、你今天忙了一天,不然先、先休息……”


    身上压着的人似乎被安抚了,再开口时带着笑意,“不急,先干正事。”


    “正、正、正……”这下她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正、事是……”


    “双修。”


    沉碧云脑袋“嗡”地一声,还没想好该怎么反应,就觉肩上一疼。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再定睛时,只见哪吒已经伸手将她躺着的身体重新托了起来,她被周遭的温度烫得头晕眼花,一不留神,就直直地栽进了哪吒的怀中。


    “噗通、噗通”的心跳声顺着耳廓传来——原来,莲花化身的杀神也是有心的吗?


    她头脑发懵地想着,只听头顶“啧”了一声,“坐好,盘腿。”


    ……嗯?


    她没明白对方的意思,但紧接着,她的浴袍后领便被提住,哪吒把她拽着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沉碧云这才发现,哪吒正端坐在床上,以一个十分正经的盘腿坐姿。


    她下意识顺着他的话,也如他一般盘起双腿。


    随即意识到:双修……是不是原意其实是个正经功法来着?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哪吒继续开口:“闭眼,深呼吸。”


    ——果然是正经的双修!


    沉碧云当下放了一半的心,还是自己被现代的各种梗污染太过……人家明明是正经的修炼!


    她乖乖闭上眼,顺着哪吒的声音指引,开始有节奏的吞吐自己的呼吸,虽然周遭依旧灼热难耐,但几次吐息后,她已能慢慢定下心来。


    ——虽然动作有点出格,但哪吒看来只是想教自己……


    她这想法还没结束,突然,一阵炽热的吐息逼近她的面颊,她下意识睁眼,只见哪吒的脸在自己眼前放大,随即唇瓣一烫,便被含住。


    “唔……”


    ——正经的……双……修……


    沉碧云仿佛被当头棒喝般僵在原地,身体比理智最先做出反应,顷刻间便方寸大乱,什么坐姿什么盘腿都不管了,手脚并用地向后退去,却被一条手臂牢牢箍住后腰。


    正、正经双修需要……需要……需要这样吗……


    她整个人僵在哪吒的怀中,双唇抿得死紧,任凭对方炽热的唇瓣辗转扣关,仍旧无功而返。


    “张嘴。”


    沉碧云抖得快哭了出来——她也很想听他的话,但她、她的身体根本不受控制……


    但已见哪吒仿似不耐烦似的,长眉一簇。


    他这表情她太熟悉了,心下当即有了不好的预感,刚想张嘴讨饶,下一秒,便觉扣在自己身后的手臂一收。


    她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撞,被更紧更深地嵌入哪吒的怀中,随即双唇传来一阵刺痛!


    “呃!唔……”


    好痛!


    哪吒的力气向来没轻没重,之前替她擦嘴都能擦破皮来,这下带着几分故意的使力一咬,顿时痛的她落下泪来。


    齿关大开,终于被血腥与火热的气息闯入。


    沉碧云只觉得口中仿佛被捅入一团灼热的火焰,还有生命般在她窄小的口中乱窜,她又热又痛,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滚烫的泪水一滴滴落下,滴在身侧那条青筋隆起的手臂上。


    那个锁着自己的人感受到了这滴泪水,却不知为何竟起了反作用。


    她只觉揽着自己的手臂骤然收紧,而本只是轻轻擦过的齿关狠狠吮住了她,她这才意识到刚刚哪吒有多口下留情。


    ——她的泪水像是点燃他失控的最后一根引线,她的呼吸瞬间被剥夺殆尽,刚刚只克制着试探的火热气息,径自横冲直撞起来。


    “砰”地一声,本被揽在怀中的身体被强硬地按在了床头的镜墙上。


    虽然哪吒揽在她后背的手垫了一下,没有让她撞到肩骨,但骤然贴上身后冰凉的镜面,还是让她瞬间一颤。


    ……背后好凉……身前又好烫……


    她只觉自己的神智似乎被撕成了两半,身后的冰凉让她下意识向前缩去,但靠近身前的胸膛,却又烫得她不住后退。


    但身前的人却不允许她后退。


    掐在腰上的手臂几番收紧又放松,疼痛的力道时隐时现,她察觉到哪吒似乎在勉力控制着力道。


    但唇舌上的掠夺却从不曾停下,甚至在她被他逼至镜墙退无可退后,更变本加厉地深入进来,直以一种要将她拆吃入腹的力道,比起亲吻,更像是在啃噬。


    直到她因为长时间的缺氧而眼前发黑,眼看就要闭气晕厥,那双被蹂躏得血红的双唇才终于被放开。


    她终于得以短暂地呼吸两口新鲜空气,视线因缺氧与泪水而模糊,朦胧中看见那双赤红双眼中的滔天烈焰,仿似要将一切吞噬般地燃烧着。


    那道目光太过可怖,比哪吒几次在她面前杀戮时的目光更要骇人数倍,她顿时头皮发麻,本能地再次抵上他的胸膛,想要挣脱开目光主人的怀抱。


    却不想她这细微的动作适得其反,直让那瞳中的烈焰烧得更旺,更甚者通红中染上了几分可怖的黑色。


    下一秒,揪在他领口处的手被撕下,沉碧云只察觉到自己的五指被强硬地分开,插入了另一双大了一圈的手掌,十指紧握,反扣在镜上,他的声音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


    “第二次。”


    “什、什么……”


    滚烫的双唇顺着她的下颚落至颈边,简单的医学常识让她意识到,那是脖颈边最要害的动脉位置。


    那双唇贴在她的动脉附近,吐息间溢出的热气,几乎要隔着一层薄薄的肌肤,将她的血液都燃烧起来。


    “推开我。”


    这是今晚第二次,她推开他。


    下一瞬,强烈的刺痛从颈边传来,让她疼得差点弹起来,却瞬间被他按住。


    埋头在颈边的人抬头,依旧是清秀又俊美的干净容颜,眼中却燃烧着红得发黑的邪焰,唇边尚有一缕鲜血淌下。


    那是她的血。


    染着鲜血的双唇轻启,带着危险的警告意味,“再有下次……”


    恐惧的寒意透到心底,这样的哪吒让她回忆起初见时,那个问着“想死吗”的少年,而如今面前的人,比那时更让她感到危险。


    她赶忙摇头,“不、不会了……”


    眼前的男人喉中滚出一声满意的回应,随即就见他闭了闭眼,须臾后再睁眼时,瞳中的黑色已褪去了许多,却仍有旺盛的烈焰燃烧。


    她的后脑被猛地扣住,哪吒再次吻了上来。


    这一次,她张开双唇,半是胁迫半是自愿地,迎进了那团烈焰。


    她还是觉得痛和烫,却不敢再开口抱怨。


    直到另一只手得寸进尺地缓缓向下,贴住了她下腹的部位,她倏然惊醒,但想到刚刚对方的警告,强忍着不去推拒,连呜咽声都不敢发出分毫。


    唇齿交叠间,杀神的声音似乎恢复了冷静,“此处是丹田。”


    “唔嗯……嗯?”


    ……等、等等,所以还是在双修? ——正经的那种?


    但、但看他的反应……也、也不像啊……


    “吸气。”


    说完这两个字,滚烫的唇舌再度欺上,那团烈焰再度闯入沉碧云的口中。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那是一团真实的“烈焰”,哪吒给她渡了一团神息。


    渡完那道神息后,哪吒便离开了她的双唇,她终于得以顺畅地大口呼吸,本以为折磨已经结束,却没曾想只是刚刚开始。


    那团烈焰般的神息顺着她的吞咽落入体内,沿着自己的血液经络一路向下,所到之处尽皆烧灼般的滚烫,仿佛有生命般在她体内的各处xue位冲击流通。


    那是不同于皮肤外部受到的烈焰烧灼,那是自她体内向外烧的烈焰,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内而外燃烧殆尽。


    她只觉得自己的身躯被几只通铜墙铁壁般的臂膀牢牢锁住,连动一下的抗议都做不到。


    “别动,接受我。”模糊间,她听到有人在她耳边告诫。


    但那本就是不属于她的东西、是被强硬地贯入她体内的,完全无法与她兼容的力量,她完全无法形容那是什么样的感受,算不上痛处,却只觉另一种深入骨髓与灵魂的颤栗。


    那团属于哪吒的神息,以一种折磨的速度,在她的体内一寸寸行着,仿佛要将她浑身的每一条筋脉、每一处xue道,每一滴鲜血都染上他的气息。


    到最后,她只觉连泪水都已被体内的火焰灼烧干涸,她徒劳地扬起脖颈,仿如一只正濒死求救的天鹅,用哀求的目光看着他,想要唤起对方为数不多的怜悯之心。


    但他只是紧紧锁着怀抱,托着她的身体,强迫她承受着体内寸寸烈焰的进犯。


    不知多久后,那团烧着烈焰般的神息终于下至哪吒伸手抚住的丹田处,滚烫如旧,顺着血液的流通一下下跳动着,仿佛隔着外层的血肉肌肤,在与这位力量的主人相互呼应。


    “顺着神息,运行三个小周天。”


    但沉碧云已经没了任何反应。


    那团力量每冲击她一条筋脉xue位,就仿佛在她眼前炸开一团灼烧的火星,她耳中嗡鸣一片,已根本无法听清周遭的声音——当然,就算听清了,她也不知道什么是小周天。


    强迫自己专心于功法的哪吒终于再度抬眼,看向了身前的人。


    只一眼,便瞥到她失神到无法聚焦的眼眸,“呲啦”一声,身下的薄毯被不慎撕裂。


    ……她的身体还是太弱,这才只是双修功法的第一步,若再下去,恐怕……


    身下的人似乎终于从体内的烧灼中渐渐回神,近乎本能地控诉求救:“……呜……不要……”


    ……第三次。


    她的推拒将哪吒刚刚压抑下去的邪火再度点燃,刚升起的一丝“放过她”的犹豫,顷刻间被烈焰吞没,他眼中的黑焰一跳,手掌发力,开始引导着那团神息在她体内游走。


    三次周天的内息引导后,烈焰在体内滚过的热量化作汗液,将她身下的床单湿了三层,她在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已经昏了过去,失去意识的身体随着本能颤动,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连发丝上滴下的水珠,都带着一股清淡的莲花香气。


    他的力量在她体内扎根,让她彻底染上了属于他的气味。


    ……本不该这么急切的,哪吒想。


    无论什么功法都讲究过犹不及,但她接连的推拒让他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只剩下肆虐掠夺的本能,明知她如今的身体承受不住,却还是强行让她吸纳了自己的力量,给她烙上属于自己的印记。


    这不是练功,也不是治疗——他很清楚这一点。


    ……但,那又怎样。


    他重新俯下身,伸出舌尖,一点点地舔尽她颈边的鲜血,寸寸向上,将脸上的泪珠也卷入口中。


    她本就是他的,鲜血、泪水、身体、乃至整个灵魂,都该完完整整地属于他。


    直到他撬开她的唇舌,将那股力量从她体内牵引回来,怀中人的身躯仍未停止颤栗。


    她的神思还未归位,就这么安静地躺着,哪吒看着她昏睡的侧脸,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一直都如此乖顺,一直都这样,毫无抗拒、不会逃离。


    不知过了多久,沉碧云终于从昏迷中清醒,渐渐看清了周遭的一切。


    哪吒伸手,拂开她额上汗湿的留海,将那双晶莹的眼完整露出来,“感觉怎么样?”


    听到那个声音,沉碧云下意识一个哆嗦,想要动动身体,但浑身仿佛被巨锤锤炼了一遍,没有一丝动弹的力气,连眨眼都觉得费劲。


    感觉……仿佛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过了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


    “说了,你受不住。”


    这话有些没头没尾,沉碧云的脑中还没回神,缓缓眨了眨眼,才想起来刚刚洗澡前自己问的话。


    ——除了拿哪吒的火烧以外,还有其他的办法解咒吗?


    所以,这就是那个答案,双修——正经的那种——吗?


    沉碧云只觉哪吒的神色有些不对,但也不敢多问,只敢顺着他的话问道:“……那、那解决了吗?”


    话音刚落,沉碧云只觉肩头又是一紧,她被哪吒翻了个身,再度看向那面镜子。


    本来清晰的镜面被她滚烫的身体映上白蒙的雾气,些许化作水滴,沿着镜面缓缓淌下。


    沉碧云看着镜中自己糟糕的倒影,挪开了目光。


    ……至少眉间的黑气是已经消失殆尽了。


    她转过脸,看到哪吒一抬手,再次拿出了那张婚书——这是他们每日临睡前的“功课”。


    但这一次,却不需要她指尖滴血,哪吒突然倾身,在她的脖颈边轻轻一滑。


    颈边的伤口一阵刺痛,她看向镜中,白皙的皮肤上被咬了一个深深的齿痕,青红交接,尚有淡淡的血丝渗出。


    她的血滴到婚书上,名字停留的时间似乎长了些,但也不多。


    哪吒看着婚书上渐渐消失的名字,却一反常态地没有露出不耐的神色,如此平静的反应却更令沉碧云心惊。


    “哪、哪吒。”她开口,声音中有面对他时常有的惴惴,但更多的仿佛一种,下定决心的勇气。


    哪吒垂目,看向她,示意她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沉碧云垂目,看着床单上一片触目惊心的红——那是她颈侧伤口染上的鲜血。


    “如果我……我们一直没法签下这份婚书……”


    她伸手,拂过自己脖颈边的伤口,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做不到。


    在他欺身吻上的那一刻、在他狠狠噬咬她脖颈的那一刻,在他不顾她的感受,强行在她体内引入自己的力量,让她生不如死的那一刻……


    婚书的立契要的是真心,而她此刻无比清楚自己的心。


    “如果,我一直没法爱上你呢?”


    半月之期是他们初见时他定下的时间,在那之后他替自己寻医问药,带她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一度让她觉得……“或许我可以做到”。


    但此刻她清楚意识到,不可以。至少所谓的“半月之期”内,绝无可能。


    她又拒绝了他,哪吒想。


    他的神思被那邪焰烧灼着,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甚至让他产生了“或许中咒的是自己”这样的错觉。


    她和自己双修完,带着一身独属于自己的气息睁开眼,第一时间做的第一件事,竟然还是拒绝自己。


    一定是自己太纵容她,让她产生了竟然可以忤逆他的错觉。


    下颚一疼,沉碧云察觉到自己被哪吒掐起了下巴,与那双烧得赤黑色的双瞳对上。


    “我会杀了你。”他这么回答。


    他伸手,抚上她苍白的脸颊,将她的皮肤烫出一片熏红。


    听到这个问题的哪吒并没有想象中暴怒,她早已熟悉了身边拥有属于哪吒的味道,所以还未知晓。


    她的身上被染上了与他相同的气息,无关情劫,却深入骨髓、直刻灵魂。


    “这一世不成,便等下一世。”


    他伸手,拂去她颈边伤口上沾着的碎发,轻轻扼住她的脖颈,逼回她退避的眼神。


    “你猜,这已是你的第几世?”


    沉碧云毛骨悚然。


    哪吒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拂去她的伤口,拍了拍她的脸颊,“神息如今已入你体内,再去灵泉水中泡会儿。”


    沉碧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入浴室,泡入泉水中的。


    好在哪吒没有跟进来——不,现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跟不跟进来已无甚差别。


    她将自己沉入池水,恐惧与绝望终于后知后觉如潮水般将她吞没。


    在问出那个问题前,她早已做好了再度面对死亡威胁的准备,但她没想到,得到的是这样的答案。


    她一直以为,自己面临的期限或许是“半个月”,或可是“一生”,却没想到,如今在这杀神口中,这期限竟成了“永生永世”。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尽数将身体沉入水底,再也不起来,但经年来求生的本能让她否决了这个想法。


    “哗啦”一声,她探出池水。


    不行,她自小就在鬼门关间徘徊,拖着羸弱病体、花费比常人数倍心血努力活过了二十几年,没有道理在神迹降临、病体康愈之际郁郁求死。


    初时的骇然被池水冲刷干净,她的头脑清醒起来。


    死生之外无大事,更何况,还远没有到生死存亡关头。


    如今觉得自己到了生死存亡关头的,是远在三十三重天的另外一人。


    孙悟空已经有小几百年没有来过兜率宫了,而作为本地一级警戒贵客,早在他距离兜率宫五十里开外时,就已经有童子禀报了太上老君。


    所以等孙悟空当真踏入兜率宫时,阖宫的丹药已经被收拾妥当,下了九九八十一道咒印封在了最安全的地方。


    “老君有礼了,贫僧前来求药。”


    ……这泼猴一口一个“有礼”,一口一个“贫僧”……


    太上老君毛骨悚然的心情不亚于被杀神放狠话的沉碧云,差点从主座上跌下来。


    比起这两个怪有礼貌的称呼,“求药”这件事都显得没那么吓人了。


    “你先别急,”泼猴笑眯眯地看着他,“等我说完。”


    太上老君还是端正了坐姿,清了清嗓子开口:“……大圣是为何求药?”


    “不为自己。”


    孙悟空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没那么有攻击性,掏出手机,给不熟悉现代社会科技的老神仙看了记录。


    [杀]:有没有清心宁神、能治心魔的丹药。


    [滴滴渡人]:给人类吃的?


    [杀]:给我吃的。


    这下确实不该他急了,太上老君想。要是这三太子当真入了魔,那该急的另有其人。


    和孙悟空聊完后,哪吒坐在酒店的床上,放下手机。


    他能察觉到自己状态不对,自从踏上这片西方土地时,那时不时来的心悸,以及刚刚面对沈碧云时,那控制不住的……


    虽还谈不上“心魔”如此严重,但总不是什么好事。


    如今历劫在即,他又被锁了泰半神力,这状态于他而言便格外棘手。


    浴室门“吱呀”一声打开,湿暖的莲花香气率先从门缝中钻出,随后,便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走出白茫的雾气,向他走来。


    ……或许,棘手的远不止这个。


    他伸手:“过来。”


    推拒了他一晚上的人终于听话了一次,乖乖走近了他,任凭他搂入怀中。


    香软温热的身躯入怀,他将头埋入对方脖颈间,那道咬痕刚刚被他治愈了,但之前他不知轻重下弄出的其他痕迹,被浴室的暖气一熏,却愈发清晰起来。


    他伸手拂上那些青红的颜色,也想替她抹去,但宛如雪中红梅般的印记让他一时神迷,没有动手。


    而面对他动手拂上她脖颈的动作,沉碧云只是微微一颤,不再如方才那般僵着,而是带着些讨好的乖顺般,向他凑了凑。


    她甚至在他怀中翻了个身,泛着潋滟水光的双眸看向他,“……有点疼,轻点。”


    哪吒呼吸一滞,手底力道没能控制住,当下又带出一道痕迹。


    她痛得颤了颤,有些羞恼地拍了记他的手臂,“……都说了轻点,我又不会跑。”


    后半句话霎时抚慰了哪吒烦躁的心绪,从刚才起便觉得仿佛被无名邪火炙烤的神思,此刻终于安定了下来。


    他替她抹去了那些伤痕,把起她的手腕,去探她脉搏,“内息感觉如何?”


    沉碧云想了想,答道:“……乱。”


    体内那团火烧似的神息一直埋在她丹田深处,经过几轮吸收的力量不再那么滚烫,却也并不为她所驱使。


    但来自天地第一圣人的神息功效是明显的,之前那些仙丹灌下去,只是让她能渐渐恢复到普通人那样的健康体魄。


    但哪吒的神息入体,除了同他双修时的感受过于痛楚外,如今她察觉到自己强健了不止一星半点——或许回国后可以去健身房借点器材试试。


    沉碧云明显能察觉到自己连五感都灵敏了不少,本来有些许近视的双眼如今清明如初,耳朵灵敏到能隔着三十层的高楼,听到楼下海港的喧闹声,嗅觉更是闻到了隔壁套房的夜宵。


    ……至少那罪没白受,沉碧云安慰自己。


    “哪吒,我有点饿了。”隔壁那夜宵闻着真香啊。


    哪吒本有心想再替她梳理一下神息,但眼前闪过她刚刚那副模样……那心悸的感觉又出现了。


    “行,让人放门口。”


    吃完夜宵,哪吒再度抱她回到床上,却未再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如先前那般,抱着她靠下。


    酒店的电视闪着柔和的光,吃饱喝足的感觉让沉碧云昏昏欲睡,哪吒却仿似在等什么般,迟迟不肯入睡。


    在沈碧云又一次撑不住差点睡着时,哪吒的似乎等不住了,终于开口。


    “这就睡了?”


    “……嗯?”沉碧云一个激灵,不睡觉还能做什么? ……看哪吒的样子也不像是要继续刚刚的……


    “没忘了什么?”半晌后,哪吒再度开口,语气重了点。


    “忘了……什么?”沉碧云顿时心神再度绷紧,脑中飞转。


    就见哪吒摊开手,伸到她面前。


    “我的礼物呢?”


    沉碧云头脑一懵:……什么礼物?


    见她这个反应,哪吒刚刚好转的脸色又沉了下来,沉碧云终于想起来——


    她之前借口单独行动,不让哪吒送她回去,似乎用的就是“给你买礼物”的借口来着。


    她赶在他再度发作前开口:“……有的有的,我当然没忘记!”


    ……虽然并非没忘记,但也确实有应对方法。


    沉碧云从他怀中爬起来,踩着拖鞋下床,去衣柜里找自己的外套。


    最终,终于在外套的口袋里翻到了那十几枚还带着砂砾的贝壳。


    ——谢天谢地,多亏了小曼之前想捡贝壳!


    但问题又来了……


    沉碧云拿着贝壳走回卧室,小心地看了一眼哪吒的神色,摊开手。


    “……这是什么?”看到那些长相颇为埋汰的贝壳,哪吒自然不是很满意。


    “是,嗯……是我想,亲手给你做、有纪念意义的礼物!”


    白天的时候,沉碧云就已经初步掌握了对哪吒顺毛捋的操作,要不是刚刚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


    好在她已经调整好了心态,打定了主意今后该怎么对他。


    “集市上买的都是现成的,多没诚意啊……我就想自己给你做,但刚挑好东西,还没来得及钻孔穿线……”


    说着,她有些失落地、带着些委屈地开口:“……但好像确实配不上你的身份,那就扔……”


    话音未落,她本人,连带着手中的贝壳便一起被哪吒重新裹回了床上,她重新躺回他的怀中,手中那些贝壳也在神力的托举下凭空升起。


    “不许扔,是我的。”


    一条不知道从哪来的金线串起了这些贝壳,做成了一条手链的模样,随即不知道哪吒使了什么法术,那些贝壳仿佛被渡上了一层金光,碰撞间不再是廉价的“喀啦”声,竟似金属般坚硬。


    那串贝壳手链终于落到了哪吒的腕上,哪吒端详着看了看,看似还是有点嫌弃,但却不肯拿下。


    “……下次做条好看的。”


    沉碧云瞥了一眼他的另一只手腕,上面两只金色的镯子晃荡着,“一条还不够吗?”


    哪吒身后冒出了他另外四条臂膀,看着她。


    沉碧云:……


    行吧。


    但她总算是糊弄过去,能睡个好觉了。


    今天一天的经历实在过于充实,哪怕如今体质和先前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但她还是沾着枕头就陷入了梦乡。


    纵使她已经打定主意调整心态,但或许是今晚哪吒的威胁给她留下了过深的印象,以至于她深睡的梦境里,都梦到了他。


    梦到了,正在杀自己的他。


    她仿佛深处一片晨雾弥漫的树林中,她背着草篓在山间行走,正想着今日的药材已经采集完毕,能打道回府时,“咻”地尖利破空声传来。


    钻心的疼痛破入她的胸膛,一支不知从哪射来的箭矢直入心脏,巨大的冲力将她整个人向前带了几尺后,“哆”地一下,直直地钉入树干。


    弥留间,她艰难地回头,看向箭矢飞来的方向。


    她的灵魂从身躯中脱离,在她本不该看到的视野中,树林之外的城楼上,一个少年挽着神弓,正得意于自己的射术。


    他欢笑着拍手,朝阳洒下橙红色的阳光,照亮了那张熟悉的脸——是哪吒。


    须臾间,周遭的场景再度转换。


    她察觉到自己躺在无边的尸山上,鼻尖闻的都是鲜血的腥甜与尸身的腐臭味,她的手旁有一具和自己躺在一起的白骨,骨上似乎尚有巨兽牙印噬咬的痕迹。


    累累白骨,血流成河……这是地狱吗?沉碧云想,是她生前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被发配来了无间炼狱受刑?


    直到她看到那个浑身染血的少年手持长枪走近,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哪吒战斗时身着银铠的模样。


    如今那铠甲上尽染鲜血,满脸肃杀之气,踩着面前的累累白骨,一步步走到了她面前。


    少年的表情比如今更为淡漠,仿似当真成为了仅为战争而生的兵器,当之无愧的杀戮之神。


    少年靠近自己,长枪驻地,冰凉的嗓音开了口。


    “还有什么心愿吗?”


    她抬头,看着血红的天空,似乎笑了一下。


    “让我死得痛快点。”


    下一瞬,少年手中的长枪穿透了她的胸膛。


    “……!”


    沉碧云从梦中惊醒,倏地坐起身,窗边照入的朝阳让她恍惚一瞬,竟一下不知自己身处何方。


    “醒了?”


    少年的嗓音与梦中的杀神如出一辙,让她顷刻间颤栗,看向哪吒的目光再度骇然。


    见她状态又不对劲,哪吒开口,“怎么了?”


    沉碧云暗自咬了咬舌尖,让自己清醒过来,“……没什么,做了个噩梦。”


    沉碧云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两杯水压压惊,回身,就见哪吒走了过来,指了指桌上的餐盒,“酒店早餐。”


    洗漱完毕后她坐在桌旁吃早餐,但梦中的场景仍旧在心间挥之不去。


    她还清楚地记得梦中的场景,那究竟是因为昨晚被哪吒恐吓后夜有所梦,还是……


    哪吒见她这副模样,便也对那梦多嘴问了一句,“梦到什么了?”


    沉碧云正沾着果酱的动作一顿,放下杯子,缓缓开口:“梦到……有人要杀我。”


    大约没想到她的梦境是这样的,哪吒愣了一下,随即倾身,滚烫的温度在她唇边一触即分,替她擦掉了不慎沾出来的果酱残渣,“有我在。”


    沉碧云垂眼,继续一口口吃着早饭。


    哪吒冷不丁又开口,“你只能死在我手上。”


    沉碧云一口咬在勺子上,含糊地“嗯”了一声,随即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哪吒似乎有点意外,他还以为沈碧云会想着再留下玩几日——如今有他陪着,她游玩起来只会比昨日更安全,怎么看起来反而没了兴致?


    但既然她要走,哪吒也不会强求,就像来时没有同人打过招呼一样,走时也干脆利落。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她就已经被哪吒抱着瞬移回了国内的住宅。


    分明满打满算只离开了一天,但沉碧云看着眼前熟悉的装饰,只觉恍如隔世。


    ……不管如何,回到熟悉的环境总是安心些许的。


    回到家后哪吒的心情似乎也好了许多,他打电话叫来杨戬。


    杨戬一踏进哪吒的住宅,就被满屋的莲花味熏得皱眉,正想问哪吒在搞什么名堂,定睛一瞧,才发现那味道竟然来自沉碧云的身上。


    罪魁祸首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满身莲花味的人类,正拿着叉子一口口给她喂水果——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哪吒喜欢上了给她喂小东西。


    沉碧云自然不会不自量力再去忤逆哪吒,乖乖坐在他怀里,喂什么吃什么。


    杨戬一副被闪瞎三只眼的表情走了过来,看了一眼沉碧云此刻的气色,微微皱眉,随即向哪吒发难。


    “……都和你说了,要节制。”


    杨戬看着他俩的表情,像是在看两个不遵医嘱的老赖。


    沉碧云默默咽下口中的西瓜。


    之前杨戬说这话的时候,她还有心反驳一二,但昨夜之后……反正也没什么两样了。


    倒是哪吒开了口,很是无谓道,“没修完。”


    “就是因为没修完!”杨戬就差拿本教科书摔他头上,“全程就你一个人动,人姑娘怕是清醒的时候都没有吧?她的身体受不住你的力量,要我说多少遍?”


    杨戬伸手搭上沉碧云的脉搏,果然如自己所想那样——


    双修讲究的是双方力量的交|融与共鸣,哪像这杀神这样强行将力量渡入对方体内,还不管三七二十一融入的。


    沉碧云弱弱地开口,她倒不是要帮哪吒讲话:“……我现在身体挺好的,精神头也不错。”


    杨戬没好气开口:“体盛内虚,阳盛阴……”


    哪吒打断他:“说人话。”


    沉碧云也一脸听不懂的表情。


    杨戬想了想,打了个比方:“ 1995年的电脑装载了2025年的系统。”


    “……少走了三十年弯路?”


    杨戬气得动手打人,被哪吒抬手架住,“直说怎么办吧。”


    杨戬没好气道:“最简单的方法,带她修炼。”


    ……嗯?沉碧云懵了一下。


    直到杨戬走后,沉碧云都有些没回过神,脑中还回想着他的话——


    “她本就缺了一条命魂,身为人类福薄德弱,你与她结为夫妻,可曾想过她作为区区人类能否承得起你这杀神的福报与因果?如今还强融了神息进她体内,找个好点的师父,早日修行登仙吧。”


    ……修行登仙。


    一条沉碧云从未想过的道路。


    纵使已经与哪吒相处了一段时日,也见识了不少仙界大能,但“修仙”这个词一直离她很远,在这之前,她最渴盼的是早日解决了哪吒的情劫,然后带着健康的身体,继续她人间的生活。


    如果要修仙,是不是意味着,她要生生世世同哪吒绑在一起?


    ——虽然从他的威胁与那似是而非的梦境看来,她就算没修仙,似乎也已经与他绑了不少年。


    但转世为人和带着记忆长生……终归是不同的。


    其实早在哪吒绑她来的第一天,就曾经说过“带她成仙”的事,但那时她满心想着其他事,自然不愿。


    ……当然,此刻也没有多愿意。


    沉碧云的头脑有些混乱,但就在她还没想清楚之际,哪吒放下手机,突然开口:“明日我回一趟天庭。”


    “嗯,”沉碧云随口应道,随即意识到他说了什么,“嗯??”


    哪吒的声音一沉,“左不过人间两日时光,你待在家里,哪也不许去。”


    ……他要出门,还不带自己一起!


    虽然不让自己出门,但至少,自己能有两日不在他身边的日子!


    “……我知道,”沉碧云伸手,勾住哪吒的脖颈,继续自己新掌握的顺毛捋,“我就是有点……舍不得。”


    哪吒的脸色回暖,“我会尽早赶回。”


    第二日沉碧云醒来的时候,身旁已经没有了那个滚烫的热源,清晨清凉的空气让她还有些不太习惯,头脑清醒后,瞬间弹了起来。


    机不可失!


    她掏出手机,给一条熟悉的号码发去短信。


    “学长,你们仙界……有没有什么神奇的仙药,就像神话里月老的红线那样,能让一个人立刻喜欢上另一人?”——


    作者有话说:万字更新!


    1.13 下午把前面的章节捉虫+微修了一下,不影响主线剧情,大概是哪吒的感情部分描写加了点,零零散散加了一千多字的内容,都是免费的,一定要说的话,大概感情节奏更连贯一点? (挠头)


    标题上有微修的都是,具体是7 、 8 、 10 、 11 、 12 、 13 、 14 、 15 、 17 、 18 、 19 、 20 、 21 、 22 、 23 ,但是不看问题也不是很大。


    第23章


    听闻“哪吒回天”这个令人眼前一黑的消息时,太上老君正在和太乙真人喝茶。


    据他了解,近千年来,太乙真人已经成了实打实的留守孤寡老人,能待在金光洞里足不出户宅几百年之久——而他最宝贝的徒弟哪吒,本来也继承了他这个优秀习惯。


    但就最近几天,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了,去了趟凡间后,定居在了下面,偶尔几次回天都是往他兜率宫里跑,把他这里当了仙丹批发市场,进货量之大都快赶上了当年的孙悟空和沉香。


    所以,今天看到太乙真人时,太上老君还是很开心的。


    “真人还是个厚道人啊,”太上老君上了茶水,“虽说徒债师尝有些于理不合,但既然真人有心赔偿老道的损失……”


    太乙真人抿了口茶,慢悠悠道:“非也,非也。我今日前来,也是向老君讨丹药的。”


    太上老君:……


    是可忍,孰不可忍!


    将掐出裂纹的茶杯放回桌上,太上老君招来童子,拿来一张单子。


    “可以给,先结账。”


    说着,把那张长到拖地的单子递给对面,没曾想太乙真人居然十分平静地接过了账单,半分没犹豫,随即将账单卷起,递给身旁的小童。


    “送去李天王府。”


    太上老君:……


    也不是不行。


    前账结清,太上老君重新端起了仙风道骨的和蔼面孔:“真人要取何药?”


    “忘情水。”


    太上老君在单子上多加了一笔,“材料繁复,炼制时间长,真人记得半年后来提货。”


    但临了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八卦之心,吩咐童子备好药材以后,还是开口问了一句:“真人这是……要给谁用?”


    “不给谁用,”太乙真人捋了捋拂尘,“你这药炼制周期太长,先备着,防患未然。”


    喝完兜率宫的茶,见日头差不多了,太乙真人起身告辞,云头一转,落在了云楼宫的莲池边。


    仙界四季如春,但即便这满园春色,也掩不了池中三太子真身开出莲花的万分之一。


    而这位真身的主人,此刻正趴在池边,喂鱼。


    哪吒刚洒下一大把鱼食,就听到了师父熟悉的声音。


    “凡事都讲究过犹不及,即便是天界仙宠,也撑不住你这胡吃海塞的喂法。”


    哪吒从塘边站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师父。”


    对自己的恩师,他还是很尊敬的,也虚心求教:“那若想要这仙宠过得好些,除了喂食还有什么办法呢?”


    太乙真人:……不得了,哪吒竟然会产生“想让其他人过得好点”的想法了。


    他撇了眼塘中噎得不轻的鱼,挥挥手将它们治好,随即看向自己的徒儿,意味不明道:“……你问的,当真是宠物?”


    “不全是,”哪吒老实开口,“但反正都是我的东西,大差不差。”


    甚至在他看来,养这些鱼好像还比养沉碧云那个凡人省心点——至少不用担心他们突然逃跑,不用担心他们对着其他陌生人笑,更不用担心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会身体虚弱,受到伤害。


    算起来,自他离开凡间后已经快一个时辰了,如今是凡间午饭时间,她该在吃午饭了吧?


    ……是又在吃些乱七八糟的垃圾食品吗?那蜗牛精有好好服侍吗?要是又吃出肠胃问题,免不得又要难受会儿。


    不如等会儿走前去王母那儿讨些点心,上次给她带的那些,看她吃得还不错,最喜欢哪种来着?


    “哪吒,回神。”突然,察觉到额上一凉,是师父的拂尘点了上来,太乙的话把略微走神的他拉回。


    “在想什么?”太乙皱眉,询问自己的徒弟。


    哪吒依旧老实回答,“晚饭吃什么。”


    太乙:……


    须发皆白的老者叹了口气,“我本以为你说的神思不属、疑似入魔只是托词,如今看来……”


    是病得不轻。


    “跟我进去罢。”


    回到室内盘腿坐好,太乙给哪吒扔了个内观之术,随即又里里外外探查一遍,末了,高深莫测地捋了把胡子。


    “……很严重么?”哪吒见师父这样子,也觉稀奇。


    “恰恰相反,无甚大碍。”太乙看着他,“说说你的症状。”


    “时而心悸,间或邪火焚内,压制无门,且险些失控。”


    听上去确实是十分严重的走火入魔症状。


    太乙想到,听说先前哪吒去了趟西方地界,难道是中了什么东土少见的邪术?


    太乙继续给徒弟诊治,边问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症状?”


    哪吒回想道:“双修时。”


    太乙:…………


    哪吒眼看师父收回搭在自己脉搏上的手,表情高深莫测,仿佛一言难尽。


    “……但为师观你元阳未失。”


    “那个人类受不住。”


    ……这不就破案了么。


    太乙捋了捋胡须,看着面前这个被养得只知战场烽烟、不晓风花雪月的徒儿,觉得自己先去兜率宫下订单真是明智之举。


    于是话锋一转,“情劫之事如何了?”


    “进展良好,或许不日可破。”


    太乙:……真的吗?我不信。


    他瞥了一眼哪吒,“怎么说?”


    哪吒简短地向师父汇报了一遍连日来的一切,随即总结道:“婚书定盟,指日可待。”


    “为师记得,你一开始说要杀了她。”


    如今怎的不想了?


    哪吒似乎也愣了下——虽说昨日入魔时习惯性用“杀了你”威胁了沉碧云,但如今,倒当真对她没有多少杀意了。


    他短暂思考一下,得出结论,“太麻烦了。”


    ……你是说,一个以杀入道、堪破一千七百杀劫的圣人,如今觉得“杀人”太麻烦,反而把一个孱弱的凡人养在身边,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还一反常态地试图逗她开心更简单,是吗?


    但情劫这事的微妙之处就在于,旁人最好不要太多置喙——古往今来多少案例都证明了,但凡少一些反向助攻,让当事人将“逆反心理”错当“真爱”,一些千古怨侣都走不到一起。


    于是太乙点到即止,“……也罢,既然如此顺利,便照你的节奏来。”


    说着,又给哪吒下了咒印,再封去一层法力,哪吒自然是相信师父判断的,没什么意见,但临走突然想到了什么。


    “师父何时有空,带她见你?”


    这下太乙是真的有些惊讶了:这才几天,已经想着见家长了?


    但自殷夫人去后,这世间没人比他更懂哪吒,自然不好明着拒绝激起他的逆反心,便开口。


    “……便是婚契已成,你也该先带着她去见你父亲。”


    果不其然,一提到李靖,哪吒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告辞便要走,太乙突然问了一句。


    “那个凡间女子,带你见过师长没?”


    “没有。”


    “……那你就要带她见我?”


    哪吒似乎不明白当中的关系,便开口解释,“她如今体内已有我的神息,但外虚内盛,得通过修炼入道方能平衡元气。”


    “你带她见我,是要我收她为徒?”


    哪吒神色一凌,“我视师尊如亲父,怎会让她与我有兄妹名分?”


    ……这辈分倒也不是这么论的。但既然如此,太乙就更好奇了:“那你带她见我是做什么?”


    哪吒突然笑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倒有些当年陈塘关小儿的亲切。


    “自然是请师尊如当年待我一样,也赐她几件法宝傍身。”


    这一下,慈父般的师尊给出的答复便干脆明确了,“滚。”


    离了云楼宫后,哪吒没有马上回凡间,眼看日头还早,他去瑶池绕了一圈,讨了一桌子珍馐后,又往云间走了一遭,顺了几尺云霞丝绢,再绕到兜率宫,挪开门口“猴子与莲藕不得入内”的牌子,要了几瓶仙丹,最终来到了他此行最后一站。


    李天王府。


    本来他们是一家都住在云楼宫的,但自殷夫人下凡后,云楼宫隔三差五就要来一次震啸天地的大战,虽然每次都以哪吒被收进宝塔为结局,但次数一多,众仙也都苦不堪言。


    最后此事以李靖搬离收尾,至于为什么不是哪吒搬走,原因也很简单——提意见的人打不过。


    这还是自从李靖搬走后的一千多年间,哪吒第一次踏入天王府。


    门口的守卫顿时打起了当年孙悟空大闹天宫时的精神,还以为一场旷世大战一触即发——


    但哪吒看都没看他们,直接如入无人之境,轻车熟路地往后院走去。


    虽说天王府建成时殷夫人早已不在,但还是参照着云楼宫的装修布置了房间,空置千年,哪吒对此嗤之以鼻——人都已经不在了,这些场面事做给谁看?


    但此时倒是方便了他,他走进母亲的房间,熟稔地打开柜子,在柜底翻找着什么。


    但还没等他翻出自己要的东西时,就被一声怒喝打断。


    “逆子!!安敢动你母亲遗物!!”


    言罢一道电光携雷霆之势而来,哪吒头也不抬,向后一指,火尖枪劈散电光,朝着李靖当头劈去。


    李靖避开一击刚想还手,就听面前的逆子开口了,“母亲给我的长命锁呢?”


    李靖愣在原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近千年间,他第一次从哪吒口中听到除了“受死吧”以外的话。


    半晌后,哪吒找到了自己要的东西,那是一枚有些发黯的长命锁,他将东西小心翼翼藏入怀中,转身就走。


    就在他要踏出院门时,李靖像是回过神来,“……你站住!”


    哪吒当然不会听:“找死也要挑日子,我今天没空。”


    快到人间的晚饭点,他再不把点心带回去,沉碧云又要点外卖了。


    李靖的声音在后面追:“……你母亲那日从你处出来后,便决定抛下一切前往凡间,你到底对她说了什么!”


    哪吒到底还是没忍住,反身又是一□□出,“你将母亲逼得远遁人间,如今却要栽赃给我?!”


    李靖自然不甘示弱,两人眼看又招招致命地打了起来,待拆掉了半座天王府,终于被兜率宫派来的童子打断战况。


    “天王安好,”小童子行了个礼,“这是新的一份账单,请您签收。”


    李靖一愣,随即更怒:“……逆子!!逆子!!!”


    但早在他愣神的那一瞬,哪吒已经不耐烦地虚晃一枪,遁走下凡了。


    ——他和李靖可不一样,他在人间还有人等,没时间陪着老鳏夫在这里无能狂怒。


    与他估摸的时间不错,他重新回到凡间时,恰是人间的晚饭时间。


    卯日星君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天边云霞漫卷,让哪吒想起了自己专程去织女那儿求来的几匹霞帔。


    街边的路灯依次亮起,凡人眼里看不见的炊气在光中袅袅,孩童下学、行人归家,那是人间已持续千年的凡景。


    他刚和李靖真刀真枪地打了一架,身上还刮破了点伤口,不知出于何种心理,他没有第一时间治疗自己,而是带着几处不大不小的伤痕,径自回家。


    从前李靖也是这样,带着再不治疗就要愈合的伤口,专程回家等母亲包扎。


    ……家里好像还有伤药吧,按下云头的片刻,哪吒想到。


    没有也没关系,待她包扎的时候施个治愈术,就骗她说是她治好的。


    这样想着,哪吒带着一堆从天庭寻的各种宝物,落回了自己凡间的家中。


    预想中“夫人出门相迎”的画面并没有发生,热闹了一周的屋子此刻再度一片黑暗与寂静,就像它过去的百年间一样,回归死寂。


    哪吒站在空无一人的客厅中,千年间第一次觉得有些发冷。


    沉碧云不见了。


    她又逃离了他——


    作者有话说:和李靖打架的哪吒:不和没老婆的人浪费时间。


    下凡后的哪吒:我老婆怎么也没了(悲)( bushui )


    15号也就是明天的那章,会直接在凌晨0点更新,也就是三小时后。


    16号上夹,当天的更新延缓到23:30,之后还是每天21:00存稿箱定时更新。


    第24章


    谢必安的回信比沉碧云预料的还快。


    ——有。


    ……你们仙界还真有这种“强行喜欢上一个人”的黑科技啊?


    沉碧云松了口气:至少自己能在哪吒手底下捡回一条生路了。


    她接着回了一条:那学长有办法给我弄几瓶来吗?


    对方也回的很快:报酬?


    如果对方要凡间的钱,那无论多贵,沉碧云都会想办法给他凑——和自己的生命比起来,金钱实在不值一提。


    但想也知道身为鬼界无常之首的谢必安不会稀罕凡间的钱。


    ……阴间的纸钱大概也不缺。


    “只要我能给。”她这么回到,“……或者你也可以问哪吒要。”


    反正这也算是帮了哪吒的忙,沉碧云是这么想的,自己喝了药水爱上他,签完了婚书,那哪吒的情劫不就能顺利渡过了?


    ——那哪吒给谢必安一点报酬也是理所当然的嘛!


    这下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却没有再聊报酬的事,而是十分效率地回道:弄到了,来单位门口给你。


    沉碧云惊了,居然这么快?


    但她立即想到哪吒不准她出门,她看了看房子里。


    混天绫和乾坤圈都跟着他一起走了,按理来说他应该做不到再时时刻刻监视自己……


    但她还是有些后怕:……你能送过来吗?


    谢必安答道:他专门设了结界,我进不去。


    沉碧云突然想起来第一晚时,谢必安最后好像是被哪吒强行逐客的。


    ……行吧。


    她这里还有些犹豫,但谢必安下一条信息直接让她下定了决心。


    ——请假超过一个星期需要本人来报批,你再不来就当无故离职处理了。


    ……这就来!马上来! !


    沉碧云立刻支棱起来,冲进卧室换了件衣服就出来,临走嘱咐小曼:“我就出去一会儿,晚饭时间回来,你自己随便吃点,我来报销。”


    换鞋的时候想了想,虽然哪吒说是要两天,今天肯定回不来,但万一呢……


    “如果哪吒回来,你赶快通知我。”


    ——谢必安应该也会他们那种飞来飞去的法术,只要小曼听到门口的动静,紧急提醒她,即便谢必安进不了哪吒家门,那只要把她传到家附近,她最多借口一句自己吃撑了出门散步就行。


    沉碧云想得很好,却还是忽略了一点——哪吒回家不走门。


    不过此刻的她高高兴兴地出了门,打了车直奔单位。


    从那夜后,她就被关在房子里,虽然刚从希腊回来,但同城的风景也已经许久未见。


    面对阔别已久的熟悉景色,沉碧云连每天打卡上班的那条路都走得脚步轻快,连天上细密的小雨都没能打搅她的兴致。


    谢必安在单位楼下的奶茶店坐着等她,隔着细密的雨幕,朝着店外的她招手。


    往常她每次来只能喝自己带着的保温杯,但今天大手一挥,点了全冰全糖的奶茶。


    谢必安朝她一笑,只是浅浅勾唇的笑容,但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只微微弯折,便仿佛透出无尽深情般。


    “看来你身体好多了。”低沉醇厚的嗓音如丝绸般化出。


    沉碧云点头:“我觉得现在我能跑个全马不带喘气的!”


    “不喘气的是死人。”


    人是美人,声音是好声音,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会不会说话啊你。”她抱怨了一句,拍了怕自己身上的雨水,在他对面坐下,“你给我请假用的什么理由?”


    谢必安嘴皮子一动,用播报新闻联播的声音淡定地扔出个炸|弹:“婚假。”


    “噗……咳咳咳……”沉碧云的奶茶差点呛到喉咙里,“婚、婚假?……这种需要合法证书吧!”


    她刚一开口,就看但对面谢必安递来手机,上面是……她和哪吒的结婚证。


    红底白衬衫的结婚照上,是实打实两人的照片,自己笑得一脸灿烂,哪吒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地模样。


    但她很确信自己没有拍过——别说领证了,哪吒连门都没让她出过!


    “……这种p的照片万一被查出来……”


    谢必安抬眼看她,似乎笑了一声,“你对哪吒有什么误解?这张结婚证是如假包换的真货。”


    沉碧云一愣,接着上网查询了自己的身份信息,婚姻状况那一栏,明明白白写着两个字——已婚。


    ……是了,哪吒这种法力通天的人,要弄一张真的结婚证还不简单吗?


    沉碧云沉默,咬着吸管,觉得奶茶都不香了。


    谢必安看着她这幅样子,“我以为,你早就接受现实了。”


    说白了,对于她这种现实中没有身份背景的小虾米来说,别说是这种超出世界观的天神逼婚,就是碰上纯人类的什么资本财阀大老板,也只能认命。


    胳膊拧不过大腿,亘古如此。


    沉碧云搓了搓脸:“……勉强接受了,但还不允许我震惊一下吗?”


    她把糟心事抛在一边,伸手,“药呢?给我吧。”


    谢必安拿出一个糖盒子,里面装着几颗水果糖。


    “这药名叫纵情丹,做成糖果样子了,一颗管一周。”


    按照谢必安的说法,吃下这颗药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服药者往后一周的“真爱”对象。


    “这么短?”沉碧云皱眉,她还以为这颗药能让她一劳永逸呢。


    “……老君的忘情水也只能管十年,我们这种下品货管一周已经很久了。”


    “行吧。”沉碧云将糖果收起,问起了今天来的第二件事。


    她踌躇了会儿,慢慢开口,“学长……”


    谢必安一个战术后仰:“打住,你说事就说事,别这么叫我。”


    他对沈碧云已经太熟悉了,每次她一开始兄友妹恭地叫他学长,准没好事。


    沉碧云白了他一眼,“……对你客气点还不行了?”


    但这一下,倒是去了沉碧云心间的微妙芥蒂——自从那夜知道谢必安的真实身份后,她一直有些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位老友相处下去。


    虽然近日来也时不时麻烦他,但那些微妙的感觉依旧存在,直到刚刚,才觉得他似乎真的变回了她熟悉的“学长谢安”。


    至少,面对这些怪力乱神的事,还是有谢安……勉强算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吧?


    她捏紧手中的糖果,久违地生出些心安。


    “我是想问问你,你对……嗯,修仙怎么看?”


    谢安了然,“哪吒要让你上天?”


    虽然表述怪怪的,但……


    “差不多吧,他们说……嗯,我身体不太好,总之就是,现在最好开始修炼,然后应该……能成仙吧?”


    “很好啊,”谢安吸了口奶茶,“健康的身体、绵长的寿数,这不是你一直追求的吗?”


    成仙长生,是古今多少王侯将相的终极梦想,如今这个机会摆在一个普通的凡人面前,她合该欣喜若狂、不顾一切地努力才对。


    但沉碧云却犹豫起来,“我、我是一直想活得健康点、长寿点没错……但也从没想过长生。”


    她的脑中乱乱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便干脆挑了个自己熟悉的例子。


    “如果修仙长生真的像大家说的这么好的话,殷夫人为什么会选择下凡重入轮回?”


    “因为对有些人来说,长生也是诅咒。”


    谢安淡淡开口,“殷夫人我不知道,但长生,也意味着永无止尽的告别。”


    天地万物皆因时间而变迁,亲朋好友相继而去,唯独你是被遗留在时间罅隙中的幸存者,看着自己被世界遗忘,直到存在过的最后一丝痕迹都湮灭。


    如今的仙人都不爱入世,大抵也是这个原因吧。


    沉碧云没有感同身受过谢安的感受,但谢安说这话时的神态……她觉得,自己永远不敢、也不想经历。


    “……我明白了,”她长舒一口气,“但,哪吒他们应该还是会让我修仙……”


    “修着呗,”谢安无谓道,“把自己想象成高三复读生,大不了复读一辈子不去读大学。”


    ……虽然话糙理不糙,但这个比喻也太吓人了!


    但沉碧云被他逗笑了,“也对,船到桥头自然直,而且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像殷夫人那样,成了仙也能继续重入轮回嘛。”


    谢安的神色却一瞬严肃起来,抓住了沉碧云的手臂,“若是走她那条路,便永生永世再无仙缘,永远只能人间轮回投胎,天道不容。”


    沉碧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大反应,但顺着他的话想了想,“……也无所谓吧?反正这一世过完,轮回后忘记一切,就算是同一个魂魄,也是另一个人了,不是吗?”


    今生的我不明前世之志,自然也不必为未知的后世考虑——人这一辈子操心的就够多了,哪还能管的上自己死后,下辈子能怎么样?


    谢安大约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将自己的手收回,抿了口奶茶,强行转移话题。


    “……马上国庆长假了,沈伯母要你回家聚一聚……但你当时在希腊,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


    谢安口中的“沈伯母”是沉碧云的养母,沉百草,也是季梵的远房长辈。


    当年沉碧云被季梵捡回家,就是落在沈百草户口上,不过沉百草一年到头都忙于生意,从小到大都是季梵看顾的她。


    但对于沉百草这个愿意给自己一个家,供养自己读书的养母,沉碧云是打心底尊敬与感激的,于是赶忙道:“去的去的!我一定准时到!”


    谢安点头,就又听沉碧云有些犹豫道:“……你觉得,我要不要带上哪吒?”


    “……咳咳咳咳……”这回轮到谢安呛到奶茶了,“你和他已经是见家长的地步了?”


    沉碧云挠了挠头,“……毕竟已经领了证,我总得告诉一声家里。”


    哪吒能先斩后奏——甚至奏都没奏——但结婚这么大的事,母亲那里总得说一声吧?


    “……你真把他当你丈夫了?”谢安很惊异地看了她一眼。


    沉碧云晃了晃手中的糖果盒,翻了个白眼,“你说呢?”


    “那就别去,千万不要。”谢安告诫她,随即很轻很轻嘟哝了一声,“……他们身份也不合适。”


    “嗯?”沉碧云没听清后面那句,“什么?谁的身份?”


    “……没事,”谢安正色道,“反正你也没有升仙的打算,如果能顺利帮哪吒渡过情劫,你也想回来继续过普通人正常的日子——你一定是这么想的,不是吗?”


    沉碧云叹了口气,不得不说谢安是真的了解自己。虽然她现在觉得,自己大概离这个梦想越来越远了。


    沉碧云喝光了手中奶茶,回单位办了继续假期的手续。他们婚假一共半个月,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或许她还能赶得及回来上班。


    结束一切后,来时淅淅沥沥的小雨已经渐渐大了起来,雨势滂沱,沉碧云出门没带伞,站在楼底下望雨兴叹。


    “我也只有一把伞,想都别想。”


    ——这就是沉碧云和谢安惯常相处时的模样,损友到自己淋雨也要撕烂对方的伞。


    沉碧云嫌弃他:“你地府这么大一个官职,就不能瞬移送我回家吗?废物!”


    “……哪吒的封印专门对我设了门禁,我带着你过去,还没到家门口就能被弹飞,”谢安回了他一个白眼,“我还想好好做我的地府公务员,你别害我。”


    想象了一下谢安“duang”一下被弹飞的样子,沉碧云顿时乐了,“那你那天还让我跟你走,说得和你护得住我似的。”


    谢安垂眸笑了笑,没有答话,隔着雨幕,沉碧云看不太清他的神色,但那双总是溢着笑意的桃花眼中,此刻却仿佛有她看不懂的雾色。


    但只片刻,便恢复如常,只听他声音坦然,一如往常:“是,是我大意了,你走吧。”


    说罢,把手中的伞塞进她手里,“……保重。”


    沉碧云还沉浸在“这扣货居然给自己伞了”的震惊中,突然,就见谢安脸色一僵,看向她的身后。


    沉碧云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回身。


    滂沱的雨幕中,一个浑身燃火的身影站在那里,眼瞳中黑色的烈焰似要燃烬这片天地。


    “……哪吒……”——


    作者有话说:刺激的要来了。


    这其实算今天(周四)的更新,三小时前有个周三的更新,记得别漏看了


    第25章


    在看到面前这人的那一刻,沉碧云只觉得浑身血液都仿佛冻结了一般,张口想说什么,但还没等他开口,突然就见哪吒微微抬手。


    和哪吒朝夕相伴了这么久的时间,她几乎下意识判断出来——对方要动手!


    本能般地,沉碧云上前一步挡在谢安面前:“……哪吒等等!”


    她这一步仿似彻底激怒了对方,霎时间,她只见眼前红影一闪,下一瞬,便蓦地陷入了黑暗。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一声巨响在身后响起,她强撑着身体艰难向后看去,只见一身白衣的谢安委顿在地,胸前的衣衫上一片鲜红——不知是鲜血还是火焰的颜色,看得她心下一片冰凉。


    脸上一片灰败的谢安抬眸,看向了她,唇边翕动,像是想和她说些什么,却最终没能开口,便昏死倒地。


    而周遭的行人仿佛没有目睹这一切,他们三人处在独特的结界中,没人知道近在咫尺的身侧发生了什么,只有她眼睁睁看着好友委顿在地,却连帮忙做个急救都做不到。


    “谢……”她想唤他,但一双仿佛刚从火焰山中锤炼而出的滚烫双钳握住她的手腕,冰凉的声音中带着毫无人性的杀意。


    “你还在看他。”


    沉碧云胸中一痛,再也支撑不住,陷入了沉眠。


    再次醒来时,入目所及的是莹白珠玉镶嵌的天顶,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被褥中,仿佛绵软的云朵,没有丝毫施力的压迫感,却细密地将她的身体包裹着,没留丝毫缝隙。


    这样毫无空间的包裹感让她有些窒息,她艰难地撑起身,想要看清周遭的情况,突然就听一声熟悉的嗓音。


    “醒了?”


    她侧头,看到了坐在她床边的哪吒。


    他不再是先前的人间打扮,一头黑发用莲冠高束,冠上一根焰纹玉簪仿佛燃火般,右边眼角处一点赤红色的莲纹泪痣,更是他人间形态时从未见过的样貌。


    看到她醒来,哪吒站起身,一身赤金的宽袖锦袍无风自动,劲窄的腰间没有玉带束缚,只用混天绫系了个活结,绫身上垂着碧蓝光彩的珍珠流苏,行走时晃出犹如乐声般的清脆响动。


    仙身的哪吒仿佛满足了世间所有对他“神性”模样的幻想,却也仿佛彻底刨去了那一丝“人性”,冰冷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沉碧云只觉寒意从后背窜起——这样的哪吒,比她初见时那个不近人情的杀神更令她惊骇。


    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哪、哪吒……”


    她有心想问他把谢安怎么样了,昏迷前谢安那浑身染血的模样实在让她揪心,但却也知道此时不是开口的好时候。


    她揪住触手冰凉的云被,尽量平静地开口,“我、我们在哪?”


    “翠屏山行宫。”


    听上去还在人间,沉碧云松了口气,回忆起昏迷前的一切,斟酌着开口道:“我、我不是故意不听你话要出门的,我、我去公司请……”


    “无妨。”出乎意料地,哪吒很干脆地打断了她的话,甚至带着一种平静地、仿似满不在意的语调。


    沉碧云大为震惊,“你、你不生气?”


    哪吒站在她的床前,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毫无温度,几乎又要将她冻到。


    “没这个必要。”


    什么叫没必要……


    沉碧云还是没明白,为什么之前明明十分反对她出门的哪吒,甚至怒火中烧到将她的友人打成重伤,但此刻却……好像满不在意了?


    ……为什么会说没必要?


    不过,她的疑问当晚便被解开。


    她醒来时又是一日傍晚,但这里全是古雅仙境的装修风格,看不到任何的现代装饰,连钟表都没有一个,堪称一个绝对隔离现代社会的“世外桃源”。


    而她身上的所有东西,包括手机,与那盒谢安给她的“糖果”,也都被哪吒收走——她彻底与外界断了联系,甚至无法得知现在的时刻。


    她在哪吒家中的那些日常用品也没有被带进来——就哪吒而言,仙境中的宝物要什么有什么,不需要凡尘的俗物。


    仙境中的环境四季如春,光线维持在一个刚刚好的亮度上,并无寻常的昼夜交替,但若是哪吒愿意,可以自己调节。


    哪吒把她抱起来,放到餐桌旁,桌上是之前她见过的那些天界小吃,似乎还多了几种。


    哪吒如先前一般,一口口地喂着她。


    沉碧云心中藏着事,有些食不下咽,边吃边开口,“那个……小曼呢?”


    她根本没想到哪吒会当天就回来,走之前才让小曼一个人待在家里,哪吒盛怒之下连身为鬼界高层的谢安都没放过,那小曼……


    果不其然,哪吒只是沉默,继续一口口给她塞吃的。


    沉碧云赶忙抓住哪吒的衣袖,企图给小曼开脱,“不是小曼的错,小曼一直遵从你的命令死活拦着不让我出门,是我、是我……打晕了她!才跑掉的。”


    哪吒不置可否,也不知信了她的借口没有,只是继续给她喂吃的,“这种,你之前爱吃的。”


    这完全不在一个频道的对话让沉碧云楞了一下,随即意识到哪吒在说什么,低头看了一眼哪吒送到她唇边的糕点。


    说实话,她两次被哪吒禁锢着喂这些东西,其实都没怎么尝出味道来,根本没有“更爱吃哪种”的感觉。


    但她此刻不敢忤逆哪吒,张口吃了下去。


    “那小曼……”她又要开口。


    哪吒又一块糕点塞过来,不知是否想堵她的嘴:“吃。”


    “……”沉碧云无奈,只能再度张口吃东西,


    哪吒仿佛满意了,便接二连三给她塞同款点心,吃到第五块的时候,她终于艰难的开口:“我、我吃饱了。”


    “比你平时的胃口小。”


    “……不饿。”其实是根本没胃口。


    哪吒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随即将她重新抱起,放回床上。


    “……干什么?”


    “双修。”


    想到先前在希腊那晚仿佛浑身沸腾般的体验,沉碧云当即向后缩去,却见哪吒眼风一瞥。


    “又想逃?”


    沉碧云顿时毛骨悚然,停住了所有动作,僵在了原地,“不、不是……”她吓得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但、但是二郎神不是说……我、我的身体受不住……”


    “翠屏山中灵气能保你百年寿命,足以让你的身体习惯于我。”


    ……等等,什么?


    这句话的信息量大的沉碧云头脑一懵,但下一瞬,哪吒便已欺身而上,熟悉的滚烫温度瞬间包裹住她,将她再次拉入那片沸腾的火海。


    “嗯……等、慢……”


    大约真如哪吒所说,她的身体开始逐渐耐受,但这一次哪吒也比上一次更为得寸进尺,渡完神息后,双唇没有马上退开,反而强缠着沉碧云的气息,强行与他共舞。


    沉碧云被体内的烈火烧得灼痛难耐,还要应付他强硬的唇舌索取,只觉自己仿佛被架在火上炙烤,哪吒甚至不忘时不时将她翻个身,腾挪扭转间,竟比上次更早地失去意识。


    陷入昏迷的前一秒,她迷迷糊糊地想,哪吒说的“百年”……是什么意思?


    第二日醒来后,沉碧云浑身还算清爽,但体内那团神息时不时跳出来烧灼一下她的筋脉,存在感强硬得仿佛哪吒故意般。


    翠屏山行宫比哪吒在人间的家里大了许多,仿佛古代帝王的王宫一般,她不再被时时刻刻拘在一个房间里,但却也被完全剥夺了离开的自由,连平日里吃人间外卖的机会都不再有。


    况且,纵使她能在行宫中乱逛,也时时刻刻有哪吒在身边跟着。


    他并不再那般强行将她禁锢在怀中带进带出,但在这方属于他的天地间,他的注视无处不在。


    比起从前的“物理”禁锢,如今哪吒愿意放她在此间“自由”地行走,却带给沉碧云更深的惴惴。


    如果哪吒生气愤怒,甚至再用什么杀戮威胁,或许还让她觉得习以为常,但如此不声不响,却如影随形的“囚禁”,只让她无力。


    她终于明白了哪吒那天的话。


    没有生气的必要。


    ——因为人间的一切已经过去,从此之后,她会被囚禁在这座仙境行宫中,再无脱离的可能。


    而如今的时限,不再是他先前定下的半月之期,至少……是百年。


    百年,对一个普通人类而言,便是一生。


    那她在人间的一切怎么办?小曼怎么样了?谢安是否真的糟了哪吒毒手?她还没来得及同亲朋好友告别,她答应了母亲去聚会,还有,那个人……


    仙境中灵气充沛,但沉碧云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消沉下去。


    但或许是因为有灵气滋养着,又或许是对方时不时渡来神息的双修,她的精神愈渐萎靡,身体却愈发康健,似乎不管她愿不愿意,哪吒已经带她强行走上了“修行”的道路。


    每晚试签婚书的习惯依旧没改,但婚书上沉碧云的名字再也没亮起来过,偶有几次,也只是闪了一下,便归于白茫。


    “无妨。”


    哪吒没有生气,只是淡然地将婚书收起,随即那般压迫地、不容置疑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


    “我们时间还长。”


    他再次欺身吻上来时,沉碧云突然在想——要是那盒糖果没有被扔掉就好了。


    至少,她可以当真“爱上”眼前这位将她囚禁的人,哪怕只有一会儿都好,可以不必觉得难以忍受的煎熬,可以真心实意地愿意和他在世外桃源过完无尽的一生。


    又一次在刺目的光线中醒来,沉碧云看了看仙境中高挂正空的阳光,低头撕开自己累赘的裙摆。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她得做点什么——


    作者有话说:这下是真囚禁play了。


    这段不好卡章,下一章应该会双更。


    第26章


    自从沉碧云决心做出些改变的日子,又过去了近月余。


    她身为凡人,如今被困于哪吒的仙境行宫中,一举一动都处在对方的掌控下,想要做些什么,是何其艰难。


    好在,就像哪吒说的,她的时间还长。


    年少的她重疾缠身,一年中有大半年的时光都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自那时起,便养成了无与伦比的耐心。


    她花了小半年的时间,用最原始的方法丈量了整个翠屏山行宫的角角落落。


    甚至得益于哪吒在生活方面的无所不应,原本只有主殿有像样装修的行宫中,如今处处都是她爱好的装饰风格,小到一花一草,大到瀑布景区。


    她要什么,哪吒就给她什么,无论是人界富贵,还是天界珍宝,只要她想要的,在这方天地间,哪吒抬手便能变出。


    但就像那些凡间食物出现在这里只得一个粗浅的味道一般,那些都像游戏中的镜花水月般,看得见、摸得着,唯独缺乏真实。


    当然,如果沉碧云没那么较真的话,这些还是很真实的。


    她在翠屏山最南边起了座高山,从陡峭的山峰一跃而下,不过半路便被那炽热的怀抱拦截,抬头时,只见对方燃着愠怒的双眸。


    沉碧云就当没看见,在哪吒的怀抱中伸出双臂,搂紧他的脖子,埋在他颈侧笑:“走,去云层上看看。”


    哪吒将她紧搂在怀中,带她飞上云层,她平日连飞机都没坐过,更别提这么高的视野,她难免好奇,伸手拨开云雾,触手却是温暖绵软的触感。


    即便没摸过,她也知道现实中的云层不该有这样的触感,如此高空中,更不该有那样暖的温度。


    意识到这一点,沉碧云顿时没了兴趣,兴致缺缺道:“……不看了,走吧。”


    哪吒带她落回地面,沉着脸正要开口发难,沉碧云却先问道:“你在生气?”


    她觉得有些好笑,“当初把我扔冰天雪地里的时候,也不见你那么生气啊。”


    约莫是被她噎到了,哪吒没有回话,但他作出了属于他的独特回应——之后的半个月里,她被关在主殿中,没能再踏出一步。


    沉碧云没有在意,她用自己无与伦比的耐心安慰着自己,就像哪吒说的……她的时间还长。


    再半个月后,她被放了出来。


    她似乎也找到了在这个独属于两人的仙境中玩种田游戏的乐趣,花了几年时间,将高山夷平、河水改道,修建了农田花圃种菜养殖。


    又在玩腻了以后,将一切推平,辟了一块结界,将那方温度拉入了极地低温,重现了当年看到的冰川场景。


    又在冰川旁边,照模画样地弄了块“赤道”地区。本还想再仿建一块马里亚纳海沟深渊,但奈何地理知识匮乏,不知道该怎么造。


    求助哪吒也无果,两人最终将那块地区改成了希腊的爱琴海滩。


    又过了几年,她似乎玩腻了这样的全息版“我的世界”游戏,将一切重新推平,改回原样,安定下来,开始种些珍稀花草,不再折腾。


    与她相反地,那段时间后,哪吒的兴致反而高昂起来,他带着沉碧云布置着院落房屋,当真欣喜又期待地将这里装点成往后百年中足不出户的住所,就如同世间最普通的夫妻般。


    在被关进这座“世外桃源”的约莫八到十年后,沉碧云终于等到了自己的机会。


    据她观察,哪吒似乎每过三年的时间就会外出几天,外出时间在三到五天不等,他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她还几次看到他把混天绫单独放出去寻找。


    前几次出门时,哪吒都会像之前那样,将她困在主殿中,但或许是这几年沉碧云表现得异常乖顺,让他降低了些许防范。


    这次走前,哪吒依旧和她说:“留在主殿,哪也不能去。”


    但却没有在主殿再度设下结界,终于给了沉碧云一次机会。


    在哪吒走后第二个小时,沉碧云摸到了整个翠屏山行宫的结界枢纽处。


    那是她前几年借着玩“我的世界”摸索到的地方,这处枢纽有些类似于运行整个行宫的“主机”,除了可以借此处灵力更改地形气候以外,还有最关键的一个作用。


    施展防护结界。


    这些年来哪吒也传了些半吊子的法术给她——这倒不怪哪吒不用心教,实在是哪吒这种一力破万会的功法与她并不相融。


    后来还是哪吒从外面找了些书籍,她自学了些时日才掌握的。


    如今她的力量刚刚好,可以操控这护山大阵的结界一段时间,将它转为“无人可进”的模式——包括此间主人,哪吒本人。


    当然,以哪吒的能力,要想办法接触她的桎梏恐怕也是瞬息之间,但她也只需要这个“瞬息”。


    这是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主动将自己锁入主殿内,拉开殿内的柜子,拿出了几瓶丹药。


    ——那是当年哪吒让她试的几瓶仙丹之一,她吃后排异反应特别严重,一度危及性命。


    但那之后他请来了孙悟空,试出了她适合哪些丹药,剩下的几瓶便被他收了起来,前几年终于被沉碧云找到放到了哪里,她偷偷记下,如今终于等到了机会。


    将整瓶药丸灌入口中的时候,沉碧云脑海中其实短暂地浮现了哪吒的面容——要说这些年里,她没有过动摇,是不可能的。


    无论是神仙还是人类的范畴中,哪吒都是个非常优秀的存在。


    英俊、美丽、强大、永恒,世间所有形容天神美好的词语都可以被用在他身上。


    有这样一个男人几十年如一日地陪着自己,他给了她过往半生中最渴望的健康躯体,不再为病痛折磨。


    他无条件宠着自己,要星星不给月亮,要往东不带她向西……她的一切需求都能在这方天地间被满足。


    她只是在这里安安稳稳地享着福,便把历朝历代帝王的终极梦想轻易达成——她甚至不需要什么艰苦卓绝的修行,不需要几十年如一日地练功辟谷,就这么轻轻松松达成了青春永驻,甚至只要她愿意,便可登仙成圣。


    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有的时候,她也会试着说服自己。


    就这样吧,已经很好了,反正一切已成定局,不如骗骗自己。


    沉寂着度日也是活,笑着麻痹自己,也是活过一天。


    但她不愿。


    那是她已经失去了人间所有一切,唯独藏在心里的那份属于沉碧云的“人性”,在挣扎与抗拒,在无声地呐喊。


    她不愿。


    在她每次想要向他妥协、向自己妥协的时候,总会不止一次地想到小曼,与很多年前那条小鱼。


    哪吒给了它们世俗意义上更“好”的生活,就像给她一样。


    却从未在意过那条小鱼,她愿意吗?


    她努力过、麻痹过、放弃过,最终还是发现,她骗不了自己。


    剧痛袭来的那一刻,那年隆冬的冰凉寒意再次席卷全身。


    但她很清楚,这一次,不再会有那个清隽的少年,执伞为自己挡去半身风雪。


    那是个她埋藏在心底几十年,催眠自己不去想的人。


    但在最后一刻,出于那一点微弱的私心,让她眼前浮现了那个身影——她想,比起永远燃烧的灼热烈火,她贪恋的,还是只有尘世间那点萤火般微末的暖意。


    下一刻,她察觉到整个天地间都在地动山摇,那困锁了她几十年的滔天烈焰席卷了整个天地,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焚尽的红莲业火开在眼前,照亮了她逐渐黑暗的世界。


    也将她从死亡的边界拉了回来。


    再度睁眼时,依旧是熟悉的翠屏山宫殿景色,那个不耐破阵,干脆一举焚毁自己整个行宫山头的男人坐在她床前,通红的眼底氤氲着黑色的怒火。


    沉碧云听到自己笑出了声,“……重建速度倒挺快的。”


    她还是低估了哪吒的行动力,他确实被她的变阵挡在门外了一刻,但他并没有选择破阵。


    他直接焚尽山头,毁了整个行宫——反正她的身上有他下的辟火术,不用担心将她牵连进去。


    沉碧云没有觉得太失望,反而多了几分释然:……果然,这才是哪吒。


    行宫也好,她也好,在他眼里都是独属于他的东西,既然是他的东西,那自该由他生杀予夺。


    他不准她离开,不准她死,她便怎么也死不了。代价是将千年行宫毁于一旦,他也眼都不眨。


    总归行宫还能重建。


    但自己呢?沉碧云想,她也可以入地府轮回转世,为什么他不放自己呢?


    或许等到下一世,忘却一切的自己,便能与他和美相伴,何必在这一世冥顽不灵的自己身上耗费如此多精力?


    哪吒显然没有这个打算,他沉着脸挥手,宫殿房门洞开,门外一个瑟缩的身影被他摄了进来,“噗通”一声摔倒在地上。


    沉碧云撑起身体,看着地上的身影,“……小曼?”


    这是时隔数十年的重见,但约莫是身为妖怪的原因,小曼身上看不到时光的变迁,仿佛分别只在昨天。


    “你可以继续寻死,”将小曼扔在地上后,哪吒开口,语调中带着久违的肃杀之气,“但在那之前,想想这只蜗牛精会怎么样。”


    沉碧云看着珠玉荧光的床顶,“能怎么样?大不了在下面等她团聚。”


    “是吗?”她听到杀神冷笑一声,“谁告诉你,我会保留她的魂魄,放她下去投胎了?”


    沉碧云住了口。


    在被关入翠屏山的第二十五年里,哪吒焚尽整个山头,从焦土上重启行宫,并从凡间给她带来了小曼。


    沉碧云看着地上跪着的小曼,叹了口气:“……终是我连累了你。”


    就像当年的谢安一样,一切和她扯上关系的人,都被她连累。


    在那一刻,她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庆幸——还好从未让哪吒和自己的亲人产生交集。


    小曼摇着头,不知是真心还是害怕的讨好,“夫人不要这么说,若是没有夫人,如今我还只是灵智未开的蜗牛,或许哪天爬到马路上,便被轮胎压扁了。”


    沉碧云疲惫地闭上眼,小曼似乎想要逗她开心,“我和夫人讲讲外界的事吧,自夫人走后……”


    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住,表情困惑而惶恐,“……自、自夫人走后,发生了什么来着?过、过了多久……我只记得,我被圣人抓来这里,但是完全不记得……”


    沉碧云了然:想来是哪吒在把她抓进来前,已经将“他们离开后”那段凡间记忆封存了。


    他断绝了一切她得知外界消息的机会。


    说实话,她不是很在意了。


    看不到尽头的日子依旧一天天过着,哪吒拖着她重建翠屏山行宫,沉碧云倒也顺从——总归给自己一个更舒适的居住环境也不错。


    与以前不同的是,她终于有了个说话的人,小曼不记得在她走后凡间的一切,但她还记得从前的记忆,她开始给小曼讲她幼时的一切。


    “……我有一个很好的哥哥,他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十几岁的时候,带着只比他小几岁的我,一边照顾着我这个累赘,还能考中状元,但最后,为了留下照顾我,他只报考了本地的大学。


    “我的母亲是县里最厉害的企业家,还上过本地日报呢。初中后,我的兄长就带我离开小县城,来到城市里求学,但我一直在报纸上看到妈妈的新闻,她又振兴了乡村,又给县里捐了几座学校……


    “我还有个讨厌的妹妹,她比我小几岁,是我母亲的亲生孩子……或许是觉得我抢了本该独属于她的宠爱吧,从小事事就和我争先。”讲到这里,沉碧云皱着眉,但转而便笑开,“但她很厉害,她当之无愧是我妈妈的血脉,她一路跳级,上了国内最高学府……小时候和我抢糖抢玩具的小屁孩,现在都已经登上科研日报啦!”


    小曼就这么静静地听着,默默帮她记着,她知道,沉碧云是说给她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时间会冲淡一切,包括记忆。她想将有关亲人的记忆留在最鲜明的时刻,永远不要淡忘。


    又不知过了多少年后,有一天,小曼听到沉碧云突然和她说:“小曼,你想离开这里,回人间吗?”


    小曼愣住,刚想下跪表忠心,却被沉碧云拉住。


    “……没有人不喜欢自由的,不必为此感到恐惧,本就是我连累你至此。”她握着小曼的手,“就当是,做我的眼睛,替我回去看看,看看我的家人,看看……自由的一切。”


    小曼的眼眶中蓄满泪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如果我还有机会……不,如果有来生……”沉碧云唇边勾起一个淡笑,“算了,都没有如果。就算有来生,他大概也不会放过我。”


    小曼不知道沉碧云是怎么和哪吒说的,第二天,她就被哪吒放出了翠屏山行宫。


    时隔数十年重新踏入人间,恍惚感让她差点撞上路上的车辆,但一看周遭的变化,她直觉有些不对。


    她抓住一个路人询问当今的年月时间,得到的结果却让她大吃一惊。


    竟然……!


    不行,她要想办法重新联络上姐姐,告诉她,还没到放弃的时候!


    翠屏山的行宫里,自从小曼“那只烦人的蜗牛精”走后,便变回了一开始的模样,只有哪吒和沈碧云两人“相守”在此。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沉碧云那副郁郁寡欢的模样。她不再拒绝他,也不再想着逃跑,却也不再鲜活。


    ……无妨。


    他们将与天地同寿,天长日久之下,她总有想通的一天。


    她身上凡间的浊气愈发清减,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透着淡淡的莲香,清溢的仙气包裹着全身,她变得越来越像天上的仙子,而不再是他熟悉的“凡人”沉碧云。


    仙境之中不分日月,沉碧云已经无法判断她被哪吒囚禁在翠屏山多少年,直到有一日,有故人到访。


    孙悟空一踏入结界,便皱起了眉:“……嚯,你这是把你行宫的年月速度调快了多少?”


    旁边的杨戬掐指一算,“凡间一日,行宫十年?”


    孙悟空:……这比“天上一日人间一年”还狠啊。


    “……你即将历劫,这样浪费自己的法力,不要命了?”


    “少废话,来干嘛?”


    三人正招呼间,一袭白衣的沉碧云从廊边拐出,看到来客时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向二人点头示意:“大圣,真君。”


    孙悟空和杨戬都被她这幅样子怔了一下,于他们而言,时间才过去了一个星期不到,但结界中的沉碧云,却已经彻底褪去了作为人类时的模样,一袭云丝与鲛纱织成的仙衣,整个人犹如雾中白花,文静、淡雅、秀美,充满仙气,却……


    唯独不像“沉碧云”。


    哪吒却仿佛十分习惯的模样,走上前去扶住她的手臂,“树下那坛桃花酿今日该启封了,要一起来尝一口吗?”


    沉碧云淡然垂眸:“……你和两位贵客用吧,我去里间午睡会儿。”


    说着,转身进了房间。


    哪吒习以为常,转身间,却见两位老友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眼神看向自己,便将桃花酿启出,给两人倒上。


    “怎么这么看着我?”


    杨戬将杯子压在嘴角,轻咳一声,“……咳,太乙师叔让我来看看你。”


    “如你所见,我挺好的。”


    ……


    是那种“突然发疯烧了自己数千年行宫”的好,还是“不惜耗费千年法力也要在仙境中改换日月”的好?


    孙悟空战术喝酒,“那什么,情劫的事……”


    “十年前,我就不管了。”


    孙悟空的酒差点呛到:“十……也就是昨天?”


    哪吒不在意他的换算,“如今我们也算永世相守,情劫的事,早晚可解。”


    …………真的吗?


    ……但眼看老友的精神状态非常不对,两人交换了个眼神,没有多言,只换了个话题。


    “她的身体状况很不对,一直是你的神息在撑着肉|身不崩,等你这结界内的百年一过,灵力溃散,怕就要撑不住了。”


    哪吒依旧淡定,“撑不住也无妨,总归她生生世世都是我的,此世不成正果,便送她入来世,直到成正果为止。”


    ……你这话很危险啊,小老弟。


    孙悟空将这句评价压下去,并且决定将“你夫人还没走”的话一并吞下。


    “……你就吹吧,”杨戬嗤笑一声,“你要真的忍心,怎么还会上天入地找她那条命魂?直接杀了她,任她转世,魂魄自然能归位。”


    说道这里,孙悟空也奇怪,“她那条命魂还没找到?……不应该啊。”


    他俩也受了哪吒的拜托,在帮忙寻找,但任凭三个如今天地间顶尖的神仙圣人如何寻找,也找不到那一条区区人类的命魂。


    “……总不能,已经被人炼成什么法器了?”孙悟空思忖着开口。


    “正要往这方面找。”哪吒开口。


    杨戬放下酒杯,“不用了,我这次来,就是来给你带句话。”


    他看向哪吒,“有人说他有你所寻之物的线索,不日就来拜访。”


    哪吒长眉一皱:“谁?”


    沉碧云本来确实是要回房午休的,但想到了什么,半路便转回来,想去找一下孙悟空,却未曾想,正好听到了他们那段对话。


    “此世不成正果,便送她入来世,直到成正果为止。”


    这话有点耳熟,让她想到多年前,哪吒威胁她的话——他会杀了她,一世不成,便杀到成为止。


    ……是了,他就是这样的人。


    至于为什么这样的哪吒,会在曾经她想自戕的时候,宁愿烧毁行宫也要救她回来?


    ——因为她是他的人,就算要死,也只能死在他手里。


    沉碧云心中并无波澜。


    反正这么多年过去,人间熟悉的一切大概已经翻天覆地,她失踪了几十年,恐怕别人都已经当她去世了吧。


    “沉碧云”已经是个死人了。


    她今天想去找孙悟空,也是为了向他询问自己如今唯一牵挂的一件事。


    听完哪吒那句话后,她没有犹豫,直接回到了房间,心思有些疲惫,却睡不太着,斜靠在窗外,倦怠地看着庭院中几十年如一日的景色。


    孙悟空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窗边的仙子神情淡漠而疏离,这让他想到凡间流传的织女故事。


    没有仙衣的仙子无法返回天庭,但于沉碧云而言,更像是被仙衣禁锢的自由灵魂,无法回到属于她的人间。


    他敲了敲门,“弟妹。”


    沉碧云回神,开口,“大圣。”


    孙悟空笑笑,“不叫我猴哥了?”


    “……年少之言,大圣勿怪。”


    孙悟空和沈碧云谈不上熟络,但却见过对方身为“人类”时的模样,见她如此的样子,叹了口气,在心间念了声“阿弥陀佛。”


    “大圣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一位故人,托我给你带样东西,或许对你有用。”孙悟空开口。


    “故人?”沉碧云一怔,随即意识到了什么,几十年间第一次有了些情绪起伏,“……鬼界故人?”


    见孙悟空点头,她赶忙上前,眼中难得迸出生动的光彩,“他还好吗?哪吒有没有拿他怎么样?”


    “一切安好,但还在养伤。”


    “还在?”沉碧云一顿,“这么多年……”


    “哪吒将行宫中的时速调快了,如今在凡间,才过了五日不到。”


    沉碧云怔住,这里虽然没有计时工具,但生活久了她也能勉强估算时间,如今她在这间行宫中,已经过了四十余年。


    而外界的人间,却只过了五日?


    ……那如果她能返回人间,是不是一切都还没变?还是她熟悉的一切? !


    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如此悦耳,仿如重新开始焕发的生机。


    孙悟空当然知道沉碧云在想什么,但他没有开口,只是伸手,将一罐糖果递了过去。


    “这是他让我给你带的糖果。”


    沉碧云想到当年自己让谢安给自己准备的东西——那时她还想着,若是有一天能用这个“纵情丹”让自己爱上哪吒,签上所谓的“婚书”,是不是还有获得自由的机会?


    但从十年前,哪吒便不再执着于婚书,她也早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而如今,就算签下了婚书,恐怕哪吒也……


    想到这里,她挥了挥手,“……这东西我已用不上,劳大圣还给……”


    孙悟空打断她,颇为狡猾地一笑,“留着总有用处。”


    但沉碧云还是担心,“哪吒那里……”


    “我给弟妹带点糖果怎么了?”孙悟空摆摆手,“更何况就哪吒那文化课学的,放他眼前,他也不知道这玩意儿功效。”


    沉碧云在袖中的双手捏紧拳头,犹豫了片刻后,伸手接过:“……谢谢猴哥。”


    听到熟悉的称谓,孙悟空真心实意笑起来,“还要桃核不?这行宫中,种下后都不用你侍弄。”


    “不用了,”沉碧云深吸一口气,“……可能用不上了。”


    孙悟空哈哈大笑着离去。


    孙悟空和杨戬离开后,沉碧云和哪吒的生活回归过往几十年的平静。


    但沉碧云知道,自己已经不再如同过往那般死水无波,沉寂许久的心间渐起涟漪,她克制着自己的情绪,配合哪吒演着那几十年如一日的恩爱戏码。


    ……他还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好看啊。靠在哪吒身侧赏着行宫圆月时,沉碧云有些迷糊地想到。


    如果自己能妥协、能欺骗自己……


    可惜,纵使外界只过去了几日光景,但结界中的她却已过了半生。


    没有哪一刻让她比此刻更清晰——她不愿。


    沉碧云靠在哪吒的肩上,觉得心绪难得有些起伏,赶忙调整自己的呼吸不让他看出端倪。


    不过好在,今日的哪吒似乎也不如往日平静,迎着明净的月光,他低头,在沈碧云淡漠地、几十年未起涟漪的目光中,倾身吻了上来。


    这几十年间两人的双修次数并不多,除了前几年,哪吒还试图让她强行接纳他的力量,但沉碧云的身体在本能地抵触他,两人永远只进行到渡气的第一步,便怎么也无法继续下去。


    往后的几十年中,除了当年她吃了相冲的仙丹把他吓得烧山后的几次,哪吒也不再强求,只这样和她“相敬如宾”地待在一处,倒也算和美。


    但今日,他一反常态地重新捡回双修的功法,将她按在月色下的庭院中,意识朦胧间,沉碧云只听见他的声音久违地凶狠起来,似乎发了狠劲。


    “……你是我的。”


    如当年第一次渡气那般,哪吒一口咬在她的颈侧,再次强调道,“你是我的。”


    他仿佛也预料到了什么般,回归了当年那般躁动不安的模样。


    第二日,哪吒是被结界外的响动吵醒的,旁边的沉碧云还在沉睡,他看着她睡得红扑扑的脸颊,伸手将她颊边的发丝捋开,随即在眉心落下一个吻。


    他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让他有些不解,却也意料之中的人。


    “在下中天北极紫薇星,见过三太子。”


    哪吒皱眉,唤出了对方的名字:“……伯邑考。”


    也是昨日杨戬口中,拥有沉碧云那缕命魂线索的人。


    伯邑考向他颔首,“想来二郎真君已将事情原委告知三太子,只愿三太子帮在下一个忙,事成之后,自当如愿。”


    天界三千年来,哪吒平日里和伯邑考几乎没有交集,他在凡间历情劫的事,在他的有心遮掩下也没有告诉任何无关之人,哪怕是之前寻找沉碧云魂魄的时候,他也从不大张旗鼓惊动旁人。


    但眼前这位和自己只有泛泛之交的中天紫薇大帝,却知道了这件事,还声称有线索?


    “进来说。”


    沉碧云醒来时,已经到了中午十分,她托着沉重的身体起床,想去寻找哪吒的踪迹,却未曾想推门而出时,却在院中看到了一个陌生的人影。


    ——不,不是陌生的人影。


    清隽的背影立在竹林下,手中握着一卷竹简古籍,竹影、儒生……文质彬彬得恍如古书中走出来的气质,未见其人,却仿佛已见那清风朗月般的淡笑。


    好似那年隆冬,举着雨伞,将她从死亡边缘抱回来的身影。


    那个在她心间深埋了几十载,却从未宣之于口的身影。


    她不自觉唤出那个名字,“季……”


    倏地,旁边一个熟悉而冷然的声音打断了她,“在聊什么?”


    哪吒从廊下转出。


    院中竹林下,那人悠然转身,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


    再定睛看去,此人正脸面对他时,与她刚刚恍惚间看到的场景判若两人,仿似刚刚竹下故人的熟悉模样,只是她的错觉。


    沉碧云定了定神,“你有客人?”


    对面的青衫男子颔首作揖,“在下中天北极紫薇星,伯邑考,见过夫人。”


    这些年来,沉碧云唯一被允许接触外界的爱好便是读书,她零零总总读了不少历史和神话类的书籍,自然知道对方的身份。


    ……就是那个传说中被剁成肉馅、做成肉饼,还被自己的父亲吃下去的伯邑考吗?


    “想来紫薇大帝与哪吒有事相商,我先告辞了。”


    沉碧云回屋后,哪吒坐到伯邑考对面,语调间颇为不善:“……你认识我夫人?”


    伯邑考正品茶,怔愣后失笑:“自然没有,三太子多虑了。”他抿了口茶水,“只是恰逢其会,便想请三太子帮个忙。”


    “什么忙?”


    “我想请三太子去人间,助一人渡劫。”


    沉碧云回到屋中后,“砰砰”的心跳依旧停不下来,她缓缓深吸气平复,又勉强掐了个不太熟练的吐纳术,这才平缓下来。


    ……想来是孙悟空来后,自己乍然见到希望,这才心绪难平,产生了错觉。


    她坐到桌前,将柜子打开,取出糖果。


    半个时辰后,哪吒送走贵客,推开卧室的房门。


    沉碧云坐在窗边,听到开门的声音后,转头向他看来,随即,在那双淡然了数十年的眸中,他第一次看到了心绪起伏的波动。


    惊喜、眷恋、依赖,霎时间溢满水光,飞奔着向他扑来。


    这些年来沉碧云并不排斥他的拥抱,但主动拥抱他的次数屈指可数,更没有像现在这样,带着如此深切的感情,将自己埋入他的怀中,紧紧搂住他的腰。


    “你……怎么了?”


    他赶忙将沉碧云接入怀中,去抬她的下巴,想要看她到底怎么回事。


    沉碧云顺从地抬起头,那样眷恋的目光看的哪吒心头大震,那样的目光他从未在沈碧云身上见过,但却无师自通般,意识到了这代表着什么。


    她深切凝视着他,仿佛在看……倾心眷恋的一个爱人。


    “来了个陌生人,你要和他走?……你要丢下我一个人?你不是说,要和我永远在一起?”


    他的爱人在他的怀中泫然欲泣,仿佛被陌生来人触动了全部心绪。


    “……我没有。”哪吒心绪大震,竟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安抚。


    “我不信,我、我明明听你和他说,要去凡间,肯定不会带我走。”


    那一瞬,哪吒几乎下意识地以为,她是想跟他一起去凡间,再度寻机会逃离。


    哪吒张了张口,想要拆穿这份拙劣的把戏,但双手搭在她的肩上,温驯又依恋的触感,让他实在难舍这份难得的温存。


    沉碧云却再度开口了,“你要走可以,把婚书签了。”


    时隔十年再度听到那样的字眼,哪吒疑心自己听错了:“……什么?”


    “婚书签了,我们便生生世世永结同心。”她抬头,充满爱意与眷恋地看着他,“我已等了你十年,你还想让我等多久?”


    哪吒听到自己心脏轰鸣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因为不好断章再加上不想让大家等得抓心挠肺,干脆把这段三合一发出来了。


    这段写的时候真的很有庄周梦蝶的感觉,梦中的自己过完了一生,现实中的自己只是大梦一场。


    这段其实是两人感情线里特别重要的一段,是往后攻守异位的主要转折(。)


    几十年相亲相爱(哪吒视角)+药剂作用+婚书=哪吒:她一定爱我爱的死去活来!


    真的吗,我不信.jpg(战术后仰)


    第27章


    刚离开了行宫不到一个小时的孙悟空和杨戬再次被叫了回去。


    此时,在翠屏山行宫中的加速结界里,如今又过了几月光景。


    杨戬他们进来的时候,就看到眼前这幅景象——


    白衣的仙子卧在桃树下的花丛中,酣然沉眠,微风拂过,粉绿色的花瓣和落叶落在鬓边,睡梦中的仙子仿似察觉到了这些微的触感,下意识动了动,眼看将要醒来,下一刻,那扰了美梦的花瓣便被一只带着金镯的手捻走。


    那位向以生杀予夺闻名的天地第一杀神任她卧在自己膝头酣睡,背靠着树干,正以一种柔和到令两人心惊肉跳的目光,注视着膝上的女子。


    替她拂过鬓发的力道奇迹般地轻柔——几千年不曾学会控制自己力道的哪吒,仿佛一夜之间无师自通,终于不再粗手笨脚地弄疼她,甚至他的手一路滑过她的额角、脸颊、最后落到颊边,都没有惊醒浅眠的沉碧云。


    ……这一副场景带给杨戬的震撼,不亚于第一次听说“哪吒竟然会有情劫”。


    他看向旁边的孙悟空,但这猴子倒是接受良好的模样,正想走上前打招呼,就见哪吒突然抬头,长眉一皱,无声开口:“等她睡醒。”


    杨戬:……


    他和哪吒五眼相对地互瞪了会儿,他终于开口,却妥协用的传音:“……你叫我们来,总不能是来陪|睡的?”


    哪吒此刻的心情十分好——好到连杨戬的胡乱用词都没有追究的程度,甚至脸上勾起了一个……从未见过的、除了代表“嗜杀”以外的笑容。


    “你们来得太慢了,正巧赶上她午睡,等她睡醒。”


    杨戬:…………你把你行宫的时速调成这个鬼样子,谁能掐准时间?


    就这样,天地间最伟大的神仙……之三,坐在桃林边静静等着沉碧云午觉睡醒。


    与杨戬抓心挠肝地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同,孙悟空不愧是能在山下压五百年都精神状态良好的高人,他只是很淡定地问了一句:“有桃不?”


    终于,在他吃到第三筐桃子时,沉碧云悠悠转醒。


    她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角,一抬头,就看到了眼前的两个人,随即意识到什么,顿时露出了令杨戬更匪夷所思的态度——敌意。


    沉碧云语调不善,但不是对他们,而是抬头责问哪吒:“……他们怎么来了?”


    杨戬:?


    哪吒还没来得及回答,但不知想到了什么,沉碧云当即控诉道:“他们也是来叫你走的?”


    只见她“唰”一下支起半边身体,扑过去抱住哪吒,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再开口时控诉中还带着几分婉转的委屈,“你不是答应我,就在这里陪我,哪儿都不去?”


    杨戬:? ?


    哪吒又没来得及回话,她继续自顾自地开口,“你不许走!不准离开我!”


    杨戬:…………? ? ?


    额头上的第三只眼看了看天边,杨戬确信,今天的太阳没有从西边出来。


    而面对性情大变的沉碧云,哪吒只是无奈地、宠溺地、柔声哄着:“……别乱说,我答应过,永远陪着你。”


    杨戬:…………


    ——还好来前没吃饭,不至于反胃。


    “那他们来干什么!”沉碧云不依。


    “来替你诊脉,你最近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得到对方“不走”的答复后,沉碧云仿似满意了,继续卧进哪吒的怀中,依赖地答道:“没有啊,没生病……”


    说罢,想到了什么,再度直起身,指着哪吒控诉,眼眶都红了一圈,分外委屈:“……好啊,你果然还是不相信我!你觉得我不是真的爱你,是我脑子坏了!?还想找别人给我看病?”


    哪吒难得被说得哑了口:……虽然不完全是这样,但却也……不能说不是这样……


    但沉碧云却不买账了,直接从他怀中站起来,甩袖离开,“既然这样,那你走吧,走了就永远别回来!”


    “……别!”哪吒抽身追了上去,抱住又是好一顿哄。


    好不容易把人哄消气了,沉碧云仍旧没给他好脸色,冷着脸把自己关进房间里,“你今晚睡院子里吧。”


    “不要!”哪吒又追上去。


    但房门已经“砰”地一声合上,哪吒站在门口敲门——曾经一把火把整栋山烧毁的杀神如今连破个门都不敢,只知道用让杨戬觉得浑身刺挠的夹子音服软。


    “……好吧,我道歉,是我不对,不该怀疑你……”


    “噗——”忍住了前面小情侣间的酸臭,但哪吒这句话一出,杨戬还是忍不住一口水全喷了出来。


    ………………他听到了什么? ?


    三岁时在陈塘关口就宁可生剖自己,都不肯认错的犟种杀神,竟然在口中冒出来了“道歉”两个字? ?


    杨戬开始疯狂给自己刷着清心术、除魔术、破魇术……刷了一圈后,绝望地发现——


    这好像,确实是他在清醒状态下看到的一切。


    ……坏了,有病的可能是他。


    杨戬恍惚地想,还是找自家妹妹去看看病吧。


    还没走出几步,就被身后的哪吒叫住:“等等,你往哪去?”


    面对他时,那位杀神好友的声音便恢复了往常的冷凝淡漠,一度让他觉得自己“回归现实”了。


    杨戬揉着自己的第三只眼,“……我刚刚好像陷入了幻觉。”


    哪吒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没有,一切正常,如你所见,她现在就是这么……爱我。”


    杨戬:…………不,我觉得不正常的不是她,是你。


    好吧,沉碧云也很不正常。


    上一次来时还一脸淡漠、看淡生死、仿佛只剩个躯壳的沉碧云,此刻居然对哪吒这么浓情蜜意起来,这一百八十度的态度转弯,很难不吓到人。


    最后,还是吃饱喝足的孙悟空拍了拍手,从桃树后面转了出来。


    “所以,你找我们来,除了秀恩爱以外,还有什么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听到“秀恩爱”三个字时,冷面杀神的脸上居然露出了几分柔和的、甚至有些自得的表情。


    杨戬:…………


    他捂住双眼不忍卒读,却发现没捂全,第三只眼还能看到。


    ……好想和哪吒借一只手过来。


    “嗯,还想请你们帮我看一下,我夫人她……有没有生什么病。”


    比起前面那些场景,“我夫人”这三个字已经没有冲击力了。


    听到哪吒这个问题,杨戬很肯定得点头,“有的。”


    哪吒神色一紧,“什么病?”


    “斯德哥尔摩。”


    与人界脱轨日久的杀神虚心请教,“这是什么?”


    杨戬:…………


    孙悟空笑得差点被桃核呛住,拍了拍手,“有理!有理!还得是二哥啊!”


    说着,拿片叶子擦了擦手,优哉游哉道:“你想确定她是不是真心,哪至于叫我们来?你那婚书呢?”


    说到这个,哪吒的脸上再次扬起那种发自真心的、眉飞色舞的表情,从袖中抽出婚书——杨戬注意到,他甚至没有放在芥子袋里,而是直接随身携带,仿佛时不时就拿出来观赏一番。


    “缔婚人”那栏后,哪吒那长得离谱的名字旁,“沉碧云”三个字正闪闪发光。


    “签了。”哪吒晃了晃婚书。


    “……那你还问个屁!”杨戬爆出一句粗口。


    给两位好友秀完后,哪吒将婚书叠起,动作轻柔地再次放回袖中,转而露出笑容,“嗯,再确认一下。”


    ……这就是秀吧?就是在故意秀吧? ?


    杨戬三个白眼翻过去,“没其他事的话,我妹喊我回家吃饭,先走了。”


    哪吒思索片刻,“……本来还有一桩事,但现在……也罢,你走吧。”


    他这么一说,杨戬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你先说说。”


    “伯邑考托我去凡间助一人渡劫,我终归要往凡间走一遭,她现在一刻也离不开我,我得将她带上。”


    “……所以呢?”


    “所以,想找人教她些基础功法——她如今虽说身负仙力,但终究还是凡躯,仙境中的时间流速不同,我怕她乍然回归凡间,会不适应。”


    杨戬一拍桌子,“早说,教一个凡人我还是易如反……”


    但哪吒打断他:“不必,让孙悟空来教吧。”


    杨戬一愣,随即有些不服道,“我们金霞洞的传承,未必比不上斜月三星……”


    哪吒一摆手,“不是这个,”随即斟酌道,“你不合适。”


    “……哪不合适?”杨戬更摸不着头脑。


    “种族。”


    杨戬:?


    杨戬还在摸不着头脑,孙悟空已经嘿嘿一笑,“嘿,谁家烧了醋溜藕片?味儿真冲啊。”


    杨戬明白过来,顿时被气笑了,“怎么,这猢狲就不是公的了?”


    孙悟空化出猴毛的手指着他嘲笑道,“我是猴儿,种族和生殖都隔离着,你能和我比吗?”


    杨戬怒,摔门而去。


    哪吒去给行宫开辟个练功场出来,孙悟空便趁机转去里间,去和自己的便宜徒弟打个招呼。


    听到门口的开门声,趴在窗边喂鸟的沉碧云明显惊喜地朝门口看了一下,见是孙悟空后,便有些失望似的,兴致缺缺地趴了回去。


    孙悟空被她的反应逗笑了,“看到是我,很失望?”


    沉碧云晃了晃头,“哪吒呢?”


    孙悟空咂舌,“……虽然听说过,但还是第一次见这功效,真猛啊。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感觉很恋爱脑。”她趴在窗边,打不起劲,“只想和他时时刻刻待在一起。”


    孙悟空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一下,评价道:“……挺好。”


    他想和沈碧云说练功的事,却突然听沉碧云开口:“猴哥。”


    “嗯?”


    “你觉得……这对吗?”沉碧云的语调中带了几分茫然。


    “什么对不对?”


    沉碧云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自顾自道,“我觉得……这不对,我明明还是我,身份、记忆、性格、习惯,但我……我对他……”


    她深吸一口气,很是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现在,我爱哪吒,很爱很爱,但是……”


    这样的自己,让她感到陌生。


    “傻孩子,”孙悟空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这事哪有对错。”


    “不是这个对错,我是说……从前在人间,我也有喜欢的人,但那个时候,我不会觉得奇怪。我是说……”沉碧云显得语无伦次,“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但现在……”


    她不知道怎么表达,说到这里,抬眼看向孙悟空,但一眼,便愣住了。


    那个曾经捅破天际、傲视苍穹的“齐天大圣”披上佛门袈裟,此刻正用那属于“斗战胜佛”的、充满悠然禅意的目光看着她,慈祥和蔼,仿佛和她平日在庙里看到的那些神佛塑像,一模一样。


    “阿弥陀佛,这是你既定的命数……天命不可违。”


    “我的既定命数?”沉碧云茫然:“……爱上哪吒?”


    孙悟空没有回答。


    沉碧云长吸一口气,摇了摇头,她也不是钻牛角尖的人——这么些年来,她已经能学会如何与自己的情绪和解。


    她很快抛开刚刚的状态,转而问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猴哥为什么会这么帮我?”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孙悟空收去佛像,露出属于猴子的狡顽笑容,“等时机成熟,你自然会知道。”


    洞天中的沉碧云被孙悟空和哪吒提溜起来开始练功。洞天外,被哪吒气的摔门而去的杨戬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按下云头,遥望东方的天边。


    如今还没入夜,群星隐入云层,黯淡无光,但他凝神掐算片刻,露出愕然的表情。


    ……他们那婚书明明已经签了,哪吒那情劫,怎么看着没有解除,甚至还有愈发靠近的趋势?——


    作者有话说:以防万一说一下,猴哥和女主不是爱情线。


    卡在了一个勉强能断章的地方()之后的剧情又是连着的长更啦。


    我现在的存稿更新已经不讲究字数了,全看剧情哪里断方便()


    第28章


    又在行宫结界中待了约莫小半年的时间,期间孙悟空干脆也懒得出去,直接在翠屏山中住下,开始教沉碧云一些粗浅的术法。


    哪吒灵珠是转世,大部分法力基础都是天生自带,又或是自学成才,即便之后拜入太乙门下,也只是多了个接触天地的平台。


    孙悟空虽然也是石猴出生,但却正儿八经在斜月三星洞系统性地学过功法,教起沉碧云这样的新手来,自然是更加得心应手。


    但他们到底还是低估了“仙凡有别”的差距。


    沉碧云不笨,甚至在人类中,算是早慧聪颖的,学东西也很快,但修仙这事,光聪明远远不够。


    更要命的是,她缺了一条命魂——作为凡人时,这只影响了她的体魄,让她身体比普通人虚弱,但修习时,三魂不全可就致命了。


    她的身体仿佛是个只进不出的漏斗,可以承载他人渡来的灵力,但缺少的命魂让她无法将那些灵力如臂指使。


    仿佛被困于孤岛上的百亿富翁,空有万贯家财,却没有施展的余地。


    只是教了她几天,孙悟空便将她的弱点看透了,转了方向。


    “在哪吒帮你把命魂找回来前,你别想着学什么精深的战斗技巧了。”孙悟空一锤定音,“你之前不是看了那么多布阵的书吗?很干脆钻研阵法算了。”


    阵法幻术这类的技能,算是奇技淫巧,且需和施术者本身的法力相结合方能产生最大效果,但对普通人来说,有这时间,学些别的也是一样的。


    但对此时的沉碧云却刚刚好——她什么都缺,除了法力。


    转了学习方向后,沉碧云上手得很快,没过几天,就能布置出像模像样的幻境阵法了。


    孙悟空看着眼前的“水帘洞”幻境,摸了摸下巴:“……你这方面的悟性强的可怕啊,以前学过?”


    “没,”沉碧云摇摇头,但想起了什么,“……不过,好像从十七岁开始,我好像可以控制自己的梦境……除非是特别糟糕的状态,不然我能控制自己每晚都不做梦。”


    虽说这能力在碰到哪吒后基本就失灵了——因为状态都太糟糕了,甚至还偶尔会不受控制地梦到一些奇奇怪怪的场景,比如,被哪吒杀死。


    “……大概又是你祖上那妖族血统传下的,”孙悟空道,却有些好奇,“但如果能控制梦境,为什么不让自己做点好梦,反而不让自己做梦?”


    沉碧云用一种非常理所当然的眼神看着他,“因为做梦太多第二天精深很差啊。”


    她本就体弱多病了,总不能再自己给自己那么多精神压力。


    孙悟空:……


    他算是发现了,这丫头,是一个非常脚踏实地的务实派。


    性格踏实坚韧,精神状况稳定。如果能有一副好身体,或在其他情况下寻获仙缘……


    或许都能成就一番大事。


    偏偏却成了哪吒的命中一劫。


    孙悟空摆摆手:“阵法幻术类的东西我没什么能教的了,不过你要记住,等日后……”


    沉碧云下意识接口:“若是惹出祸事来,千万不要报上师父姓名?”


    孙悟空:?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孙悟空抓了抓耳朵,随即道,“……这也是其一。”


    不过不是他怕事,单纯是两人并没有正式的师徒名分,且孙悟空如今也算是佛门弟子,虽不禁止他收俗家弟子吧,但终归还是有些大大小小的规矩。


    “那其二呢?”沉碧云好奇道。


    “你这术法对付人间的小魔小怪绰绰有余,但若真碰上什么仙家大能——像哪吒那种,直接一把火全烧了,你的幻境布置得再精深都没用。”


    沉碧云乐了,这也太看得起她了,“放心,真要碰上这种,我跑得比兔子还快!”


    听到这里,一直在旁边看书陪读的哪吒插入了两人的聊天,“这就不用你这猴头操心了,有我在,她遇不上什么险境。”


    听他这话,孙悟空突然一笑,“嘿,我正要和你说呢。回人间后,记得让她去特殊部门挂个职,接几个任务。”


    哪吒抬头:“……为何?”


    孙悟空挠挠头,“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傻?你既想让她顺利升仙,总得给她机会多攒点功德吧?”


    哪怕是他这种天生地养的石猴,也是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的取经,才修得正果的。


    更别提沉碧云是人类,身上因果牵扯繁杂,有德有过,要想顺利成仙,自然要多攒些功德。


    这是自开天辟地以来,世间万物的天道秩序,不过恰恰面前有个唯一的特例。


    哪吒抬眼,“功德?那是什么?”


    ——他是天地间唯一不靠功德,渡杀劫成神的人。


    孙悟空对这个特例摆摆手,懒得和他解释,只和自己的便宜徒弟解释:“别忘了去挂职,而且记得,出任务的时候,别让那臭藕跟着,不然当心到时功德全算他头上了。”


    ……这天道运行机制,怎么还带抢功的?


    既然孙悟空已经拍板了沉碧云出师,他自功成身退离开了行宫。


    沉碧云则和哪吒在行宫再待一晚,明日再走。


    在这里生活了小半个世纪,她早已熟悉了此地的一草一木,此时乍然要离开,难免产生些依依不舍的情绪。


    见她站在花园中,眷恋地扶着第一棵亲手栽下的桃树,哪吒走上前去,将她裹入怀中,安慰道:“等处理完人间的事,我们就回来。”


    末了,见沉碧云神色低落,本想同她说的事便压在了喉中,有些说不出口。


    但经年的相处下,沉碧云已对哪吒的微小表情了如指掌,她立刻察觉了他的情绪,关切问道:“怎么了?”


    哪吒收了收怀抱,自后侧埋入她的颈间,声音闷闷地,“……和你说一件事,你听后,不要生气。”


    若是让杨戬看到这一幕,怕是又要惊掉下巴——既承认错误利落道歉之后,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杀神,竟然也有惴惴不安着怕他人生气的时候。


    但自二人“互通心意”以来,这已是沉碧云司空见惯的场景,她只是拉住他的手,柔声道:“说什么呢?除非你又想丢下我一个人就离开,不然我怎么会和你生气呢?”


    哪吒顿了顿,“行宫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我们在行宫十年,人界只过了一天,如今出去,离当年我们进来的时候,只过去了一周不到。”


    虽则他现在早已不再怀疑沉碧云对他的感情,但他很清楚,在最开始将沉碧云锁……带进来的时候,她是极度不愿的。


    往后的数十年间,她逐渐妥协,但这一切建立在“时光”的欺骗之上。


    十天无法妥协和解的事,十个月、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她终归还是爱上了他。


    但若是她知道,这数十年的挣扎中,外界只过了十日不到,那她会怎么样?


    哪吒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无法忍受再面对一个“不爱他”的沉碧云。


    纵使感情不会因为时光的“倒退”而消失,但她或许仍旧会愤怒吧?


    ……与其让她出去后突兀地面对现实,不如现在先和她说,若是她……若是她无法接受,其实他们……


    也可以在这与世隔绝的桃源中,继续过完往后余生。


    说完这句话,他便惴惴地等着沉碧云的答复,却听她突然“噗嗤”一笑,哪吒抬头,看向月色下怔然失笑的仙子。


    沉碧云没有回答哪吒的话,突然反问道:“你猜,我刚刚是在遗憾什么?”


    “……什么?”


    沉碧云抬手一指,视线落在了二人身边的池上。


    这片池塘本是死水,但此刻映着天上皎洁的明月,却颇有一番波光粼粼的水色。


    “我半年前亲手种下满塘莲花,可惜没到花开季节,我们就要走了,没能亲眼看到他们开花。”


    哪吒开口,“这有何难?”


    说着,便抬手要施法,却被沉碧云率先握住双手。


    他突然想起,比起用法术催熟那些花草树木,沉碧云似乎更喜欢让它们自然生长,往日里也从不让他施法干扰那些花花草草的生长周期。


    他收了手,却见沉碧云这次不是阻止他,而是突然朝他一笑,“我来。”


    点缀着鲛珠的足尖掠过潋滟的池水,云霞织成的披帛在风中荡开,裹着夜风拂过沉寂的湖水,所及之处,叶盛花开。


    满池仙莲在夜色中盛放,粉嫩的花瓣簇拥着水上的人影,层层叠叠地交汇着,仿佛她天然便该与莲花共生。


    三千载寒暑交叠,哪吒已经不记得自己见过多少次花开花落,但没有一次如同此刻那样意识到——原来,莲花盛放的刹那,也是有声音的。


    咚咚、咚咚。


    先是一人的心跳,尔后与另一人的心跳声交融一处,在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飞身池上,将莲塘中心簇拥着的身影紧紧拥入怀中,永生永世再无法分开。


    正如孙悟空所说,他的夫人是个布阵入幻的天才,但他有句话说错了。


    她的幻阵,对他也是有用的。甚至不需要什么精妙术法,仅仅是她,便足够了。


    莲花簇拥的深处,沉碧云对他扬起笑脸,终于回答了他刚刚的问题,“为什么要生气?你为我们多偷来了几十年的相守时光,我幸福还来不及呢。”


    说着,她捧下哪吒的脸,在满池莲香中,送上了自己的双唇。


    池上的莲花在夜风中摇曳,簇拥着那对仙境中的神仙眷侣,池下的深水中,却没有一丝倒影。


    没有月色、没有莲花、没有眷侣。


    那是真正的镜花水月。


    第二日,哪吒任沉碧云睡到日上三竿,才堪堪将她从被中抱起,“醒醒,该走了,困的话,等回了人间再睡,嗯?”


    沉碧云还有些困倦,揉了揉眼睛,在他怀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歪着脑袋补眠,直到周遭场景变换,他们已离开仙境,回到人界。


    再次踏入人间的住宅时,连哪吒都不可避免地恍惚了一下——尘世中的数日光景,已是他们渡过了普通人类的半生。


    他将沉碧云放回卧室的床上,刚想出去弄点吃的,却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回头,看到床上的沉碧云惊坐起来,仿佛好梦惊醒般,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目光盯着他。


    困惑、犹豫、懊悔、迷茫、惊吓……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目光中能蕴含那么多情绪。


    “怎么了?”他走回床边,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哪里不舒服?”


    沉碧云浑身过电般狠狠一颤,转头看向窗外,避过了他的手,片刻后,她的声音平静下来。


    “……没事,我就是有点……呼吸难受。”


    仙境之中灵气充沛,待了几十年后乍然回归人间,确实会有不适。


    哪吒坐到她床边,握住她的手,替她梳理体内灵力,却突然发现,沉碧云体内的气息过于凌乱,甚至于,再度将自己的气息拒之门外。


    ——这是自从先前她的“告白”后,已有数年未曾出现的状况。


    哪吒心间骤起模糊的糟糕预感,猛地低头,看向沉碧云。


    纵使沉碧云不想承认,但她已经将对方的各种小动作与习惯熟悉到了骨子里,见他神色一动,便知道他在想什么。


    沉碧云咬牙,回握他的手,解释道,“……我真没事,一下子出来有点难受,让我睡一觉休息一下,你先去忙你的吧。”


    说着,握紧了被子下的衣物口袋中,那盒“糖果”,遏制住自己控制不住的颤抖。


    ……原来,药效过后,是这样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恭喜藕霸你老婆没辣! (bushi)


    第29章


    哪吒有心继续陪在她身边缓解她的痛楚,但沉碧云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我有些难受,你之前的灵泉水还有吗?我泡会儿就好。”


    哪吒拿出一瓶灵泉水递给她,她几乎是抢过那瓶水,夺门而逃。


    等到整个人都泡入冰冷的池水中,一捧捧往脸上泼着冷水,她才觉得神思清明起来,将头埋入水下。


    ……真像一场噩梦。


    沉碧云想到,她记得先前的一切,记得吃下药后对哪吒那几乎刻入血肉骨髓的爱意,也记得和对方在一起时,那发自真心的欢愉和眷恋。


    ……她很确定,那确实是她。


    那是不能以任何借口否定的感受,甚至不是出于什么“从极端恐惧中,人体自我保护机制产生的爱意”之类,可以被人类社会解释为“斯德哥尔摩”的症状。


    ……这就是仙药的威力吗?


    一场全身心沉浸的恋爱游戏幻梦。


    她甚至能感受到身体内对哪吒残存的爱意——光是想到对方,就觉得浑身战栗、控制不住想要亲昵的残存“本能”。


    谢安这药的药效大约是按照人界正常时间计算的,她自从那年在仙境中吃过药后,“这么多年”的时间下来,药效都一直保持着。


    直到刚刚,哪吒带着她回到人界,她身体中被强行暂停了几十载的时钟终于姗姗来迟地拨动起来,仿佛幻梦破碎后,猝不及防跌入的现实。


    药效过去,她回归现实——那个属于她“真实”灵魂归宿的现实。


    “……你在干什么!”


    一声厉斥打断了她乱飞的思绪,接着,一只火热的大掌钳住她的臂膀,将她从冰水中“唰啦”一声拽了出来。


    透过隔绝视线的模糊水影,沉碧云看到哪吒盛怒的脸庞,他将自己裹到怀中,滚烫的火舌蒸腾了她身上冰凉的池水,将她从逐渐冰冻的边缘,一下拥回温暖的怀抱。


    哪吒将她抱出没有一丝热气的浴室,放回床铺——人界的家中是普通被子的面料,比起仙境中的云霞软被自然粗糙许多,沉碧云刚从浴室出来,蹭上被面,身上瞬间擦出几道红印。


    哪吒注意到她身上的印子,顾不得还在和她生气,将床上的被子抽走,冷着脸转身。


    突然,沉碧云伸手扯住他,哪吒步伐一顿,声音还有些冰冷,“做什么?”


    ……是啊,她在做什么?


    沉碧云看着自己拽着哪吒的手,也有些恍惚。


    她在做什么?哪吒要走,她为什么会拦住他? ——甚至身体的本能先于意识给出了反应,拉住了他。


    ……她也很想问自己,你在做什么?


    哪吒见沉碧云抿着嘴不说话,抽手要甩开她,但沉碧云指尖发力,终于有些恍惚地开口:“你要走?”


    哪吒要走,要把自己独自留在家里,离开自己?


    ……她该欣喜的,这是过去的她最渴望的独处和自由,但此刻,她竟下意识不愿面对。


    哪吒绷着脸看了她会儿,最终还是忍不住,松了脸上盛怒的表情,变得有些阴沉,但不再像生气那样可怕。


    他伸手反握住她的手,有些别扭地解释了一句让她安心:“……回去帮你拿被子,马上回来。”


    说着,在她身旁留了一朵淡红色的火莲,带着些微暖意,将她冰凉的身体渐渐暖热。


    哪吒一向说到做到,他的身形消失了还不到半分钟,便再度出现在了房间里,伸手一挥。


    一袭轻软的被褥裹住了她,不似凡间布料那般粗糙,细密绵软,盖在身上仿佛没有触觉,但绵密地没有一丝空隙的仙家宝物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在她身上。


    沉碧云以为自己会像当年刚刚去到行宫时,觉得这床被子盖着窒息,但相反的,在那床被褥裹上的那一刻,她却只觉得熟悉与安心。


    ——那是她过往数十年早已习惯的重量。


    作为“沉碧云”,她只在人间活过二十几个年头,却在仙境中恍恍度了五个甲子的日月。


    她和哪吒与世隔绝地厮守的时日,早已超过了她作为“人类”的时日总和。


    即便再不愿承认,她也早已习惯了那段生活的各种微小细节。


    这个认知出现的一刻,沉碧云突然失去了全部力气——这是比她认识到“自己之前居然真的这么爱哪吒”这件事,更让她觉得荒诞的事。


    她将身上的被子拉紧,重新将自己锁回那密不透风的被窝。


    她着一连串动作实在太古怪了,哪吒将她盖过头顶的被子扯下来,露出她的脸来,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沉碧云摇摇头,只闷声道:“……不习惯,难受。”


    她回到了曾经梦寐以求的人间,时光在人间停驻,但她的灵魂却已苍老。


    ……这就是之前谢安说的那种感受吗?


    仙人寿数绵长,周遭一起熟悉的事物随着时间凋零,唯有自己永恒。


    但与她而言,时间在她身上匆行数载,终于能停驻脚步的时候,却骤然发现,只有自己一人被岁月侵蚀成面目全非的模样。


    火热的灵气再度顺着筋脉被渡入她的身体,以一种过去从未能想象的轻柔与耐心,替她一条条梳理着体内的脉络。


    她睁开眼,看到昏黄的灯光下,哪吒正坐在她床边,俊毅的脸上漫着从不曾出现在他脸上的“担忧”和“耐心”。


    从前只紧握锋利武器生杀予夺的双手,正轻柔地搭在她的手上,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温柔力道,包容着她。


    这一刻沉碧云突然意识到,被那漫长时光侵蚀的,似乎不止自己的灵魂。


    她疲惫地闭上眼,放任自己沉入黑暗。


    在睁眼时,她在晨光中醒来,火热的灵力依旧源源不断地从交叠的双掌中传来,如涓涓细流般,在她体内流淌了一夜。


    “醒了?”哪吒第一时注意到了她的动静。


    沉碧云诧异地看了看窗外天色,又看向床边保持着她入睡前姿势的哪吒,“……你就这样……坐了一夜?”


    哪吒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拂开她额角鬓发,或许是晨光过于温暖,将他向来凌厉的眸光都染上了几分暖色,恍惚中透着几分不真实的荒诞感。


    “你一夜没睡好,还说了梦话。”


    听到这句话,沉碧云刚刚那些异样的柔软心情瞬间被害怕与惊慌取代,“我说了什么……?”


    哪吒看入她乍然惊慌的眸底:“……这么紧张做什么?你在害怕?”


    他的语调和目光中都没有审视责问,但沉碧云依旧察觉到自己呼吸与心跳都在加快——她本想下意识地否认,但随即意识到,自己和哪吒气脉相连,她的一举一动、她身体的丝毫变化都逃不出哪吒的掌控。


    她将双眸一抬,干脆直视他的目光,带着十足的真诚,撑起身,将自己躺进了他的怀中。


    “……对,我很不习惯,也很怕。”她将脸埋入他的胸前,遮住自己脸上的表情,“我、我已经那么多年没有出来,即使有你陪着,我也……”


    这下,大概彻底糊弄了过去,哪吒反手扣住她的五指,收紧怀抱。


    “别怕,我一直在。”他抱着她,下巴轻轻磕在她的头顶,柔声安慰道,“等办完了事,我们就回去,好不好?”


    “……也没有那么急。”沉碧云闷声道。


    她在他怀中躺了会儿,直到晨光攀升,才缓缓抬头,“你不是还有事吗?要出去吗?”


    “我也没那么急,离伯邑考说的还有一段时日。”


    他将她从床上抱下来,替她穿好拖鞋,随即将一身人间的普通常服披在了她身上。


    虽是人间再寻常不过的服装样式,但沉碧云却察觉出,这约莫也是行宫中那套出自天界的织衣化形。


    两人走到餐桌边吃早餐——几十载的岁月中,哪吒陪着她每日一日三餐,最初只是看着她强制进食,后来竟然也渐渐养成了这独属于人类的用餐习惯。


    沉碧云喝了一口豆浆,开口道:“我给二哥发了短信,一会儿要去特殊部门报个到。”


    一觉睡醒,又是新的一天,一些糟糕的情绪抛之脑后,她打起精神开始干正事。


    哪吒给她碗里添了点粥,“……过两天吧。”


    “怎么?”


    “我一会儿回一趟师父那儿,过两天再回来。”


    “嗯?”沉碧云有些迟钝,随即意识到他的意思,失笑道,“……我一个人就行,不用你陪。”


    “不行,”哪吒一口回绝,脸上的神色又沉了下来,“我要陪你一起去。”


    沉碧云早已能从他的状态通读出弦外之音——他的表现似乎不是害怕没看住她让她再度逃跑,反而有些……


    ……吃醋?


    至于吃醋对象……沉碧云思索了一会儿,突然福至心灵,笑了声:“嗯,你也是该去一趟。”


    哪吒抬头,似乎有些不解。


    沉碧云托腮,笑的有些揶揄,“你之前不由分说伤了人,确实得亲自去和谢必安道歉。”


    哪吒的脸色更难看,“……不去。”


    他的回答不在沈碧云意料之外,她继续笑,“那我去。”


    哪吒自然开口阻拦,“……你也不准……”


    “我当然要去,”沉碧云打断他,“就算不是以不慎牵连他的朋友的身份,我也该以你妻子的身份去。”


    她说的一本正经、煞有介事,“夫妻一体,我去替你道歉也是一样的。”


    哪吒此人,看似阴晴不定,极难掌握分寸,但这些年下来她早已熟练使用顺毛捋策略,如今自然拿捏。


    沉碧云不给哪吒再拒绝的机会,接着道,“这事先这么定了,不过有件事,确实你得陪我。”


    哪吒的注意力自然被她转到了后一件事上,“什么?”


    “过两天我的母亲要举办家庭聚会,你要和我一起出席。”


    既然人间时日还不过一周,沉碧云自然惦记着长假后沉百草办的家庭聚会,至于哪吒……


    反正就算她不开口,哪吒肯定也会时时刻刻将她拘在身边,不如由她来开这个口。


    果不其然,哪吒怔了会儿,随即似乎难得有些拘谨地轻咳一声,“……行,我一定准时到。”


    吃过早饭后,哪吒将她拥在怀中告别,“师父召我有急事,本该带你一起,但是……”


    她如今刚从行宫回归人界,若是再乍然去灵气充沛的洞府中,怕是体内灵力更难调理,她毕竟还是人身,还缺了一条命魂,还是得等调理好再出门。


    沉碧云自然不会在意,“你去吧,我也要去找二哥报道了。”


    但哪吒没有如往常一般直接掐诀瞬时飞走,而是磨蹭了会儿,就是不肯离开。


    “……怎么了?”


    哪吒的脸依旧冷着,声音却有些别扭,“我要走了,你就不想说什么?”


    沉碧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神色,随后垫脚,轻轻在他脸颊落下一个告别吻。


    “好了,你去……唔……”


    就在她要退开的时候,哪吒骤然拖住她的后腰,一提一按,将她整个揉入怀中,捉住她的下巴,炽热的双唇落了下来。


    直至沉碧云在火热的气息中有些晕眩,他才放开她,依依不舍地在她唇上又轻咬了一口,这才有些气息不稳地抱住她,一路亲至她的耳垂。


    “我可以放你一个人出门,”他含住她的耳垂,灼热的气息落下,烫的她一阵颤栗,“但这次回来,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不在。”


    直到哪吒离开许久,沉碧云才长叹一口气,重新躺入沙发中,捂住自己的脸。


    ……多么可笑,岁月侵蚀真是件可怕的事,连哪吒威胁人的时候,都学会了不再把打打杀杀挂在嘴边。


    第30章


    乾元山金光洞内,丹炉青烟袅袅,其上八卦图纹时隐时现,流转着淡金的光晕。太乙真人坐在云床之上,闭目禅坐。


    “师父急召我前来,有何急事?”


    听到动静,太乙真人缓缓睁眼,看到哪吒的第一眼便微微一凝,随即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长袖一拂,扔了块八卦镜过去。


    哪吒不明所以,接过镜子,举起照了照。


    “你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太乙问他。


    哪吒又看了两眼,摸着下巴,思索道:“……一个帅哥?”


    太乙一把拂尘抽了过去,铺天盖地的骂声砸向他:“元神躁动,业障侵体,魂体之中浊升而清降,你又在行宫中强耗千年法力布置时间阵法,怎么,你非要等自己的道基崩裂,才能察觉到不对?”


    听着十分严重的模样,但哪吒没当回事,甚至语调轻松了几分,“原来是这事,莫说是业障侵体,我身负如斯杀劫,元神中的业火早已燃烧千年,师父,你第一天认识我吗?”


    太乙吹胡子瞪眼,“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是杀劫的事吗?”


    他一挥拂尘,哪吒的命宫便浮现于镜中。


    “咸池不稳,子午卯酉四煞齐聚,戾气冲天,你可知此乃何盘?”


    哪吒看了眼自己的命宫,文化课一关是一点没过,“何盘?”


    “桃花煞。”


    “……下次您直接说情劫就行了。”哪吒总算听懂了,他看向太乙,“您直说吧,要我做什么?”


    他算是看明白了,太乙真人今天把他叫过来,拐弯抹角说了一通,大约是想告诉他,他的情劫出了点问题。


    但不该这样,他明明已经……


    他正思索着,就听太乙道:“随我入洞闭关七七四十九天,我予你除煞,再渡你些灵力,补你先前的亏空。”


    “嗯?”听到这里,哪吒毫不犹豫开口,“不太行,我夫人还在等我回家。”


    “……等你干什么?”


    “和丈母娘吃饭。”


    太乙:…………


    太乙甩甩拂尘,“这声丈母娘叫的有些早吧?”


    哪吒思索了一下,“……确也如此,我们还未来得及举行婚礼……”


    太乙又一记拂尘抽了过去,决定不再对这个听不懂人话的徒弟委婉,“还婚礼呢?先看看你的婚书罢!”


    哪吒一怔,从袖中抽出婚书,打开看向最后,在他一长串泛着金光的名字过后,本该与他紧紧相依的“沉碧云”三个字,已经没了踪迹。


    婚书再度失效了。


    *


    沉碧云用完早餐后,直接按着二郎神发给她的地址,打了个车。


    地址离哪吒在凡间的家不远,十分钟车程便到了,沉碧云下了车,看着面前这个宛如拆迁拆到一半的二层小楼,陷入沉思。


    ……虽然她猜到了所谓的“特殊部门”大概不会大张旗鼓地建立基地引人注意,但面前这个偏僻又破败的小阁楼……


    ……若不是如今她是有法力傍身的人,看到这样的地方怕不是转身就跑。


    她走上前,敲了敲腐朽的木门,敲门声没多大,但“哐”地一声巨响,那扇被蛀得摇摇欲坠的木门在她的敲击下,直接从门框中脱落,砸出一片扬尘。


    沉碧云捂着鼻子,下意识去翻哮喘喷雾,拿出来后才想起来,如今自己的身体已今非昔比。


    门内黑洞洞的,她往里走了两步,确信里面没人,退出门口,给杨戬打了电话。


    “你到了?”杨戬接起电话,“让门卫给你开门吧。”


    “……门我已经开了,”怎么开的你别管,“但我也没看到门卫啊?”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喀啦喀啦”两声轻响,她回头一看,就见门口那两尊破败的石狮子眼珠一转,“嘎”一声,脑袋转了九十度,两只泛着诡异光彩的石眼直勾勾地看向她,“欢迎。”


    沉碧云被这一幕惊得倒退一步,“……你、你们好……”


    ……好硬核的门卫啊。


    石狮子门卫和她打过招呼,“嘎”一声,脖子又扭了九十度,眼中“刺啦啦”泛出光线,仿如激光般,上下一扫。


    门框内破败腐旧的场景变换,顷刻间变成了……非常普通的办公室格子间。


    “……你们这么接地气的吗?”


    跟着从办公室出来的杨戬往里走的时候,沉碧云很是惊讶。


    “时代变啦,老神仙也得学着融入人界。”


    杨戬引着她来到一个办公室前,看着门口牌子上挂着“人事”两个字,沉碧云一阵无语。


    ……你们这也不是“人”事吧?


    他敲开房门,听到里面一个熟悉的声音道:“请进。”


    沉碧云一愣——她已有数十年未曾听到这个仿似新闻联播般的声音了,让她一瞬恍惚。


    打开人事办公室的门,办公桌后的椅子慢悠悠转过来,沉碧云看清对面的人影,顿时激动得走过去。


    “谢安!”她冲到办公桌前,探着身体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你没事吧?受伤严重吗?身体好点没?我给你……”


    “咳嗯。”杨戬的轻咳声打断沉碧云激动的问候,他伸手向上指了指,沉碧云抬头,看到角落里有个摄像头,“哪吒有这片区域的最高权限,可以查看所有监控。”


    沉碧云:……行吧。


    但也多亏了杨戬提醒,让沉碧云知道有些话不能在这儿说。


    谢安打开桌上的文件夹,开始装模作样地问起来:“姓名?种族?能力?是应届生吗?工作几年了?有没有相关工作经验?有什么证件?”


    沉碧云:……这是碰到真人事了。


    但话又说回来,能有权查看地府生死簿的谢必安,好像还真是当这个部门“人事”的料。


    入职的流程不长,有杨戬带着,她基本只用走个过场,等她顺利入职拿到工牌后,杨戬便不再跟着,回到了自己办公室。


    “你已经成功入职了,正好明天有个任务,你可以跟着出来历练一下。”


    谢安替她办完手续,将她送出那栋大楼。


    踏入大楼的那一刻,沉碧云回头,看到那充满现代化的楼房与办公室在身后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刚刚乍见之下的破败无人。


    这种仿佛“桃花源记”的体验又给了她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


    谢安看她站在原地,推了推她,“怎么了?”


    “没什么。”沉碧摇摇头。


    谢安抬手看了看表,“时间还早,去喝杯奶茶?”


    沉碧云眼睛一亮,但又有些犹豫:“……你的身体……”


    上一次她和谢安单独出去喝个奶茶,直接让对方被哪吒打成重伤,自己也被哪吒强行带走,在行宫里……


    算了,不提也罢。


    谢安无所谓地笑笑,“你如果担心的是我的身体,那我没事。但你如果担心的是哪吒……”


    他的话拖长了语调,看着沉碧云表情变得紧张起来,突然一笑,又回归了从前那副惯会作弄她的模样。


    “那就更没事了,至少今天,他绝对回不到人界。”


    沉碧云松了口气,“那还等什么?走走走,喝奶茶去!”


    两人随便找了家附近的奶茶店,买完后坐在了室外的椅子上,沉碧云大口一吸,咽下一大口奶茶,这才长舒一口气,感慨道:“……活过来了!”


    真美妙啊,这样身处现实世界的鲜活感。


    谢安在对面看着她做出这么夸张的表情,笑了声,“说起来,你现在也是七老八十的老太太了,怎么还是这副样子?”


    沉碧云一个白眼翻过去,“你的岁数总归比我大吧?怎么也没见你成熟点?”


    谢安抿了口奶茶,不说话,但沉碧云想起了什么,好奇道:“你怎么对哪吒的事这么清楚?”


    谢安清楚哪吒现在在哪,还知道他今天之内回不来,甚至对于他们在行宫内渡过数十载的事也了如指掌——但哪吒和他的关系,显然没有亲近到那个程度。


    不然当初也不会血溅奶茶店了。


    谢必安耸耸肩,“你也说了,我比你多活了这千八百年,总得有点人脉。”


    沉碧云脑中灵光一闪,“……是猴哥?”


    “不笨嘛。听说你还拜他为师了?学到点什么没有?”


    说起这个,沉碧云耷拉下脑袋,“……说是我缺了一魂,只能学一些没那么激烈的法术,幻阵之类的。”


    见她这么沮丧,谢安刚想开口安慰,却见她抬头,“不过,哪吒好像已经找到了我那条命魂的线索,可能不久后就能找回来……吧?”


    “这么久了居然还能找得回来!?”谢安抬眸,露出从未有过的惊讶表情。


    “……为什么不能?”沉碧云有些奇怪,“不就是之前我被怪物追的时候丢的吗?”


    虽然在她的体感里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但按人间时间计算,也就一个多星期前的事。


    谢安垂下眼,晃了晃手中的奶茶,喝了一口,“唔,能找得回来就行……大概也只有他能找得回来了。”


    末尾那句声音太轻,沉碧云没太听清,转而说起另一件事,“谢安,你那个药……有药效没那么强烈的版本吗?”


    谢安有些没听懂:“啥?”


    “……就是,没那么强烈的版本,吃了后,爱上对方,但没有那么……爱?或者说,爱的没那么……额,狂热?”


    谢安笑出了声,“你以为打攻略游戏呢,还能精准控制加多少好感度?要不要给你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沉碧云叹了口气,继续喝奶茶,“……我就问问,不行就算了。”


    “怎么,你爱得太深,转变得太快,被哪吒怀疑了?”


    “……最开始有一点,但后来就不怀疑了。是我自己……”她回忆着自己当时的状态,“我觉得……吃了药后,我都有点不像我自己了。”


    她解释了一下自己当时的情况,谢安听完简直乐不可支,“这不就是恋爱脑上头的标准症状吗?就算不吃药,很多人恋爱上头的时候也会有你这种症状,不奇怪。”


    “……不是症状的问题,”沉碧云和他解释,“是我觉得,我变了个人,好像不是我自己……”


    “嗯,这很正常,”谢安波澜不惊,“恋爱上头的人也这样,下头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你比凡间的恋爱脑好一点,至少你知道自己上头的时限,药效一过,不就正常了吗?”


    沉碧云有些茫然——不是因为没听懂谢安的话,恰恰相反,是因为……


    谢安好像没听懂她的话。


    她以为自己与谢安多年好友,她是除了季梵以外这个世上最了解自己的人,他们相识的那么多年里,他也一直是这样的。


    但此刻,她已经解释清楚了自己的想法,但谢安似乎没能理解。


    仿佛“因为一颗药爱上一个人后,变成了完全不同的自己”这件事,是一件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事。


    他不了解她对这件事的迷茫与惶恐——当然,他没有这个义务,但这件事比事实本身更令她茫然。


    沉碧云想了想,问他,“……你们仙界的人都这样吗?”


    这话没头没尾,谢安疑惑:“哪样?”


    “……习惯于被随心所欲地操控一切,包括情绪与爱恨?”


    谢安仍是笑着的,目光中却有了些许认真,“这帽子扣得有点大,我不替仙界所有人接,但我懂你的意思——你觉得,这样的爱恨不是出于你的本愿,觉得自己被操控了,变得不像从前的自己了。”


    “不是吗?”


    “那,你要来特殊部门工作这件事,你怎么看?”


    这话题跳得太突兀,沉碧云疑惑,“什么怎么看?”


    “你是因为孙悟空推荐你来的,你要修行,要积攒功德,才能消化你体内那些冗积的灵力,不是吗?”


    “是,”随即沉碧云意识到谢安的意思,下意识反驳道,“但这和我说的那个药不一样,来特殊部门是我自愿……”


    谢安开口,强调了语气,“你真的确定,是自愿的吗?”


    “什么意思?”


    “如果不是因为你体内堆积的灵力,你不会走上修仙的路,如果不是因为遇到哪吒,你不会被那些灵力所扰——如果没有发生这一切,你真的会自愿加入特殊部门吗?”


    沉碧云被他绕的有点晕,“……逻辑可能是这样,但是至少我在下决心的时候,确实是发自内心地愿意……”


    谢安打断她,斩钉截铁道,“你看,这才是操控。”


    “……什么?”


    “遇到哪吒不是你的自愿,接受灵力不是你的自愿,但这一件件事下来,到最后,加入特殊部门这个选择,成了你自愿的了。”


    沉碧云被他的逻辑绕的有点晕,不知道怎么反驳,便换了个思路,“好吧,这么看来,确实是一个个非自愿叠加成了我最后的自愿,但这代表了什么?——你所说的操控,那操控者又是谁?”


    “命。”


    “…………”沉碧云差点以为他在玩什么话剧梗,“……是不公平的命让我来的?”


    谢安叹了口气,“不是这个命,或者说……天道吧。一切都是天道注定的命数,就像你和哪吒的相遇,早已写在了你此生的生死簿上。”


    “……嗯?”沉碧云一呆,随即意识到一个问题,“你看过我的生死簿?既然我碰到哪吒是注定的,那、那我的结局呢?我最后能不能摆脱他……”


    谢安慢悠悠喝了一口奶茶,看向她,“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


    好吧,用脚指头想,这种“泄露天机”的事也没法随随便便地做,谢安能和她提起,已经是他尽最大努力了。


    “你所谓那颗药的操控,是在你有意识的情况下吃下,且清楚地知道持续的时限,”谢安吸完最后一口奶茶,“但命数的作弄,却从你出生就注定了,甚至能让你觉得一切都是自愿。”


    “告诉你这些,不是想和你辨经。”谢安突然附身,摸了摸她的发顶,“是告诉你,别再想那么多了——命中的一切早已注定,从古至今那么多人都想着逆天改命,但自古至今,也从未有人成功过。”


    “……大闹天宫不算吗?”


    谢安垂目,看向她,“你觉得算吗?”


    他的眼神让沉碧云想起了在哪吒行宫中,孙悟空面露佛相、空洞垂眼的一幕。


    沉碧云最终还是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她依旧无法与记忆中那个“深爱哪吒”的自己和解。


    哲学与天命的讨论告一段落,谢安提醒她明天跟他去出个任务,“那个任务和你还有些关系,我特意留给了你。”


    “和我有关系?”


    谢安一摊手,一份案件资料出现在他手上,他递给沉碧云,“依旧是关于那个邪术的案件。”


    沉碧云接过案件翻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是什么事。


    和之前追击她的怪物有关的,关于“吸食寿命与魂魄”的邪术——甚至曾一度传到了西方国家,她还和哪吒一起去“出差”来着。


    “这案子还没结束?”沉碧云惊奇道,“之前在希腊……”


    “那只堕天使逃了——在还没来得及审讯逼供他幕后黑手前。”


    谢安示意她翻到某几页,“如今加上当初袭击你的那只,已经有六个人类惨遭毒手,明天我们的任务是去走访最新那个受害者,看看他和前几个受害者间有没有关联。”


    听到这里,沉碧云起了些揶揄的心思,笑了笑,“既然你能翻阅生死簿,上面的命数没法给你答案吗?——某某年某月某日被某人所杀这种?”


    面对她的挖苦,谢安倒是心平气和,“我当然没权限翻阅所有人的生死簿。”


    沉碧云一愣,但却唯独能翻阅她的?这又是什么原因?


    “好了,别瞎想了,明天早晨来这里集合,带你去查案——学了那么久法术,不想实战一下吗?”


    “……想!”沉碧云顿时蹦了起来,“明天见!”


    有了期待的事,沉碧云便觉得今天剩余的时间走得飞快,她在院子里练了几道法术的口诀,稍微锻炼了一□□能后,便一眨眼到了晚饭时间。


    她刚刚锻炼出了一身汗,回房间洗了个澡,裹着浴巾出来时,突然看到手机亮了一下,是来了信息。


    想着大约是谢安叮嘱她一些注意事项,她点开手机屏幕,点进微信。


    一个被她置顶了许多年,但已经许久未曾主动跳动的头像就这么猝不及防闯入她的眼中。


    她怔怔地看着那条消息。


    [季梵]:上周在外出差,没接到电话。下周回来,和母亲吃顿饭——


    作者有话说:今天二合一补上昨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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