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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恨烈阳高悬只毒照我[哪吒] 30-40

30-40

    第31章


    眨眼间,凡间的三天便过去,沉碧云看着日历,今晚就是自己家庭聚餐的日子。也是哪吒答应她,会赶回来的日子。


    之前的三日她和谢安一直在外奔波,追查那起邪术案件,今日特地请了假,在家等哪吒回来。


    ——哪吒如今虽然脾气好了不少,但她毕竟还是不敢小瞧他的威胁。


    要是他回家看不到她,追来时发现她又和谢安在一起……


    她觉得谢安还想好好活着。


    谢安自己显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干脆地准假了,并且十分贴心地又给了她一盒糖。


    “以防万一,备着吧。”


    沉碧云吃过午饭,哪吒还是没有到家。她看着桌上的两盒糖果发呆——无论谢安怎么解释,又或者诡辩,她依旧非常不喜欢那被操控着感情,完全不像自己的感觉。


    她本打定主意,之后不再碰这药,但先前收到的信息却让她犹豫起来。


    ……季梵要回来了,而且,要来参加家庭聚会。


    她与他已有几年不见,她不确定自己再次看到他会作什么反应,而哪吒如今与她灵脉相连,若是自己心绪不稳,他一定会第一个发现。


    沉碧云把手中的药盒转来转去,拿不定主意。


    按理来说,她应该再吃一颗,以防万一,但……


    想到自己吃了药后的情状……若只是母亲她们看到就算了,要是被季梵看到……


    想到这个场面,她顿时将药盒往前一扔,推得远远的。


    好在,哪吒如今还没回来,万一他有事绊住了,是不是今天就不会来了?


    ——虽说已经和母亲说了会带“男朋友”来,但要是哪吒能不来,那真是太好了!


    叹了口气,沉碧云再次把那盒药拿近,还是收起来,以防万一吧。


    但总归心中有那么一点小小的希望,要是哪吒来不及回来……


    没过多久,她的这点小希望便被从客厅传来的灵气波动给打散了。


    她如今体内的灵力都是哪吒渡予的,对哪吒的气息最为熟悉,便是靠近一点点,她都能感觉到。


    她走出卧室来到客厅,果不其然,看到哪吒已然站在了客厅中。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沉凝,但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似乎略略松缓了些。


    沉碧云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心情,小跑步迎了上去。


    “哪吒,你回来了?事情还顺利吗?”


    哪吒只见一个带着莲花香气的娇软身躯飞快从房间中奔出,投入自己怀中,一双柔软的手臂紧紧搂在自己腰后,脸颊在自己的胸前微蹭,是那副他熟悉的、眷恋的模样。


    ……看来这次应该是师父推断错误吧?哪吒下意识接住怀中的沉碧云,这么想着。


    婚书上的名字消失或许是因为别的原因,沉碧云怎么会不爱他呢?


    他将沉碧云抱起,闭关中尚且不安的心跳终于渐渐止歇,他深吸一口她身上属于自己的气息,喉咙中滚出一个“嗯”字。


    沉碧云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从他怀中抬起头:“……怎么了?不高兴?谁惹你了?”


    他搂着沉碧云的手从她发丝间穿过,没有说话,只是一味地抱紧她。


    沉碧云直觉这次回来的哪吒有些不对劲,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于是从他怀中挣出半张脸,抬眼看他:“快换一身衣服,该去吃饭啦。”


    她把哪吒拉到卧室的落地镜前——他刚回凡间,身上还是那身天庭的铠甲制服,沉碧云如今也学了些法术,干脆幻化了一件件衣服在哪吒身上试。


    “……不行,这件太正式了,像卖保险的……”


    “这件也不行,像还没毕业的大学生……”


    她一件件在哪吒身上试着,边开口道:“……我和我家人说,你是我的同事,我们工作时候认识的,你比我大两岁,老家……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你大学在……”


    哪吒本放任着她在自己身上折腾,但听了会儿,突然抓住她的手,皱眉道:“为什么要骗你家人?”


    沉碧云白了他一眼,“……不给你编个新身份骗她们,难道直接说,妈,这是我男朋友哪吒,就是神话传说里那个哪吒?”


    哪吒的眉皱的更深,“当然不。”


    “对啊,所以要……”


    “我是你的丈夫,不是男友。”


    沉碧云:……真不愧是你啊,这关注重点。


    沉碧云从他手中抽出手,重新给他换了套略显宽松的休闲西装,比之前的保险员套装顺眼了不少,顺手给他整了整领带。


    “……我妈妈他们都是普通人,你总得循序渐进着和她们说你的身份吧?而且……我连恋爱都没谈过,突然就冒出来一个领证的丈夫,别让……唔……”


    沉碧云还没说完,突然腰间一紧,整个人被提起来按在身后的落地镜上,炽热的吻落了下来。


    “……怎、唔……”


    沉碧云被吓了一跳——虽说加上行宫中的时间,他们已经是实打实几十年的“老夫老妻”了,但哪怕是当初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所谓的“双修”也只到气脉交融那一步,哪吒一直顾忌着她如今还是人类的躯体。


    即便偶尔当真有一些属于“夫妻”间的亲密行为,至多也只有拥抱与接吻,便是当真情不自禁,也只见他紧紧搂着自己,一道道往自己身上扔着清心咒来平复。


    但现在这个吻不太一样,她太熟悉哪吒了,这个吻并不似往常那样,带着久违的侵略感,以一种不容她拒绝的力度,长驱直入,让她瞬间头脑发蒙。


    怎么突然……


    沉碧云下意识挣扎起来,想去推哪吒紧紧贴过来的身体,但刚刚触摸到他的胸膛便觉烫得不同寻常——不知什么时候,他身上的温度烧了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灼热。


    心惊的一瞬,她推拒的动作一顿,便“啪”地被哪吒擒住手腕,双手一紧,被握过头顶,紧紧抵在身后冰凉的落地镜上。


    “等等、哪吒!”她好不容易避开对方窒息般的吻,“你怎么了……”


    他回来时的表情便不同寻常,想来是出去一趟碰到了什么事,她咬着唇让自己的颤抖平息,缓着声音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你不高兴吗?你、你不要这样……我、我害怕……”


    她用一种带着涟涟水光的目光看着他——相处这么多年,她当然知道什么样的自己更能引起哪吒的怜惜。


    好在她确实足够了解哪吒,哪吒低头,见她这副模样,虽则呼吸之间气息更为火热,却确实动作一顿,又在她唇上辗转了许久,慢慢退开。


    “……这就是你不承认我的原因?”他开口间,声音带着可疑的喑哑。


    “什、什么?”这没头没尾的“指责”让沉碧云头脑发晕。


    他仍搂着她压在身下,却另空了一只手出来,将那份已经消失的名字打开,递到了她面前。


    “你的名字,消失了。”他滚烫的气息在她颈边留恋,“告诉我原因。”


    沉碧云脑中“嗡”地一声,身体比大脑更先做出反应,于是哪吒贴在她颈间动脉上的双唇翕动,开口道:“你在害怕,怕什么?”


    名字消失了,哪吒或许意识到自己并不是真心爱他,最重要的是,如果哪吒意识到这一点,他会怎么做?


    是像最初威胁的那样,杀了自己?还是像之前那样,再将囚禁几十年?


    “……我当然害怕。”过了好一会儿,沉碧云才仿佛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她的音调中带了些哭腔,“你是不是又要和之前一样,怀疑我不是真心爱你?”


    她含糊地哽咽一声,手脚并用挣扎起来,连法术都用上了,哪吒伸手去抓,又生怕再弄疼她,只能用了定身法术,将她重新搂入怀中。


    沉碧云逃不开,干脆闭着眼不去看她,泪水却一滴滴从眼角滚下,“既然这样,你干脆杀了我算了。”


    这话一出,哪吒声音一冷,“……说什么胡话!”


    “反正不管我多爱你,签得婚书都没有用,你的情劫我是解不开了,你杀了我算了!”


    ……沉碧云鲜少有这样蛮不讲理的时候,哪吒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明明最开始是自己在质问她婚书名字的事,怎么突然就成她在闹脾气了?


    但她哭得半张脸都湿了,犟着不肯睁眼,哪吒低头,将她眼睫上的泪水吻去。


    人类的泪水冰凉,但他吻入口中,却觉得仿佛有滚烫的火一路顺着那滴滴泪水渗入心口,烧得有些疼。


    哪吒没体会过这种感觉——或者说,从前他只见过沉碧云害怕的泪水,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但如今,她在委屈。


    因为自己怀疑她对自己的爱,而委屈。


    “……别哭了。”


    沉碧云依旧在哽咽,哪吒的吻继续落到她的唇边,刚想搂着她加深这个吻,却骤然被她咬了一口。


    千年间自战场上练就的反应能力自然不慢,他下意识想避开,却硬生生止住,任由她呲着牙,狠狠咬了一口。


    等她咬够了出气,他这才开口:“……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沉碧云终于睁眼了,瞪着他,“你们天界的法宝,我怎么知道是什么东西,你们的法宝出了问题,偏就来怪我?”


    反正最开始那次是哪吒看着她签成功的,如今出了问题,甩锅自然是第一选择——绝不能让他发现,当初第一次签的时候也有问题。


    哪吒像是也冷静了下来,他在沈碧云的唇边安抚地吻了两下,最终,直来直往的脑回路让他决定从源头解决问题——


    “那就再签一次。”


    第32章


    “那就再签一次。”哪吒这么道。


    “签就签!”沉碧云的答复干脆利落,却突然转道,“但如果这次签完,确实不是我的问题,你怎么办?”


    “……这还需要怎么办?”哪吒不理解,这不是皆大欢喜的事吗?


    “明明是你们的法宝自己出了问题,你却跑来对我好一顿质问,要是最后发现不是我的问题,你不该补偿我吗?”沉碧云瞪着他。


    “原来是说这个,”哪吒失笑,伸手重新去搂她,“你要什么和我说一声就是,哪至于……”


    沉碧云伸手拍开他的手,“我不管,你就说答不答应吧。”


    “答应。”


    沉碧云请哼一声,这才作罢,哪吒将婚书重新递到她面前,她没有马上接,转了转眼珠,道了一句:“先等下。”


    说着,转身进了卫生间。


    哪吒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也跟了进去,只见她低着头在柜子里翻找,终于,翻出了一瓶酒精棉。


    “你每次都割的那么干脆利索,我都来不及消毒!”


    哪吒:……


    说着,沉碧云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糖盒,往嘴里塞了一颗,哪吒又问:“……这又是什么?”


    沉碧云抬头,目光定定地看着他,随即笑道,“怕疼,吃颗糖不行啊?”


    “……行。”


    沉碧云做戏做了全套,小心翼翼给自己的指尖消了毒。


    接着左右看看,把旁边正在看热闹的混天绫一把揪住,扯过来,划破了自己的指尖。


    鲜血浸出,滴上婚书,“沉碧云”的名字再度浮现。


    金色的光芒亮眼刺目,两朵并蒂金莲开在婚书后两人名字下,将旁边鸾凤和鸣的图案衬得熠熠生辉。


    沉碧云将婚书递给他,“喏,你自己看。”


    与第一次签成功婚书时一模一样,她的名字镌刻在他的旁边,如同在三生石上刻下的永世烙印。


    哪吒看着婚书,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定。


    ——她也果然是爱着自己的。


    至于为什么第一次签成功后,名字会从上面消失……或许是因为一开始签的时候,他们在行宫结界中?乍然回到人间,或许灵气紊乱,导致法宝出错,也不是没可能。


    ……天庭的法宝果然还是那么废物。


    不管如何,婚书签成了。


    她是爱着自己的——哪吒一再坚定这个想法。


    想到这里,他伸手去抱沉碧云,“想来是法宝出错了,你……”


    沉碧云显然气还没消,再次避开他的怀抱,“少来,走开。”


    说着,看着自己流血的指尖,递给他:“帮我止血。”


    哪吒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就在她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只是给自己扔一个治愈法术时,只见他突然一个低头,湿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滚烫的舌尖舔过她的伤口。


    十指连心,这股酥麻感直冲全身,顿时让她耳朵一烫。


    她刚想抽回手,哪吒虽放开了她的手指,却伸手一拽,强硬地将她拥回怀中。


    “……是我不好。”


    沉碧云早已习惯了这位杀神的道歉,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不依不挠地伸手戳着他的心口,“我才不要口头的道歉,你刚刚说的,答应我一样补偿,你可别忘了。”


    “你说,我什么都答应。”


    沉碧云转了转眼珠,“往后一年不准进卧室,不准抱我,睡沙发!”


    哪吒:“……换一个。”


    沉碧云伸手掐他的胳膊,“你不是说什么都答应我?”


    哪吒:……他哪知道她要的是这个?她要星星要月亮都可以,但分居不行。


    哪吒三太子一言九鼎,答应了自然不好反悔,于是他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语调中带着几分暗示般的警告。


    “若是让我一年都不准碰你,一年之后……”他的声音落到她的耳廓,轻轻一咬,“你确定你受得住?”


    如今他尚且顾念她的身体忍得辛苦,若真要这样,一年后可就别怪他不懂怜香惜玉了。


    被他咬过的耳廓尖顿时烧得滚烫,她掐着他的手更用力,“……不正经。”


    但听到他的话,沉碧云确实犹豫了一下,随即道,“那我可以换一个,但这个你必须答应我!”


    “……你先说说看。”别再让她换个一百年不准碰她,那他可就顾不上她的身体了。


    沉碧云顿了顿,语调中带了几分正色,“我接了特殊部门一个案子,之后要在外面查案,不可能每天待在家里等你。而且……而且会和同事合作,肯定有单独相处的时候。你不准来打扰我……和我的同事,也不许监视我,也不要跟踪我,让我一个人处理所有事。”


    这本也是她想提的要求,但生怕哪吒反应过大,不敢第一时间提出来。


    哪吒思考了一会儿,“其他都行,但我不可能放你一人涉险。”


    那就是要像之前在希腊那样,随时随地名为“保护”,实为“监视”着她了。


    沉碧云自然不会退步,“这里是国内,我有你的法力,还有猴哥教我的法术,能有什么危险?”


    见哪吒还是不肯,她加重了语调,“是你说什么都答应的,现在这也不肯那也不行,堂堂哪吒三太子,就这么背诺!?”


    哪吒皱眉:“……最多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内,我可以放你独自行动。”


    “一个月,没得商量!”沉碧云硬气起来和他杠着,左右看看,伸手抽出哪吒手中的婚书,指尖搓起一小撮火苗,“不然、不然信不信我烧了你这破婚书?”


    哪吒伸手掐了她的脸颊一把,“我教你三昧真火,你就是这么用的?”


    沉碧云挥开他的手,“我不管,你不答应我就烧了它,你再弄一份来也没用,来一份烧一份,来一箱烧一箱!”


    哪吒似乎也在权衡,半晌将她拥入怀中,低声道,“……那你碰到危险不许逞强,不能受伤。”


    “好!”


    哪吒终于从她手中“救”下婚书,顺带打开看了一眼,婚书上的名字依旧好好刻着。


    沉碧云看着他的动作,“哼”了一声,“反正这次你看着我签的,就算名字没了,肯定也不是我的问题,谁给你的婚书你找谁去!”


    哪吒没看穿沉碧云给自己添加免责声明的小心思,低笑了一声,“行。”


    他抬头看了看时钟,“时间差不多了,不是还要和你母亲去吃饭?”


    沉碧云一拍脑袋,“对,都怪你!上来就兴师问罪,差点就赶不及了。”


    说着,看了眼他身上的衣服,经过刚刚两个人的胡闹,那身衣服已经皱皱巴巴,她伸手给哪吒换了一件,却见哪吒也在她身上一点,一条与他身上服装样式配套的嫣红色长裙便披在了她身上。


    沉碧云伸手扯了扯鱼尾长摆,“……只是吃顿饭,不用穿那么正式吧。”


    哪吒挑挑眉,似乎不觉得这身衣服过于正式,沉碧云赶在他又给自己套什么乱七八糟婚服前伸手挽住他,“好了就这样吧,走吧。”


    有哪吒的瞬移法术带着,他们自然不怕迟到,她只将地址报给哪吒,眨眼间,两人便身处了约定的饭店门口。


    若不是直接进去怕吓到人,哪吒能直接带着她传到聚会的餐桌上。


    沉碧云的养母沉百草订的聚会地点,是一家船坞餐厅,在公园景区内单独辟了条人工湖,开的水上餐厅,每个包厢是一条独立的船坞,隐私性极佳。


    由于每个包厢都是独立分开的,哪吒直接带着沉碧云传到了他们包厢不远处,沉碧云挽着他正想往里面走,却见他停住了脚步,看着他们目标那个包厢,突然皱起了眉。


    “就是那个包厢?”


    沉碧云看了看手机上养母发来的地址,再三确认,“没错,就那个,我们快进去吧。”


    哪吒侧头,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探究什么,看得她有些莫名,这才开口确认道,“……你确定,要带我进去?”


    沉碧云更加莫名其妙了:“……不然呢?你不想见我的家人吗?”


    “我觉得,或许是他们不想见到我。”


    沉碧云有点回过味来,她看向船坞的包厢,隐私性极佳的船坞从外面的窗户看不到里面的情景,总不能是……哪吒认识里面的人?


    “既然要进,走吧。”哪吒没有过多停留,抬步向包厢里走去。


    沉碧云这才快步跟上,却也在奇怪,哪吒为什么是这样的反应?


    两人敲门走进包厢,门内传来沉碧云熟悉的声音,“进。”


    沉碧云推开门,挽着哪吒走进来,扬声叫道:“妈!”


    这话一出,全场寂静。


    主座上坐着一个盘发的旗袍美人,通身雍容气息,看不出丝毫年龄感,正是沉碧云的养母,沉百草。


    而沉百草下首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是沉百草的亲生女儿,沉蕴华。再旁边是沉百草的几个亲戚,沉碧云几个表亲。


    虽然沉碧云四五岁那年就被沉百草收养,但只有小学的时候是待在沈家的,初中后,就被带着来市里的重点学校求学了。


    而在小学那几年里,沉百草因为生意繁忙,一年到头也不在家几日,再之后,她们更是只有逢年过节才能相聚。


    沈家人待沉碧云的态度算不得亲热,但已足够妥帖,沉碧云也已知足,也真心感谢他们的养育之恩,工作后逢年过节也会买些东西孝敬长辈,一家人没有血脉相连,却也热络。


    总之,怎么都不会像今天这样,在看到沉碧云进来叫人时,全家都露出这样的表情。


    这样愕然中带着惊恐的表情。


    而沉碧云也很快就意识到了,这样凝滞的氛围不是因为她这声称呼,而是因为,跟在她身后走进来的那个人。


    哪吒跟在沈碧云身后,慢悠悠走了进来,看到满堂寂静时也不惊讶,只是用那副他惯用的、面无表情的目光,幽幽扫过众人。


    “这群下界散妖,真是你的族人?”


    沉碧云脑中“嗡”地一声,还反应不过来:……哪吒说了什么?什么妖?谁是妖?


    就在此时,哪吒那句话像是把屋中被按了暂停键的众人重新启动,面上惊恐的神色变成了惶惑,纷纷离座,齐刷刷下跪,“……见过三太子殿下!”


    沉碧云头皮一炸,见长辈们都下跪,下意识想避开,却被哪吒伸手一揽,“不用,你受得起。”


    沉碧云:…………


    显然,这已经不是受不受得起的问题……


    沉碧云脑袋已经彻底宕机,但哪吒似乎接受良好,他摆摆手,“起来吧。”


    说着,揽着沉碧云的肩膀,一路绕过面色各异的沈家人,直接朝上座走去。


    沉碧云刚想制止,但见满堂没一个人拦着的,便也只能硬着头皮,被哪吒按在了首座旁边。


    ……她是谁,她在哪?


    ……发生了什么?她只是来吃顿饭,怎么她的家人就这么朝哪吒跪了下来,还成了哪吒口中的“散妖”?


    虽说经过之前种种,沉碧云觉得自己已经能接受这充满神鬼妖的世界观,但当抚养了自己十几年的家人突然变成妖的时候……


    她还是有点,不能接受。


    而且,她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但“沈家人都是妖”的事太过冲击,她已经很难动脑思考。


    “别站着了,坐吧。”哪吒开口了。


    于是,矗立在旁边低头噤声的沈家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陆陆续续入座。


    凝滞的氛围并没有因为哪吒的开口而消解,甚至更加让人——至少让沉碧云——窒息了。


    她张了张口,想问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不管是问沉百草“妈,你们是妖怪?”还是问哪吒“我妈他们是妖怪?”,都诡异到了极点。


    饭菜一道道上着,但没人动筷,也没人开口,半晌,终于上了道沉碧云爱吃的菜,哪吒也终于幽幽开了尊口,拿起筷子,夹了道菜放到她碗里。


    “你爱吃的。”


    沉碧云:………………


    顶着沈家人看怪物一样的眼神,沉碧云已经满脸麻木,“…………不饿。”


    但这句话提醒了她,她的脑子终于转了起来,伸手夹了菜,放到了旁边同样有点宕机的沉百草碗里。


    沉碧云艰难开口,试图缓和气氛,“……妈,好、好久不见。”


    话音出口就差扇自己一巴掌,这话也很僵啊!


    沉百草牵了下嘴角,“……好久不见,过得怎么样?”


    沉碧云瞥了一眼身旁的哪吒,“……挺好。”


    于是气氛又冷了,沉碧云只能硬着头皮把话题继续下去——她还没忘记自己带哪吒来吃这顿饭,最开始是为了什么。


    她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开口,“这位是……哪吒。”她准备好的所有哪吒作为自己“男友”的假信息都没用上,只能照常开口。


    “是我的男……”


    哪吒有些不悦地打断,“丈夫。”


    沉碧云:……


    旁边的沉百草刚刚松缓下神经,想要喝口水,就被这两个字呛得惊天动地:“……咳咳咳咳……”


    沉碧云赶忙递上纸巾,“妈,你、你慢点……”


    “我、咳咳咳……我没事。”


    沉百草接过纸巾,看向沉碧云,“碧云啊,三太子说的……?”


    沉碧云已经不知道给什么反应了,只能僵硬着点头,“……是的。”


    在那一刻,她无比庆幸自己至少此刻是吃了“纵情丹”的状态,至少不觉得“承认哪吒是丈夫”有什么痛苦的,只是觉得有点……不,非常社死。


    但这话题一说完,便又冷场了。


    沉碧云做好的各种应对盘问的准备——比如“怎么认识的”“在一起多久了”“老家哪里的”“家里什么情况”……等等统统没用上。


    眼看沈家人的样子,也不像是不熟悉哪吒的样子。


    ……或者说,可能比沉碧云还熟悉。


    到底还是沉百草遇事老辣些,如今回过神来,终于清了清嗓子,开口了,“……承蒙三太子殿下照顾小女,老身……谢过了。”


    ……“老身”两个字一出,又给沉碧云听得脑袋宕机了。


    她有些后知后觉地回忆起来,沉百草好像……确实这么多年长相没有多少变化。


    先前她直觉的人沈家家大业大,保养得当,显年轻不奇怪,但如今想来……


    沉碧云把脸埋在自己掌心搓了一把,试图重塑自己的世界观。


    而且,好像也不止沉百草,按照哪吒的说法,这一屋子沈家人,大概、也许、仿佛……


    除了自己,没有一个人类。


    包括旁边正狠狠盯着自己的沉蕴华,沉百草的亲生女儿,她的养妹——当然,现在看来,沉蕴华的年纪未必比自己小。


    ……虽然从小就和沈蕴华不太对付,但她此刻很理解对方的心情。


    在开开心心家庭聚会的时候,他突然端了一尊大神进来,这下饭也吃不好,旧也叙不了,还要把那尊大神供起来。


    沉百草说着这话,端起桌上的酒杯,似乎想要敬哪吒一杯,但又犹豫着不敢逾越,好在哪吒也给她这个面子,象征性地端起面前的杯子碰了一下。


    沉碧云……沉碧云已经完全不知道该给什么反应了。


    哪吒抿完了一小口酒,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般,拉开椅子站了起来,揽着沉碧云就要往外走,“慢用。”


    沉碧云一懵:“……等、等等,哪吒……”


    哪吒垂眼看他,“怎么,你要继续留在这里表演定身法术?”


    沉碧云:……


    她回头看了看气氛凝滞的包厢——确实,哪吒继续待在这里,那全家人怕是一口气都不敢喘。


    但她还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实在不想就这么离开。


    哪吒却从来是说一不二的性格,刚走出包厢门,沉碧云眼前一晕,下一秒便已回到了家里客厅中。


    沉碧云把自己往沙发上一摔,随手拉了个抱枕盖住自己的脑袋,觉得现在满脑子浆糊。


    哪吒却接受良好,往她旁边一坐,伸手将她的抱枕拿了下来,“以后离他们远点。”


    沉碧云本还乱糟糟的脑子顿时清醒,“……嗯?啊?为、为什么?他们是我家人啊!”


    就算一下子知道对方是妖,也不影响沉百草就是抚养了她十几年的养育之恩啊?


    之前她就已经接受了身为无常的谢必安,没道理因为自己十几年的亲人是妖怪就远离。


    “人妖殊途,不是什么空话。”哪吒这次倒是颇有耐心地给她解释,“长年累月和妖物相处,妖气会冲撞人体清气,更何况如今你缺少命魂。”


    说着,他看了沉碧云一眼——其实在看到她的家人都是妖怪的时候,他就怀疑,或许沉碧云从小到大的虚弱体质,约莫也是因为这个。


    经年累月地和妖怪待在一起,被妖怪抚养长大,对弱小的幼童身体一定会有影响。


    ……倒是也和孙悟空所说的“妖族后裔”对上了。


    但明明她的母亲是血脉纯正的狐妖,怎么沉碧云却是个实打实的人类?就算父亲是纯人类,也不该没有一丝妖气。


    但显然,今天沉碧云碰到的事已经够多了,在她接受现实反应过来前,哪吒决定体贴地先把这个疑问压下去。


    沉碧云却还是懵然着摇头,“就、就算这样……我不是还有你的仙力吗?而且我现在身体好了,不会被他们影响,更何况就算他们是妖,我和他们相处那么多年……”


    说道这里,沉碧云突然回神,终于想起来了刚刚自己忘记了什么!


    饭桌上不是全部沈家人,还有一个人没到!


    她掏出手机,看向微信,置顶的头像果然多了一条信息。


    [季梵]:路上堵车,晚到半小时,替我向母亲问好。


    ……季梵没有到,至少她不用面对“向他介绍哪吒”这个窒息场面。


    但,如果沈家人全部是妖,那季梵……又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我是大傻春……前天改完文重置存稿箱的时候忘记定时了! ! !今天才发现昨天没更! ! !我的全勤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呜呜。


    今天这章合在一起了,可以明显感觉到当中一半有个地方是可以断章的呜呜呜呜呜。抱歉抱歉!


    第33章


    但现在在哪吒面前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沉碧云回过神,但还是不肯松口:“……总之,他们都是我的家人,我不会因为他们是妖族就远离他们。”


    哪吒揉了揉眉心,也知道“远离亲人”这件事她一下没法接受,也不急于一时,“你听话就是,我总不会害你。”


    沉碧云被他搂在怀中,沉默不言,半晌,听到哪吒又开口,“看你平日与他们也不常来往,偶尔出来聚餐吃饭,不会影响到你。”


    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你那个严苛的兄长呢?今天来了吗?”


    餐桌上确实有几位男性,但妖族难分年龄,哪吒也没兴致一一细分谁是谁。


    沉碧云神经一炸,顿时打起精神,“他说路上堵车了,晚点到,可能和我们错过了吧?……你问他干什么?”


    “看你言行,对这位兄长,比对其他长辈更为亲厚。”既然如此,他理当要好好拜会。


    沉碧云只觉自己头皮发麻,干笑两声,“等有机会再说吧……对了,你说我的家人都是妖,那,都是什么呀?”


    冷静想来,季梵的妖族身份大约也八九不离十了,那,他们原型都会是什么?


    她回忆起记忆中的身影,苍翠如竹,劲挺如柏,风姿濯濯如古画中走出的清隽书生,永远是那样温润知礼的模样,万事不惊。


    “两只狐妖,两只花妖,还有一条蛇妖,剩余的都是树妖,品种不同。”


    “……品种不同?”沉碧云惊异道,“我还以为他们是我妈亲生兄妹……”


    “应当只有你妹妹是亲生的。”哪吒将她放到沙发上,去冰箱里给她拿饮料,“其余各人种族不同,这在人间妖族中很常见——妖族寿命远超人类,且修行不到家时难以掩盖妖性,所以习惯结伴群居,这样的羁绊不比人类血脉弱。”


    也是,人类亲戚是依托血脉,妖族在世间结伴行走,天长日久下来,感情羁绊怕比人类的亲生兄妹更亲。


    ……这或许也是季梵一直以来,只把她当妹妹的原因吧。


    沉碧云想,自己是人类,光是这一点,就与他相隔天堑,更遑论其他。


    哪吒见她依旧沉默着,以为还是因为乍闻家人是妖族的事,“好了,别多想了,不是说明日还要早起?”


    “啊,对,学长说有了些线索,要我一起查来着……”沉碧云一拍脑袋,转而看向旁边拉下来脸的哪吒,笑了下,“别摆出这副表情嘛,还是说,你还是不信我?”


    说着,她往哪吒身上一倒,随手从他袖子里一摸,摸出那张婚书来,展开:“喏,名字还好好的。”


    哪吒盯着婚书上的名字看了许久,终于挪开眼睛,把婚书从她手中拿过来,炽热的吻落在她的颈间:“……真想把你永远带在身边。”


    沉碧云心中一紧——哪吒这话语中的意思,是哪怕她此刻在药效的作用下“深爱”着他,都无法忽视的胆战心惊。


    她干笑一声,“……现在也可以啊,我就算每天要出去上班,晚上总得回来吧?”


    就在她以为哪吒还要说什么危险的话时,却见对方话锋一转,“明日我还得回去一趟,这次要一周的时间。”


    从他出行宫后便一直要往天庭跑,沉碧云也控制不住担心起来,“是有什么棘手的事吗?危险吗?”


    哪吒侧头,蹭了蹭她的脸颊,“想哪里去了,这天地间哪还有对我危险的事。”


    确实不是“危险”的事,但于哪吒而言,也确实没那么轻松就是了。


    第二日他一早回到金光洞的时候,拂尘便落了过来。


    “逆徒!说了至多只能出关三个时辰,你看看这都几点了!”


    自从上次哪吒回来后,太乙就让他强制闭关,给他调理灵脉、弥补亏空,本该连续闭关十日时间,但昨天哪吒突然非要出关,他拦不住,便只能给哪吒定了时限。


    哪吒也自知理亏,没有躲着,结结实实挨了这下拂尘,行礼道,“师父。”


    太乙眼风扫了过来,一眼落在他身上,更是吹胡子瞪眼,“……好啊,不止过是不归,我让你不要妄动灵力,你个逆徒也当耳旁风?”


    “没有,”这点哪吒可以辩一下,“……但师父知道的,我夫人本就体虚,又机缘巧合下,被好几个千年散妖冲撞了一番,我便抽了些灵力替她调理。”


    “夫人夫人叫的顺口,人家认你了吗?”


    哪吒从袖中抽出重新签好的婚书,忙不叠递到师父面前,“那当然!今天早晨走前她还不肯放我,非要让我抱她,她一定是爱极了我……”


    太乙看着他那副不值钱的样子就头疼,立刻把他的婚书收起来,“……行了行了少废话,进来,继续闭关!”


    “先等一下,师父,徒儿还有一事请教。”


    哪吒难得如此正式,太乙的拂尘一顿——难道他此番下凡,碰到了什么棘手的事?


    就见哪吒正色道:“……向妖族下聘,要走什么礼数?”


    太乙:…………


    老爷子几乎放弃挣扎,但还是开口道,“……观她命数,并非妖族。”


    太乙大约是第一个认清哪吒的情劫对象是谁的人——虽说当时沉碧云的命星已与哪吒的绞缠一道,没法看全整个命数,但是人是妖,他还是不会看错的。


    “是她的家人,她的母亲是妖族,父亲大约不在了,所以若要下聘……”


    眼看着自己徒弟三句话不离下聘,太乙冷笑一声,“那就去找她亲生父母。”


    哪吒愣了一下,“……亲生父母?”


    “你看到的绝非她亲生父母,他们不可能是妖。”


    哪吒似乎很奇怪:“为何不能?”


    太乙简直要被这句话气笑了,难道自己这徒弟都三千多岁了,还不知道“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这种简单的道理吗?


    哪吒看上去确实在虚心求教,“我的父母就皆为人类,但我出生便并非凡人。”


    ……坏了,这里还真有一个例外。


    哪吒的莲花化身是死而复生不提,哪怕是“死”前,他这个怀胎三年的肉球也不是“凡人”。


    “……你不算,别拿你自己的例子套普通人。”说着已经有些不耐烦了,瞪着他,“你还要废话多久,进来!”


    “……是。”


    跟着师父进去闭关的最后一刻,哪吒似乎想起什么——如果沉碧云并非亲生的话,那是不是……又哪里不太对?


    *


    哪吒一大早就走了,那时天还没亮,沉碧云困得迷迷糊糊,对方还不依不挠着非要来亲她,她被他扰得无法入睡,干脆把脸往他身上一埋,把他当个自发热的抱枕,抱着继续睡。


    之后一觉睡得香甜,再醒时天已大亮。


    沉碧云看了一眼时间,离她和谢安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会儿,便慢悠悠洗漱吃饭,这才去和谢安汇合。


    他们约定的地点是一家医院的特殊病房,谢安带她进去时,她以为会看到一个浑身插满管子的重症病人,但没想到,病房里的人看上去还挺健朗。


    那是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孩,一头黑色长发披在肩后,看着身上没有受伤,就是眼神显得有些空洞。


    在来前谢安已经同她说过这位病人的来历,“病人王倩倩,是我们找到最近的一起那个邪术作案的目击证人。”


    “目击证人?……这案子居然还有目击证人?”沉碧云惊讶,按照先前那残忍的作案手法,受害者连魂魄带肉身都被彻底利用干净,就算有目击证人,也不可能留下活口吧?


    “这也是我们觉得古怪的事,”谢安点头,“但王倩倩似乎受了很大刺激,整个人封闭起来,目前人类医生的建议是只能等她自己恢复,但我们等不起。”


    那位幕后黑手的下手已经越来越快,晚一天得到线索,或许就意味着又得多几个受害者。


    想到这里,谢安便有些头疼,“其实这种情况……我们也不是没有搜索记忆的法术,可以直接探查她当时到底看到了什么。”


    “但是?”


    “……但是王倩倩已经是备案的特殊案件受害人了,本着人道主义关怀,以及我们的章纲规定,对于这种受害者,不能再施加任何可能伤害她的法术。”


    “……所以,你觉得我的幻阵能帮忙?”


    于是,沉碧云就被带到了王倩倩的病床前。


    她先试着和王倩倩说话,但对方只有寥寥几个简单反应,像是已经失去了大部分对外界的感知能力。


    谢安的本意是想,既然无法用类似搜魂的术法直接读取记忆,那就由沈碧云出马,从对方口中稍微得知案发时候的状况,让她以幻阵复原一些场景,看看能不能从王倩倩那里获得一些线索。


    但沉碧云已经和王倩倩沟通了几轮,除了“姓名、住址、父母”之类的基础问题,谈到任何和案件相关的内容,王倩倩都做不出反应。


    沉碧云拿着笔尖在纸上戳戳点点,决定先不从案发情况入手。


    她拿了一瓶兜率宫的丹药,从里面挑出一颗安神类的,让王倩倩服下,又接连给她施了好几个安抚类的法术,这才缓缓开口。


    “这样,倩倩,你告诉姐姐,你现在还想得起什么?什么都好,一朵花、一棵草,或者一个小动物?”


    她这一番连招下去,呆愣半晌的王倩倩终于有了反应:“兔子。”


    “……兔子?”


    谢安凑到她旁边,“王倩倩家里养了一只宠物兔子。”


    沉碧云了然,“那倩倩告诉姐姐,那只兔子长什么样,你平时都怎么照顾它呀?它爱吃什么?胡萝卜吗?”


    但王倩倩翻来覆去只有“兔子”两个字,问到任何关于兔子的其他信息,都没能得到答案。


    两人离开病房,谢安咂舌,“不用灰心,至少能说话了。就是你这治疗成本有点高啊。”


    太上老君的丹药,一颗就价值万金——还得是天庭流通的那种金。


    沉碧云似乎没什么感觉,她随手拿起一瓶,当糖豆一样往自己嘴里扔了几粒,好奇地看着他,“什么成本?”


    谢安:“……不,没什么。”


    谢安和警方沟通了一下,决定明天去把王倩倩的宠物兔子带过来,看看能不能让她回忆起什么。


    沉碧云和他在医院门口分开,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坐上了回哪吒家里的车,但突然回过神来——哪吒这一周都不回人界。


    她转而和司机说了更改地址,决定回自己原先的家里看一看。


    她已经有小半个月没有回家,虽然哪吒把她的生活用品都全部挪了过来,但总得回去看看,打扫一下。


    再次踏入自己住了十几年的小区时,沉碧云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从遇到哪吒后,她的生活似乎就陷入了一种光怪陆离的境地,所遇到的一切都与过往二十年的岁月格格不入,甚至一度被关在所谓的“桃源”中几十年。


    如今再度回到从初中时便生活的地方,竟有一种“回归现实”的错觉。


    但也仅仅只是错觉。


    沉碧云站在自己家门口,对着熟悉又陌生的家门叹气——她忘记带钥匙了。


    她已经离开这个“现实”的家太久,久到这次回家都是突发奇想,甚至早就没有了过往二十年中,“随身带钥匙”的“人类”习惯。


    她犹豫着把手放在门把上——对于如今的她来说,要开一扇上锁的房门并不难。


    但她本能地抵触着“用法术开自己人类时的家门”,就像一股不愿言明的执拗般,仿佛踏出了这一步,她便当真与过去平凡的生活就此告别。


    她转身想先回去拿钥匙再来,却突然,听到门内传来了些微的动静。


    她的听力早已今非昔比,几乎可以确定,这声响确确实实来自自己的住所,而不是旁边的哪个邻居家。


    有人在里面?


    ……但这个房子,如今还有谁会来?


    熟悉的姓名呼之欲出,她几乎想也不想地用法术破开门锁,推门进屋。


    屋内的空气冰凉,漫着一股许久不曾通风的冷涩,如今已近黄昏,窗外的光线昏暗,客厅地面上一片漆黑,但沉碧云还是能看到,有个模糊的人影倒在地上。


    ……谁?


    三昧真火的火苗自指尖擦起,她凑近去看——在她反应过来前,她居然已经习惯御火的术法,而非去找电灯开关。


    她被自己的做法楞了一下,但随即,便再没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


    因为她看清了地上倒着的人影。


    “……季梵?”——


    作者有话说:终于到男二出场的剧情了! !我自己写的时候都每天在盼女儿和哪吒的情感转折快来啊!


    第34章


    季梵怎么会在这里? ——今天之前,或许打死沉碧云都想不到,有朝一日她看到季梵的时候,第一个会是这样的反应。


    这里是季梵和她的家,是从她初中开始,他就带她搬进城里求学,自那时起,两人便住在这里。


    虽然大学后她去学校住宿,但毕业后在本市找了工作,便继续住回了这里。


    反而是季梵,从她考上大学后,仿佛终于卸下什么重担般,终于不用被她这个“拖油瓶”捆绑着,独自搬走,不再回来。


    哪怕是偶尔回到本市,他也不会回这个家,所以今天在这里看到他时,沉碧云头脑一蒙,下意识疑惑到——他怎么会在这里?


    但这个疑惑马上便被压下,季梵倒在地上,整个人以不正常的姿势蜷缩着,呼吸急促,轻微抽搐,看上去像是生了重病。


    她赶忙开灯,蹲下身去查看季梵的情况。


    他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短t和中裤——在这个秋冬季节,身上只穿着这一身衣服本身就代表了不正常。


    他露在衣服外面的四肢一片冰凉,仿佛刚从冷水里捞出来,但他整张脸通红,额头滚烫,汗湿的额发紧紧贴在脸上,随着他的抽搐晃动。


    “季梵?季梵?你怎么了!”她上手去摇他,却被他身上的冰凉刺了一下,又去摸他额头,又被烫的一缩手。


    看着像……高烧?烧到惊厥了?


    她下意识想打电话叫救护车,却在接通的那一刻倏然按掉。


    ……季梵,好像不是人类来着?


    她短暂地回忆了一下,似乎从小到大的记忆中,确实没见过包括季梵在内的任何沈家人生病,连感冒咳嗽都没有,更别提进人类的医院看病了。


    ……万一被拉去验血,查出兽类的dna还不得被拉去做实验?


    沉碧云打定主意,干脆蹲下身,把陷入昏迷惊厥的季梵扛起来,往卧室走去。


    季梵的身形看着并不壮实,甚至称得上清隽削瘦,但昏迷中整个人靠在沈碧云身上时,还是压得她差点趴到地上——沉碧云再次感谢自己被强化过的身体,若是之前的自己碰到这情况,怕是已经和季梵一起躺倒在地板上。


    饶是如此,等她把季梵放到卧室的床上,盖好被子时,还是累出了一身汗。


    她擦了擦额上的汗,目光落在季梵的脚上——他没有穿鞋,是赤裸着脚跑出来的,还有被路上的石子划伤的小磕绊,虽然并不严重。


    这个天气穿着短袖短裤、不穿鞋子就往外跑?季梵到底经历了什么?


    沉碧云一边想着,一边试图给他物理降温,拿冰过的毛巾在他额头孵着,但收效甚微。


    她又翻出了家里的药箱——拖她之前体弱的福,她的家里常备治疗各种小毛病的药,退烧药当然也有。


    但……她拿着退烧药犯了难,人类的药对他们有用吗?


    思来想去,沉碧云还是放下了人类的退烧药,转而给他贴了几个退烧贴,随即掏出了自己的药瓶。


    两分钟后,她拨通了谢安的电话。


    “喂,怎么了?”


    “学长,我找到……不对,准确来说,是我在家里碰到季梵了,但他的情况,好像不太对。”


    那边谢安似乎在疑惑这事为什么要和他说,“……然后呢?”


    “他在发烧,但好像不是外伤引起的……我看他身上没受伤,但是烧的很厉害,一直在惊厥。”


    谢安还是不太明白,“……所以呢?你想打120,但不小心错波给了我?”


    “……妖族生病……真的能看人类医生吗?”


    那边谢安沉默了,似乎没想到她已经知道了沈家人的身份,随即轻笑一声,“你既然都已经知道了,还来问我?直接给他吃丹药不就行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沉碧云搓了搓脸,“他昏迷着不肯张嘴,我试过了,掰不开,丹药塞不进去。”


    谢安那边仿佛笑得更欢了,“这不正好?学电视上偶像剧那样,嘴对嘴喂进去啊。”


    沉碧云不假思索,“仙丹入口即化。”


    谢安:“……所以你还真考虑过直接嘴对嘴喂??”


    沉碧云:“……”


    要是他在面前,她怕是已经打了上去,“……总之,这些非人类的事你大概比较熟悉,你现在能不能来一趟?”


    “平日里就算了,但我刚回了一趟鬼界,身上的鬼气还没散,你要是不怕把他冲得病更重,我倒是不介意。”


    谢安虽然没法亲自来,但终归还是给沉碧云出了个主意:“你拿水化开仙丹,当汤药就行。”


    “……就算是汤药也灌不进去啊!”


    “嗯,但你能嘴对嘴喂,不怕入口即化了。”


    沉碧云:……


    她不再和对方废话,直接掐断了电话。


    沉碧云接了碗水,将仙丹化开,端到床边,试图拿勺子给他喂点,但深度昏迷中的季梵死死咬牙不肯张嘴,她叹了口气,只能转而拿毛巾沾了点药水,一点点擦拭他干裂的唇。


    ——就像从小到大,季梵曾无数次照顾生病的她那样。


    但这样的擦拭终究只是杯水车薪,沉碧云看着昏迷的季梵几秒,最终还是犹豫着将碗口凑到自己嘴边,抿了一口。


    随即,她轻轻俯身,缓缓向床上躺着的季梵凑去。


    ……只是喂药而已。沉碧云说服自己,他吃不下药,她只是想让他快点好起来,不要那么难受。


    她低头,缓缓凑近季梵,那双数十年如一日的温润脸庞就在离她近在咫尺的地方——那是自她情窦初开伊始,曾无数次出现在她旖梦中的一幕。


    她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那不是来自仙药的挟制,不似她面对哪吒时,那样强硬的、却身不由己般被操控着的爱意,那样的感觉令她发自本能地颤栗与惶恐。


    但此刻却不同,她听到她的心在自由地跳动着,用尽一切力气向她诉说——这才是我的心之所向。


    她几乎要沉溺在这股发自内心的情谊里,直到一个含糊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入她的耳中。


    “……阿玉……”


    沉碧云愣在当场,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阿玉……”


    直到从昏迷的季梵口中再度听到这声轻唤,沉碧云才回过神。


    “……别走……”


    沉碧云愣了会儿,看着昏迷中的季梵唇角翕动,无意识地唤着那个陌生的名字,祈求着让那个被他呼唤的人别走。


    沉碧云的心跳在那一声声呼唤中平静下来,神智慢慢回笼。


    她在做什么?在自己的……兄长身患重病时,趁人之危吗?


    沉碧云离开房间,去药箱里翻出针管,像是喂幼猫喝水一样,将汤药抽进针管里,随即等季梵再一次梦呓出那个名字时,给他顺利喂了进去。


    就这样,在沈碧云一点点的努力下,终于将一整碗汤药尽数给季梵喂下。


    她已经记不清听他唤了多少次那个陌生的名字,只是一下下重复着机械的动作,麻木地给他喂着药。


    那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能让季梵这么眷恋,连病重惊厥,梦里都是她的身影。


    她的脑内勾勒不出哪怕一丁点模糊的画像,但她想,那一定是季梵深爱的人。


    ……那也不错。她下意识想,他终于在摆脱了这个拖累了他十几年的拖油瓶后,拥有了自己的人生、自己的爱人。


    哪怕那人不是她。她也觉得,真好。


    沉碧云从小就知道,季梵是个很优秀的人,一边照顾着三天两头生病的她,还能一边考中无数学子梦寐以求的高校,但最后,为了能照顾常年生病的她,他放弃了首都的学校,留在了本市。


    自己从小生病,一个学期中有一半时间都在医院病床上度过,季梵就干脆兼职起了她的补习老师,这才让她得以一路顺利地升学,考上重点高校。


    那时的季梵已经上了大学,他不再要沈家的生活费,一边勤工俭学,一边给在医院的她做一日三餐、补习功课……


    为什么不用他的妖力呢?身为一个有法力的妖族,只要他稍稍动用一些超自然的力量,或许当年就不必那么辛苦了吧?


    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她看着床上季梵神采不再的病容,笑了下。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骨子里透着一股清正到令人觉得迂腐的书生气,他会用自己多余的钱给福利院捐款,却连护士偶尔给她买的一些小零食,都要找到对方道谢还礼。


    他慷慨善良,也从不让别人的善良落空。他以身作则,教她怎样做一个好人。


    沉碧云又给他喂了一碗汤药,季梵的呼吸也渐渐平静下来,她摸着他的额头不再像刚刚那么滚烫,终于放下心来。


    她替他擦去额上的汗珠,学着他曾经悉心照料自己的模样,照顾着病重的他。


    真好,她也终于可以为他做些什么了。


    那曾经是她弥留之际都无法开解的心结——她十七岁那年的生日前夕,一场重病来势汹涌,她被接到重症病房,生死线上挣扎一周,一度失去所有生命体征,那时沈家已经在替她准备后事。


    只有季梵没有放弃。


    在她为数不多的清醒时日中,她睁开眼,看到了自己病床边面容憔悴的季梵。


    她从未见过这么狼狈的季梵,额发凌乱,双眼通红,眼下的黑眼圈几乎掉到颊边,长短不一的胡须呲在下巴上,显然已经许久没有打理。


    十六岁的她从深度昏迷中短暂清醒,仿佛回光返照般,竟然有了说话的力气。


    透过厚重的氧气面罩,她轻声唤他:“……季梵。”


    他瞬间惊醒,想要伸手去握她的手,但她的手上被接了几根管子,他怕碰到了输液管,小心翼翼避开,却无从下手。


    她被他难得生疏的样子逗笑,笑着笑着又惊天动地地咳了起来,季梵慌张着伸手去按铃叫医生,但被她制止了。


    那时的她当真以为自己时日无多,或许这便是最后一面——那些会给季梵带来压力的心事,她会随着死亡一起带走,但有些话,她现在不说,便再没有机会了。


    于是,她用尽全身力气,气喘着开口:“……这辈子,能遇到你,能遇到妈妈,我已经很幸运、没有其他遗憾了,你不用难过,我真的……已经没有遗憾了。”


    她看过电视上的故事,年轻人的英年早逝纵使令人遗憾,但她不同。在她短暂的生命中,她已足够幸运、满足。


    季梵双眼通红地看着她,她那时已经太过吃力,分辨不出他眼中的情绪,喘息着继续道:“只是、只是还有些可惜……这么多年都是你在照顾我……可惜没能,为你做任何事。”


    如果她能平安长大成年,或许还能用余生去报答那些与她毫无血缘关系,却不惜一切待她好的人。


    但她的生命太过短暂,她能感受到,已经走到了尽头。


    这短短十七载的人生,她是幸福的,纵使童年未必幸运,但自从遇到季梵后,她一直被照顾着、被呵护着,被不惜一切代价地抢救着……她生来的不幸,被她遇到季梵后的幸运相抵,她从未抱怨过自己的命运,这一生她已知足。


    只是……如果还有什么可惜的话,她还没能报答那些对她好的人,便已匆匆离去。


    但至少……她不会再拖累他们了。


    说完那些话,她的身体已支撑不住,她觉得周遭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远,自己仿佛飘在了空中,模糊间,她看到一滴滴滚烫的泪溅在自己插满管子的手上。


    “……活下去,”她看到季梵握着他的手,无声地颤抖着,双眼猩红近乎癫狂,“活下去,就当是为了我,活下去。”


    陷入无边黑暗前,她朦胧中听到他绝望的泣音:“……别再离开我,阿玉。”


    沉碧云猛地惊醒,倏然睁开眼,发现是自己的手机响了。


    她揉了揉眼睛,这里是自己公寓的卧室,窗外已天光大亮,她拿起手机,已经是第二天早晨十点,来电显示是谢安。


    她接起电话:“喂?学长?”


    “喂,还记得昨天王倩倩那个兔子不?那兔子可能有问题。”


    沉碧云还沉浸在刚才那个虚实交杂的梦境中,整个人有些恍惚,缓了会儿才能想起来,是那个事关邪术案件的目击者。


    “哦那只兔子?……兔子有什么问题?”


    “今天刚刚我带人去她家找了一下,她爸妈说,王倩倩出事那天,兔子也一起不见了。那兔子是王倩倩出事前一周在路上捡的,一直当宝贝似的养着,出事那天,好像也是兔子跑丢了,她出去找,这才碰到的事。这么看,那兔子多半有问题。”


    “额……学长啊……”


    沉碧云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一言难尽。


    “怎么了?”


    “有没有问题不好说,但你说的兔子……”沉碧云犹豫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我可能……找到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床塌。


    昨天夜里还躺着昏迷的季梵的床上,此刻已经没了季梵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几乎有半人高的、硕大的兔子。


    正眨着微红的双眼,无辜地歪了歪头。


    第35章


    “……所以你就把他带来了?”


    王倩倩病房外,谢安看着怀中抱着兔子的沉碧云,一脸一言难尽的神情。


    “那我也不能把他一个人扔在家里吧!”


    沉碧云紧紧抱着怀里的兔子,还拿自己的围巾给兔子围了个临时的“窝”,双手扒拉着,生怕谢安给她抢走。


    谢安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我说过吧,我身上……”


    “我给他上了结界!”沉碧云赶忙开口,把怀中的兔子拎起来掂了掂,“你看!”


    谢安定睛一看,还真从这只兔子上看到一层淡淡的金光,金色的光晕中还泛着火一样的红色——一眼就能看出是属于谁的法力颜色。


    “……行吧。”谢安也没了办法,他也知道,让沉碧云把季梵一个人……一只兔扔在家里也不现实。


    他又看向沉碧云怀中的兔子,“季梵既然醒了,你又怀疑他和王倩倩的案子有关系,那你问出什么了没有?”


    “我正想和你说这个,我觉得季梵他有些……嗯……”沉碧云想了半天,没想到什么词能形容,只能磕磕绊绊来了一句,“……返、返祖了?”


    谢安:……?


    “我怎么叫他都没反应,”她掂了掂手上的小兔子,“而且好像目光也很……呆,总之不像有清醒意识的样子,感觉就像是一只真的兔子一样。”


    早晨发现季梵“现原形”变成兔子后,沉碧云很是担心了一下——在她的概念里,妖怪现原型都是十分严重的事,很可能已经虚弱得维持不了人身……


    季梵的情况看起来更严重些,他不仅仅变回了原型,甚至似乎连人类的意识都丧失了,只变成了一只懵懂的兔子。


    她又给他喂了点仙丹,但对方还是没有恢复的样子,她没了办法,只能先把他的体型变小点,然后带着来和谢安汇合。


    “那你为什么觉得他和案子有关?”谢安很奇怪。


    “……直觉吧?”沉碧云撸了撸兔子头顶的毛,手感很好,她已经薅了一路,“季梵出现的样子就很不对……而且还受了我们都看不出的伤,再加上你说受害人家里有一只很古怪的兔子,我总觉得有关系。”


    这世间成精的兔子可能有千万个,但同时出现在本市、同时身受重伤,又同时和那个邪术案件扯上关系的,好像也只有这一只。


    无论如何,就算是为了季梵的安全,她现在也不可能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就干脆带出来,如果能让王倩倩看看恢复记忆,那就更好了。


    他们抱着兔子敲门进了病房,王倩倩还是像之前那样,蜷腿坐在病床上,但似乎昨天的仙丹起了些效果,如今她听到外界的声音,已经能做出反应。


    “倩倩,你看看这只兔子。”


    沉碧云伸手抱起季梵,凑到她面前,“是不是你家养的那只?”


    她料想王倩倩一定很喜欢那只兔子,不然也不会在意识一片混沌的时候,都还念叨着“兔子”。


    王倩倩呆滞的目光落到沉碧云手上的兔子上,但好像没有什么特殊反应,就像在看一个普通的物件。


    难道自己想错了?季梵不是王倩倩那只兔子?


    突然,就听王倩倩轻声道,“我能……摸摸它吗?”


    沉碧云一愣——这是聊了这么久以来,对方第一次提出主动要求,她犹豫了一下,把季梵递了过去,“可以,但是轻一点哦,这只兔子可能受伤了。”


    王倩倩乖巧地点头,轻轻摸了摸兔子的背,似乎在感触着什么,半晌,摇摇头,“……热的。”


    “什么热的?”沉碧云一愣,“这只兔子是热的?”


    王倩倩点头。


    沉碧云揣摩着她的意思,“但你觉得它不是你的兔子,因为,你们家的兔子,是冷的?”


    王倩倩又点头。


    沉碧云又有些迷糊了——要说冷的,昨天她刚发现季梵躺在家门口时,四肢确实很冷,但整个人在发烧,额头很烫。


    “那倩倩,你看到它之后,能想起什么来吗?”


    王倩倩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沉碧云怀中的兔子,那只兔子也很乖巧,就这么俯趴在沈碧云的怀中,蜷在温暖的“围巾窝”中,半闭着眼,耷拉着两只长耳,半睡不睡的模样。


    “……红的。”王倩倩又说。


    “你是说,你家的兔子是红的?”


    王倩倩摇头。


    “那你家的兔子是什么样的,告诉姐姐好不好?”


    不管怎么说,至少王倩倩看到兔子后愿意沟通了,沉碧云干脆趁机问了她关于当天的事。


    “现在,你在你家的客厅里……你看到了你捡回来的小兔子,你觉得它饿了,你打开笼子,想给它喂吃的。”


    沉碧云根据之前看到王倩倩家里的模样,开始构建幻境。


    “但是,你一个没注意,兔子从笼子门里逃了,他逃出了家门。”


    沉碧云声音轻柔,带了些催眠的魔力,王倩倩渐渐沉入了她构建的幻境中,跟着行动起来。


    “你追着兔子跑下楼……然后,兔子往哪里跑了?”


    王倩倩跟着幻境中的模糊兔子跑下楼,迷茫地左右看看:“……右边……”


    “然后,你们跑出小区……跑到了一条小巷里……”


    沉碧云将案发现场的幻境构建出来,“穿过那条小巷,马路对面,是一片树林,那里很黑,晚上没有路灯,没有人会路过。你的兔子跑了进去,你怕它遇到危险,你很着急,所以你跟了进去。”


    王倩倩跟着兔子跑进城郊的公园里,夜晚的树林被冷风吹出“沙沙”声,没有路灯照明,只有月亮在空中投下光影,落到地上,只照出幢幢树影,张牙舞爪着仿佛怪兽的利爪,追着女孩儿的影子奔跑。


    她想追进去找她的兔子,便一路往前跑,终于,在拐过一棵粗壮的树木时,看到了令人惊骇的一幕!


    鲜血、黑影、怪物……三个恐怖的意象交织成她噩梦中最害怕的模样,一具尸体倒在地上,旁边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他正对着地上的尸体念咒,随即便有泛着金光的细线从尸体中升起,顺着念咒人的手臂,一路汇进他的身体……


    倏地,那人侧头,看到了骤然闯入的女孩!


    “咿呀——”尖利的鸟鸣在林中响起,王倩倩摔倒在地,吓得做不出任何反应。


    黑影骤然朝她扑来,就在她要直面那尖锐的利爪时,突然,一只巨大的白色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白色的、毛茸茸的身体,挡在了她身前,挡下了所有黑色雾气。


    意识的最后一刻,巨大的毛绒生物回头,她清晰地看清了那双眼睛。


    那是属于兔子的瞳孔,鲜红,却泛着仿似人类的神情,担忧、愧疚……以及女孩儿看不懂的其他情绪。


    “啊——不要!!”


    王倩倩惊叫着从回忆的幻境中脱出,沉碧云赶忙施了几个安神术安抚她,又给她喂了几颗丹药,把她扶上床休息。


    等王倩倩平静下来后,他们带着依旧在沈碧云怀中安睡的季梵离开了病房。


    “按照王倩倩的记忆……最后应该是季梵救了她。”


    所以,这几起残忍的案件终于留下了一个目击者,被他们找到了突破口。


    沉碧云抚摸着怀中兔子的软毛,心中一片冰凉,后怕的情绪缓缓上涌。


    想起之前在家门口看到季梵的样子,应该是他救下小姑娘后,身受重伤,用最后弥留的意识回了家。


    如果……如果那时候她没有想要回家,那是不是就不会发现重伤的季梵,那他……


    还好、还好那时自己心血来潮,回了趟家。


    她把怀中的兔子又抱得紧了些。


    “如果她的记忆属实的话,那幕后黑手多半是禽类动物成精。”谢安冷静地分析着案情,“而且看她记忆中的样子,羽翅、尖喙、利爪……应该是大型的禽类,像是老鹰那种。”


    他低头在手机上发着消息,把这些信息编辑出去,“特殊部门内部有本市所有精怪的档案,可以让他们一一排除……虽然也可能是外来物种作案。”


    他发完消息,发现刚刚在沈碧云怀中的兔子已经醒了,两只前脚正扒在沈碧云的衣服上,抬头凑近她。


    通红的倒三角鼻子轻轻翕动,似乎在辨别沉碧云的气息,半晌,小兔子动了动耳朵,随即慢慢地贴在了她心口,表示出了亲近之意。


    沉碧云几乎被这套小连招萌化了,抓着小兔子就是一顿薅,捏着他的两只耳朵,简直爱不释手。


    “……兔子不喜欢被摸耳朵。”谢安看见她这套动作,皱眉提醒。


    正常来说,兔子的耳朵上有许多血管分布,被一直揉捏会相当不适。


    “嗯?是吗?”沉碧云停了手,但就在她停手的时候,怀中的兔子突然抬头,随即歪着头,用两只耳朵蹭了蹭沉碧云的指尖。


    “这是……让我继续摸?”沉碧云顺着他的意思,继续摸着兔子的耳朵尖尖,见兔子安定下来,继续趴在了她怀中,顿时笑了,“嗯,还是得给你起个名字……不然叫着太奇怪了。”


    虽然知道这多半是季梵的原型,但对着一只兔子叫季梵的名字还是让沉碧云觉得有些奇怪,不如在对方恢复神智前,另起一个宠物的名字。


    她轻柔地摸着兔子耳朵,“就叫你阿饭吧!”


    怀中的兔子动了动耳朵,抬起头,那一瞬,沉碧云仿佛理解了刚刚王倩倩的话——


    那不是一只兔子的眼神,那是属于人类的眼神。


    没有一只无意识的动物,会露出这样充满人性的、复杂的眼神。


    沉碧云看着这个眼神,楞了一下,一个没留神间,小兔子便从她怀中跳下,往前蹦了蹦。


    “诶!阿饭,别乱跑!”沉碧云赶忙去追他,想要把他重新捞回怀里。


    但小兔子动作敏捷,躲过了他的手,看了看她,又侧头看了看前方。


    谢安看了对方的动作,揣摩道,“……他的意思,好像是,想带我们去哪?”


    如果季梵真的是案发现场救下王倩倩的兔子,那他或许知道其他内幕?


    *


    病房中,已经陷入昏睡中的王倩倩依旧忘不了那噩梦般的一晚。


    半梦半醒间,她再度回到那个幻境中。


    就在她要绝望时,那只巨大的白色身影挡在她身前,替她挡下了所有危险。


    然后,她骤然想起噩梦的后半段。


    “……放了她。”那是一个清冷的、好听的声音。


    “哦?”那是一个尖锐的,带着些讥笑的声音,“……哦。”


    先是疑惑,随即是恍然大悟。


    “……原来是因为这只猎物,和你的她长得有些相似。”


    第36章


    季梵化作的兔子带他们跑了一路,哪怕如今失了灵智,但身形依旧灵活迅速,要不是他的身形太小,沉碧云觉得自己只靠两条腿恐怕还跟不上他。


    最后,兔子在一片公园前停了下来。


    谢安从他们跑到一半就认了出来:“是之前的案发现场。”


    沉碧云看了看四周,确实是个毁尸灭迹的偏僻宝地。


    “他带我们来现场干什么?”谢安有些奇怪,他四处张望着,“不管是人类的警察,还是我们派出的队伍,都已经把几个案发现场掘地三尺了,不可能还有我们没找到的线索!”


    他话音未落,就见那只兔子跑进一堆杂草丛中,两只前爪对着底下松软的土壤不停地刨着。


    沉碧云赶忙跑过去:“等等!怎么能让你挖呢!”


    ——虽然眼前的季梵目前只是一只神智未开的兔子,但让他挖土这种事……沉碧云还是想象不到。


    眼看他两只毛茸茸的雪白前爪已经刨成了黑色,沉碧云把它抱了起来,拿出湿巾给它擦脚,还边指使着谢安。


    “谢安,过来挖一下啊!”


    谢安:“……他不能挖,我就能挖是吧?”


    沉碧云小心翼翼把谢安用围巾重新兜上,随即转向谢安,“少废话,我俩都帮上忙了,你总得多少出点力吧?”


    谢安:?我没出力? ?


    但他也知道,在季梵的事上和沈碧云没法讲道理,只能任劳任怨在旁边随便找了根树枝,往刚刚兔子刨过的地方随意戳了戳。


    “用点力啊!你敷衍谁呢!”


    “都说了,这里我们已经翻过几轮了,怎么可能还有……”


    谢安还没抱怨完,就听沉碧云一声惊呼,“有东西!”


    她蹲下身,拂开被戳的乱七八糟的土坑,从里面挖出来了一根……羽毛?


    那是一根黑色的羽毛,几乎有大半条手臂这么长。


    “嘿,还得看我们季……阿饭!”


    初战告捷,沉碧云把小兔子从围巾里挖出来亲了一口,随即将羽毛拿到谢安面前晃悠,“看到没,你们那么多人还不如人家一只神智未开的兔子!”


    谢安:……


    不是,这合理吗? ——就算人类警官会把这种动物痕迹忽略掉,但他们特殊部门的人,没道理会忽略这么明显的线索啊!


    更何况,他们真的物理意义上掘地三尺了啊!


    但沉碧云不管这些,她沉浸在发现线索的喜悦中,拿着羽毛开始研究。


    “看形状,像是巨型禽类翅膀尖上那种?”沉碧云大概比划了一下,随即感慨道,“只是翅膀尖上的羽毛就这么长,那这鸟得有多大啊?”


    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咦,这长度,感觉和西方那些天使的翅膀差不多大……”


    谢安没听她嘀咕,正在给现场和证物拍照留证,两人一个研究证物一个研究现场,没留神间,沉碧云怀中的兔子又“咻”一下窜了出去。


    “阿饭!别乱跑!”沉碧云赶忙追了出去。


    “……他人形的时候也这么喜欢惹麻烦吗?”


    谢安看着乱跑的兔子,皱眉。


    他和季梵其实不熟,纯粹是通过沉碧云认识的,平日里的交集也仅限于“朋友的哥哥”这种点头之交的程度。


    “你才喜欢惹麻烦!”沉碧云最是看不的人嫌弃季梵——哪怕是现在毫无灵智可言的季梵,直接怼了回去,“他没准是又找到线索了呢?”


    说这话的时候,沉碧云只是想给季梵开脱,但没想到,在他们追上跑得飞快的兔子时,看到他居然又在刨地。


    而在他刨出的土坑中,又有一撮黑白相间的毛发,被他刨了出来。


    “我们阿饭最棒了!”沉碧云惊喜地抱着他又亲了一口,随即白眼翻向谢安,“看吧,你们这些人加一起还没一只兔子有用!”


    谢安:……


    这一次,他率先捡起土坑里的那搓黑白毛,捻在手上看了看,又闻了闻。


    随即,他看向沉碧云怀中的兔子,开口间透露了几分严肃,“你觉得,为什么我们那么多人掘地三尺都没找到的线索,会被一只兔子找到?——兔子可不像狗,嗅觉那么灵敏。”


    “因为这是一只成精的兔子。”沉碧云眼也不眨。


    “……那这两撮毛,为什么会埋在地里?如果真的是从凶手,或者是路过的精怪身上掉下来的,肯定也在地面上,怎么可能被埋在坑里?”


    沉碧云不假思索,“被路过的人踩进地里的。”


    谢安看着她堪称强词夺理的样子,继续道:“……那么……”


    沉碧云在他问出下一个问题前,直接打断他,“你想说什么?”


    她看了一眼怀里的兔子,随即那围巾把他包好,还小心地捂住了他的两只耳朵——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让季梵别听到他俩的吵架。


    做好这一切,她继续看向谢安,“你想说,季梵和这个案子有关系?他只是帮我们找到了线索而已!”


    “找到了两个明显人为留下的线索?”谢安冷笑一声,“你也说了,他回你家时状态就不对。”


    沉碧云的解释脱口而出,“因为他帮王倩倩挡了一下,受了伤。”


    “你别忘了,王倩倩的家人说过,在路上捡到这只兔子时,它就已经受伤了。”


    沉碧云顿了顿,没有再说话。


    谢安还在继续输出,“如果我没记错,你在希腊那个案发现场,也找到了季梵随身携带的东西,不是吗?”


    沉碧云抱紧怀里的兔子,沉声开口,“那又怎么样?至少现在,确实是他带我们找到了有关凶手的线索——就凭这一点,就算他和案件有关,他也不是凶手,或者是他们的帮凶。”


    “你确定,这线索真的和凶手有关?”谢安抬起手,晃了晃手上的两根毛。


    “有没有关,找到这两根毛发的主人就知道了。”沉碧云不甘示弱,“线索摆在眼前了,预期怀疑帮我们找到线索的人,不如顺着它去寻找真相。”


    这点,谢安也认同,“这根禽类的羽毛看不出物种,传回总部让他们比对一下。”


    说着,掐了个决,将那根黑色的羽毛直接传回了特殊部门——据说所有辖地内成精的动植物,在部门内都有建立档案以及生物信息,虽然不排除是“黑户”,但总得比对一下。


    说着,他又拿起那根黑白相间的短毛:“至于这搓毛……不用总部比对,我知道属于谁。”


    一个小时后,谢安带着她来到了本市的老城区,那里都是上世纪的老式建筑,没有经历拆迁,也只有外墙经过几次翻修,并不属于危房,但保留着古旧房子所有的缺点。


    比如,规划杂乱,小巷遍布,难以找路。


    但谢安却对这里十分熟悉般,左拐右绕,带着沉碧云在一片老房子前停下。


    他回头看她,“你的兔子呢?”


    沉碧云皱眉,“……放包里了,你要干什么?”


    她今天出门特意背了个宠物包,放了些青菜萝卜和一小盆水,还有专门的透气孔,阿饭能在里面待得很舒服。


    谢安看了一眼她背后的包,伸手在她的宠物包上轻轻一拍,几道黑色的光丝闪过,像是在她的宠物包上下了什么封印。


    “你干什么!”


    沉碧云当场伸手去拦他,却被谢安一掌挥开,又陆陆续续掐了几个决,一层层将那包封印起来。


    “不用担心,只是封了五感和气息,确保它不会打扰我们——也不会被任何人发现,无法向外界传递任何消息。”


    沉碧云把包拿下来,刚想打开查看季梵的状况,就又被拦下,“你既然相信他是无辜的,我们现在要去找案件嫌疑人,让他置身事外,不是更能证明他的清白吗?”


    沉碧云自然相信季梵的清白,但谢安这话让她无法反驳,只能透过宠物包透明的外壳,查看里面的情况。


    白色的兔子趴在包里安睡,呼吸均匀,仿佛没有被外界的任何事打扰。


    沉碧云松了口气,将包重新背上,“你知道这搓毛的主人在哪?”


    “这毛发是臭鼬的,属于外来物种,国内不常有——更别说能修成精怪了。放眼整个地区,也只有唯一一只。”


    这是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原型,沉碧云挠了挠头,“所以,那只臭鼬住在这里?”


    “不是,他行踪不定。”谢安又带着她拐了几栋老房子,甚至还从一栋老房子空置的客厅穿过,才来到了他们的目的地。


    “但是,他最重要的人住在这里。”


    谢安站在一栋破败的老房子前,抬手,在门上轻轻一挥,“喀啦”一声,结界破碎的声音响起。


    他带着沉碧云走进屋里,在院里有些破旧的躺椅上,看到了一个盖着棉被正在晒太阳的老妇人。


    “所以,无论他走多远,都会回来。”


    果不其然,就在他们进来的下一秒,就听到身后有破空声传来,一道锐利的冷光袭向二人。


    “什么人!”


    *


    金光洞内,闭关的山洞中,周身金光流转的少年突然睁开了眼。


    他的面前,太乙真人闭合着双眼,眉目不动:“专心,哪吒。”


    听到师父的话,哪吒双瞳中红光一闪,随即十分听话地继续闭眼。


    就在太乙以为自己的徒弟只是偶尔走神的时候,只见对方流转完当前的所有灵力,确保不会反噬到自己这个师父后,当场站起身。


    “我留在她身上的护身符动了,她被人袭击了。”


    红绫闪过,两个拖着红色火光的轮子托着少年,转瞬间不见了踪影。


    太乙:……


    他觉得,他得去催一催太上老君的忘情水了。


    第37章


    哪吒最初没打算违背前几日和沈碧云的约定——说好一个月不监视她,他就收走了她身上一切能实时观测行踪的法宝。


    虽然比起“监视”,他更愿意将他的行为解读称“保护”。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在收走她身上大部分法宝后,最后留了个护身符。那个护身符没法实时监控她的一举一动,但在被外力触发时,会及时提醒他。


    现在,这个护身符被触发了。


    奈何当时正在闭关紧要的关头,若是法力断开,他自己受伤也便罢了,却不能让师父受他牵连。


    他只能耐着性子随着师父走完一个大周天,确保不会连累到太乙真人后,当即收了手,咽下喉中血腥,转身便追着自己的护身符离去。


    但也就是这一下的时间差,他来的时候,沉碧云这里的战斗已经解禁了尾声。


    ——说是战斗,其实也并不贴切,那几乎是单方面的碾压。


    即便哪吒在某种意义上再看不惯谢必安,也不得不承认,能在鬼界混到这个地位的五常之首不是天庭那帮废柴可比的。


    至少在人界,让他保护一个沉碧云,不成问题。


    但出乎他意料的,整个过程不是谢必安单方面地保护沉碧云,反而沉碧云的战斗素养超乎他的预料。


    她似乎在察觉到有人袭击的那一瞬间,便张开了结界——她十分清楚自己不善战斗的短板,但身负哪吒赋予的神力,她的幻境结界,在人界无人可破。


    那只臭鼬精本想突袭他们,却被沉碧云的结界乍然困住脚步,只在愣神的功夫,便被谢必安祭出招魂幡,以鬼气困住。


    谢安挥动手中魂幡,将面前跪倒在地的白发小伙子摄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真的是你,阿右。”谢安看着面前的年轻人,神情似乎有些复杂。


    那个白发小伙看上去很年轻,身上半黑半白的装束就像他的原型那样,长相十分普通,走在路上,仿佛只是个年轻的精神小伙。


    名唤“阿右”的臭鼬精脸上闪过几丝不甘,然后骤然换上一副谄媚的神色,开口道:“原来是谢哥,嗨呀,我这不是没认出来么,我感应到这里的结界出了事,着急忙慌就出手了……也没看清是您啊,您看这事闹的……我向您赔……”


    谢安手中魂幡杵地,阿右身上捆着的鬼气锁链一紧,把正要暗中挣脱绳索的他再度按倒在地。


    “……不用装了,你身上的血腥气还没洗干净,”谢安的话不留情面,“那样的邪术,你从哪里学来的?”


    阿右还在嘴硬,“什、什么邪术?谢哥,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眼见他这样抵赖,谢安皱了皱眉,正要发难,却听一个淡然的声音从身后的屋内传来。


    “听不懂没关系。”是沉碧云,她站在身后的躺椅前,伸手,握上了躺椅上那位耄耋老妇的双手,“这样呢?想起来了吗。”


    她并没有做出什么过继举动,只是伸手握住了那老妇人的手,甚至还站在了光中,但低垂眉目间,半张脸隐在庭院树下的暗影中,哪怕眉目和善,但声音却发冷,让她整个人都透着一种诡异的胁迫感。


    正如沉碧云所料,面前这个老妇人确实是这臭鼬精的软肋,见她这番动作,阿右瞬间眉目凌厉,人脸上竟露出了几分原型的狰狞,喉中爆发出怒音,“……你敢动她!我一定会杀了你!!”


    他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想要挣开身上的锁链,却再度被谢必安压制,但脸上仍是怒意满盛,仿佛要将沉碧云撕碎一般的眼神紧紧凝视着她。


    沉碧云却无知无觉班般,语调云淡风轻。


    “我没有要动她。”


    她握着老人的手掀开老人身上的薄毯,将老人露在外面的双手,重新盖回毯中,那双手已经被风吹得有些凉意,她顺便施术让对方的体温慢慢回暖。


    老人已经上了年纪,无论是听力还是视力都已经退化,精神更是不济,刚刚被那声巨响一震,似乎正有要醒过来的预兆,但沉碧云只是简单地施了个昏睡术,对方便再度安然睡去。


    沉碧云将老人安置妥当,抬头,看向阿右,“但我想,你现在的样子,一定不想让她看到。”


    听到沉碧云这句话,阿右呲出的厉齿在唇边狠狠磨了磨,随即卸了力,仿似认输,语调却依旧恨恨,“……我可以回答你们的问题,但你们要答应我一件事。”


    谢安却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他沉了眉目,“你没有和我们讨价还价的资格,阿右,当年我放你们一马,你是怎么和我约法三章的?”


    听上去,谢安和这位臭鼬精阿右也曾经有一段过往,但阿右只是笑得讽刺又凄厉,看上去已经有了些破釜沉舟的气势,“放我们一马?那是老子自己打赢鬼差给她争取来的生机!你不过是顺水推舟,也好意思舔着脸说放我们一马!”


    “既然这样,那没什么好说的了。”


    谢安冷笑一声,伸手一挥,袖中鬼气涌出,但这一次,却不再是对着面前趴跪着的阿右,而是直直地冲向了躺椅上的老人!


    “……谢必安!!”阿右的声音中带着十成十的怒火,眼神能杀人的话,面前的谢安此刻已被他千刀万剐。


    谢安手中的黑气在那老人周身环绕,不过多时,躺椅上的老人便没了呼吸,身形逐渐僵硬,鬼气飘忽间,老人的魂魄便被拉出了体内。


    灵魂离体的那一刻,老人刚刚被沉碧云暖回来的身体彻底冰冷。


    老人的魂体是一个中年女人,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时髦打扮,灵魂的眼中带着几分茫然,似乎不理解发生了什么。


    沉碧云先是一惊,她骤然看向谢安,还以为是他为了威胁阿右,直接将还未寿终正寝的老人就收走了魂魄。


    谢安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笑了一声,“你想到哪里去了?这个凡人的寿命,早在二十年前就该终结了。”


    沉碧云一愣,看向那个年轻的魂灵,二十年前就终结了?那为什么直到现在……


    正在此时,那个魂灵似乎终于渐渐恢复了神智,她的眼中亮出光彩,向四周看了看,似乎有些好奇自己现在的处境,随即,将目光落在了屋前的谢安身上。


    ——原因无他,谢安身上这套无常的打扮,实在是太有标志性了。


    魂灵向前飘了飘,“你们是鬼差吗?是来接我的吗?”


    开口间,也依旧是年轻的声音,似乎也不惊讶于“自己已死”的事实,只是好奇地询问。


    沉碧云见谢安只是看着地上的阿右,便只能替她回答,“是的,你寿数已尽,该入轮回了。”


    魂灵听到这话,没有害怕,反倒像是松了一口气,“也该到这个时候了,我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鬼差里还有你这么俊的小姑娘。”


    沉碧云干笑两声,像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见谢安也没有马上把她收走的打算,只能硬着头皮开口,“……老人家,早知自己寿数已尽?”


    却见那魂灵听到“老人家”三个字,顿时插了腰,脸上挂了几分不服气的刁蛮劲,显得与当下年纪格格不入的活泼与生动,“嘿,小姑年怎么说话呢?我哪有那么老?姐姐我年轻的时候,可是十里八乡少有的俊俏女子,当年结婚时,不知道哭昏了几家年轻小伙!”


    说着,突然四周看了看,“对了,我老伴呢?他不是一直在旁边照顾我吗?他在哪?我能和他道个别吗?”


    老伴?沉碧云愣了愣,随即看向地上被锁着的阿右——自从那个魂灵开口开始,阿右便把自己的头埋的低低的,似乎不想让那魂灵看清自己现在的样子。


    难道……这个阿右就是这老人家的老伴?


    或许就像电视里演的那样,人妖殊途,身为妖精的阿右长生不老,但身为人类的老人家却寿数已尽,而阿右为了让自己的爱人在世间多活几年,想尽办法,不惜动用邪术……


    “你的老伴比你走得早,”谢安终于开口,他的目光瞥过地上深深埋头的阿右,半晌,叹了口气,“时间不早了,我遣人来带你走。”


    老人家听到这里,先是愣了一下,“走的比我早?但我怎么记得……”


    然后甩了甩头,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笑了一声,“……也好,让他久等了,我这就下去和他汇合。”


    不多时,便有谢安招来的鬼差,把老人家的魂魄拘走。


    路过谢安时,终于看到了俯趴在地上的阿右,似乎有些好奇,“鬼差大人,这人是?”


    沉碧云张了张嘴,想说“这就是你老伴”,但谢安率先开口,“一个路人,快走吧。”


    魂灵懵懂地点点头,消失在了光中。


    直到老人家的魂灵被拘走,地上的阿右才动了动身体,谢安从院中拖出一个小马扎坐下,“现在,你可以开口了。”


    阿右仿佛僵死的身体动了动,没有说话,只是冷笑一声。


    沉碧云却觉得奇怪,她凑过来,“你的爱人已经入了轮回,你早点交代一切,没准还能追上她,还能再和她见一面叙叙旧,这不好吗?”


    阿右的身形一僵,嘴却抿得更紧了。


    谢安淡然地开口,“他不是那老人家的老伴,只是人家养的一只宠物罢了。”


    沉碧云愣住。


    再低头,看到阿右脸上难堪的表情,也知谢安说的是实情。


    “老人家的寿数本该在二十年前就走到了尽头,但当年阿右得了天地造化,有了些拳脚功夫,将来拘魂的几个鬼差都打了回去,消息报到我这里,我亲自来了。”


    谢安挥挥手,将阿右身上的锁链放开——他也知道,没了那位老人,他早已失去了全部的动力,不会再有逃跑的念头。


    “但我来的时候,他已经用自己的法力给老人家续了命。”


    生死簿上,凡人的寿命皆有定数,但总有例外——比如像阿右这种,直接用自己的法力给人续命。


    这一向是鬼界执法的灰色地带,碰上不留情面的鬼差,管你三七二十一,直接拘走。


    也有当年谢必安那样心软的,放了一马——左右“寿命”被续上了,让人继续留在凡间,也算不得错。


    “我本以为,以他的法力,最多给老人家续不到十年的命,再多,他自己便撑不住了。”


    但没想到,这一续就是二十年。


    沉碧云挠了挠头,“但我记得哪吒说过,精怪的妖气,好像和凡人相冲来着?……特别是这种病重的老人家。”


    “是,所以妖怪要给凡人续命,需得先炼化自己的力量——把与生俱来的法力,炼化成能供人类消化吸收的力量,这样炼化的过程,本就是逆天而行,对精怪来说无异于剔骨剜心,极为痛苦。”


    这也是当年谢安心软,放了两人一马的原因。


    后来时年月久,他偶尔想起来,来看一看老妇人的状况,见她就这么一年年地被续着,阿右却神出鬼没,他还以为这臭鼬精是在刻苦修炼,才能给她续上这么多年——这样的事,凡间也并不少见。


    结果没想到,阿右终究还是走了邪路。


    沉碧云这才恍然大悟:“那道邪术本就是抽取凡人寿命与魂魄的术法,你自己的法力供给不上,便将主意打到了无辜之人的头上。”


    他用心结束吸食了凡人的寿命,再通过自身的法力作为媒介,转化后渡给老妇人,给她续命。


    见两人已经将他的行为推理得七七八八,阿右便也不再缄口,冷笑道,“那又如何!在我看来,几百、几千、几万个人的性命,也比不上一个她!”


    ……多么标准的邪|教发言啊,沉碧云听得头皮发麻,有心不让这妖怪好受,便回复了他:“那在人家眼里,几百几千几万个你,也比不上人家一个爱人——她甚至都不知道你是谁。”


    但这话似乎也打击不到阿右,他伏在地上,笑得癫狂又痴迷,“……呵呵呵呵呵……那又怎么样?他不过和她成亲几载,而我,我和她相守了二十年!这二十年间,她都是属于我的!是完完全全属于我的!!”


    沉碧云:……


    这方面,谢安的见识显然比她多,知道这种着魔的人不能以常人的眼光对待——所以一开始就没废话,直接上手,釜底抽薪。


    他也不拦着沉碧云话疗,但见她明白了话疗无用后,伸了个懒腰,“现在呢,老人家也走了,你告诉我们这个邪术的来历,没准到了判官笔下,还能留你个将功折罪的名头,十八层地狱中少炸几载。”


    但阿右癫狂了几十载的脑回路不是这么容易就能被掰回来的,他狂笑,“自从走上这条路开始,我早就不惧什么十八层地狱了!”


    “嗯,那就是没的商量了。”谢安也不奇怪,他正要挥手把阿右也一起拘走,却见沉碧云拦住了他。


    “诶等等,就这么让他走了?不再逼问几句?”


    “现在他骨头这么硬,不过是没从十八层地狱中滚过几遭,这种事我看多了,等在地狱里待个几年,早晚会松口。”


    沉碧云:……好朴素的刑讯逼供方式啊!


    但她的重点不在这里,“几年?那万一这几年期间还有人遇害……”


    “至少有了一个突破口,我们继续找呗。”谢安不以为意。


    “你们那种搜魂法术呢……”


    谢安手一摊,“用过了,但显然幕后黑手有备而来,给他下了反搜魂的封印。”


    也就是说,现在只能等这臭鼬精受了刑法后自己开口?


    沉碧云想了想,还是拦住了谢安,随即看向地上的阿右。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怕刑罚,即便是受了刑也不会招的,但如果是美梦呢?”


    阿右:“……什么?”


    “美梦。”沉碧云重复道。


    她挥挥手,阿右眼前出现一片幻境,幻境中,他的爱人依旧是年轻时的模样,身边不再有那个他讨厌的人类,站在光中,朝他微笑。


    阿右被眼前的美梦迷惑,正要伸手去触碰那个爱人……


    砰——如镜花水月般的美梦消散,他回归现实,正看到那个一直站在谢安身后的女人,正笑盈盈地看着他,仿佛笃定他会答应。


    “怎么样,用这个美梦和你交换幕后黑手的信息,很划算吧?”


    阿右的神智清醒几分,目光终于正式地落在了沉碧云身上——先前这个女人一直躲在谢安的背后,唯有一次开口威胁自己,但不多时,自己的注意便被谢安吸引去了。


    如今他正式打量起这个女人,才发现,眼前这个看似是人类的女子……


    沉碧云只见面前的阿右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自己一番,随即恍然大悟般,发出狂笑,“你……哈哈哈哈哈……你……你这个人类……哈哈哈哈哈……你也……”


    沉碧云:……?


    看着面前说话颠三倒四的阿右,沉碧云挠了挠头,“……这是彻底疯了?”


    阿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看到了什么世上第一好笑的事,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谢安依旧波澜不惊,“精神已经不正常了,带走吧。”


    眼看着阿右被谢安招来的鬼差带走,沉碧云叹了口气,“行吧,但你如果什么时候改变了主意,还是可以来联系我。”


    能早一天得到线索,也是好的。


    好在没了阿右,他们的线索也没有完全断绝,沉碧云看向旁边晒太阳的谢安,“那根羽毛呢?”


    谢安迎着阳光,似乎晒得很舒适的模样,眯了眯眼,懒洋洋道,“让人去查了。禽类的资料太多,不像臭鼬那么有针对性。”


    那就是,暂时也没查到了。


    谢安从小马扎上站起身,招呼道:“走吧。”


    沉碧云跟在他身后,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破败小屋,耳边又响起了阿右临走前癫狂的笑声。


    “你也……”


    他是在对自己说吗?他想说的是什么呢?她也……什么呢?


    她顿住脚步,叫住前面的谢安,“学长。”


    谢安回头:“什么?”


    “……你有什么没告诉我的事吗?”


    谢安笑了笑,“这个问题比起问我,你不觉得,有更该问的人吗?”


    在两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这篇旧城区后,天空中的云上现出两个身影。


    其中之一的太乙真人没好气地吹了吹自己的白胡子,瞪向旁边的人,“看完了?放心了?可以和为师回去了吗?”


    哪吒没有回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两人刚刚消失的地方,随即,拿出了一个……铃铛?


    太乙真人凑过来,“……魂铃?谁的?”


    哪吒将时亮时暗的魂灵在手上把玩两下,漫步惊醒地收回了袖中。


    “中天紫薇大帝,伯邑考。”他将伯邑考先前托付给自己的事说了一遍,“他让我下凡助一人渡劫,但却没有说此人是谁,只是给了我这个魂铃,说碰到时,会有感应。”


    就在刚刚,这个魂铃亮了一瞬。


    但也只有一瞬。


    太乙却有些惊讶——不是惊讶这魂铃居然亮了,而是……


    “你是这么助人为乐的性格吗?”


    哪吒与伯邑考少有来往,以他的性格,便是玉帝亲自来请,但凡不感兴趣的,怕也懒得出手。


    更别提这位自封神之战后的三千载中,便少有交往的紫薇大帝了。


    “他许诺事成之后,告诉我夫人的那一缕命魂在何处。”


    太乙:……


    这个回答并不在他的意料之外,太乙已经对这徒弟的“恋爱脑”接受良好,他只是捋了捋胡子,半晌,笑道,“你就没有想过,为何他要找你?”


    同样的问题,恰也是沉碧云此刻在思考的。


    就在五分钟前,她和谢安告别,带着季梵回到了自己家里,随后没过多久,就接到了谢安的电话。


    “那根羽毛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无法和东土任何禽类的羽毛匹配,但是如果扩大搜索范围的话……我们得到一个最相像的结论。”


    在听到这句话的同一时刻,沉碧云的眼前浮现出一个金发碧眼的身影。


    “来自西方的堕天使。”


    ——雅各布。


    所以,为什么是她?沉碧云想,如果说当初在希腊的时候,她和雅各布的相遇还能算是“碰巧”——毕竟她只是被哪吒心血来潮提溜去希腊看海。


    但此时此刻,在他逃离了西方的牢狱后,回到东土,再次出现在她周围,又是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这周开始应该会开启不定时掉落加更的情况,真的是不定时_(:з 」∠ )_看每天心情已经啥时候改好,争取新年前爆更到正文完结。


    不用纠结每天这个不定时,反正每天晚上九点是肯定更新的,也很有可能我改着改着,就把加更合到九点的更新里去了(。)


    总之还是可以每天九点看更新!如果有加更会提醒的!


    第38章


    “想不通啊……”


    挂断谢安的电话后,沉碧云本就对这个案件一团模糊的大脑更加混乱。


    她回忆了一下之前和那个伪装成保镖的堕天使在希腊相处的一切,却突然意识到,自己除了记得他的名字以外,已经连他具体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


    时间真的已经过去太久,她在哪吒的行宫中呆的那几十年,终究还是冲刷了她的记忆。


    让她几乎忘记了从前作为“人类”时,那些无甚深刻的回忆。


    想到这里,她垂眸,看向正趴在她怀中的季梵,小兔子似乎感受到了她的视线,抬头对上了她的目光,随即耳朵一动,轻轻侧头,蹭了蹭她的掌心。


    沉碧云掌心一暖。


    ……好在,终究还是有仙法与时光无法冲刷的东西。


    她把季梵放到桌子上,生怕冰冷坚硬的桌面硌到他,还特意多垫了两层绵软的围巾,自己趴到桌边,逗弄着小兔子。


    小兔子的毛色雪白,没有一丝杂色,浅灰色的鼻头在一耸一耸地轻微起伏着,吹动唇边的毛发——原来兔子呼吸起来是这样的吗?


    自从昨天在家门口捡到季梵后,这还是她第一次有时间好好打量着季梵的这个兔子原型。


    说实话,在这之前,她从没想到季梵那样的人,原型竟然是这么……软萌的动物。


    她一直觉得,如果要给季梵找一个相像的动植物的话,他像竹又似柏,风骨清隽,仿佛便是古书中走出的文人才子的具象化,却没想到,原型居然是软绵绵的兔子。


    不太符合她的印象,但季梵是什么都好。


    这样想着,她又想伸手去摸兔子的头,但正在趴在前爪上一点一点地打盹的兔子,似乎感知到了她的触碰,就在她抚上他脑袋顶上白毛的一刹,突然睁开了眼。


    兔子的双眼本就不大,全睁开了只有绿豆大小,但这双眼,看得沉碧云一顿。


    不似玩宠懵懂的眼神,仿似通灵性的人类。


    那是属于季梵的眼神。


    从她有记忆开始,季梵的眼神就是这样的——温柔、宠溺,又带着些许对她身体的忧虑,然后在她看过来时,收起那一丝忧虑,转为掩饰的笑意。


    她太熟悉这样的眼神了。


    “……季梵?”她不由开口。


    小兔子歪了歪脑袋,似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再定睛看去,还是那副懵懂的眼神。


    沉碧云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要是你还有神智就好了。”


    她还能把这些事讲给季梵听,让他帮着分析分析——季梵是她见过这个世上最聪明的人,他总能一眼看透事物的本质,看清重重迷雾后的真相,任何她困惑不解的事,只要告诉他,都能为她解答。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直到……他不再愿意看到自己,搬了出去。


    她开始学着独立生活,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但她还是跌跌撞撞地挺了过来,她学着季梵的思路处理问题,学着他曾经教她的一切,适应一个人的生活。


    直到遇到哪吒。


    她轻轻拨弄着小兔子的脚掌,又叹了一声:“……要是哪吒在也好了。”


    以他的个性,大概也会无视那些乱七八糟的规则,直接用非常手段,从那只臭鼬精口中逼问出真相吧?


    而且……大概是出于那还未过的药效,几日不见,她有些想他。


    这么多年来,她习惯了身边有个炽热的火炉般的存在,就像是骤然被扔到赤道的人,一开始只觉得闷热难耐,但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数十年后,一朝离开,难免觉得平常的温度有些寒凉。


    如今,能靠脑子启发她解决问题的季梵神志不清,能靠物理暴力解决问题的哪吒不在身边,沉碧云短暂在桌上趴了会儿,最终还是站起身。


    “既然这样,就靠我自己的办法解决问题吧。”


    她一把捞起桌上懵然的季梵,拿起家里的钥匙,出门。


    三天后,结束了鬼界执勤的谢安踏进他在特殊部门的办公室,刚一推门,就被“哗啦啦”的纸质记录扬了满脸。


    整个办公室被铺的满满当当,从古代的竹简,到现代化的打印纸,再到电脑上亮着的电子文档——简直像是浓缩的文字载体发展博物馆。


    各式各样的文件铺满了整个办公室的角角落落,甚至不止一层,叠了少说两三层。


    整个办公室无从下脚,谢安只能飘在空中——他身上的无常服饰还没来得及换掉,沉碧云从昏天黑地的文件堆中抬头,乍一看到一个漂浮在半空中的白无常,揉了揉眼睛,朦胧地开口。


    “……我终于加班加到猝死了吗?”


    谢安:……


    还没等无语的谢安开口,沉碧云自己也清醒了过来,她张口,将手中的最后一叠资料一摔,“……你们能不能和现代接轨一下!这些纸质的案件资料就不能录入电子档案吗!”


    谢安:……


    他看了看沉碧云眼下比他还重的黑眼圈,开口:“……你不眠不休加班三天,应该不是来帮忙资料归档的吧?”


    说着,他飘过满地的材料,坐到了沉碧云对面的一摞资料上——好在哪怕是古代的竹简都是以仙法制作的,不用担心保存问题,不怕他们这么糟蹋。


    他顺手端起桌上一杯还没喝过的咖啡,想给自己续一口,突然手边一沉,“哗啦”一声,那杯差点被他端起的咖啡,便被一个白色的小身影推翻。


    滚烫的热咖啡泼了谢安一手,谢安低头,看到了一只白色的小兔子,正睁着绿豆大小的眼睛瞪着自己。


    两只小到几乎看不到瞳孔的眼神中透露出十分不善的情绪,写满了“不许喝”三个字。


    谢安:……


    沉碧云看到这一幕,赶忙抱起小兔子,抱在怀里十分宝贵地呼噜毛,对着谢安怒目而视:“谢!安!你干什么呢!咖啡都端不动吗!烫到阿饭怎么办!!”


    谢安简直气笑了,干脆把手一摊,也懒得和沈碧云争辩“是兔子先动的手”——反正她也不会听。


    他随手变了杯茶出来,喝了一口压压火气,“行行行,我的问题,现在你可以说了吧?你从这些档案中发现了什么?”


    沉碧云这才把手中的兔子放下,开口第一句话,就让谢安一惊:“我比对了从封神之后到现在,你们部门里所有未破案件的资料……”


    “噗——”谢安口中的茶水差点喷出来,沉碧云眼疾手快,抄起旁边的资料挡在脸前,才没有被他喷到。


    谢安挥手,清理干净茶水和茶叶沫子,向她确定,“……你的意思是,你比对了从三千年前到现在的所有资料?”


    沉碧云纠正他,“只是未解案件的资料,然后结合现代科技的比对搜索,再加上之前拿你的ID刷开了警局的资料库……”


    谢安:……等等,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但沉碧云没有给他质疑的机会,斩钉截铁道:“然后我发现,相关的案件,最早的一例差不多可以追溯到唐朝。”


    ……那也是距今一千多年前的事了。


    谢安有些恍惚,“……怎么追溯的?”


    “通过受害人的特征、生辰八字、被害时的情况,以及尸体状态……看你也不像想要听完的意思,我直接说结论吧。最早的一起,应该也是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一起,我猜……就算是普通人也会很熟悉。”


    谢安听得有些恍惚。


    客观来说,他当然知道沉碧云是个聪明人——这一点,光从她生命中前十七年都是在病床上渡过,可能读书学习的时间还不到普通人的三分之一,却仍能考上普世意义上的“好学校”就能看出来。


    更别提他与她相处多年,自然知道她思维敏捷、处事干练。


    但他也没想到,一朝摆脱了“病弱”这个巨大debuff的她,能一下子展现出如此惊人的能力。


    ——三个晚上看完三千年的案件卷宗,然后从中分析出潜藏在千载悬案下的幕后黑手。


    沉碧云不太明白谢安震惊的点,只是抬头看向他,继续刚刚的推论:“就是西游记里,狮驼国的惨案。”


    狮驼国原为人类的国度,后被青狮精、白象精与金翅大鹏三大妖王占据,吞食了全国的百姓,然后披上他们的人皮,李代桃僵,将狮驼国变成了属于妖怪的国度。


    这三只妖王力量之强、后台之硬,连猴哥都差点栽在他们手里,最后还是如来出面,汇集西天众僧,降服了他们。


    其中,后台最硬的金翅大鹏还以如来的“舅舅”自居。


    排除后世夸大的一些故事性不提,至少三只妖怪的来历,与西游记中所描述得无甚差别。


    而沉碧云在细究了当年的那些经过后,突然意识到,当年三只妖怪用的法术,和如今这个案子的邪术竟仿似出自同源。


    按照档案中记载,他们用来吞噬狮驼国众人的法术,是金翅大鹏独门研究的邪术,可以在瞬间吞噬人的寿命——这不像单纯将人类杀死,直接结果他的寿命,而是将未死也不该死之人的剩余寿命一下吸净。


    就因为此等邪术,比单纯地吃肉杀人更能让那些小妖修为大涨,所以他们麾下聚集了不少各地的精怪——毕竟潜心修炼,总不如血腥屠杀对他们而言痛快。


    整起惨案,最后以所有追随的妖精后被消灭为结局。而身为罪魁祸首的三大妖怪,最后只是被菩萨们“降服”变回了原身,那邪术的发明者金翅大鹏,甚至还被封作了西天护法。


    “在大鹏被降服后的千年间,都未再出现过类似的受害者,直到大约两百多年前。”


    沉碧云从桌上拿起一大摞文件,递给谢安,“狮驼国的受害者都是直接被吸光寿命,但这次,这种邪术进了一步,连灵魂也能一并吞噬。”


    狮驼国的那些受害者只是被吸了寿命,灵魂仍在,仍能转世,甚至因为冥冥之中参与了所谓金蝉子“命数”的一环,在这一世惨死在妖怪手上后,下一世都得到了“飞黄腾达”的补偿。


    直到两百年前这种邪术再度出现的时候,却连灵魂都能一并吞噬。


    但当年时值乱世,世事动荡,因为各种原因枉死的魂灵太多,魂飞魄散的也不少,那时三界皆乱,故而没有人将这些案件整合归类,并案调查。


    直到如今,这样的邪术再度问世,但世事已定,这些恶性事件便显得尤为显眼。


    谢安翻着沉碧云递来的所有资料,越翻脸色越沉,沉碧云喝了一口咖啡,继续道:“总之,现在既然我们没有其他线索,便只能从这个邪术溯源,就算不是金翅大鹏本人来做的,肯定也是和当年狮驼国相关的妖怪干的……”


    她沉吟片刻,接着开口,“两百年前的几桩案件结束后,那人又销声匿迹了,直到最近……我查到近现代最早的一桩,应该是七年前。但我想不明白,这和你之前说的西方的堕天使有什么关系?时间和品种都对不上吧?”


    可惜他们这里的特殊部门和西方并不联通,但根据上次他们去希腊那边的土地天使说,好像他们那边的案子,是今年才开始的。


    这个邪术从唐朝开始,由金翅大鹏第一次使用在狮驼国人身上,再之后,两百年前邪术进化成能将寿命与灵魂一道吞噬,再到现代,七年前,这样的邪术再度问世,逐渐进化成了非但吞噬魂魄与寿命,还将肉身做成那般无知无觉的怪物,供人驱使……


    从这点来看,至少两百年的凶手与如今的,应当是同一人——他的残忍是一步步进化的。


    沉碧云分析完这些,已见谢安的脸色难看到极点,半晌开口:“……有关系。”


    沉碧云一愣,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这桩案子和堕天使确实“有关系”。


    沉碧云倾了倾身,“什么关系?”


    “当年金翅大鹏被降服,成了佛祖护法,但因犯下的罪过,经五百年禁闭后,才得以被放出自由行动。在那之后,他游历四方……”说着,谢安将手中的资料放下,拿出那根被确定为“西方堕天使”的羽毛,“相传在西方停留百年,在那之后,带回了一只疑似和他原型如出一辙的……金翅小雕。”


    沉碧云沉默了好一会儿,“……你们天界,也流行和亲这回事?”


    那也该挑点好男人送去和亲啊,送个前科累累的是怎么回事?


    “……私人行为,请勿上升整个天界。”谢安揉了揉眉心,“但因为那个孩子无论是血脉,还是降生地,都不在我们这里,所以东方的星象与命数无法观测到他,好在那孩子也只在降生时露了一次面,在那之后,好像就送回去了。”


    沉碧云吃了好大一口瓜,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能挠了挠头,问出了最好奇的那句:“……大鹏生孩子,不算破戒吗?”


    谢安用一种“你在说什么鬼话”的眼神注视着他。


    沉碧云看着他的眼神,也终于意识到自己问了句什么蠢话——那个号称是如来舅舅,在狮驼国杀生了一整个国家,却最终还荣升仙班、位列护法的妖怪,怎么会考虑“破戒”这种事?


    ……“破戒”或许已经是他做过的那些恶事中,最微不足道的一桩了。


    沉碧云搓了搓脸,看向谢安,“现在呢?线索已经抓到了,我们甚至已经能大致锁定凶手的身份,可以抓人了吗?”


    谢安看了手中的羽毛半晌,叹了口气:“……先不急。”


    沉碧云冷笑一声,“是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谢安开口,安抚她,“但凡事都要讲证据,这根羽毛只是在案发现场发现的,但没有证据证明它和案件凶手有关——你也在警队呆了那么久,哪怕只是会计,总也知道大致办案流程吧?”


    沉碧云面无表情,“看哪吒往常的做法,我还以为你们天界没有什么程序正义。”


    谢安不假思索,“他不一样。”


    沉碧云不再说话。


    也不知是不是想转移话题还是什么,谢安沉默了会儿,突然开口问道:“你刚刚说,最近一次对方开始作案,是什么时候来着?”


    “七年前。”沉碧云这几天已经将这些事烂熟于心。


    “……七年前。”谢安重复了一遍。


    他的语调不同寻常,落到她身上的目光也很奇怪,沉碧云不明所以,“对啊,就是七年前,然后呢?”


    “两百年前作案后,凶手销声匿迹,直到七年前,再次犯案,并且第一个案件……”谢安翻了翻档案,“就在离本市不到百里的小镇里。”


    沉碧云还是不知道他要说什么,“……所以呢?”


    谢安定定看了她一会儿,随即偏过目光,“没什么,你还记得七年前发生过什么事吗?”


    这话问的没头没尾,沉碧云皱眉,“我怎么会知道?七年前我才十七岁,那一年大半时间都躺在病床上,别说社会新闻了,报纸都没力气看。”


    让一个当年面临死亡边缘,天天在病床上吊着命的十七岁少年关注时事新闻,也太为难人了吧?


    谢安开口:“这不就是当年发生的事吗?”


    沉碧云一顿,“你什么意思?”


    谢安垂眸,目光在桌上的兔子上一掠,“……没什么。”


    说着,他将资料往桌上一放,“这三天辛苦你了,线索非常关键,对破案很有帮……”


    “……你知道我对这种客套话也很熟悉,对吧?”


    谢安笑了,“我是让你先回去休息一下,接下来会有其他人接手——现在有了盯梢的目标,我可以先安排人去寻找那只金翅雕的踪迹,不管如何,总能控制下一个受害者的出现。”


    沉碧云想了想,自己也确实需要休息了,虽然如今身体已经比之前好了很多,但也扛不住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高强度用脑。


    她点点头,捞起桌上的兔子,走到门口,突然开口:“……那些资料我都备份了一份,我读过你们的规程,没有说不让备份资料的,应该没问题吧?”


    谢安意识到她在暗示什么,失笑:“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你要不放心,尽管备份。”


    再度走出特殊局的大门,沉碧云被阳光微微晃了眼,她抬手在眉骨挡了挡,七十二小时都在幽暗的幻境中工作,让她现在看着外面的阳光有些头晕。


    她带着兔子回到家,先给他准备了食水,把他放到软垫霍桑,随即自己洗了个澡清醒了一下,披着浴袍走出浴室。


    沉碧云出来的时候,小兔子正在啃菜叶,“咔嚓咔嚓”的脆响声听得她也有些饿了,但可惜,她还有事。


    她换了一身出门的衣服,随即将小兔子重新放进包里,在包外下了两三层防护的封印,确保在她的封印内,无人可以进出。


    她转身,正想离开,突然袖子一紧,低头一看,被小兔子咬住了。


    他抬头,似乎在问她为什么要出门,又为什么,这次出门不带上她。


    沉碧云笑了笑,抬手点了点小兔子的鼻子,“我出门吃个饭,你就在家乖乖等我,记得别乱跑。”


    说着,将那宠物背包锁好,却没有背上,转身离开。


    一直到踏出小区,沉碧云回望自己公寓的窗户,隐隐还能看到自己下了封印的一层淡色红光,这才拿出手机,给谢安打了个电话。


    “好了,我现在是一个人了,你可以说了。”


    谢安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一声,“我没想到,你真的舍得把他一个人放在家里,自己跑出来。”


    “……我也没想到,你居然在真心实意地怀疑和提防季梵。”沉碧云很是不客气。


    “嗯,接下来的事一说,你或许会和我一样提防他。”谢安开口,语调中的笑意渐渐隐去。


    “你本该死在十七岁那年。”


    第39章


    沉碧云敲开沉百草家房门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


    这已经是她没有深度睡眠的第九十个小时,即便是被仙丹与哪吒仙法强化过的身体,看到来开门的沉蕴华时,也有些模糊了。


    于是她张口打招呼时没过脑子,“晚上好,沉花。”


    果不其然,对面正敷着面膜的盘发少女顿时脸色一黑,隔着面膜都能看到她瞬间沉下的脸色,“再叫我那个土里土气的名字,我就把你的脸全部划花。”


    说着,亮了亮自己的指甲——那明显不是属于人类的指甲长度。


    沉碧云被她逗乐了,“哎呀抱歉抱歉,习惯了。”


    沉花是沉蕴华小时候的名字,母亲叫百草,女儿叫花,这在沈百草看来很正常——没有叫“百花”已经是沉花抗议过后的结果了。


    但小姑娘哪懂这些,只觉得土里土气,从小便和叫自己这个名字的人不共戴天,翻字典查了许多年,终于在身份证上成年当天,连夜去民政局改了名。


    “沉蕴华”这个名字,当时还是她和季梵同她一起翻书挑的字。


    沉蕴华从小就和她不对付,沉碧云比她大几岁——至少从外表年龄看来是这样——却比她晚加入这个家。


    在她享受了母亲和兄长几年独一无二的宠爱后,突然冒出来这样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姐姐”,分去了亲人们的另一半注意力,小姑娘自然不满。


    更别提在捡到她后,季梵几乎将全副心神扑在了这个体弱多病的人类身上。


    从小到大,沉蕴华没少给沉碧云白眼,小时候还曾经抢过兄长季梵特意做给沉碧云的“独食”——在发现那独食少油少盐、寡淡异常,几乎和白开水没有区别的难吃后,这才作罢。


    后来季梵带着她离开沈家,独自出门求学,两个小姑娘分开后,这才渐渐好一些。


    沉蕴华后退一步,把沉碧云迎进家门,然后全程都离她远远的,捏着鼻子,似乎她身上有什么脏东西般。


    沉碧云有些奇怪,拎起自己的袖子闻了闻,“怎么了?我身上有什么味道?”


    沉蕴华的眼睛翻得快和自己的面膜一样白了,反正也已经被哪吒叫破过身份,她也不装了,“你自己闻不出来吗?一身的莲花味,那清正仙气都快溢出来了——我们是狐狸精!带着你的臭藕离我们远一点!”


    沉碧云:……她还真没闻出来。


    沉碧云刚想解释,顺便问问有什么去味的方法,就听一声严厉中的女声从客厅中响起,“小花,慎言。”


    沉蕴华顿时住口,撇了撇嘴,站到了沉百草身边去,“妈,你看她!”


    沉碧云也走了过去,将自己手上带的礼物推过去,“母亲。”


    自从工作后,每次回沈家,她都会带礼物,纵使可能回报不了对方养育之恩万一,也算一片心意。


    现在既然知道了对方的身份,她在准备人类的礼物时,便也顺带捎上了不少灵丹妙药。


    说实在的,沉碧云还没去过天界,不太清楚这些药丸到底价值几何,但连素来和她不对付的沉蕴华在看到那仙丹时,都住了嘴不再和她抬杠,便知这东西对精怪来说,肯定大有裨益。


    真好……她也能有切实给沈家回报的一天。


    沉蕴华在家里向来不讲什么累赘规矩,她直接拿起桌上的药瓶,在手上掂了掂,啧啧称奇,“不愧是云楼宫的人,一出手就是这种东西,看来那臭藕对你还算上心啊。”


    “小花!”沉百草的目光又扫过她,“不得对三太子无礼!”


    沉碧云都被她语调中的严厉惊得一个哆嗦,刚想开口,却见沉百草示意姐姐,“快向三太子妃赔罪!”


    沉碧云赶忙摆手,“不至于不至于……我还不……”想了想,至少婚书已经签下了,便改口,“哪吒不会在意的……”吧?


    但不知为何,沈家对哪吒的态度有些奇怪——虽表面上仍有凡间精怪对天界圣人的崇敬,但私下里,却十分不喜?


    沉百草对沈碧云郑重行了一礼,沉碧云吓得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把养母扶住,好说歹说,这才让她重新坐下。


    然后沉百草才解释道,“……我们这一支,是妲己娘娘的后裔。”


    沉碧云:……这就不奇怪了。


    沉百草示意沉蕴华先离开,随即端起桌上的茶壶,给沉碧云泡了一杯,“三太子妃此次前来,是有什么事吗?”


    沉碧云抿了抿唇,“……母亲,能不能别这么叫我……”


    虽说她从来没有奢望能得到如沉蕴华一样的母爱,但面对十几年的亲人这般有意拉开差距,还是觉得不太好受。


    沉百草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多说,沉碧云见她这样,便不再坚持,喝了一口茶,继而开口:“母亲,我来是想问问……我十七岁那年的事。”


    沉百草似乎并不惊讶,只是抬眼向她一瞥。


    “我十七岁那年……究竟是怎么被救回来的?”


    在谢安说出那句话前,沉碧云从未细究过十七岁那年生死关头的事。


    那也不是她第一次病危,充其量也只能算是最严重的一次——直到听到谢安的话。


    “你本该死在十七岁那年,但在我去带回你的魂魄前……你的寿命被人续上了。”


    她这样“寿命被人续上”的情况,与先前阿右家的女主人有几分相似,多半都是精怪以自身法力为介,替将死之人续命。


    沉碧云看向沉百草:“母亲知道……是谁替我续的命吗?”


    沉百草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突然开口:“当年他带回你的时候,我从没想到,能看到你长这么大的样子。”


    “……是,多亏母亲和兄长的悉心照料。”


    沉百草摆手,“不用往我脸上贴金,你能平安活到现在,和我关系不大。”


    这便是变相地回答了沉碧云的问题。


    “当年他带你回家,我们稍微懂些面相的,都能看出你是早夭之相,能活到17岁,本已是奇迹。但是他不甘心,他赌上了所有,他想让你活得更久。”


    沉碧云不知道沉百草那句“赌上了所有”具体指什么,她追问半晌,也没有得到答案。


    直到沉百草抬腕看了看表,“过会儿会有人来拜访我。”


    沉碧云一愣,意识到这是对方的逐客令,便心下一叹,“……那我也差不多告辞……”


    却见沉百草抬头,破天荒地开口挽留了她:“不急,你或许有兴趣留下看看。”


    沉碧云一愣,沉百草要接待后面的客人,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有兴趣留下?


    还是说……沉百草这个客人,自己也认识?


    她还没想出所以然来,就听又有人按响了门铃,她前去开门,看到了门口一个阔别“数年”的身影。


    “小曼!”


    “夫……沉姐!”


    沉碧云赶忙把小曼迎进来,热切地拉住她的手,“小曼!真、真的是你!”


    自从当年在行宫中把小曼放出去后,她和小曼已有“几十年”未曾相见——虽然对于小曼来说,或许只是现实中的几天时间。


    回到“现实”后,她也有心打探小曼的现状,但想到当年哪吒拿小曼威胁自己的样子……便就此作罢。


    或许对于小曼来说,离开自己独自生活,才是更安全的选择。


    她从未有意去寻找小曼,却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相遇。


    小曼被沉碧云迎进屋,先是和她续了会儿旧,随后便毕恭毕敬向沉百草行了礼:“师父。”


    沉碧云:……?


    她看看小曼,又看看沉百草,“……师父?”


    沉百草点点头,“这是我新收的徒弟,是自己找上门的,说是与你有旧,我看资质上佳,便收下了。”


    原来自那天小曼被扔出行宫结界后,一时不知去哪儿落脚,按凡间时间算来,她化形不过短短一月未到,认识的人只有沉碧云和哪吒两人,如今两人都不在,她更是不知何去何从。


    但想到沉碧云曾和她提过自己的“养母”沉百草,她想,至少要让沉碧云的母亲知道一下自己女儿现在的处境。


    于是便顺着沉碧云那些年断断续续透露的信息,艰难地找去了沉百草的住处。


    沉百草发现小曼虽然化形不久、年纪轻轻,法力却已十分深厚,又有沉碧云一层的关系,便起了爱才之心,将她收作弟子。


    小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得多谢沉姐……若不是你给我的这些机缘,我也不会有机会结实师父。”


    沉碧云简直哭笑不得:“……这算什么机缘。”


    因为她的缘故,小曼被哪吒抓来行宫陪她坐了几十年“牢”,但平日里哪吒向来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所吃所用皆是上品,沉碧云也从不对小曼吝啬,再加上在行宫中“多捡的”几十年时光,法力的增长是实打实的。


    对小曼来说,或许也算“因祸得福”了。


    小曼兴奋地向她展示自己的“拜师”成果,边道,“我已经通过了特殊部门的考核,我过两天就能正式入职啦!”


    对于尚存在人间的精怪而言,“特殊部门”一直不是什么保密存在,但考核十分严格,听着像是精怪界的“考公”。


    但大多精怪都是天生地养,不喜拘束,所以拘谢安所说,一直缺人。


    “那我们之后就是同事啦!”


    小曼独自生活的时间还不长,但已经在附近租了房子,甚至找到了一份在小店摇奶茶的工作,俨然一副迅速融入人类社会的模样。


    见沉碧云已经“出狱”,小曼还提出要回来继续照顾她,被沉碧云连连摆手拒绝。


    虽说现在她和哪吒的关系算是……缓和了不少,但她绝不会让小曼再回到她身边,过那种看着杀神心情、朝不保夕的日子。


    小曼似乎有些不舍,但沉碧云安慰她,“以后我们都是同事了,还怕不能天天见面吗?”


    小曼这才笑开,“嗯!那我们过两天公司见!”


    告别了小曼和沈百草,沉碧云这几日一直压抑的心情才算有些缓解。


    她回到自己家,现实检查了一遍自己设下的封印,确认无进无出、自己宝贵的小兔子季梵也没有受到任何损伤后,将他重新抱出来,放在怀中暖着。


    或许是刚刚从母亲处出来的缘故,她的心情很不错,开始絮絮叨叨和小兔子说着话——就像从前她少有能去学校的日子一样,回到家,放下书包,就开开心心地和他诉说一天的见闻,无论喜悦还是悲伤,都能同他分享。


    她喋喋不休说了许久,小兔子便也安静地窝在她怀中听着,并未显示任何不耐烦的样子,甚至在她觉得口渴的时候,还贴心地跳上了桌子,用前爪碰了碰杯子。


    沉碧云被他的动作逗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定定地看了桌上的兔子一会儿,末了,将他抱了起来。


    “……对不起,季梵。”她将小兔子紧紧抱在怀中,“我从不知道你为我做的这些……还自私地索取更多。”


    是季梵将自己从鬼门关前救了回来,用他的一切替自己续命,而她……却不知道这些,甚至因为自己的感情,自私地将他推入两难的境地,逼得他独自在外漂泊这么多年。


    她曾以为自己的“不强求”已是最大的让步,却没想到,还未达到他对自己付出的万分之一。


    “对不起,”她将脑袋埋入小兔子的背上,“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


    最后,她将兔子收在怀中,抱着在被子里沉沉睡去。


    她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醒过来的时候几乎分辨不清现在的时日,直到手机上的日历提示亮起,她看着提示,还有些糊的脑袋顿时清醒。


    ——日历提示:今天是哪吒回来的日子。


    第40章


    沉碧云几乎以踩着风火轮的速度赶回哪吒家里,边赶还边在脑内构思了一万种应付对方责问的借口——甚至已经发散到如果对方发现了季梵……


    那就说那是你大舅子,左右也不算错。


    好在那些“最坏的打算”都没有用上,整栋房子空空如也,充满着一股空无人烟的冷气。


    沉碧云赶忙开窗通风,又把自己搬回家的一些生活用品放回原位,折腾了一通,她这才有时间打电话给谢安。


    “喂喂?学长!我这几天不方便回家,帮我回家照顾一下兔子!”


    她走得太急,直接从床上弹射起步,离开前只来得及给季梵再次下几道防护结界,不让毫无神智的他乱跑出门。


    电话那头的谢安打了个哈欠,显然也刚被吵醒,“哟,你舍得让我碰你的宝贝心肝?”


    “少贫嘴,我这两天回哪吒家里,不方便照顾它,你要是实在没空,送去沈家也行……但绝对绝对绝对不能让他少一根兔毛!”


    谢安的声音很乐,“只要不少兔毛就行?少点别的呢?你知道的,我想吃麻辣兔头很久了。”


    要是放在平日里,沉碧云是不会把谢安的习惯性嘴炮放在心上的,但如今事关季梵,她几乎瞬间炸毛,“去你的麻辣兔头!你敢碰……”


    她还没来得及对电话那头的谢安开火,突然,一阵炽热的气息从身后传来,仿佛凭空出现般,还未显形,便已经将冰凉的厅堂灌满了暖意。


    沉碧云浑身一个激灵,几乎下意识掐断了电话。


    晨光刚刚攀上天际,还没来得及在客厅中洒落,但那个身影的出现,将晨曦未至的家中照得亮如白昼。


    莲香盛放,刺目的光芒将莲台上六臂的身影紧裹,那身影却比光芒更耀眼夺目,金光加身,尊贵异常。


    沉碧云看着那宝相庄严的轮廓,有一瞬的失神——这样的哪吒,似乎与庙里供奉的神塑重叠,显得冰冷又遥不可及。


    但这样的错觉也只维持了一瞬,下一刻,那莲台佛光未灭,但已有熟悉又轻快的声音从光中传出。


    “大早上的,怎么开着窗?你的身子受不得风。”


    六臂尊者走下莲台,收起法相,来到她的身边,伸手一揽,将她抱入怀中。


    “手怎么这么冷?”


    他一抬手,将房子内外的窗户尽数合拢,随即又用温度适宜的火焰替她暖着体温。


    “身体又不舒服了?没有好好吃饭吃药?”


    沉碧云被他裹入怀中,混天绫已经十分体贴地跑去了锁窗户,她在他怀中摇头,“没有,就是刚刚……从外面晨练回来,有些热,才开窗的。我身体没事,别紧张。”


    他的手抚上她的脸颊,触手冰凉的皮肤让她皱起了眉,语调中听起来也多了几分责备,“那也不能全开。”


    她抬头,看着那副一周未见的面容,多少有些恍惚——哪吒离去的前一天她尚是吃了药对他“情根深种”的状态,但如今药效已过,这一周间又发生了太多的事,如今她再面对哪吒,竟不知该摆出何种情绪。


    她的恍惚哪吒看在眼里,红瞳中漾出笑意,“怎么,一周没见,想我想得看傻了?”


    沉碧云垂下眼眸,试图模拟自己先前“深爱”哪吒时的行为,但努力许久,只能憋出一个“嗯”字。


    突然,她低垂的下巴微微一烫,她的脸被抬起,见哪吒再次皱眉,指尖拂过她的眼下,“这两天没休息好?”


    她如今的身体已不比当年,只是少许熬夜不会露出这么疲惫的神态,更别提这么浓的黑眼圈了。


    沉碧云实话实说,“这两天在查案子,可能没休息好吧。”


    这话一出,哪吒的脸色黑了下来,“辞了。”


    沉碧云赶忙握住他的手臂,“别!”


    这么多年,他还是没改了动不动让她辞职的坏毛病,她想解释这是自愿的,又想说自己喜欢这份工作,这是她获得这些“超自然力量”后,第一次能切实地帮助其他人……


    但这些原因说出来,或许能说服所有人,但无法说服向来说一不二的哪吒。


    于是沉碧云心念电转间,换了个说辞,“……和工作其实没太大关系。这一周你不在,我一个人睡,有些不习惯。”


    不习惯也是真的,但仅限于最初的两天——在那之后,她几乎要沉浸在想去哪去哪、想干什么干什么,不用考虑家里这位所谓的“丈夫”的“自由”里。


    ……也就是在得知“没法直接惩处罪犯”时,怀念一下法外狂徒的“丈夫”。


    但对她的话,哪吒深信不疑——他们已做了几十载夫妻,日日相随、同塌而眠,她如此深爱自己,会不习惯自己的离开,简直是天经地义的事。


    “……是我不好,让你一个人在家这么久。”他垂下头,贴了贴她的脸颊。


    这个贴脸的小动作碰得沉碧云一愣,小心翼翼问道,“……这动作你从哪学来的?”


    先前哪吒和自己相处的时候,虽然也从不乏肢体接触,但多是充满着独属于他的霸道和掌控感,几乎从没在他做过这么……


    温情的互动。


    “师父洞前的一对仙鹤,它们已在一道百年,这次回去多看了几眼,见他们喜欢做这种动作。”哪吒微微笑开,似乎回忆起了那仙鹤眷侣的画面,“看上去,这就是所谓交颈厮磨吧。”


    沉碧云默默忍下背后起的鸡皮疙瘩,点点头,又让他抱了会儿,这才从他怀中退开。


    “要吃点什么吗?”她去冰箱里拿了牛奶和面包出来,“正好我也还没吃早饭。”


    这些是她提前买好放在冰箱里备着的,还好下了保鲜的术法,只过去一周,不怕不新鲜。


    哪吒靠在墙边看她在厨房中进出——在沈碧云这一周没日没夜地思念着他的时候,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也在念着沉碧云。


    虽然中间护身符震动时,他下凡看过一眼,但只远远看着,丝毫没能缓解他的想念。


    对于哪吒来说,那是一种十分新鲜的体验,是过去的三千载生命中,从未体会过的情绪——因为习惯了某人在身边,乍然分离,而产生的失落与些微的……烦躁。


    这大约就是凡间所说的“思念”吧。


    这样的情感于他而言都如此缠人,何况沉碧云这样挚爱自己至深,又只得数十载生命的凡人呢?


    自己或许该好好补偿她。


    沉碧云已经端着简易的早餐走到餐桌旁,见哪吒只是看着自己,有些奇怪,“不一起吃吗?”


    “来了。”哪吒走到她对面坐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但总感觉……好像忘记了什么。”


    沉碧云嚼着面包的动作一顿,顿时脑内警惕值拉满:他忘记了什么?不会是忘记了追问自己过去的一个星期都去哪了吧?


    就在她心中惴惴不定时,一个略带些怨气的声音,从门口的可视门铃上幽幽传来。


    “有没有可能,你是忘记了我呢?”


    沉碧云嚼着的面包“啪嗒”掉到桌子上,看着门口的人,“哐”一下退开桌子站起来,“二哥!”


    她赶忙去给杨戬开门,“……二哥早上好,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杨戬顶着一脸怨气进门,“问他。”


    这才见哪吒有些恍然道:“哦对,我叫他来,帮你复诊。”


    正巧这两天杨戬在天庭述职,他回来前绕道去了趟真君殿,把他提溜下来——但眼见他们落地时还是凡间的清晨,沉碧云未必醒来,见识过哪吒吃飞醋般占有欲的杨戬便主动提议,自己先在门口等会儿。


    然后这一等便等到现在。


    沉碧云赶忙把他迎进来,给他拉开椅子,又端上一份简单的早餐:“……抱歉抱歉,辛苦二哥了……”


    杨戬还是没什么好气,但也知道和哪吒计较这些,只会把自己气出病来。


    便干脆也不给那晦气小孩儿一个眼神,只是看向沉碧云,一抬手:“手。”


    他这太直接了,沉碧云这才想起来刚刚哪吒说的是“帮她复诊”。


    沉碧云心中一突,自从开始用“纵情丹”后,她有意无意地避过好几次杨戬想要给她把脉的机会,虽然不知道这东西能不能把脉把出来,也总是谨慎为好。


    但今天哪吒一声不吭就把杨戬往家里带了——虽然他未必知道自己用药,多半是真的想让杨戬来替她复诊。


    但沉碧云不敢冒这个险,她将手缩回袖子,“……我最近挺好的。”


    哪吒开口,皱眉,“几天难以入眠,还叫好?”


    沉碧云硬着头皮道,“……那不是想你吗?”


    杨戬一脸“没脸看”的表情。


    “那也要让二哥把脉,听话。”


    哪吒向来说一不二,如今也只是口头软下来哄着她,动作却丝毫没有迁就的意思。


    沉碧云还没想好在再度拒绝的理由,手腕一紧,混天绫已经托着她的手腕抬起,送到了杨戬指尖。


    “等……”


    她还想拒绝,但对方微凉的指尖已经搭上了自己的脉搏,她堪堪咬下最后那个“等”字,努力让自己做出没那么大惊小怪的样子。


    ……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不要慌。


    虽然这药是自己问谢安要的,但也是当年猴哥带给自己的。


    按照孙悟空妥帖的个性,如果当真有被戳穿的风险,他应该也不会给自己?


    她安慰着自己,但生理上的反应骗不了人,骤然紧张的情绪几乎是瞬间便透过脉搏传递给了杨戬。


    杨戬只是搭了两下她的脉搏,便若有所思地看向她,“你最近,在吃什么药?”——


    作者有话说:好险好险,忘记定时但是记得上来看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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