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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恨烈阳高悬只毒照我[哪吒] 50-60

50-60

    第51章


    进门前,沉碧云想了无数种可能——能让谢安这样三缄其口,不肯率先透露的,一定是与她关系甚密的人。


    她做好了看到沈家所有人的准备……甚至哪怕在白布下看到季梵,她想,她都至少有所预料。


    直到白布掀起来,她在下面看到了小曼的脸。


    “……不可能!”她指尖一抖,白布重新落下,猝然后退两步,“前两天我还和她联系过!小曼明明在闭关,她闭关出来就能……”


    她抬头,紧紧盯着谢安,试图从他脸上的表情里找寻一丝一毫的线索。


    但谢安双眉紧皱,带着压抑与不忍的表情,却没有一分玩笑的意思。


    “……不可能。”


    她摇着头,拿起手机,拨通了小曼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转而又拨通了沉百草的电话,询问小曼闭关的地点。


    “妈,你有小曼的消息吗?”


    沉百草大概被她劈头盖脸一句称呼愣到,定了定神才回道,“……小曼之前发信息和我说,正到修炼关键时刻,寻了处宝地闭关。”


    “在哪?”


    “我发信息问过她,她没说。”沉百草顿了顿,“但据我所知,本城周围没有太多可供修炼的灵气宝地。”


    沉碧云揉了揉眼睛,“那外市呢?有没有可能……”


    “碧云,一般我们这么说,我会默认,她是想离开这处,在同我们告别。”


    精怪们的寿数绵长,野性与自由是他们的天性,想要去别处生活,是件很自然的事。


    沉碧云拼命揉着自己的眼睛,试图让自己的语调听上去没那么质问,“那为什么不问问她……”


    “她是你们云楼宫的人,我何来立场询问?”


    沉碧云突然失去了力气。


    直到沉百草好声好语挂断了电话,她的手缓缓垂下,手机屏幕熄灭,谢安见她一直没有说话,忍不住想出声,却听她突然道:“……是我的错。”


    她的声音太轻,让谢安都恍惚没听清,“……什么?”


    “是我的错,我以为……把她放出来,离她远远的,就能保护她。”


    从她被哪吒点灵开智、幻化人形到现在,也不过人间月余光景。


    但行宫结界中,她却陪伴了沉碧云数十年。


    那是沉碧云此世生命中,除了哪吒以外,相处时间最长的“同伴”。


    行宫的岁月初时她浑浑噩噩,仿佛每日只知行走坐卧的行尸走肉,也是在小曼无声的陪伴下,才渐渐好了起来。


    小曼不通人间之事,听她絮叨一些人间往事时,往往只应和两句,充当那个默默倾听的陪伴者。


    但就是这样无声的陪伴,支撑了她那数十年的时光。


    回到人间后,沉碧云不敢再同小曼过多亲近——她从没忘记,当年哪吒拿小曼威胁她的样子。


    听到她拜师沉百草的消息,她真心为她开心。


    真好啊……这些年陪伴着她的家人,和她人间的家人,也成了一家人。


    ……分明是这么好的开头,怎就成了如此结局?


    “我怕她再被牵扯进我和哪吒中间,我怕她再度成为威胁我的把柄……我……”


    沉碧云闭了闭眼,定神后,才勉强开口道:“我、是我把她放出来,之后又不闻不问……是我在行宫里和她说了太多沈家的事,她才会来拜师,不然、不然她……或许此时已经离得我远远得,离这一切远远得。”


    如果不是她和小曼说了那么多沈家的事,她就不会想着去找自己的亲人拜师。


    如果不是在沈家眼里现在她已经和云楼宫绑定,也不至得到个“不敢多问”的回答。


    ——所谓“两个家人成为了一家人”,也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


    愧悔的情绪如潮水般淹没了她,她拒绝了谢安的搀扶,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半晌后,抬头道:“……她也和那些受害者一样……”


    谢安知道她想问什么,纵使不忍,仍然轻轻摇头,给了她答案,“是同一种咒术,魂魄……没有留下。”


    魂飞魄散,不入轮回,甚至不给她入鬼界伸冤的机会。


    沉碧云咬牙,在模糊的视线中,笃定开口,“一定和大鹏有关!就算不是他,也是他的那个孽种——”


    她语调中断言的意味不同寻常,仿佛得到了什么确切线索般,谢安看向她,“……你有什么新线索?”


    沉碧云将头向后一靠,脑门贴上冰凉的墙面,试图用冰冷的温度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当年狮驼国的惨状,她在记忆里“亲眼”见过,与如今一模一样。


    若说如今的案件和当年没有瓜葛,她是不信的。


    她很笃定,“一定和大鹏有关。”


    “……在那天后,孙悟空去打探过,”谢安摇头,“大鹏已有三百年未曾出过西天。”


    “那就是他那个孽种!”说道这里,她骤然想起了什么,语速快了不止一倍,“一定是那个孽种!他当初在希腊就见过小曼!他知道我和小曼的关系……他……”


    一切都似乎连了起来,她霍地抬起头,“之前我和小曼说过雅各布的事,她一定是私下里去调查了,这才会被灭口!”


    见她的情绪激动了起来,谢安走上前,扶住她的肩膀,“先别急着下定论,现在推定她出事的时间在一周前,我们现在在排查她出事前,都和谁接触过。”


    “除了沈家和我她还能和谁接触过!”沉碧云骤然甩开他的手,“她一定是……”


    她抬头,看到谢安的表情,突然意识到,“……你还在怀疑沈家,还在怀疑季梵?”


    她简直觉得谢安不可理喻,“你们到底在做什么?!那么明显的嫌疑人放在你们眼前,放眼三界,会使那种恶毒咒术的人只有它们父子二人,你却偏偏非要盯着一个同为受害者的季梵!”


    她再也控制不住,尤其是回想起当年狮驼国的记忆后,更是紧紧盯着他,冷笑道,“到底是因为你真的蠢到一定要怀疑季梵,还是……就和当年一样,你们根本不敢、也不想抓它?”


    狮驼国四万六千生灵的生死尚且历历在目,始作俑者只用百年禁闭就抵消了累累血仇,如今,轮到了他的儿子延续着父亲的罪孽——就这样有恃无恐、就这样毫无代价。


    “……你先冷静点。”谢安有些明白她为何会如此发散,“大鹏父子我们自然在查,但他们身份不同,没有确切的证据,无法召人前来质询。”


    他叹了口气,“就算咒术是从他们父子二人处泄露出去的,真正动手的也一定另有其人——那个孽种因为体质原因,根本无法修习东方咒术!”


    这也是他一直执着在调查季梵的原因。


    雅各布一定还有帮手,而他排查日久,符合所有条件的人,只有季梵。


    “那为什么只有季梵!”


    谢安几乎控制不住脱口而出,“因为你……!”


    却在触到沉碧云通红的双眼时,硬生生咬下后半句话。


    因为当年,十七岁的沉碧云本该结束此生,来地府报道,但季梵硬生生给她续上了命数。


    那时,他以为季梵用的是自己的法力,就像当年的阿右那样。


    但如果,不是呢?


    如果,季梵和阿右相像的,并不止“给凡人续命”这一条呢?


    或许……他们用的,还是同一种方法?


    这是他怀疑季梵最直接的原因,但他不能告诉沉碧云。


    ……如果让她知道,自己往后所有的寿数,都是用这样的方法换来的,那她……


    至少,不是现在。


    他将最后几个字咽下,缓缓道,“因为你如今还无法接触这些事……”末了,顿了顿,“本来我今日也要随孙悟空前往西天,马上就走,我会从那里带些线索回来。”


    说着,按了按她的肩膀,“在那之前,你不要轻举妄动。”


    沉碧云冷笑一声,“我还能怎么轻举妄动?”


    她连雅各布现在在哪都不知道。


    谢安想将她送回家,但被沉碧云挥开手,“……我会多派几个鬼差,保护你的安全。”


    虽然事实上如今以沉碧云的实力,已根本不需要这种“保护”。


    沉碧云看着对方踏云而去的身影,在原地走了两圈,终于,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刚刚那些烦躁的挣扎已消失殆尽,低头,拿出手机。


    ——纵使她再怎么不愿,再怎么不想承认,但在这个时候,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她能想到的第一位,还是那个人。


    她拨通了哪吒的电话。


    第52章


    手机里传来不在服务区的忙音——和先前哪吒离开人间回天庭时一样的情况。


    ……想来也是,若不是天庭有急事,他恐怕没那么容易放过自己。


    沉碧云熄灭屏幕,在外面吹了会儿冷风,方才被愤怒冲昏的头脑终于渐渐冷静下来,她思索片刻,还是决定先回一趟沈家。


    谢安和她说过小曼推断的大致死亡时间,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小曼离开前最后去的地方,就是沈家。


    而在这个城市,除了自己,与小曼接触最多的也只有沈家。


    她回去时,沉百草和沈蕴华都不在,家里只有几个定期来打扫清洁的钟点工在,庭院里的杂草许久未除,除草机轰鸣作响,纷飞的尘絮中,没有看到其他身影。


    老管家出门迎她,“碧云小姐,用过晚饭了吗?”


    她摇摇头,“没有,但不忙,我不是来吃饭的。”


    老管家也清楚她和沈家交集颇浅,嘴上问着晚饭,但其实根本没有起身招呼的意思。


    “母亲和沈蕴华呢?还有季梵,现在在哪?”


    “家主带着大小姐出差,下周才回,季梵公子上周就离开了。”


    “知道季梵去哪了吗?”


    “碧云小姐说笑了,季梵公子的去向,向来也不和我们说的。您都不知道他在哪,我们怎么会知道?”


    ……是了,她和季梵本来也不习惯向沈家汇报动向。


    如今沈家三个人都不在,有什么事也只能问这位管家,“那先前母亲的那个……学生,叫小曼的,你有什么了解吗?”


    真开口时,沉碧云发现自己对沈家的了解实在过少——她甚至不清楚沈家这位管家到底是人是妖,只能收着些试探一二。


    但老管家很上道,“小曼小姐?知道,刚来时,说是无处可去,在这儿借住了一段时间,后来找到了住处,就搬出去了。后来只要家主在家,就会每日定期来和家主学习些法术,”说着,他笑了笑,“家主说,小曼小姐进步神速,听闻她近日在闭关?想来出来后,便能独当一面了。”


    沉碧云垂眸,继续道,“那据你了解,小曼可有树敌?或是有什么共同修炼的同伴……不管是亲近的还是敌视的,她身边有出现过其他人吗?”


    管家想了想,“没有,小曼小姐专心修炼,只和家主与大小姐有交集,但后来去了特殊部门……同事关系这块,我就不知道了。”


    这一块谢安先前已经调查过,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说到底,她一个刚刚化形、步入社会的,人际交往这块实在乏善可陈。


    管家把她领到小曼先前借住的房间,虽然有定期清理打扫,但小曼留下的部分行李还没有被处理。


    说是行李,但也只是小曼的几件衣物和日用品,沉碧云随手翻开桌上的一本本子,是小曼的日记本,不知道为什么,留在了沈家,没有带走。


    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体,像是刚刚学会写字的孩童,慢吞吞地、一笔一顿地写下每日见闻。


    “今天是拜师的第一天,师父和云姐说得一模一样,看上去凌厉又冷淡,但是个嘴硬心软的人。”


    ……


    “今天是拜师的第三天,法术太难啦,我只是一只混吃等死的小蜗牛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呜呜呜呜呜,但是要想救出云姐,一定要好好修行才行!”


    ……


    “今天是拜师的第五天,昨天学的追踪术已经很熟练了!放在蕴华小姐身上,她都没有察觉呢!师父说是我们蜗牛一族的天赋!就像狐族擅长媚术、兔族擅长幻术阵法一样,看来,我找到我修炼的方向了!”


    ……


    “今天看到云姐了!她终于回来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对我有些冷淡……是嫌弃小曼太没用,怕我给她添麻烦吗?那小曼要加油变强,能保护云姐才是!”


    ……


    “考试有些难,但我终于通过啦,以后就能和云姐做同事了,嘿嘿,开心!”


    ……


    “可恶的无常,把云姐和师父的家里拆的乱七八糟!云姐的兄长好像也受到不小的惊吓,一个没留神就窜出去了,不愧是兔子呀,跑得真快……费了好大劲才找回来,晚饭后悄悄扔了个治愈术在兔子身上,在恢复神智前,可千万不能走丢了呀!……诶?术法有动静了,今天先写到这里!”


    ……


    沉碧云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页,久久没有动作,直到老管家忍不住开口:“碧云小姐?碧云小姐?”


    “……没事,”她方才回神,将那份日记收起来,顺带敛起眼底无人可查的神色,“我今天来过的事,不要告诉季……”


    话至此处,却突然顿住,改了口,“……不,不用了。”


    如果这一切都如她所想,那想必……


    她将小曼的东西收起来,告别了老管家,走出沈家,到附近无人之地后,这才重新翻开日记,开始细细研究小曼学的“追踪术”。


    *


    天色随着夕阳的落下彻底黯淡,被大片密林覆盖的城郊野山更是已伸手不见五指,凉风吹过,树影幢幢,投落的暗影如鬼魅般渗人,却有人如履平地,踏着暗影,步步向前。


    最终,他停在一棵枝繁叶茂、树干虬结的参天巨树前,缓缓行礼。


    “大人,召属下前来何事?”


    树枝攒动间,一道黑影敏捷落下,“当年我授你此术,约定每月至少向我进贡两个猎物。这个月只剩一周,你还从未如此懈怠。”


    “大人容禀,”他恭恭敬敬跪下,“近日风声愈紧,周遭都有特殊局的人布控,若是贸然动手,属下死不足惜,可大人万金之躯,倘若被连累,属下万死莫赎!”


    那黑影似乎也并不想借此发难,听了这番话后,没有继续纠责,相反,顺着开口道:“既如此,便又到了我们迁徙的时刻。”


    白衣人目光一顿,“迁徙?”


    “怎么,还舍不得你那好妹妹?——可别忘了她如今的身份,便是没有你依靠捕猎替她续命,也能长命百岁。”


    “……大人要迁去何方?”


    “到时你自会知晓,”黑影眉目一沉,“当初那只蜗牛就是跟着你来的,差点坏我好事。”


    “是,是属下疏忽,甘领办事不力之罚。”


    那白衣人便又跪到了地上,黑影沉默片刻,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究竟是疏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你自己清楚——而你更清楚,若是东窗事发,天塌下来我有父王顶着,而你,可就唯有粉身碎骨、魂飞魄散的下场了。”


    白衣人依旧恭敬,“属下明白。”


    黑影似乎不想和他再多说什么,不耐地挥挥手将他赶走,随即煽动翅膀,再度隐入林间。


    白衣人抬头,目送着巨大的鹏鸟身影隐去,直到再也感受不到那迫人的肃杀气息,这才缓缓松开紧握的双拳,叹了口气。


    “……怎的变得如此冲动?”


    他开口时,语调温柔,带着几分嗔怪——是一直以来,沉碧云最为熟悉沉迷的态度。


    白衣人缓缓回头,眸光如水,与过往十数年一般,仿佛能包容一切。


    “若不是我替你遮掩气息,后果不堪设想。”


    他摆摆手,前方恍如真实的树影消失,空气如水般化开,涟漪层层,露出了被幻术遮掩的“现实”。


    削瘦的身影站在林间,被他施法定在原地、封了气息,只余一双通红的双目,带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不解、愤怒、恐惧、绝望……


    他定定凝视了沉碧云双眼半刻,随即伸手,覆了上去。


    “以后不可以这样了。”


    他的手心冰冷,语气熟悉地令人心惊——就像从小她不爱吃酸苦的药剂,他无奈嗔怪的语调。


    “哥哥不能护你一辈子,阿云。”


    第53章


    沉碧云使尽浑身解数,都没能冲破对方的禁锢,最终,在听到这句话后,不知是觉得荒诞还是可笑,竟硬生生笑了出来。


    这一笑,眼眶中积蓄已久含怒带愤的泪便不受控地落了下来。


    “保护?”


    “你太过莽撞。”季梵微微附身,伸手想要擦去她颊边的落泪,靠近时,却发现那道泪痕已被夜风吹干。


    他于是收回手,重新直起身,“贸然跟来,要是让程云鹫发现了你,你的下场会比那些人更惨百倍。”


    “那些人”是谁,季梵没有明说,但两人却都心知肚明。


    沉碧云只觉得匪夷所思,“你居然还说得出这样的话来?”


    那些人都死在你的手上,死在你主子的手上,如今,竟还成了你威胁人的手段。


    ——这是季梵吗?


    眼前人颠覆了她过往二十余年的认知,这是她认识的季梵吗?这样恶贯满盈、视人命如草芥的刽子手,和那个记忆中清风傲骨的兄长……


    面对她的诘问,季梵似乎并不觉得诛心,只是平淡地、甚至显得漫不经心地淡然颔首,“嗯。”


    沉碧云脑内突突地跳,在对方如此大言不惭、不以为耻的反应下,任何歇斯底里的谴责都像跳梁小丑。


    她终于渐渐找回了丝毫理智,闭了眼,艰难地问出那句话,“……是为了给我续命,是吗?”


    那时她一直不敢去想的可能性——即便无论是谢必安还是沉百草,都明里暗里同她说了多遍,即便刚刚她都已经听到了季梵和他口中那位主子程云鹫的对话……


    她的愤怒渐渐平息,无尽的悲伤却漫上心头。


    十七岁那年,她濒临死亡,但之后却恢复如初,在那之后,季梵便不再有时间常与她待在一块儿,而是忙了起来,十天半月见不到一次人影。


    那时她以为,是她的表白吓退了他,但现在看来,是他为了替自己续命,和程云鹫做了什么交易。


    是因为她,都是因为她……


    正在那如潮的愧疚感即将把她淹没时,她突然听季梵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几分温柔——这样熟悉的笑声,几乎让她以为,她熟悉的那个“季梵”要回来了。


    她睁眼,看向他。


    或许是此时已不再需要伪装,那双素含着淡笑的眸子闪烁着妖异的红光,纵使仍然温柔,却透着无尽的诡异。


    他依然温言软语,仿佛带着哄孩子的口吻,“和你有什么关系?”


    “……”


    “我与大人的交易成于百年前,你为什么会觉得,此事和你有关?”


    连这种带着点嘲讽的反问,他都是温温柔柔的语调。


    沉碧云一时语塞,却突然想起,当时翻找档案时确实看到,早在上世纪读脚售初就已经有相关案件。


    一时间,她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


    她是不是该卑劣地松一口气——至少季梵不是因为自己,才去做这人神共愤的事?


    还是该彻底陷入绝望——从遇到她以前,他就是这样的人,而与自己在一起的十数年,不过是他演技出众的伪装?


    生动地扮演了沉碧云印象中,那个完美的形象。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这么多年来,她爱上的都是一个并不存在的幻影。


    就在她沉默间,季梵却仿似明白了什么,了然地“哦”了一声,“……我懂了,这才是你敢跟来给我捣乱的原因。”


    ……什么?


    沉碧云听到他带着些无奈地叹笑一声,用依旧柔和的语调开口,“早知道这样,刚刚就不该救你。”


    沉碧云愣在原地,一时竟有些没听清他说的话。


    季梵继续道,“你该听那鬼差说过,若要予凡人续命,该付出什么代价。”


    以自身为容器,炼化妖力,生不如死、痛断肝肠。


    季梵的眸中溢出笑意,却毫无温度,“你就是觉得我为你做了这些,所以有恃无恐地跟来,觉得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伤你?”


    她不是……


    沉碧云想,她并非有恃无恐,但……“季梵不会伤她”,确实是哪怕了现在,她都深信不疑的一点。


    “那好。”下一秒,雪白的身影在夜色中一闪,他逼近沉碧云,泛着红光的眼睛盯住她。


    “如果我说是,你想怎么报答我?以身相许?——就像你当年不顾廉耻,向兄长告白那样?”


    沉碧云没想到他会在此时将这事说出,她还没从意识到对方真面目的晴天霹雳中脱出,便被强拉着面对这更让她难堪的一幕。


    她难堪地别过头,试图逃避他刺耳的讥讽。


    但冰凉的手钳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无法逃避。


    血色的瞳孔看入她的眼中,荡漾出温柔的涟漪,口中却说着令她浑身冰冷的话,“你自己闻不到吗?你身上那令人作呕的味道。”


    属于那位天神的莲花香气,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感官中,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眼前这个他奉若瑰宝、呵护长大的少女,如今已是他再也无法染指半分的存在。


    “不过,既然你觉得是我不惜代价为你续命,”他凑近她,低笑中带了几分戏谑,让她再无法把眼前这个人,和记忆中的“季梵”联系在一起,“那你不如想办法帮我平了这桩案子,也算是报了我救命之恩——反正以你如今的身份,也不难办,不是吗?”


    这不是季梵……这一定不是季梵!她记忆中的季梵,不会为了一己私欲犯下如此滔天大祸,更不会在这种时候大言不惭地让她徇私枉法,还妄图以不存在的“救命之恩”携恩图报!


    这话一出,沉碧云终于再也无法忍受,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挣开禁锢,一掌推开了眼前的人。


    手中触到的却只有虚无的空气,那白影再度一闪,已出现在数米开外。


    她一击落空,抬头,怒视远处的白影。


    依旧是那般儒雅的声音,悠悠传来,给这场对话下了判决,“刚刚只当是你莽撞跟来,才想着将过家家的兄妹游戏演完,不想你居然是有恃无恐,倒是让我有些后悔出手护你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以贯之的笑意,表情在夜色中模糊,“再有下次,你自己送死便罢,可别拉上我——要获得那位程大人的信任,可费了我好大一番功……”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又是身形一闪,匆忙避过,下一秒,在刚刚他站的地方,一簇火焰熊熊燃烧,燎过白色的衣角。


    他似乎并不惊讶沉碧云气急攻心,对自己出手,反而抱臂点评道:“……不错的手法,但连我都伤不到,何况对我们程大人——也不妨告诉你,你们东方的这套法术,对他没有任何用处。”


    该说的也都说完了,他拍了拍被火燎过的衣角,重新复原,“好了,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但看在到底十几年兄妹感情的份上,如若你执意要再跟来……我至少能保你个全尸。”


    沉碧云甚至没察觉到季梵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自从体内被种入哪吒的神息后,她少有再感受到“寒冷”的时候,但此刻,只是普通的人间夜风,却吹得她浑身冰冷。


    仿佛全身血液被冻住般的寒凉,她迷茫地举目四望,似乎本能地想要寻找那从前无时无刻不跟着她的热源,却只有林间黑暗冰凉的夜风从指尖滑过。


    她下意识想蹲下抱住身子给自己取暖,却在下一刻想起,自己已不需要这样。


    她燃起烈焰裹着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地驱散了周身的寒意,被愤怒与悲伤冲乱一团的脑海也终于渐渐清明起来。


    ——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之躯,她无需再依靠任何人来获得那短暂的暖意。


    光靠她自己一个人,就能做更多事。


    比如……从季梵说的那句“东方的法术对他没有任何用处”开始。


    沉碧云打定主意,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拿出手机。


    通讯录前几的人,哪吒联系不上,孙悟空和谢安都在西天,她调出杨戬的电话,刚拨通,却突然转入了语音留言。


    “第三百六十五届灵山梵玄同辉论道大会期间,本人都在西天法坛,没有信号,请语音留言。”


    沉碧云:……


    所以,都扎堆去西天了吗?听名字像是什么佛道两门交流大会。


    这么一想,莫非哪吒其实也是去了那什么交流大会,所以才一直不接电话?


    想来谢安也是趁着这次交流会,才拉着孙悟空去“兴师问罪”的。


    但既然几人都联系不上……


    沉碧云打开购票软件,订了飞机票,目的地:希腊。


    *


    与此同时,雷音寺前的须弥山山门处。


    “这就要走?”孙悟空被谢必安拉出山门,钟磬与道乐齐鸣的诵声被抛出脑后。


    “不是你说有了切实证据,可以和西天交涉……”


    谢必安低头在手机上飞快打着什么,噼里啪啦的手速连孙悟空都没看清他打的什么。


    两边的佛道两教童子皆已被甩至身后,跨过汉白玉山门,已出法场,终于可通人间信号塔。


    孙悟空口袋里的手机也开始疯狂震动起来,他瞥了一眼,三分之一是沉碧云打来的,最后一条信息吸引了他的目光。


    沉碧云:查到那只小鹏鸟的弱点了,我去一趟希腊。


    他心中一突,电话打了回去,却只听到忙音。


    孙悟空看了一眼时间——如果从她发出信息那时间算,如今她应该正在飞往希腊的航班上,无法接通电话。


    他正盘算着要不要也翘个班去帮忙,却见谢必安已经发完了信息,接上了他刚刚的话:“交涉有用的话,六百年前大鹏就已经死了。”


    “嘿,”孙悟空怪笑一声,“那你拉着我听了两天经,专门来消遣俺老孙的?”


    “不完全是,本来确实想努努力,万一走正规程序走得通呢?”


    听他这么说,孙悟空眼珠一转,“怎么,听上去你找到了不那么正规的方法?”


    “嗯。”谢必安也不瞒着孙悟空,将手机上的短信向他一亮,“时不我待,我要赶快回去。”


    孙悟空挠了挠手背上的猴毛,看着信息上的内容,又想到刚刚小姑娘发的信息,觉得这事有些棘手,“你们这么做……不怕之后西天有人找你们算账?”


    “算账?”谢必安冷笑一声,“算什么帐?我们追捕犯人的途中,对方殊死反抗,我们不慎下手重了些,直接将他当场击毙——大不了我这无常的职位辞了,重入轮回去。”


    孙悟空一惊,随即笑道,“这不能够,你当俺老孙这斗战胜佛是摆设?”


    谢必安摆摆手,“无所谓,这么多年,我也腻了。”


    孙悟空看他的样子不同寻常,便正色道,“你打的什么主意?要是……”


    谢必安打断他的话,“无论打的什么主意,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大圣,此非你的因果。”


    说着,他想到了什么,笑了笑,“更何况,事情还八字没一撇,现在担心这个太早了。但有一件事,倒是要拜托你。”


    孙悟空挠了挠耳朵,一时不知如何再劝,“……你说。”


    “你既然知道我们要做什么,那也该知道,我们最大的阻力是什么——那程云鹫和大鹏毕竟是嫡亲血脉,难保不会有气息相同之法,若是我们动手时,他传讯西天,通知大鹏去救,可就功亏一篑了。”


    孙悟空了然,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早说要出这么大力,一开始就不该答应你们。”


    谢必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能者多劳嘛,大圣。”


    谢必安的身影消失在天边,孙悟空在山门处站定了一会儿,正打算施法张开隔绝一切的结界,却突然目光一凝,看到了山道正前方一道人影。


    “哟,来帮手了。”


    脚踏火轮,手握长枪,银铠在西天的佛光下熠熠生辉,人还没到近前,那莲花香气便已顺风而至。


    孙悟空顿时眉开眼笑,冲着那个燃火的身影飞去,勾住他的肩膀,“哪吒,来的正好。”


    哪吒认出了半路截住他的人是谁,没有动手打掉,只是淡淡一瞥眼,“怎么?”


    “帮我个忙,嘿,不对,准确来说,是帮你大舅子一个忙。”孙悟空拍拍他的肩膀。


    哪吒这下打掉了肩膀上的猴爪子,“你没睡醒?我哪来的大舅子?”


    世人皆知都他孑然一身三千载,三界之中,还没有敢对他表露半分好感的物种,更何况什么大舅子。


    孙悟空啧啧打量了他两下,那眼神盯的哪吒心下古怪。


    “……老君的汤药还是疗效显著啊。”只听那猴头嘟囔一句。


    还没等哪吒问他,却见孙悟空一转眼珠,也不再聊什么“大舅子”的话题,只是勾起一抹循循善诱的笑容,改了个更适合这位叛逆反骨仔的说法。


    “有没有兴趣,陪俺老孙来一场大闹西天?”


    哪吒的眼睛顿时亮了。


    第54章


    飞往希腊的航班在起飞的十小时后准时落地,沉碧云什么行李都没带,只随身携带了证件便出了关。


    刚走出海关,便看到了接机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


    “夫人、夫人,这里!”阔别许久的土地天使混在一群人类中,向她挥着手,口中还操着蹩脚的中文。


    沉碧云迎了上去,对方殷勤地想帮忙拿行李,却发现她两手空空,只能尴尬寒暄两句。


    “……怎么不见圣人一道前来?上次未能好好招待二位,这次……”


    “他没空,我这次来,也不是来旅游的,”她打断了土地天使的寒暄,言简意赅,“我记得之前你说过,如果有其他国家的精怪来到你们领土,你们都会有登记备案?”


    土地天使挠了挠头,“理论上是这样,但除非像圣人那次……直接施展传送法术突然到来,其他通过常规的人类途径来我们这里的,我们都不会干涉。”


    比如沉碧云这次就是坐飞机来的。其实在现代社会中,精怪们也早已习惯了人类的交通工具——比起自己耗费巨量法力传来传去,坐人类的工具也慢不了多久。


    ……当然了,哪吒孙悟空那种那种法力齐天的大神不在讨论范围内。


    见沉碧云似乎有点失望,土地天使赶忙道,“但如果在我们领地里施展过术法,我们这儿都会有记录留下,夫人是想查某个东方精怪吗?”


    沉碧云拿出手机,调出照片界面,上面是一张模糊的正脸照。


    照片略微失焦,是在对方侧头时的抓拍——季梵过去不喜欢留下自己的影像照片,唯有这张,还是她趁他不注意,偷偷拍下留给自己做纪念的。


    “这人,你有印象吗?他来这里以后,都去过哪里?”


    土地天使盯着照片看了会儿,好像还真想起了什么,“有!夫人跟我来!”


    *


    太平洋那头的太阳刚刚下山,古老的东方国度已进入深夜。


    正挂在树梢歇息的程云鹫结束了白日的补眠,蓦地睁开眼,遮天的翅膀一扇,掠过天际,顷刻便改换了栖息之地,来到了他在这座城市中看中的风水之地。


    而跟随了他百年的“随从”,此时已在“祭台”旁恭迎他的到来。


    季梵垂下眉目,“大人,一切都准备好了。”


    巨大的鹰爪落到地上,黑风卷起,化为人形,程云鹫从黑风中走出,面带不悦:“若非你这次晚了这么多天,这个城市的祭台本不该再启用。”


    这个“祭台”已经被人类和特殊部门那群阴魂不散的东西发现,虽然最终没能追查到他们身上,但再度启用,终归有风险。


    季梵依旧低眉顺目,“是,但下一个城市的祭台还未布置完工,若大人能等得……”


    那自然是等不得的。


    所以程云鹫第一时间便否定了这个提议——等到他们改换了阵地,再重新布置祭台,少说也要半个月过去。


    他可等不得那么长时间。


    他本人的急性子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那禁忌的“淬体”功法一旦开始祭炼,便要每月汲取新鲜的力量,如今时限将至,可等不得新祭台建成。


    程云鹫一步跨上祭台,盘腿落座,“好了,来吧。”


    季梵依旧是过往百年间低眉顺目的模样,坐到祭台下侧,也盘了腿,开始运功。


    菁纯的妖力自他掌中溢出,藉由祭台的过滤,输入进了对面的程云鹫体内。


    程云鹫感受着那菁纯力量的流入,体内属于西方的灵脉中传来阵阵刺痛——两种完全相悖的力量在他体内冲撞着,他赶忙收心凝神,随着对面妖力的渡入,慢慢炼化。


    这样的炼化他已持续了百年,如今已是轻车熟路。


    这么多年中,他不止一次地咒骂过命运的不公——他的父亲明明是东方的神灵,他却丝毫没遗传到古老东方的力量。


    无论他如何努力,属于西方神使的体质都无法修习东方高深的术法,在他尚且弱小的时候,便是连踏足这片土地,都能感受到法则对他的排斥。


    再长大点,他明白了自己高不成低不就的体质,西方的神祇体系中,一切皆有血脉决定,但他渴望像父亲那样掌握东方的法术,向往东方那些可以通过“修炼”而逆天改命的神话。


    他不甘于盘踞在一眼望得到头的一隅之地,他是大鹏鸟,天性凶残嗜杀,他渴望自由展翼在辽阔土地上的一日。


    为此,他翻遍了父亲的典籍,终于找到了能改变自己体质的方法。


    ——淬体之术。


    他需要有人源源不断向他供给东方的菁纯力量,虽说仙力更好,但此等邪术,他可不敢找那些散仙合作。


    思来想去,他还是选择了妖力。


    初时,他只能找些杂碎小妖合作,他授他们那邪道术法,而他们吸收力量后,留一部分供他们修炼,将剩下的传入自己的体内。


    可惜那淬体之术要求对方心甘情愿将力量渡给他,不然按照程云鹫的性格,他还是更喜欢直接掠夺。


    但杂碎的妖怪终究无用,炼化妖力的过程极为痛苦,那些小妖没有能撑过十年的。


    季梵就是在这时候找上他合作的。


    他最初知道这个兔子精时,是自己手下一只小妖在杀人时被他发现,当场丧命。


    季梵顺藤摸瓜找到自己,摆出一副令他厌恶的正派嘴脸,想要“为民除害”。


    但很可惜,程云鹫的体质除了麻烦以外,偶尔也给他带来了难得的好处——他对大部分东方术法免疫。


    季梵没能杀了他,他却看穿了这只兔子精的弱点。


    “你想给那个人类续命吧?”


    程云鹫看向被兔子精护在怀中的人类少女——那一世,这个人类还不叫“沉碧云”。


    他早已忘了那一世这人类女人的名字,人类的寿命于他们而言终究太短了,连昙花一现的程度都算不上。


    也只有季梵这执念深重的傻子,才会一世又一世地给一个注定早逝的人类续命。


    人类不可及之事,妖怪自然也没什么办法。


    “但我可以。”程云鹫这么告诉季梵。


    那只兔子精应该迷茫过,但最终,在那人类的寿命即将走到尽头时,跪在了自己面前。


    可惜不出二十年,那人类还是死了。


    程云鹫也对那人类女人的体质好奇过——看上去比自己还要古怪点,缺少了一条命魂,注定每一世都命运多舛、病弱早逝。


    听上去倒霉地像是犯了什么天条。


    他对东方的这套命理学说不甚了解,但也能看出不对,好心提醒过这位手下:“比起续命,你不如给她把那条魂魄找回来。”


    但转念一想,以这兔子精对这女人的执着程度,一定是上天入地地找过了,却徒劳无功。


    ……所以,这人类女人果然还是犯过什么天条吧?


    程云鹫也好奇过这人类到底有什么魔力,能把他这个得力下属迷得如此神魂颠倒,但几世观察下来,也不觉和普通人类有什么区别。


    但好在,只要她存在一天,他就有牢牢控制着季梵的筹码。


    月复一月、年复一年,他的所有下属中,只有季梵坚持了下来。


    每月忍受筋脉沸腾的烧灼,炼化那些力量,替她续命。


    直到那女人轮回到这一世,一切似乎出了点岔子。


    那人类居然和那位传说中的天地第一杀神哪吒扯上了不明不白的关系。


    这可不太妙,程云鹫想,要是季梵因为这事从此对她死心,那他还上哪找这么合心意的属下?


    好在,季梵比他想象中还要死心眼。


    这兔子精并不愤怒,也不太伤心,丝毫没有“守了这么多年的爱人突然和别人跑了”该有的情绪。


    他看上去十分坦然,甚至有那么一点如释重负。


    “无论如何,我都会守着她,直到我死。”


    程云鹫不大懂,但只要知道自己这位属下还会给他效力就行。


    他放下心来,于是便没有看到对方低垂的眉眼间,那稍纵即逝的、压抑已久的杀意。


    这一月的淬体之术炼化已至尾声,程云鹫从回忆中回过神,正想收回力量慢慢调息,却见对面的季梵没有收手的打算。


    程云鹫睁开眼,皱眉,“这些力量够了,剩下的到下个月……”


    他的话还没说完,季梵非但没有收回力量,反而蓦地加力,更为澎湃的妖力涌入程云鹫的体内——那淬体之术每次可以吸收炼化的力量有限,如此猛地灌入,致使程云鹫体内筋脉骤然一疼,疼得他说不出话来。


    “……收手!”他捂着胸口,艰难开口。


    但季梵却仿佛没有听到般,仍旧气定神闲地闭着眼,甚至更加朝他灌入力量。


    “你在做什么!”程云鹫终于察觉出了不对,“再不收手,你也会脱力而死的!”


    季梵终于睁开了眼,却没有如程云鹫所料般收手。


    他的眉目中含着浅淡的笑意,带着某种视死如归的决心。


    “我等这一刻,已经等了百年。”


    季梵开口,那语调肃冷、暗含杀气的模样,让程云鹫蓦地想起百年前,对方顺着那些小妖杀入他巢xue中的模样。


    “你该给他们偿命。”


    如同百年前一样的话语,程云鹫如早当头棒喝——季梵从未忘记!


    季梵的脸上在再度露出了百年前那副叫嚣着“为民除害”的丑恶嘴脸,程云鹫只觉得荒谬:“这么多年来你作的恶比我少吗!?那些人可都是你亲手……呃!”


    季梵情绪稳定,甚至有余力再度加大力量的,“是。”


    他的眸中染上妖异的血色,看着程云鹫,这一刻已等了百年。


    “所以,和我一起下地狱赎罪吧。”


    就在季梵话音将落的同时,十二道泛着黑气的锁链从地底破土而出,在程云鹫头顶交织成巨大的黑色穹顶,将两人牢牢困在炼狱的锁链之中!


    锁链之外,白衣的判官逐渐显形,谢必安手持招魂幡,字正腔圆、充满正气的声音在如此阴冷的环境下,加持了万分恫吓之意。


    “今有大鹏后裔程氏云鹫,籍隶西天旁支,身承两界混血。查尔罪状三端,擢发难数:


    “一曰窃典犯禁:私盗佛门秘传玄典,窥天道机要;二曰通妖乱法:引妖邪为党,行逆体之术,以凡躯僭越仙规,乱天道秩序;三曰屠戮生灵:残杀无辜生灵取精血炼邪,造无边杀孽!


    “尔本可凭半仙之资安度余生,却不思守正,倒行逆施!恃免疫东方法术之躯,行颠覆体质之邪道,即犯天条,又触阴律!今地府判官司铁证在案,数罪并罚,判尔魂飞魄散,永绝轮回!”


    最后一声判词落下,那十二道泛着黑气的锁链伴随着阵阵阴风开始“哗啦”作响。


    判司的令签掷地有声,谢必安手中魂幡扬动,“即刻行刑!”


    “没用的!”


    程云鹫被季梵的力量硬控在原地,无法中断对方的施法,此刻已被体内冲撞得两股力量疼得眼前发黑,却还是咬着牙,发出癫狂的笑声,“你们东方的术法,于我没有丝毫……什么!!”


    他的叫嚣还没有结束,只觉一阵阴冷的气息攀上脊背,锁魂阵的力量嵌入体内,绕过他的肉|身,直取灵魂!


    ——怎么会这样!


    程云鹫瞪大双眼,这锁魂阵明明是实打实的东方术法!以他的体质,本该免疫才是!


    “噗……咳咳……”


    在力量相冲与锁魂阵的两道压力下,程云鹫只觉体内的生机在飞速流失,锁魂阵对于他魂魄的桎梏也愈发牢固起来!


    莫得,程云鹫仿佛想到了什么,骤然抬眼,看向对面还在源源不断给他输送力量的季梵。


    季梵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想来这样高强度的透支法力,也已伤到了他的根本,但那双血红的眼中,笑意却更深,“这不就是你百年来孜孜渴求东西吗?”


    菁纯的妖力如洪水般涌入他的体内,与过往百年间涓涓细流般的力量不同,这样一次大量涌入的力量,已经产生了质变,彻底改变了他的体质!


    他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可以“修习东方术法”的灵脉——而与之相对应的,还有渐渐“不再免疫东方术法”的躯体。


    “季!梵!”


    程云鹫此刻终于开始慌了,他拼着筋脉断裂的代价,强行打断了季梵的运功,收手的那一刻,紫黑色的鲜血顺着丹田上涌,被他硬生生咽下。


    黑色的龙卷风裹着化为原形的黑色鹏鸟,试图冲破锁魂阵的束缚,但刚刚触到锁魂阵的锁链,便被骤然弹飞!


    察觉到那锁魂阵的效力越来越强,自己的灵魂即将被强行抽出体内,程云鹫双翅一卷,裹住自己,六芒星的阵法在他脚底闪现出金色光芒——那是属于西方的防护阵法。


    他站在西方的阵法内,勉强止住了锁魂阵对他魂魄的抽离。


    半空中的谢必安看到他脚底的阵法,微微蹙眉——西方的阵法,不是他所擅长的东西。


    谢必安低头,看向了祭台边的季梵。


    他的身形已经有些透明,过度透支的力量让他的魂魄比程云鹫更涣散,似乎离魂飞魄散,只差最后临门一脚。


    谢必安落到他的身边,伸手扶住季梵的肩膀,替他巩固了魂魄,边开口道,“这西方阵法,你有办法吗?”


    ——整个计划是季梵联系他制定的,如今看来,一切都如他所说地发展着,那想必季梵也将对方的负隅顽抗算了进去。


    季梵擦去唇边血渍,开口间尚有喘音,“咳……我对西方阵法不熟。”


    谢必安的眉头簇得更深,“我们必须速战速决,西天的阵法,瞒不了那群大佛多久。”


    虽然是孙悟空下的阵法,但如今西天群仙云集,每个拿出来都是佛道两房响当当的人物,哪怕是以齐天大圣的力量,能蒙蔽他们一时,也撑不了多久。


    “我知道。”季梵点点头,运功调息了一□□内紊乱的力量。


    他抬头,看向角落处用西方阵法把自己裹成粽子的程云鹫,“虽然我无法破解他的阵法,但,我可以让他自己走出来。”


    *


    与此同时,须弥山顶的云层上,孙悟空正有些焦急地抓耳挠腮。


    “怎么还没好。”他来来回回拿出手机看了数次,始终没有收到谢必安的信息。


    旁边红衣银铠的天神却气定神闲地端坐云层之上,抱着火尖枪,看着这猢狲已千年难得一见的急躁模样,偏了偏头。


    “所以,你说的大闹西天,就只是套个结界切断他们和外界的联系?”哪吒有些疑惑,“你终于老糊涂了么?”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孙悟空懒得和他打嘴炮,只是简洁道,末了想到了什么,“嘿嘿”一笑,“但我现在叫你来帮忙,你之后会感谢我的。”


    ——准确来说,是你想起来后,会感谢我的。


    孙悟空在心中默默补上这一句。


    对于“哪吒会想起来”这件事,孙悟空一直抱有非常积极的态度——这小孩儿对那妹子的执拗程度他是见过的,若是真能被太上老君一杯忘情水就消磨,也不至于有先前种种了。


    也不知太乙那老道儿怎么想的,若是区区忘情水就能解决“情劫”的问题,天庭哪还会有那么多要死要活的怨侣呢?


    哪吒已经对他口中时不时冒出听不懂的话免疫了——自从前几日他闭关出来后,似乎他身边的人都有些不太正常,其中就属这猢狲最严重。


    他无视孙悟空口中听不懂的话,直接问道,“你总得告诉我,针对的是谁吧?”


    总不能真是这猴子脑筋一抽,要与整个西天为敌?


    孙悟空挠了挠手背,“你还记得当年狮驼国的事么?”


    哪吒回忆了一下,“记得,金翅大鹏做的孽。所以,这就是你的目标?”


    但如今离当年已过去了一千多年,孙悟空真要报当年之仇,何必等到此刻?


    他可不信这猴子信奉什么“君子报仇,一千年不晚”的道理。


    “是也不是,这次是大鹏的儿子,犯了事,但要绕过大鹏拿他有些麻烦,鬼差便找上了我帮忙。”


    哪吒点点头。


    他懒得涉及天庭这种弯弯绕绕的人情关系,但这么多年来见过的也不少,不至于听不懂孙悟空的话。


    不过归根结底,他对这些事没有丝毫兴趣,也懒得追问。


    反倒是孙悟空接着追问了一句,“你不问问是什么事?”


    “和我有关系吗?”哪吒抬了抬眼。


    严格来说,还真有——或者说,和你的情劫有关系。


    孙悟空一时不知从哪说起,于是便换了个问题,开口道:“那你还记得狮驼国当年发生的具体事吗?”


    哪吒皱眉,“又不是我去取的经,我为什么记得?”


    孙悟空便又不说话了——看来,那忘情水是连带着当年狮驼国的记忆也一并消除了。


    他不回答,哪吒却终于起了些好奇心。


    他记得当年狮驼国的事,那算是唐僧师徒路上最凶险的劫难,孙悟空确实曾求助了不少朋友,自己便是其中一个。


    但他依稀记得,自己跟着他去狮驼国的时候,事情似乎已经接近了尾声。


    金翅大鹏被如来收走,孙悟空救出了唐僧,那些妖邪倾轧下的凡人受害者也得到了来世的补偿——记忆中,那似乎是个并不完美,但完整的结局。


    蓦地,似乎有个虚弱却坚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绝不会和他们两清。”


    哪吒一怔,谁?


    是谁在说话?


    他试图从记忆中搜索这个声音的来源,却如雾中前行,迷糊中不辨方向。


    哪吒抬头,看向孙悟空,“当年狮驼国的事,说给我听。”


    孙悟空嘿然一笑,想来是他想起了什么,刚要开口,却突然间哪吒霍地站起身,立在了云端。


    “……怎么了?”


    哪吒拿出一枚镌刻着紫薇星象的玉佩,此刻,那玉佩上的星象正闪烁着微弱的光。


    “伯邑考的东西?”孙悟空凑过来,看到这玉佩,认出了星象,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你之前你说伯邑考托你下凡办件事,就是这个?”


    哪吒攥着手中的玉佩,记忆中,紫薇大帝伯邑考确实来找过他,他还记得对方拜托自己帮忙的内容,一字一句,皆牢牢铭刻心中。


    但……是什么时候?在哪?


    这次出关后,他确实察觉到自己有略微记忆紊乱的现象,但太乙真人说他先前仙力紊乱似有入魔之相,如今虽已调理泰半,但有这些症状,实属正常。


    ……真的正常吗?


    手中紫薇大帝的玉佩还在闪烁,哪吒此时不及思考自己的记忆问题,攥着玉佩,感受其间气息。


    孙悟空还在叨叨,“怎么,伯邑考是拜托你去救人?”


    这种护身法器他见得多了,如此一闪一闪地,显然是玉佩的所有者遭遇了危险。


    哪吒凝神感受了一番气息,终于确定了方位,“恰恰相反。”


    风火轮在脚下燃起,哪吒握住火尖枪,倏地消失在云端。


    孙悟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有些迟钝。


    相反?什么相反? ——不是去救人,难道……还能是去杀人不成?


    末了,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糟了!”


    哪吒这突然离开,维持结界的力量骤然松动了一分,孙悟空赶忙施法巩固,但终究是松了片刻。


    ……可千万别在这时候掉链子啊。


    灵山深处的佛坛上,如来座前的护法位上,一只黑色的鹏鸟骤然睁开了眼。


    锁链节点处悬浮着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正是近三个月来被他吸干精气的受害者魂魄。


    第55章


    程云鹫觉得自己就快撑不住了。


    淬体之法施展到一半强行中断,已对他产生反噬,如今又硬顶着锁魂阵的力量运功,本已是强弩之末。


    更何况,如今他已无法免疫东方法术的伤害……


    父亲怎么还没到?


    程云鹫开始有些害怕——往常他也不是没闯过祸,虽说都没如此滔天巨祸,但父亲总是乐意替他收拾烂摊子的。


    难道父亲觉得这次他惹出的乱子太大,不肯来救了?


    不,不会的。


    这算什么大乱子?程云鹫不屑地想,不过是吃了几个凡人与妖精的力量,甚至不比当年狮驼国中,父亲手底下亡灵数量的万分之一。


    父亲怎么会把这些人的性命放在心上?


    也就地府这群人,小题大做。


    当年狮驼国数万生灵,父亲最终的代价也不过是禁闭百年,如今他吃的人还没父亲多,怎至于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父亲一定会来的,等父亲来了,大不了、大不了自己就和他一样,去当个西天菩萨的坐骑,付出百年自由,总比落在这判官手里,魂飞魄散得好。


    津津冷汗中,程云鹫咬着牙,盘算着自己还能撑多久——距离他捏碎信物呼唤父亲金翅大鹏已经过了几分钟,他们大鹏一族展翼千里,正常情况下,父亲早该到了才是。


    只要能撑到他来救自己……


    察觉到自己黑色翅羽上的毛被来自地狱的黑色烈焰焚烧卷曲,让他疼得发抖,黑羽簌簌地掉着,他的翅膀已经快秃了。


    该死的鬼差,该死的兔子!


    等他脱困,一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大约是阵法已撑到极限,他几乎能体会到那烈焰卷上自己皮肉的灼痛感。


    他的耳中嗡鸣一片,眼前发黑、视物模糊,即将再也撑不住……


    就在这时,他似乎听到父亲的声音从法阵外面传来。


    “小鹏。”


    程云鹫抬头。


    父亲高大的身影落在法阵外,他翅羽一扬,将那劳什子的锁魂阵轻易破开。


    判官和那只兔子都挡不住父亲的力量,被掀飞在地,仿佛没了气息。


    “小鹏,过来,父亲替你疗伤。”


    父亲慈爱地向他身处手,毛脸微微低下,似乎想要舔舐他被烧得七零八落的翅羽。


    程云鹫终于放松了全部力气,身心放松后,筋脉中的痛处便顷刻间席卷了全身。


    他跌跌撞撞地向前两步,扑入那方可靠的怀抱中。


    就在他的前爪刚刚踏出自己防护阵法的一刹那间,泛着黑气的锁链紧紧锁住了他,直接破开皮肉,直取魂魄!


    顷刻间,眼前“父亲”的幻影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鬼差冰冷死寂,来自地狱的声音。


    “抓住你了。”


    程云鹫目眦欲裂,瞬间明白了什么,他看向鬼差身后的季梵。


    “是你!你的幻……呃啊!!”


    季梵本就是精通幻术的兔族,他早该想到的!


    还是小瞧了这只兔子精,谁能想到在将如此庞大的力量都传给自己后,这季梵居然还有余力布下幻阵! !


    但如今说什么都晚了,他自己走出了亲手布下的防护阵法,终究是中了锁魂阵!


    程云鹫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魂魄被硬生生抽离体内的一瞬间,他知道自己已经九死一生,但哪怕如此,他魂飞魄散也要拉个垫背的!


    “我要你给我陪葬!!”


    已不似人声的凄厉啼鸣从黑色的鹏鸟口中传出,程云鹫凝聚着最后的力量,一爪拍向了祭台角落处,虚弱得只剩一口气的白色身影。


    那一瞬间,似乎有轻微的法力波动在山洞中闪现,带来了那个本该在千里之外的、熟悉的身影。


    “……季梵!!”


    *


    沉碧云觉得这土地天使有些不对劲。


    ——不是像之前雅各布对自己别有所图的那种“不对劲”,而是……


    “你一直在带我绕圈子。”


    再一次经过同一栋公寓矮房时,沉碧云伸手拽住了那土地天使。


    土地天使被她一拽,翅膀上的毛都差点炸了起来,随即尴尬笑道:“……啊哈哈哈,夫人说什么呢……我这不是在带夫人沿着那兔子精的路途追迹,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吗?”


    东方的神鬼精怪只要在西方土地上使用过法术,便会留下痕迹,在最开始看到沉碧云拿出季梵的照片时,土地天使似乎一眼就认出了他。


    然后,接下来的两天时间,带着沉碧云走遍了这个城市的角角落落,每一处都是“他在这里有施法的痕迹”。


    终于在第三次经过同一个地点时,沉碧云停住了脚步。


    “那行,你告诉我,季梵在哪年哪月哪时哪分,在这里施过哪些法术?又是对谁使了法术?”


    土地天使额上有汗滴落,他干笑一声,“避、避水术,他想从这里下海。”


    “然后呢?下海干什么?”


    “……额,游泳、度假……”


    沉碧云不再听他废话,拽着他绕过大街小巷,走到了一处死胡同里面。


    这两日中,土地天使从来带她来过这里。


    “这个胡同里,他来过吗?”她指着面前的死路问道。


    土地天使闭着眼,装模作样地感受了一番,“没有……”


    “你最好再感受一下,”沉碧云眯起眼,从口袋里拿出一根长命缕,递给土地天使,“上次来这里的时候,我就是在这条巷子里捡到了他的东西。”


    土地天使赶忙改口,“让我再看看……诶,是有、是有,但是气息太弱了,我就不小心忽略了……哈哈哈……”


    沉碧云的神色终于完全沉了下来,“捡到长命缕的地方是另一条巷子!”


    她不再和这土地天使兜圈子,转身就走。


    “诶、夫人!您、您要去哪!”土地天使扇着翅膀跟了上来。


    “找人接我回去。”她拿出手机,翻着列表,想联系一个会传送法术的朋友来接她。


    “回、回哪?”土地天使还在装傻,“其实夫人坐飞机也可以的……”


    沉碧云却已经听不进去他的话,她心下发冷,已经意识到自己可能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这土地天使不会无缘无故带着自己兜两天圈子,一定是有人指使,或者拜托他这么做的,那会是谁?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沉碧云一时得不到确切的答案,但有一点她能肯定——既然有人想要把她拖在希腊,那说明国内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坐飞机回程要十小时,她等不及。


    哪吒他们的电话一如既往地不在服务区,谢必安的的号码倒是拨通了,但没有人接,自动挂断。


    ……这让她的心中愈发不安起来,一定出了什么事,她有强烈的预感。


    她一个个电话拨过去,一边脑中飞速转着……到底是谁能提前想到自己会再来希腊?


    一定不是哪吒——如果他想阻止她做什么事,绝对不会用这么迂回的手段,多半会直接将自己关起来。


    至于其他人……应该不至于像哪吒那样,对西方的天使有如此强大的压制力,肯定并非通过“命令”让对方行事。


    沉碧云看着手机,余光扫着旁边急切想阻止她的土地天使,突然冷不丁开口道,“季梵和你们达成了什么交易?”


    那土地天使一个激灵,“交易?什么交易,我和他哪来的交易!”


    “……我从没告诉过你那兔子精的名字,你如果完全不知道他,此时第一个反应肯定会问我季梵是谁。”


    沉碧云上前一步,揪住那土地天使头顶的光环,“好了,现在,告诉我你们交易的内容吧。”


    见土地天使还是不肯说,她眯着眼开了口,“或者,让哪吒来帮我问你。”


    这番狐假虎威十分有效,土地天使当然不知道她此刻联系不上哪吒,于是直接蔫儿了。


    “……那兔子精和我们说,只要想办法将您拖三天、不,两天就行……他就有把握,替我们消灭雅各布。”


    雅各布大约是程云鹫在西方的正经身份。


    他在东西两界都血债累累,除了谢必安他们,西方世界也在追杀这位逃犯。


    先前哪吒和沈碧云他们帮忙抓到过他一次,但被他金蝉脱壳,想必西方的法术也困不住他。


    ……一个东西两方混血的妖怪,确实很容易卡到双方力量的bug。


    但此刻沉碧云已经想不到那么多了。


    在听到土地天使的回复时,她意识到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他要怎么消灭雅各布?”


    土地天使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头顶的天使光环都黯淡下来,“这、这个我真的不知道!他没说!只说他有办法……但一定要拖住你!”


    季梵……


    看来,从当初自己顺着追踪术追到他开始,一切就已经在他的计划之中。


    他故意把自己气走,又故意在言语中透露出“对方弱点在西方”的意思,他太了解她了,知道她一定会为了寻找程云鹫的弱点来希腊,而如今正好卡在所有人都在西天讲经的时间……


    最重要的是,季梵这么处心积虑地引开自己,是为了什么?


    她越来越不敢去细想这个问题的答案,手中无意识摆弄着手机一个个打电话,突然,有一道熟悉的招呼声从手机中传来:“喂?”


    她低头一看,是她电话打了一轮,再次拨到哪吒的电话,对方居然接了。


    她赶忙拿起手机,“哪吒!法会结束了吗?你现在在哪,在国内吗?”


    她这一连串连珠炮似的提问,只听到对面沉默片刻,声音中透出几分疑惑:“……什么?”


    但沉碧云此刻根本来不及细想,她也已经等不及了——她的传送术修炼不精,还无法做到像他们那样指哪传哪。


    但哪吒与她气息相通,她可以以哪吒作为锚点,传送到他身边去!


    他既然已经能接到电话,肯定回了凡间,而且很大概率回家了!


    沉碧云再也等不及,挂断电话,施展传送术,传到了哪吒身边。


    第56章


    季梵明白自己此刻已经是强弩之末。


    他能看到那来自鹏鸟的爪尖朝自己抓来,他能感受到那孕育着死亡的本能紧紧揪住自己的心脏,他本该逃的。


    但这是他应得的结局,他想。


    从一开始决定接受与魔鬼的交易开始,他就做好了直面惩罚与死亡的准备。


    如今他在这世上唯一留恋之人也终于如他所愿,摆脱一世又一世短寿早夭的轮回之苦,得以安享人生。


    他可以平和地迎接早该到来的死亡。


    ——他以为,他可以平和地迎接早该到来的死亡。


    直到那个熟悉地仿如已经刻入他骨血的身影出现在幽暗的洞窟中,撕心裂肺的喊声,划破鬼声尖啸的锁魂大阵,在最后时刻,劈砍般传入他的耳中。


    “季梵!!”


    季梵回头,看到那个本该在千里之外的身影蓦地现身,模糊的视线中只剩一道重影的身形,但他不会认错。


    她朝他奔来,一如千年前,那个逆光蹲下,向他伸出手的身影。


    ——咦?这怎么会有只受伤的兔子。


    那一刻,千年的执念化给早该支撑不住的躯体注入最后的力量,他突然有了力气转身。


    ……让死亡再晚来一刻,只一刻就好。


    他不能就这样在她面前这样死去,四分五裂、魂飞魄散……会吓到她的。


    抱着这最后的执念,季梵撑起最后的力气,想要掐诀躲开来自程云鹫同归于尽的最后一击。


    他成功了……差一点成功了。


    轰——


    瞬息间,一道烧红的红莲火墙拦住了他的去路,满目通红的血色中,季梵看到那个向他奔来的身影被隔绝在火墙的另一端。


    他下意识伸手,却被灼热的三昧真火烫到,他本该吃痛收手,但却不顾一切地穿过火墙,伸出已逐渐半透明的手,遮住了沉碧云的双眼。


    沉碧云被乍然烧起的火墙阻隔,下意识后退一步,却在下一瞬意识到那道尚且散发着莲花气息的火墙来自何方——


    三昧真火对她无效。


    但她依旧被那道火墙阻隔了一瞬,只能眼睁睁看着季梵的躯体在烈火中燃烬,半透明的魂体朝她倒来,那双向来温暖的手在伸向她时,已没了平时的温度。


    她的双眼被季梵遮住,一片漆黑的视线中,听到了季梵留在世间最后的两个字。


    “……别看。”


    别看,会吓到你。


    视线被遮挡的那瞬,那个早该归于天地间的白色身影,终于支撑不住地消散在沈碧云的指尖。


    魂魄被来自程云鹫的最后一下与三昧真火的烧灼击得四分五裂,化作点点星光,不留半丝痕迹。


    在沈碧云看不到的地方,中天紫薇星象在夜空中一反常态地闪耀明亮了一瞬,随即,便再度归于沉寂。


    等沉碧云的视线恢复时,眼前已经空无一物,什么都没了。


    没有祭台、没有锁魂阵、没有垂死挣扎的程云鹫、也没有……


    最后那个穿过烈火,遮住她眼睛的身影。


    沉碧云以为自己会落下泪来,可即便此刻三昧真火已退,但那残留的烧灼中,泪意刚刚上涌,便已被烧干,只余干涩发红的眼眶。


    大战后的寂静透着浓浓的死亡味道,灼烈的焦味冲着她的鼻腔,连谢必安也赶着将程云鹫的碎魂带回地府复命,他似乎和她说了什么,想要安慰她,还想带她走?


    她听不清,看不清,一切已归于平静,但她视线中只剩那残留的烈火烧灼,猎猎作响,仿佛将她整个魂灵都架在了火上烤。


    她甚至有一种错觉——那个最终被三昧真火夺去生命的,是自己。


    直到好像有人来把谢必安拉走,她感到一只毛茸茸的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像是想要拉她起来,但她实在没了力气。


    那只毛茸茸手的主人便也走了。


    等到她终于恢复了知觉,洞窟外月落日升,已不知过了多久,白日终于来临。


    只余她一个人,留在了那个绝望的黑夜中。


    她终于站起身,僵硬的腿脚让她有些踉跄,步履却还算稳健,她缓缓走向洞口,看向那个逆光的身影。


    她在里边待了多久,他就在外面等了多久。


    他拦在了她出去的必经之路上,似乎终于等到沉碧云回神,终于朝他走来。


    哪吒刚想开口问些什么,就看到那个让他酝酿了万千疑问的女人抬头,看向他,在他之前,开了口。


    “为什么?”


    哪吒顿了顿。


    沉碧云的声音很轻,只是问出这个问题,便仿佛已经耗费了好不容易积蓄的力道,“为什么要杀他?”


    似乎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过了良久,她才听到哪吒缓缓开口,却不是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是谁?”


    *


    九天之上,紫微府第中,闭关已久的紫薇大帝伯邑考终于宣告出关。


    而几乎所有人都发现,千年间素来有些暗淡的紫薇星象,在这一遭后终于凝实起来。虽不知原因为何,但紫薇归为,总是件喜事。


    送走了陆陆续续道贺的同僚,伯邑考返回园中,就见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正等在自家的竹林中。


    “嘿,若不是知道你与哪吒那小子无甚交集,还当你与他有什深仇大恨呢。”


    伯邑考挥袖,在两人面前的石桌上奉上热茶,却见对方似乎不爱喝茶,便自顾自呷了一口。


    “大圣何出此言?我不过是拜托三太子助我遗落在人间的残魂渡劫罢了。”


    当年封神之战时,伯邑考为商纣王所害,肉|身与魂体皆残缺不全,碎落在人间。


    或许是当年的死状过于凄惨,哪怕是入了封神榜,最后封神时,魂魄仍未全。


    但无论如何不全,自封神之日也已过了三千载,凭借如今中天紫微之力,他早已收了泰半零散的魂魄,只余一片仍残留人间。


    身为伯邑考的残魂,本该能轻易为本体所纳,但上千年过去,那片魂魄竟生出了自己的意识,有了自己的命数,着实难搞。


    已生了命数的残魂太不可控,伯邑考也试图干涉过对方的命运,但那本就是自己的分|身之一,命数相缠,倒是轻易更改不得。


    而那本该在千年前便历了死劫,命陨归天的残魂,便如此在伯邑考的无可奈何下,硬生生在凡间留了千年。


    直到这世,终于让伯邑考等到了机会。


    终于有一个足够份量的天神,能帮那片“魂灵”渡了那道死劫。


    “没有哪吒,那兔子精此番也难逃一死,但你还是去找了哪吒。”


    听到孙悟空的话,伯邑考垂眸,避开那双火眼金睛,那双眼睛的拥有者却不放过他。


    “你有私心。”


    伯邑考放下手中茶盏,感受着体内回归的残魂——连带着一道涌入的记忆、过往、情感……


    心绪如桌上茶水滚烫翻滚,但他强行压下,拂开杯旁落叶,轻描淡写道:“是。”


    *


    与此同时,紫薇归位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三十三重天上另一座宫殿中,白发道人眯眼看着天边星象,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旁边与他一同观星的老道。


    “你徒弟应劫的星象,怎的最后着落在了紫微星上?”


    太乙真人没有回话。


    太上老君觉得这事好像哪哪儿都不对,突然换了个问题,“约莫一千多年前,你也问我要过一次忘情水,那时我没问,但……”


    他看向旁边的同僚,“你那时的作用对象,不会和如今是同一人吧?”


    太乙真人依旧没有回话。


    太上老君不知这对师徒在搞什么,但还是提醒了一句,“不消我提醒你也该知道,这要是真喝了两次,这第二遭的效用可比不上第一次——你要是冲着替你徒弟再推迟一次情劫去的,这次可……”


    “谁说,我这次是为了替他推迟情劫去的?”


    太乙真人终于回话了,他抬起眼,看向天边自家徒儿的星象。


    红鸾已入七宫,那是同上一次截然相反的结果。


    在徒弟面前装着无可奈何、暴跳如雷好几遭的老道终于恢复往日沉稳姿态,捋着胡须,缓缓开口。


    “这次,正是时候。”——


    作者有话说:今天刚看评论才知道我这个存稿日更的公告没有关掉……我应该是三月底那次更新后这个公告就关了orz但好像没保存,三月底到现在更新的章节我在评论区发红包返还吧,最新章的评论区,今天开始截止到5.7,不需要全订,可以直接评论留言我发红包,我会自己查订阅章节和订阅时间的。


    第57章


    那一瞬间,沉碧云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荒唐的幻觉。


    面前这个男人——这个不由分说闯进自己的生活,强行把自己掳进他的世界的男人——正微蹙着眉头,仿佛从来没做过这一切、从来不认识自己一样,缓缓开口,“……你是谁?”


    ……


    见他这样认真的模样,沉碧云差点以为会笑出声——为这些时日发生的荒诞的一切,也为眼前这个在把她一力拖入这荒诞一切后,最后竟只有轻飘飘一句“你是谁?”的人。


    她好像真的听到了刺耳低哑的声音,却不是她以为的冷笑。


    在她的理智清醒过来、试图阻止一切前,她就听到了那个刺耳的声音——不是笑声,确实长剑出鞘的声音。


    那一刻,她察觉到自己的灵魂几乎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冷眼旁观着这荒诞的一切,而另一半,被骤然崩溃的情绪驱动着,抬起手臂,一柄破旧的长剑出现在她手上。


    没有任何预兆地,长剑破空的刺耳声,带着附着在未开封剑刃上的三昧真火“荜拨”声,突兀又迅猛地,朝着面前这个杀神的心口扎去。


    她的动作迅捷而灵敏,以一种完全出其不意的姿态,但在面前这位纵横天下三千载的杀神而言,却根本不够看。


    在那柄长剑刺中他前,他该有千万种躲过这一剑,然后将这个不自量力试图刺杀他的“陌生人”反杀的方法。


    但他没有动。


    或许是认出了她手上的这柄尚未开封的旧剑原主,或是意识到那剑刃上附着的是本该仅属于自己的三昧真火气息,又或许……是因为看到了眼前这个“陌生人”眼中,那仿佛不顾一切、近乎疯狂的冷意。


    哪吒没打算躲,但凡人操控着的凡剑终究没能伤到他,只“蹭——”地一声刺在了他胸前的银铠上,留下一道细小的刮痕,随即“哐啷”一声,崩断碎裂。


    刺向胸前的断剑落地,但眼前这个奇怪的女人没有停止动作,她握着手中仅剩一半的残剑,手腕一转,招式一换,将锋刃的断口又朝他暴露在铠甲外的脖颈划去!


    哪吒微微垂眸,看向那个不顾一切地要刺杀他的人——最重要的是,他周身的防护结界、身上所有的法宝,都没有一丝一毫想要出来护主的打算。


    它们熟悉眼前这人的气息,就像熟悉身为它们主人的自己一样。


    她的剑朝他刺了过来,在划破他脖颈的前一秒,终于被“蹡踉”一声弹开。


    他只是用指节轻轻一弹,沉碧云便觉得整条握着剑的右臂都霎时一麻,失去了全部知觉,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的身体。


    但她没有停止刺向哪吒的动作。


    几乎是同时,在她的右手脱力、长剑掉落的瞬间,她左腕一转,抓住了掉落的残剑,随即又是一挥,这一刺,直取他的眉心!


    哪吒的眼中终于出现了些微波动的情绪——似乎是因为眼前的人展现出了超乎“普通凡人”范围的战斗意识,又或是实在不知她如此执着于刺杀他的原因。


    这一回,他终于动了,不再是随便一挡,将她的剑尖弹开,身形一动,转瞬便从她的剑尖下避开,出现在沈碧云身后,伸手就要制住她……


    “呛——”一击金玉交击的脆响之声响彻整个洞窟。


    哪吒的双眸微微一瞪,似乎碰到了千年难见的一幕。


    在他眼前,仿佛毫无防备、只待他伸手压制的背影,转瞬消失在了他的眼中,与此同时,脖颈处传来裹挟着火焰的坚硬触感——来自那柄附着了三昧真火的断剑。


    这一下完全出乎他的预料,那个在他眼前留下幻象的女人,在她身侧的空气中渐渐凝成实型,那柄断剑已经刺到了他的颈边。


    他只能抬手握住那柄断剑,侧头,看到了那女人眼中比三昧真火更为炽烈的火光。


    在他伸手握住剑刃的那一刻,“轰”一声,剑身上的三昧真火燃得更旺,顺着他的手心,一路钻入他的体内,甚至冲入他浑身的筋络血脉,只一瞬间,哪吒整个人便身处在了火海之中。


    ……被人用属于自己的三昧真火里里外外烧了个透,这还是这么多年中,他第一次体验。


    但可惜,那是三昧真火。


    “你应该知道,”啪地一声响指,周身的火焰瞬间熄灭,那个男人从火海中走出,毫发无伤,“这火对我没用。”


    沉碧云的心中没有任何波动。


    她当然知道。她的法力来自于他,她当然知道自己这三脚猫的招式,能出其不意进到他的身已是奇迹,更别提能伤到他分毫。


    但她还是动了,哪怕知道没有希望,哪怕知道以哪吒的力量,想要反制她、甚至杀了她,就仿佛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她的招式被他逐一化解,但依旧毫不死心,哪吒看出了即便到此刻,她依旧还想再变换招式对付自己,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反应,他抬手,就像一招制住眼前这个女人,但指尖法力尚未凝实,突然听到一声焦急的声音。


    “诶,住手!哪吒!”


    被这声音喊得一顿,哪吒瞬时改了主意,只轻轻在沈碧云握剑的左腕上一点,这下,她两只手都彻底没有了握剑的力气。


    “蹡踉”一声,断剑终于落地,和先前被绷断的碎片一起,混杂着断断续续滴落的鲜血,碰撞出刺耳的声音。


    “误会、都是误会,哪吒,你卖俺老孙一个面子,这个妹子你动不得,她要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俺老孙替她道歉!”


    一个熟悉的身影蹦到两人中间,一手一个按住,主要是按住哪吒,力道大的让哪吒微微皱眉——怎么,这突然插进来的泼猴真以为自己要对眼前这个女人做什么?


    还有,什么叫“替她道歉”?


    哪吒轻轻一挣,撇开孙悟空的手,语调冷了几分,“她是你什么人?”


    孙悟空“嘿嘿”一笑打了个哈哈,“……总之,一切都是误会,我先带她离……”


    哪吒一抬手:“你走,她留下。”


    孙悟空挠了挠手背,觉得事情有点麻烦了——他不过是回天处理了一下事情的后续,谁曾想一转眼,这两人就打起来了?


    但说什么他都不会把如今情绪不稳的沉碧云和失忆的哪吒放在一处,眼珠子一转,指了指他腰间那块玉佩:“你过来不就是为了这个么?紫微帝君找你,要兑现之前答应你的事。”


    哪吒听完,刚想开口,“我不……”


    却突然怔住——对,在他的记忆中,他会下凡确实是因为要助紫薇帝君渡劫。


    但,“答应他的事”,是什么?


    他只记得自己受伯邑考之托,对方好像是答应了,只要他帮忙,就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孙悟空趁他这番愣神的功夫,干脆地伸手在他肩上一拍,随即扶住旁边的沉碧云,“总之,这丫头我先带走,改日登门道歉。”


    说着,筋斗云一架,人已在十万八千里之外了。


    哪吒目光落到底地上的断剑上。


    剑柄上血迹点点,却不是自己的,是刚刚他几番出手时,震得她虎口崩裂流下的血迹。


    哪吒指尖一动,地上的断剑便仿佛受了牵引般,慢悠悠飘了起来,哪吒定睛细看,心中更是确认了三分。


    那是他的剑,当年师父为他开蒙时用的钝剑,锋刃都未开,但他入门时间极短,只花了小半个时辰,这柄凡剑便已不趁手了。


    之后便一直扔在芥子袋中,千年来都未曾动过。


    但如今,这柄剑却出现在了一个“陌生”的女人手中。


    ……还用来刺向了他自己。


    华光一闪,面前碎成几段的旧剑被霎时修复好,恢复如初。


    哪吒将钝剑收起,转身踏云而去。


    他确实要回一趟天界,但却不是去找伯邑考。


    *


    沉碧云再次恢复意识时,只听到湍急水流冲刷山石的“哗哗”声。


    她睁开眼,第一眼便看到远处如九天银河般落下的瀑布,水雾四溅,将瀑布下的石柱冲得锃亮。


    而在近前的,是几道如珍珠般颗颗坠落的水流,一道道从洞口上方坠落,仿佛用水穿成的珍珠帘子。


    身下是一方温暖的玉石,头顶是洞窟中天然垂下的钟乳石,她大概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了。


    她应该起身去答谢一下将自己带来的洞窟主人,至少该去见一面。


    但之前那场激战——虽然或许在她的对手眼里那只能算挠痒痒——已经耗费了她太大力气,她睁着眼看着洞顶的石头,没有起身的力气。


    什么都不想做,没有独 角 角任何力气。


    或许就这样沉沉睡去,又或是呆呆地躺着,直到与身下的玉石长在一起、融为一体,也不错。


    又或者……如果就这样陷入沉眠,抛下世间的一切,待到再入轮回之时……


    “你也不会见到你那好兄长了。”


    突然,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想法。


    沉碧云侧头,看向了旁边的石凳上坐着的三眼神君。


    杨戬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果,递了一个给她,沉碧云没有接,他便拿回自己啃了起来,边吃边含糊道:“那兔子精的罪孽不比程云鹫浅多少,再加上受了……嗯,一击,如今魂飞魄散,你即便现在当场转世轮回,也找不到他了。”


    沉碧云以为自己听到这样的消息会有什么反应,却没想到自己竟然异常平静,只是眨了眨眼睛,连“哦”一声表示听到了的力气都不想用。


    她重新闭上眼。


    她再度陷入了断断续续的浅眠中,耳边似乎一直有烦躁的说话声,有时是杨戬和孙悟空商量着叫醒她,有时是两人替自己施法维持生机……


    但听到的最多的,还是杨戬长吁短叹:“这是心病,如果在凡间,得找西医。”


    沉碧云翻了个身,只觉得吵到她睡觉了。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过了多少天,她好像醒着,又好像睡着,这些天她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状态。


    她看到孙悟空来到她的床边,随即“哒”一声,将一碗汤药放在了石桌上。


    沉碧云只有眨眼的力气,也不好奇那是什么,也不想问对方是不是想给自己灌下——左右如果他们想给自己强行灌药,她也反抗不了。


    倒是孙悟空先开了口,指了指桌上的药,“忘情水。”


    沉碧云还是没什么反应,仿佛只是听到了“矿泉水”三个字。


    孙悟空实在见不得她这样仿佛魂魄已脱离躯壳、行尸走肉般死气沉沉的模样,叹了口气,“喝了能让你好受些。”


    孙悟空是这样想的,既是心病,除了心结便是。


    死生之外无大事,能好好活着最重要。


    但他到底做不来逼迫他人的事,只是将汤药放在旁边,正打算起身,却突然听到床上传来了动静。


    沉碧云声音沙哑,是久未说话后,再开口时的干涩,“就像你们对哪吒那样,是吗?”


    第58章


    孙悟空顿了顿,“事关他的情劫,你……”


    他想说什么呢?你别怪他?你相信他?你等等他?


    沉碧云不知道他本想说什么,但总之已经和她没关系了。


    归根到底,她被绑在他身边的这段时间里,也不是自愿的。


    她想问的,只是:“你们都是这么做的么?”


    这话没头没尾,孙悟空:“什么?”


    “这么肆意操纵着这一切,性命、魂魄、记忆、感情……”


    对于这些凌驾于一切之上的神祇来说,好像没有什么是无法操控的——就算是哪吒这样,已是他们之间数一数二的佼佼者,依旧逃脱不了这样的“摆弄”。


    多么令人绝望的认知啊。


    想起曾经尝试“纵情丹”时那般无法控制情感的体验,沉碧云打心底里抗拒这一切。


    在已几乎失去一切的如今,至少,她还可以自由地保留“记忆”。


    哪怕是“痛苦”,依旧是真实的、“自愿”的。


    而不是在虚假的遗忘中,继续先前那般无意义的生活。


    孙悟空端着药走了,又不知过了多久,杨戬和他又在她房间来去几回,她察觉到自己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再到之后,连两人的讨论声都听不太清。


    杨戬似乎想要给她强灌忘情水,但被制止,最终只是在她床前绕了两圈,道:“我们的法力与她并不同源,这样下去,她撑不住多久。”


    他们不同源,总有人同源。


    但让一个已经失去记忆、甚至就在不久前刚刚被她追着刺了几剑的杀神来给她续命,会不会太地狱了一点?


    不过孙悟空听后,似乎有了新的思路。


    “比起强行给她续命,不如让她自己想要活着。”


    于是,在又一次长久的沉眠后,沉碧云被人摇了起来。


    一个已经许久不见的人影坐在了她床前,旁边搁着一柄长长的招魂幡,正散发着深深鬼气。


    沉碧云眨了眨眼,“我终于又回地府了吗?”


    谢必安笑了一声,“很难想象你现在居然已经用回字了,但很可惜,你还在凡间。”


    沉碧云于是重新闭起眼,懒得理他。


    “不过,就算要找死投胎,现在也不是什么好时间,特别是对于你来说。”


    沉碧云还是没说话,但谢必安显然知道该怎么激她。


    “省得你转世成凡人忘记一切后,被人寻仇追杀时,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沉碧云翻了个身背对他,有意表达自己“不想听”的意思。


    但谢必安没有闭嘴,只是继续慢悠悠道,“哦对,你还不知道吧?程云鹫虽然被我们打散了魂魄,但他神通广大的老爹救下了几块碎片,没准正准备重新孵蛋呢。”


    沉碧云睁开眼。


    见她有了反应,谢必安笑了笑,“或许过个百八十年,人家就又是一只好鸟,到时候追着你的转世杀,可怎么办哟。”


    沉碧云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她冷笑一声,笑声中压着低哑的讽刺,“报仇?他还敢来找我报仇?”


    “为什么不敢?”谢必安掸了掸衣袖,“他算是死在季梵手里,但如今季梵他是没办法了,你猜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会把这份仇恨转嫁到谁身上?”


    沉碧云听着只觉得荒谬——明明是因为他作恶多端,为自己的罪孽偿命,到头来却觉得是自己被人阴险算计,枉送性命。


    是了,他们就是这样的人。


    他是,那个事到如今还庇护着他的人,更是。


    “你们不管?”沉碧云冷冷地看着他。


    “交涉了呀,”谢必安摊了摊手,“但人家老爹说了,他的儿子已经受了魂飞魄散的惩罚,还要怎样?”


    “……那魂魄碎片呢?”


    “他带回去祭奠——就是古代被凌迟处死的犯人,也是准许收尸的。”


    “……他要复活程云鹫!”


    “证据呢?”


    人家现在只是拾掇了一小块魂魄碎片,就算真能神通广大到再度孵化,但毕竟还什么都没做不是?


    沉碧云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抿着唇,“……你就由着他这么做?”


    谢必安晃了晃魂幡,“你这话说得,当年狮驼国四万万血债在身,却连我们的齐天大圣都动他不得,如今你还指望我一个小小的无常和这位如来的小舅子硬刚?”


    “不过呢,就算真是这样,你也不用担心,”他抬手,端起旁边冷掉的茶水一口闷掉,走到她床前掖了掖被子,仿佛很体贴的模样,“就算你下一世、下下世被他招惹上,就当自己倒霉呗——反正到时候你也什么都不记得了。”


    ……


    沉碧云终于肯起身开始进行一些正常的活动了。


    她如今的身体已经不需要人类的食物补充体力,但终归还是开始按时一日三餐。


    杨戬很欣慰,拍了拍孙悟空的肩膀,“只要她自己还愿意活下去,就没事了。”


    孙悟空看着对方功成身退的模样,欲言又止,还是没告诉这三眼仔,这小丫头爬起来第一句话就是问他:“你能教我杀人吗?”


    ……确实愿意活下去,但看上去意愿并不多。


    不过好在,在找来谢必安告诉她这件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这个打算——这番恨意虽然极端了点,但能给人一个活下去的动力,也是好的。


    于是他摸着下巴,“这话说得,好像俺老孙杀人如魔一样。”


    沉碧云知道自己措辞有点问题,但许久不开口了,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改正,便尬在了那里,还没等她继续开口,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她的洞窟门口传来。


    “我来。”


    沉碧云抬头,看到了那个此刻最不想见的身影。


    在她沉眠的这段时日里,连黑暗的梦中都是萦绕在侧莲花香气——纵使她再如何不愿与他有所交集,过往的一切,却犹如烙印般挥之不去。


    洞窟中顿时一片沉默,最后是孙悟空先跳了起来:“等等,你什么时候来的?”


    这小屁孩在旁边站多久了?他居然半点没感受到他的气息?


    正常来讲,虽然他们已经这么熟了,平日里串门的时候就算不用通报,但哪怕出于礼节性考虑,也不会“故意遮掩气息”猫在一旁偷偷观察,肯定会大大方方来、大大方方走。


    但今天显然是哪吒故意隐藏了自己的气息,再加上眼前床上躺着一个几乎和他气息一模一样的小姑娘,让孙悟空连一丝一毫都没察觉到。


    他低头去看床上的沉碧云,见她没有半丝惊讶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和自己一样没发现,还是早就发现了他的踪迹,但全然不在意。


    孙悟空又看了看门口的哪吒,半晌后终于还是觉得不和他计较,问道:“你来干嘛?”


    哪吒抬了抬下巴,示意床上的人,“教她杀人。”


    其他的事或许还难说,但杀人,还有比他专业更对口的吗?


    孙悟空:……


    孙悟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低头,看着半坐在床上的沉碧云。


    她端着一碗汤药——当然,是普通的疗补药材,慢慢喝完,随即抬头,缓缓开口:“你猜,我想杀的是谁?”


    孙悟空:……


    等等,这个恨意对象,是不是有点不对?


    约莫是没想到会从对方口中听到这个问题,哪吒也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怎么,原来你想杀的是我?”


    自从那日沉碧云被孙悟空带走后,已经过去了人间的小半年时间。那次他回天后直奔兜率宫,但只看到了门口越来越长的“禁入者名单”,童子说老君正在闭关,出关时间不定。


    哪吒在门口徘徊两圈,终究还是没有强闯。


    他调头回了金光洞,结果好巧不巧得,自家师父新收的童子也把他拦了下来,恭敬道:“师祖也在闭关。”


    这个“也”字就很巧妙。


    ……真是装都不装了。


    但毕竟师父算是他整个天地间为数不多尊敬的人,于是他决定返回去强闯兜率宫。


    但在那之前,他想再见那个女人一面。


    没有道理、毫无来由地,就是想见一面。


    他说服自己,兜率宫随时可以去,所以可以先去做点别的事。


    他于是追来了水帘洞,先前孙悟空急急忙忙把这女人从自己身边带走,现在想也知道,他要是堂堂正正来,多半不会让自己见她。


    抱着某种隐秘的心态,哪吒掩去了自己的气息,一路摸了进去。


    ——这三千年来他堂堂正正闯营斩将的事情做了不少,但这样堪称偷偷摸摸的潜入,还只是为了见一个凡人一面,倒还真是头一回。


    他摸到这女人的洞窟边时,正逢她推拒了孙悟空的忘情水,反问道:“就像你们对哪吒那样吗?”


    ——原来她这么关心自己?


    哪吒觉得有些稀奇。


    至于忘情水的事,他早已对此有些推测,事到如今,若是还察觉不出自己这番“失忆”的猫腻,那真是妄活三千载了。


    于是他更稀奇了。


    他自然知道忘情水的功效,既然他忘掉的是眼前这个女人,那也就意味着,这碗忘情水的作用对象,是眼前这个女人。


    比起“自己居然会喜欢上一个凡人”,哪吒更稀奇的是“自己居然会喜欢上一个人。”


    眼前床上这个病恹恹的人类,居然会是自己喜欢的人?


    他站在她门口看了两天,将这人类从里到外观察一遍,还是没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喜欢她。


    ——甚至到了太乙要给自己灌忘情水的程度。


    ……不懂,再看看。


    就这样,他站在门口,一看看到现在。


    屋里的女人一睡便是小半年,平日里连清醒的时间都没有多少,整天就是在床上睡着——若不是还能听到对方微弱的呼吸声,哪吒几乎要以为自己在守着一具尸体。


    床上的“尸体”气息平缓,似乎连梦都没做几个,偶尔醒来时,目光也是毫无聚焦地盯着石壁,偶尔从洞门口滑过,没有丝毫停留,仿佛只是随意活动一下眼珠。


    连哪吒都看不出,她是不是发现了自己。


    但反正她门口那些人来来去去,没一个发现自己的。


    哪吒等在沈碧云的石洞门口,起先是想看看,那个能让太乙给自己强灌忘情水的女人是什么样。


    但越看越觉得……不解。


    而越是不解,他便越不想离开。


    再到后来,比起“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她”这个问题,他开始不解另一个问题。


    ——先前那个敢挥剑刺杀自己的女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那仿佛燃尽一切的决绝模样仍在眼前挥之不去,转瞬间就变成了床上那个毫无生机的枯萎躯干。


    他看着杨戬那个庸医手足无措的模样,觉得自己还是得去闯一次兜率宫。


    他不懂什么乱七八糟的“心病”,他只知道,千百颗丹药给她灌下去,再不想活的人,也得长寿万年。


    他又听到他们讨论着要不要叫自己来——这俩庸医怎么想的?要不是自己在这里给她续了这么久法力,床上那个病恹恹的身影还能活到现在吗?


    她不想活,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想强行让她活下去,只有他能做到。


    偶尔几次,哪吒靠在洞外的石壁上,听着一墙之隔中,那平缓的呼吸声,也会对自己的行为费解。


    为什么呢?


    为了一个连名字都记不起来的女人,在这犄角旮旯的地方隐匿气息,硬生生站了半年时间。


    他无法理解自己的行为。


    ——或许只是想要知道,这个女人真正“活”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会是像那晚在洞中那样,不顾一切燃起三昧真火,明知以卵击石,却依旧朝他动手的样子吗?


    鲜活的、明艳的。


    但即便有自己每晚替她输送法力续命,她的气息依旧越来越微弱,直到他终于再也忍不住要去一趟兜率宫时,事情终于出现了转机。


    谢必安来了一趟,她终于“活”了回来。


    那双许久未曾清明的眼瞳终于再度燃起了光彩,她终于愿意“醒”过来。


    这段时间下来她瘦了不少,整个人只剩一把骨头,包裹在脆弱的皮囊下,眼中却仿似燃着一团烈焰,要将一切燃尽。


    哪吒想近前看看,但却意识到,再进一步,自己隐匿的气息便要被发现了。


    嗯,自己最开始是因为什么来的来着?无所谓了。


    平日里她谁都不想见、看不进去便罢了,如今她醒了过来,他总得让她“看到”他。


    他现出身形,走进了她的洞窟。


    “我来。”


    教她杀人也好、治病也好、续命也好,都只有他能做到——也只有他能做。


    他依旧稀奇于自己曾经居然会“喜欢”这样一个人,纵使在洞口看了那么多时日,依旧无法理解。


    他总得找到答案——于是他走了进去,踏进了这个在门口徘徊日久的洞口。


    他看见她的眼底燃起无法熄灭的光,看着自己,说出那句近乎挑衅的话。


    “你猜,我想杀的是谁?”


    哪吒看着床上的人,这么久以来,她的眼底终于映出了他的身影。


    而比之更值得兴奋的,是她的这句话。


    “原来你想杀的是我?”


    ——真是……让人血脉偾张啊。


    第59章


    赶走不请自来的小破孩后,孙悟空连夜在沈碧云的洞口叠了几十层结界,这才坐到她床前,开口。


    抛开前尘纠葛不谈,孙悟空真心觉得她跟着哪吒学艺比跟着自己靠谱。


    “没有人比他更懂杀人。”


    作为天地间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以杀成圣的天神,哪吒绝对有资格说这句话。


    “还有一点,你身上的法力……与他同源,修习他的功法,总比其他的要契合。”


    孙悟空想起最开始的时候,哪吒将他叫去行宫,引她入修行之门。


    但说到底,他能教的“入门”内容,当初在翠屏山也教的差不多了,再深入的功法——尤其是她开口要的“杀人”的那种——让如今已入佛门的斗战胜佛来教,属实是有点地狱了。


    沉碧云依旧沉默,孙悟空也不知该不该继续劝,突然就听洞窟中又冒出那个欠扁的声音。


    “如果你想杀的是我,跟我学不是更好?”


    这下孙悟空终于忍无可忍,抡起金箍棒挥了过去:“…………你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哪吒召了乾坤圈挡了一下,“铛——”一声巨响,震得人耳鸣。


    “就你门口那结界,能防得住谁?”哪吒贴脸嘲讽了一句,然后看向床上的沉碧云,“看到没?我比他厉害。”


    孙悟空:……


    而那小破孩一边和他打还在一边推销自己,叮铃哐啷的打斗声中,显得有些聒噪。


    “和我学,不正是了解我弱点的好机会么?学成了,才有机会杀了我。”


    ——就是这推销的方向好像不太正常。


    沉碧云被这巨响吵得头疼,把头往床上一靠,低声说了一句:“随你。”


    这答应干脆得连孙悟空都愣了,冷不丁被哪吒一个闪身晃到,就见对方已经直接窜到了沉碧云床前,“你答应了?”


    沉碧云闭着眼,看上去似乎又恢复了那副没什么生气的模样,“我不答应,你就会走吗?”


    一旦眼前这位杀神决定的事情,当真能让她反对成功吗?


    说着,她一个翻身,不再去看他,孙悟空反应过来立刻赶人,并且下了绝对的禁令,这才折返回来。


    见她又变回了之前那副裹着被子把自己封闭在床上的样子,没说话,孙悟空只是给她递了杯水:“不管怎么样,你先养好身体,再谈其他。”


    没有了几位“庸医”治不好的“心病”,沉碧云的身体恢复得很快。


    哪吒在水帘洞最大的瀑布边再度找到她时,她正拿着一根香蕉,在潭边的石头上喂猴子。


    如今现实中的“水帘洞”已经成了人类的旅游景点,此地的水帘洞,严格来说是孙悟空自己另辟的洞窟,但自成一方生态,比起养其他的花鸟草虫,他自然更喜欢养猴子。


    待养的时日久了,开了灵智,便放出去让它们寻觅自己的机缘。


    如今水帘洞中的猴子换了一批又一批,他已经完全放养。


    平日里无人喂养,又几乎没有生人进入洞府,让这些本该亲人的小猴子显得有些认生。


    面前这只,还是沉碧云拿着东西逗了小半个月,才愿意与她亲近。


    之后她便日日来这里喂猴子,如今这猴子已经不认生,偶尔会跳到她的肩头,去蹭她的脸颊,还会投桃报李地给她送些瓜果。


    可惜,今天这样欢乐的互动时刻中,来了个不速之客。


    野兽的直觉是最敏锐的,更何况如今落地的这位杀神,隔着八百米都能感受到那外放的气势。


    小猴子起初来楞了一下——毕竟来人身上的气味在它闻起来,和眼前这个天天来喂它吃东西的人类一模一样——但等到哪吒走近,它终于能确定虽然气味一样,却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人,“吱”地一声,撒腿就跑,几个蹦跳消失在林间。


    沉碧云有些无奈地站起身,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后的哪吒却已经先开口了。


    ——他在水帘洞外等了许久,也不见传来她休养结束,可以开始“上课”的消息。


    能耐着性子等上小半月已经是他的极限,于是今日晌午刚过,便不顾那猢狲的禁令,再度找了进来。


    还当是她身体依旧不适,现在看来,是身体已经大好了。


    “既然已经休息够了,那就开始学……”


    哪吒的话音未落,突然就见一道绿色的剑气扑面而来。


    方才还一派悠闲地在岸边喂猴子的女人身形一闪,手中握着一道看不清的武器,二话不说,直直地就朝他的面门攻了过来。


    虽出其不意,但哪吒也只是挑了挑眉,侧身一避——近前来才看到,沉碧云手上拿的不是什么武器,是刚刚随手在林间折的一截翠竹。


    这截竹子还是鲜嫩的淡绿色,又极细长,看上去一掰就断,但在她手中,竟使出了力劈华山的劲力,那逼人的杀气与寒意,让他都一时看走了眼。


    ……有趣。


    沉碧云看上去不想和他废话——既然他非要凑上来教,左右也是这种杀人的技巧,那就实战见真章。


    哪吒也看明白了她的意思,一招避开后,也不还手,就由着她一招一招地向他招呼过来,将她学的所有招式都摸透后,伸手从旁边的树枝上一捻,几片落叶握在指尖,“咻咻咻”几道细风射出,直指沉碧云招式的破绽之处。


    “这边,刺出去的时候力度不够。”


    “蓄力方式不对。”


    “手腕滞涩,不够灵活。”


    ……


    沉碧云的悟性不算低,许多差错的地方,他指一次便能改正,但许多东西,并不是仅凭“悟性”便能达到的。


    直到太阳西沉大片的翠竹都被她拿来当趁手的武器,又在对方弹指间碎成竹片,岸边这这片茂密的竹林,一个下午便显得空旷起来。


    沉碧云累得瘫倒在地上,望着天边的落日,大口大口喘着气。


    竹叶晃动的轻响声从头顶传来,在她身边绕了一下午的火红身影缓缓落在她头顶的竹上,抱着双臂,垂眸评价道。


    “还差得远。”


    实是客观的评价——就她这半吊子功夫,在哪吒面前别说“杀人”了,“自保”都成困难。


    沉碧云懒得看他,拿着水袋喝了几口水,随即坐起身闭目调息。


    等她再睁眼,哪吒还在那竹叶上站着,问她:“你之前,是那泼猴带你入的门?”


    这么明显的事,想来在见到她招式的第一眼,他就已经清楚了。


    沉碧云依旧不开口,调戏完毕后,重新站起来,正想再捡个什么当把趁手的武器,只听“铛”一声,一柄长剑落到了自己眼前。


    是那柄被自己用来刺杀哪吒,后来又被他打碎的旧剑。


    如今那柄剑被重新修复、打磨,又灌注了菁纯的法力,剑身隐隐泛着红光,触手滚烫,是用三昧真火淬炼过的温度。


    沉碧云也不客气,拿过剑掂了两下适应重量,随手挥了两剑——确实与之前的破剑有天壤之别,杀伤力也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忘掉先前那些软绵绵的招式。”旧剑原主人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你要学的是杀人的技法,从现在开始,只听我的。”


    回答他的,是一道直刺而来的红色剑光。


    那天之后,这样的互动就成了独属于两人的“交流”。


    沉碧云对他给的宝剑、丹药、法宝招收不误,对他的招式指导令行禁止,但除此之外,对他的整个人都仿佛对待一团空气一般,不听、不看、更不回答。


    看到他就出剑,打累了就休息,调息完了继续打。


    算算两人这般完全“实践”,不带一丝理论的“教学”也持续了不少时日,但除了偶有几次哪吒不小心下手重了,能听到她吃痛的几声闷哼以外,竟从没听过她的说话。


    好像除了之前她还躺在床上,他在外面偶尔能听到几声她和别人的说话声,之后,他便再没听过她的声音。


    就算是先前短暂的几句,也气若游丝,沙哑异常,让他本能地想到——这不是她的声音。


    他以前一定听到过,在被药物吞噬的记忆中,都是与她相关的事吧。


    他试着激沉碧云开口,但她就是不肯说话,他也试图动手时多用了几分力道,但她痛得把唇都咬破了,依旧只流出几丝闷哼的声响,就是不肯开口。


    哪吒看着她唇边那抹血色,双眸无声地暗了暗。


    沉碧云抬手抹掉唇边的鲜血,长剑一甩,再度冲了上来。


    这么久的“教学”来,从最开始她尽全力攻杀,都无法让哪吒入眼分毫,闲庭信步地仿佛她的招式在他眼中只是毛毛细雨,连伞都不用打,到现在,他终于需要抬手抵挡,在她的猛烈攻势下,偶尔也能有来有回拼上一两招了。


    那一晚的拼杀格外惨烈,不知是不是想试验一下自己这些日子的锻炼极限,沉碧云几乎是不要命的打法,狠戾的程度让哪吒看了都微微蹙眉——这样下去,先力竭而亡的会是她自己。


    他起先没有制止她,直到见她周身染上了不同寻常的血色气息,这才骤然喝止:“你用了禁术?”


    他抬手劈落她手中的长剑,几乎没有费任何力道,她本已到极限,连握剑的力气都不剩。


    她踉跄一步跪倒在地上,哪吒这才注意到,她唇边的血迹不是自己咬出来的,也不是被他所伤,是她动用了禁术。


    沉碧云捂着唇闷咳几声,似乎想止住喉头的腥甜,但还是没能压下,“噗”一下喷了出来。


    ……看上去,还是不够。


    好在她还算有分寸,没有当真不顾一切地烧尽浑身力量,调理一会儿也就……


    滚烫的法力顺着她的筋脉缓缓注入,那本是她从前不习惯的灼热温度,但如今比起禁术之下沸腾的血液,那股烈火的气息竟显得异常柔和,一寸寸抚平她内里的伤痛,调理了气息。


    她摸出药瓶给自己倒了几枚丹药,总算恢复过来,从地上拿起长剑,转身就走。


    还没走出两步,突然,一道法力打入她的体内,她预感到了什么,回头,瞪着身后也正冷冰冰注视着自己的哪吒。


    这大约是他们重逢后,她第一次见到哪吒动气的模样。


    先前无论她怎么对他下手偷袭,也不见他有半分不悦,今晚却染上了怒意。


    “这是我的禁制,无人可解,这禁术你此生不得再用。”


    他没选择说服她,他很清楚不可能做到,干脆直接动手。


    沉碧云当然也不会选择和他讲道理,依旧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的洞窟中,她试着梳理了一下自己的力量,发现正如哪吒所说,他只是封了自己那道禁术,其余的力量与法力都没有禁制。


    ……也罢,本来也只是想先试试效果。


    至于禁术……


    她的目光一撇,落到自己床边成堆的书册上。


    ——又不是只有这一本。


    自从哪吒开始“教学”以后,孙悟空干脆把自己的洞窟辟了一小半出来任他们折腾,这一小块便包含了一座许久不用的藏书阁。


    孙悟空早年也是百无禁忌的性子,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来者不拒,在他的藏书里找到禁术更是不奇怪。


    大概他自己都早忘了,还有这么多书留在洞里。


    好在哪吒不会跟自己进洞来。


    ——当然,他肯定是想的,但进不来罢了。


    由于他先前强闯“民宅”的行为屡教不改,那些小打小闹的禁制又拦不住他,真要动起真格来,却又没有必要,孙悟空眼珠一转,回天,敲了李天王府的门。


    那次之后,他便把从李天王那儿顺出来一点的宝塔禁制,下在了沉碧云门口。


    这下是真正踩住了死xue,哪吒再不甘愿,也只能老老实实止步于她的洞窟门口。


    沉碧云吹灭烛火,给自己身上各种青青紫紫的伤痕上了药,睡下。


    哪吒确实对于洞口的禁制无可奈何,只能隔得远远地,听到她睡下的呼吸声后,才随意找了棵树,选了根结实的枝干,躺了下去。


    在这次出关后,他发现自己的作息居然回到了人类时候的睡眠习惯——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居然养成的,每晚在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后,总能沉入深眠。


    而在和她呆的久了之后,连人类“做梦”的习惯都染上了。


    起先梦中只有一些模糊不清的人影,他知道,那是他丢失的记忆。


    他清楚忘情水的药效,那俩老头又闭关不出,如今他只打算让这一切顺其自然,但在梦中,他开始断断续续见到模糊的人影。


    有时是一个瘦弱的身影,穿着他尚是人类时,殷商时代的服饰,朝着他笑出弯弯的眉眼。


    有时又见到一个唐装服饰的女孩儿,躺在鲜血与白骨堆积成的战场上,死寂的双眼盯着自己,没有丝毫情绪,却比他见过的任何憎恨与愤怒都令人心惊。


    但她们都不说话。


    或许是白日里沉碧云也不肯同他开口,他的梦中,也从未出现过她的声音。


    而今夜他梦到的,是更像如今他印象中的“沉碧云”,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庄重婚服,霞色染上她苍白的脸颊,头上压着沉重的凤冠,整个人显得有些拘谨。


    他认得这身婚服,哪吒突然想起来。


    那是当年母亲下凡前,留给他最后的东西,参照着当年她所见的最后一个朝代形制,给自己打了一套隆重的婚服。


    他甚至能依稀记起,母亲当年将这套衣服交给自己时,那温柔又哀伤的眉眼。


    她将婚服交到自己手上,伸手附上他的脸颊,“哪吒,母亲很高兴看到你有了自己的喜怒心绪,有了自己在意的人,不再是无畏一切、只知杀戮的冰冷兵器——至少曾经有过。”


    “母亲很高兴,你终于成为了人,但他们……还是更愿意你作为兵器吧?是母亲没用,你父亲也……”说罢,她像是凄然一笑,“罢了,忘了也好。”


    母亲走至云海之上,星辰在她脚下,站在九天云端,仿佛能掌控世间一切的生死。


    但或许便是这份远离人间千万里的高高在上,让这一切只余冰冷的“操纵”。


    哪吒知道,母亲不适应天庭的生活,比起那些不苟言笑断情绝爱的神仙,他的母亲,更愿意拥抱肆意喜怒爱恨的凡间。


    如今,踌躇千年不舍丈夫孩子的她,似乎终于看透了什么,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留下这套婚服,忘记一切,也抛却一切,重入轮回。


    而这么多年来,在几番记忆的清洗下,他居然连母亲为何下凡的理由都已经忘记。


    母亲手中的婚服终于跨越千年的时空,如她当年的愿望那般,披到了他的“爱人”身上——而在那样的时刻,他居然连为何会“爱”都忘记。


    哪吒睁开眼,人间的天光尚未亮起,沉碧云还有两个时辰才会醒,哪吒没有犹豫,先回了一趟云楼宫。


    但翻遍宫殿,也不见那套婚服,想来当初师父给他灌下药水后,一切与沈碧云相关的东西都被收了起来。


    他调头去了金光洞。


    好在这一次,没有人拦在自己身前——对于太乙真人,哪吒终究还是保留了几丝尊长的敬意。


    他在金光洞中很快就翻到了自己先前的芥子袋,里面的东西看上去杂七杂八,除了最底下被妥帖收置的婚服外,还有些他觉得费解的东西——他从看不上眼的天界的点心水果,还有人间一些零散的零嘴。


    他的记忆还未完全恢复,但想来这些也和沈碧云有关,便继续收着,只是将袋子翻了翻,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东西。


    “啪嗒”,一封通体红色的文书掉了出来。


    只一眼,哪吒便被上面“婚书”两个大字吸引注意。


    他捡起婚书,打了开来。


    第60章


    哪吒回到水帘洞的时候日头已高挂,沉碧云已经在竹林中等他,像是见他迟迟未来,靠在旁边补了觉。


    她的怀中抱着他送她的那柄剑,半躺半靠在竹节旁,整个人都笼在明媚的阳光下,是他记忆中十分少见的、平静又宁和的模样。


    不像平日里她一见到自己就会竖起的攻击性尖刺,面对这一幕,哪吒也不由自主放轻了自己的脚步与呼吸,仿佛只要发出一点声音,便会破坏这静谧的一幕。


    但这些日子来,沉碧云已经培养起了相当了得的战斗素养,似乎是在睡梦中感知到了有人靠近,浅眠中的她突然皱了眉。


    哪吒本已离她只剩几步之遥,但如今看她这反应,不由地停了脚步。


    沉碧云眉心颤动着微蹙,仿佛做了不愉快的梦,连呼吸都开始不安地急促起来。


    睡梦中的她感知到了旁人的存在,却没能提起任何有效的防备——她太熟悉这个气息了。


    没有人会对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气息升起防备。


    清风吹来,竹叶落到了她的鬓发上,哪吒缓缓蹲下身,想要替她取走那片叶子。


    不知是这样近距离的接触终于让沉碧云警觉,又或是被梦中的场景惊醒,就在哪吒的指尖即将碰到她发丝的前一秒,她猝然睁眼。


    眼神中尚带着些许迷蒙的色彩,却在接触到眼前之人时,乍然清醒,本来平和的神色也瞬间冷了下来。


    她侧头避开哪吒的手,自己伸手,取下了头上的叶片。


    哪吒对她这样避之不及的神色已算是习惯,面不改色地收回手,问道:“梦到了什么?”


    沉碧云闪身到他数尺外的地方——这已是连日来他们的“安全距离”,她握紧怀中的剑,防备地瞪着他,目光却在接触到他手中拿着的红色文书时,微微一顿。


    哪吒问出这句话时,本也没指望听到她的回答,这些日子,她从未对他开过口,但这次却是例外。


    “季梵。”


    清泠泠的声音在叶片沙沙的声音中响起,清脆动人,却又冻彻心扉。


    哪吒的动作顿住了,“……谁?”


    他终于听到她开口了,他想,却是其他男人的名字。


    “季梵。”


    像是怕他没有听清般,不如往常那样惜字如金,沉碧云慷慨地、口齿清晰地,又重复了一遍,那个“其他男人的名字”。


    沉碧云看到哪吒捏着婚书的指尖蓦地攥紧,在那一瞬间,她突然想,要是哪吒一个没控制住,把那本婚书毁了该多好。


    但她的愿望还是没有实现,哪吒听到她的话后,没有如她所想的愤怒或是失控,顿了片刻后,伸手,扬了扬手中的婚书:“这婚书……”


    沉碧云不等他说完,蓦地打断,“一份连我名字都没有的婚书,有什么用?”


    哪吒扬了扬眉。


    他张张口,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沉碧云没给他这个机会,长袖一振,剑锋出鞘,提气便攻了过去。


    哪吒便也不再开口,却见她今天的剑锋所指,几乎都是他手上的那份婚书。


    他意识到了什么,“你想毁了它。”


    沉碧云不开口,只是一招比一招狠得向他手上的婚书刺去。


    “行,”他伸手一扬,将婚书在她眼前晃过,“打过我,就给你。”


    于是沉碧云“刺杀哪吒”的目标又多了个动力。


    这段时间中她的进步是突破性的,虽然,在哪吒面前还不够看。


    但她不急不恼,在月上中天时,缓缓收了剑。


    依旧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这一次,哪吒没有跟上去,他走到下午她躺着的竹旁,缓缓靠了上去。


    月光下,那本放在他怀中,一直被保护得很好的婚书从他怀中悠悠飞出,哪吒一扬手,婚书便慢悠悠打开,幽暗的月光下,一字一句皆浮现起刺目的金光,呈现在他眼前。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愉悦的事,哪吒看着这份婚书,勾了勾唇角。


    欣赏够了婚书,他挥挥手,将婚书重新收起,枕着月光合上了眼。


    或许是今夜的月光与日光一般明媚,投入他的梦中,映出了一片盛开的莲塘。


    他记得梦中的地方,那是他在人间翠屏山的行宫——虽然和记忆中的布置不大一样,但他依然认出了它。


    记忆中本该一片死水的塘中,如今盛开了满塘的莲花,莲塘中心,是一个被月夜与花色包裹的青色身影。


    那云霞织成的披帛在风中荡开,所及之处,叶盛花开。


    粉嫩的花瓣在她身侧层叠地交汇着、簇拥着,仿佛她天然便该与莲花共生。


    那是三千载无所知觉的日月寒暑中,他第一次听到,莲花盛放的声音。


    记忆中残存的画面告诉他,这样静谧美好的时刻,他合该上去拥住那个莲中的身影,将她紧紧锁入怀中,然后在她满心满眼的隆盛爱意中,缓缓低头,迎接她仰首启唇,献上的吻。


    一切合该是这样,哪吒飞快地掠过没有一丝月光与倒影的池水,飞身池上,伸手,拥住眼前的女子。


    迎接他的,却并非他记忆中柔情蜜意的双唇,而是一声冰冷的拔剑声,随后——


    “嗤——”


    哪吒愕然垂首,一柄锋利的长剑没入他的胸前——那是一柄他再眼熟不过的长剑,由他亲自重铸而成,送给眼前的人。


    如今那柄剑在满池荷塘月色下,毫无阻碍地贯入自己的胸膛。


    他抬头,顺着那只握剑的手缓缓往上看去。


    莲塘中心的女子不再是“记忆中”的那副模样,她冰冷地看着他,一如这段时间来,无数次一言不合便拔剑的模样。


    ……是……梦?


    不,是她的幻术。


    意识到这一点后,周遭的幻境霎时破灭,莲塘、月色、美人,都在顷刻间碎落剥离,露出现实原本的模样。


    他站在水帘洞的竹林中,眼前的人手握长剑,贯穿了他的胸膛。


    胸前被利器刺穿的地方一片冰凉,哪吒反手握住剑刃,锋利的剑刃割开他毫无保护的指掌,随即狠狠用力。


    “嗤——”


    又是一声剑刃与皮肉发出的摩擦声,他拔出了自己胸前的长剑。


    金色的血液洒在干黄的土地上,没入泥地,再无踪迹。


    沉碧云看着眼前明明已被一剑穿胸,却仿佛毫无影响的哪吒,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这样都不行么?”


    真不愧是怪物般的天神啊,她感叹着,一剑穿胸都和没事人似的。


    但好像也不是毫发无伤。


    哪吒双眉紧蹙,目中的神色却没有多少暴怒与杀伐的意味,仿佛还没能从刚刚的梦境——或者说幻境——中清醒,这让本已做好迎接他狂风骤雨般报复的沉碧云有些意外。


    他捂着胸口,金红色的法力自掌中流出,将胸口的剑伤顷刻治好,连衣服破损的洞口都没能留下。


    一击失败,沉碧云有些失望,但并不气馁,她弯腰俯身拿起地上的宝剑,甩了甩,收剑回鞘,正当要如往常一般转身离开时,突然听到身后低声的质问。


    “为什么?”


    这让沉碧云脚步一顿,怀着某种她自己都无法分辨的心情,沉碧云回答了他的问题,“……因为是个好机会。”


    哪吒手中的婚书终于让她意识到,哪吒对自己的感情——或者说执着,或许比自己想象中要更深。


    其实从她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是哪吒“忘情水”忘记的人时,便明白,无论初衷为何,至少他对自己,是有几分“情谊”的。


    那份感情或许掺杂着强占、掠夺、欲|望,但终归存在。


    可惜,在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随着忘情水一道散去了——不然,她想要杀他或许会更容易些。


    但今天下午,哪吒带着婚书来找她。


    他在试图找回自己的记忆。


    真是个好消息,也是个绝佳的机会。


    所以她今晚就下手了。


    可惜,莲花化身的肉|体没有心,一剑穿胸,但他的胸膛空空荡荡。


    空心的莲藕,谈何有心?


    有些失望,但好在,她已经习惯了失望。


    听她解释完这句,哪吒似追问道:“我是问,你为什么想杀我?”


    沉碧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哈?”


    她愕然地回头,看着站在月光中的哪吒。


    在她过往的印象中,这位浑身炽热如烈火的杀神,从来都是与烈阳联系在一块儿的,仿佛永远高悬在自己头顶,散发着灼伤一切的热度,她逃避过、顺从过、反抗过,用尽一切方法,却依旧无法摆脱。


    但如今,他站在了月光下。


    银甲映着月色,孤零零一人站着,仿佛被熄灭了周身的所有火焰。


    最重要的是,他问出了一个让沉碧云匪夷所思的问题。


    “什么叫……为什么杀你?”沉碧云的声音中带着十分不可思议。


    明明是他自己以“和他学习能更好地打败他”的理由缠着她的,明明她从那晚开始几乎每日做出的事情都是追着他打打杀杀,明明他也似乎被自己追杀得很起劲……


    结果如今他却突然告诉她,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杀她?


    ……匪夷所思。


    “你居然不知道?”


    哪吒伸手在胸口捂了一会儿,缓缓放下手,转身,看向沉碧云。


    他开口时,刚刚那种转瞬即逝的“孤零零”的感觉便消失了,沉碧云只觉得可笑。


    因为他反问了她,“我为什么要知道?”


    自他出生起的数千载岁月中,想要杀他的人、神、妖数不胜数,连李靖——这个生物学上的父亲都对他除之而后快。


    要杀他的人太多了,他哪来的时间与精力,一个个去思考“为什么”?


    无非是人来杀人,神来灭神罢了。


    当初在得知“她要杀自己”这个事实时,哪吒也只是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他想接近她,而她正巧想要杀他,多好。


    但这样的想法中止在今晚的幻境中。


    幻境中——或者说梦境与记忆中——的她巧笑嫣然,口口声声说着“爱”,然后在二人相拥的一瞬间,刺穿了他的胸膛。


    这一点都不好。


    这一次,面对沈碧云的剑刃,他终于齐了一探究竟的意思——她为什么,要杀自己?


    明明两人有如此美好的过往,为什么,要杀他?


    沉碧云没有给他答案,但他却自顾自地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你恨我?”


    他们曾有如此美好的过往,她爱他。爱他便不会想要杀了他,那爱的反面,便是“恨”了。


    哪吒轻易地得出了这个结论。


    但这句话似乎把沉碧云逗笑了。


    她勾起了唇——虽然是带着冰冷的嘲讽意味,但这似乎,也是自他失忆与她重逢后,第一次见她笑。


    她笑得嘲讽,“真稀奇啊,你帮着杀了我的……季梵,我还不能恨你吗?”


    这是今天他第二次在她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哪吒皱眉,他记得那个兔子精,但其中的因果太过复杂,不是一两句能解释清楚的。


    当然,哪吒也不是解释这种的性子。


    于是他突然站起身,红影晃动间,他突然凑近了沉碧云。


    “你干什……”


    下一秒,她的手腕一热,被哪吒抓住,随即只见眼前云海变幻,突然间,便被哪吒带来了九天之上。


    沉碧云甚至还没看清他带自己来的洞府牌匾上写的什么字,他便已带着自己闯了进去。


    看门的小童不敢拦哪吒,匆匆忙忙去禀报了主人,不消多时,就见一位身披绛紫色官袍的清隽男子走了出来。


    衣袂翻飞间,似有星光从他的过处洒落,朦胧而晃眼。


    沉碧云看着他,第一眼,以为自己看到了季梵。


    随即突然意识到,这似乎是当年在翠屏山行宫中,来找哪吒的那位……


    “紫薇帝君,伯邑考。”那位星官向她这么介绍自己。


    沉碧云向他点头致意,却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看着眼前的男子,第一次在哪吒行宫见到的伯邑考,是那种典型的、高高在上的仙神模样,看似和颜有礼地同人说话,举手投足间,却仍摆脱不了那副九天之上的清冷疏离,是与季梵完全相反的气质。


    如今再见,他的模样同先前那面分毫未变,但却似乎与她记忆中季梵那般儒雅随和的气质慢慢重合——若不是对方陌生的面容,她几乎以为季梵还活着。


    ……怎么会呢。


    沉碧云定了定心神,她亲眼看到季梵魂飞魄散,天地之间,三界之内,从此再也没有季梵这个人。


    她不知道哪吒今天带她夜闯伯邑考的洞府是为什么,但还是礼貌道歉,“帝君见谅,我们……”


    哪吒却猝然打断她的道歉,“他就是你要找的人。”


    沉碧云脑中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她抬眼,看到哪吒面色不善的看着眼前的伯邑考,而伯邑考……


    他没有反应,只是垂了眸,朝她浅浅一笑。


    那个笑容……


    沉碧云看着这个笑容,熟悉得她一阵恍惚,随即,一个荒谬的猜测在心底升起。


    恰在此时,哪吒开了口,坐实了她心中的猜想。


    “伯邑考就是季梵,那只兔子精。”


    伯邑考朝她点头,依旧是那般熟悉的笑容:“阿云。”


    沉碧云于是听到了那个跨时久远的故事。


    四散在凡间的魂魄碎片本该魂归本体,但偏生出了季梵这个意外。


    他产生了独立的自我意识,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个体”。


    他脱离“伯邑考”的人格,在凡间滞留千年,躲过数次死劫,执着地活了一世又一世。


    毒搅扌最终,在这一世酿成大罪,命中注定,魂飞魄散。


    但那个分|身的灵魂是如此坚韧,哪怕到了最后,依然不肯妥协于既定的命数,他想逃,想要继续活下去。


    于是哪吒出手了。


    “是我拜托三太子,下凡助我渡劫。多亏了他,这片残魂得以回归。”


    伯邑考挥袖,在桌上上了一盏茶,递给沉碧云,她的鼻尖清楚地闻到杯中茶水熟悉的苦味——那是从前她还体弱多病时,季梵遵照医嘱,以各式药引为自己炖煮的药茶。


    她没有接那杯熟悉的茶水,伯邑考便放下杯子,她抬头,看着对方陌生的面容。


    而那陌生的面容上,勾起了一个自己熟悉的、儒雅温和的笑意,伯邑考开口,语调熟稔,“阿云,你不必因为我而恨程云鹫——那是残魂命定的劫数,当然,更不必恨三太子殿下,他助我塑魂,我不胜感激。”


    沉碧云此刻脑海中被接二连三的信息冲击得一片麻木,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只能机械性地重复着最后两个词语。


    “……感激?”


    伯邑考端着茶盏,朝她微笑颔首。


    她抬起脸,面无表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所以,这一切都是季梵的劫数?”


    面前这位紫微星君不知何时,已将自己的面容换作“季梵”的模样,他开口,语中含笑,“这世上本没有季梵此人,这一切,都是中天紫微星伯邑考的劫数。”


    沉碧云这回是真的笑出了声,旁边一直沉默的哪吒似乎有些诧异她的反应,沉碧云却捧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你……”哪吒想要上来扶她,但沉碧云一把挥开了他的手。


    沉碧云擦掉眼角笑出的泪,平了平气息,将桌上苦涩的药茶一饮而尽,“好,哪吒是助你渡劫,那程云鹫呢?”


    伯邑考看着她,“什么?”


    她捏着茶杯,看着伯邑考,“程云鹫利用你作下如此大恶、将你打得魂飞魄散,如今还得以保留残魂,往后也有复生的机会……所以,你打算找他复仇吗?”


    如果哪吒只是在最后阻止他再度逃走,将他引上那所谓的“既定命数”、在他看来是“帮助”的话,那程云鹫呢?


    还有那些因为程云鹫的差遣,而死在“季梵”手下的、那么多的冤魂呢?


    伯邑考重新给她倒了一杯药茶,这么回答她,“程云鹫已付出魂飞魄散的代价,那些死在他们手下的人,来世也将享人世繁华,偿今生所受的……”


    沉碧云又笑,这次笑得比之前更为大声。


    伯邑考住了口,看她,沉碧云摆摆手,“抱歉,打断你了,你继续。”


    “季梵……残魂也已接受应有的惩罚——劫数已尽,一切缘由因果、恩怨情仇都一笔勾销,合该放下执念。”


    沉碧云将手中茶杯“哐”一声放到桌上,“好,你放下吧。”


    或许是历劫归来的残魂中带着凡间的些许记忆,伯邑考比她想象中了解她,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你不打算放下。”


    “放下什么?”沉碧云奇怪,“仇恨?程云鹫作恶多端,还杀了季梵,我为什么要放下?”


    “他的罪孽已经得到应有的惩罚,受害者也都得到了补偿,至于杀身之仇……”


    伯邑考抬眼,看向她,“我都不在意了。”


    正如伯邑考了解她一般,如今,知晓“伯邑考就是季梵”的沉碧云,自然也了解他。


    ——“季梵”本人都不在意了,你在意什么?


    沉碧云定定看着他,目中甚至有丝毫笑意,“你在不在意,关我什么事?”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沉碧云将手中的最后一杯药茶往地上一泼,她回头,朝伯邑考一笑,“很高兴认识您,紫薇帝君。”


    哪吒见她要走,便也起身准备跟上,却突然被伯邑考唤住:“三太子殿下。”


    伯邑考将桌上被沉碧云捏碎的杯子清理掉,“之前所说的报酬,您打算何时来取?”


    哪吒脚步顿住。


    “……报酬?”


    *


    那夜见了伯邑考后,沉碧云便起了些变化。


    依旧是那般勤勉到可怕地跟着哪吒练剑,一副咬着牙要同谁拼命的架势,只是这个“目标”好像不再认准哪吒一人。


    ——这本是哪吒乐见其成的变化,或者说,他带沉碧云去见伯邑考,本就是为了这桩事。


    他不在意沉碧云想杀他,但却无法忍受沉碧云“为了别的男人”想杀他。


    如今,沉碧云如他所愿般偃旗息鼓了。


    但那夜在紫薇帝君府中她的表现过于奇怪,一时竟让哪吒吃不准她到底是当真放弃了,还是在蛰伏待机。


    那晚她已经使尽了浑身解数,那般真切的幻境,可哪怕哪吒当真沉迷在了她的幻境中,哪怕她当真一剑刺入了他的胸膛,他都毫发无伤——约莫是这个事实,让她认识到,只凭自己的凡躯肉身,与手中一把并非绝顶神器的长剑,想要杀他只是徒劳。


    所以她很果断地转移了目标。


    她将孙悟空离开前留给自己的“记忆”幻境拿出来——当年狮驼国的时候,他曾与大鹏大战几百回合,除却哪吒这个已经忘了一切的人之外,他是如今世上最了解他们大鹏一族招式与弱点的人。


    沉碧云求他把那份“记忆”留给自己炼成幻境,一遍遍观看演练,将幻境中的一切当做真实对战,一遍遍地与幻境中的大鹏战斗。


    哪吒抱着双臂站在一旁看她努力,时不时指点两下,更多的是间隙之间,仍旧困惑地问她。


    “……为什么这么执着地想杀程云鹫?”


    他无法理解她愈发深重的执念——为一个已经得到了惩戒、已经魂飞魄散的罪人,甚至连对方到底会不会复生都不确定。


    大鹏确实带走了程云鹫的魂魄碎片,但谁也不知他到底能不能将它重新孵化,即便重新孵化了,新破壳的雏鸟也已是另一个生命,前尘旧孽,早在此世程云鹫魂飞魄散的时候,就已一笔勾销。


    但为了这么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沉碧云倾尽了一切。


    更何况,她明明已经知道,“季梵”并没有死。


    沉碧云如今已经不排斥和他说话,但这个问题还是懒得回答,只是被问得极烦时,抬头朝他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容。


    ——自从那夜从紫薇府中回来后,这样的笑容便时常出现在她脸上。


    她没有开口解释,却反问道:“你可能已经不记得了,但当初,我也问过你这样的问题。”


    在这位杀神蛮横地闯入她平静的生活时、在他不讲道理地剥夺她一切自由,试图将她重塑成他喜欢的模样时。


    她也一次次问过:“为什么?”


    当初的哪吒,答案总是固定的。


    “你是我的情劫。”


    换句话说,其实没有什么“为什么”,万千理由也不过一句——因为他想。


    任性的、霸道的、蛮不讲理的理由。


    他是开天辟地以来头一号杀神,所以他拥有这样的资格。


    只要他想,只要他能做到,他就可以。


    但沉碧云知道自己和他不同,这其中的不同,既是实力上的差距,也是……


    思及此处,沉碧云回了神,看向面前的哪吒,缓缓道:“报仇。”


    果不其然,在听到这个回答后,哪吒依旧不解:“……谁的仇?”


    沉碧云定定看了他一会儿:“你觉得呢?”


    哪吒不明白。


    他当然不明白,沉碧云想,他们这些仙神,高坐云端,垂目所视,不见苍生。


    他们总有那么多道理,命数、因果、缘由……


    若是这个世上命数与因果都由天定,那至少,她想掌控自己的爱恨。


    可惜,爱已经是妄想了——连哪吒这样本该超然物外的存在,一道所谓的劫难,也能强行拖入凡尘,以情爱操控,何谈自己这样的普通凡人?或许从当年在陈塘关降生的那一刻,便注定是那道专属仙神的劫难。


    那便恨吧,生死之外,舍却情爱,至少她还能自由地恨。


    她不再试图和哪吒解释,只是将剑一扬,“来吧,继续。”


    哪吒教她确实尽职尽责,不止当初和她对战时,便是她在幻境中和金翅大鹏决战时,他也时时在旁指点。


    但他说得更多的却是:“那个混血串子的鹏鸟,和大鹏的招式不尽相同。”


    “只要能打败他爹,就不愁打败不了他。”沉碧云是这么回答他的。


    哪吒便也随她去——总归到时就算沉碧云当真要去对上大鹏父子,有他在旁,也不至于出什么大问题。


    再者,鹏鸟降生,便是正常情况也需百年之久,以她的资质辅以自己的指导,百年后鹿死谁手尤未可知。


    更何况……百年,若是当真能同她在此地相守百年,便是每日只打打杀杀,也是好的。


    许是心无旁骛、目标明确的原因,沉碧云进展神速,从逼得哪吒不得不出招防守,到能近身在他的枪下走过十招,似乎也没用多久。


    那天下午,是这些日子来沉碧云最开心的一天,肉眼可见的眉眼舒展,连哪吒悄悄向她靠去,都没有避开。


    哪吒也很开心——就像当年陈塘关中自己的武学进境一日千里时,那种欣喜而满足的开心。


    那时他的武艺还没有为杀戮而生,就和如今看到沉碧云在自己的指导下一点点进步一样,那是一种更为纯粹和热忱的开心。


    但有人不乐意了。


    在两人第十三次将瀑布边的翠竹林夷为平地后,孙悟空终于忍不住开始暴跳如雷。


    “去去去,你们这对藕男女哪儿来的回哪去,少来嚯嚯俺老孙的洞窟。”


    沉碧云摸着鼻子,“……对不住,下次我……”


    孙悟空瞪着眼睛,“还想有下次!?”


    沉碧云:……


    哪吒将长枪往背后一斜,“又不是没给你种回来。”


    孙悟空叉着腰冷笑,“那要不要谢谢你们啊?”


    “不客气。”


    沉碧云拽住还想再皮一把的哪吒,看向孙悟空,“……这段时间叨扰猴哥了,我们收拾一下就走。”


    哪吒低头看向她拽着自己的手,口中问到,“我们去哪?”


    “翠屏山。”


    他们果然在翠屏山待过,哪吒意识到,既然如此,那或许那一晚的幻境,以及自己梦中偶尔闪现的一幕幕……


    想到这里,哪吒有些等不及,反手扣住她的手,“走。”


    “……诶等等。”沉碧云拽回他,“我先收拾东西。”


    她在水帘洞住了许久,多多少少也有些行李,因着宝塔禁制的原因,哪吒进不去她的洞窟,孙悟空倒是跟了进去帮忙。


    一进洞中,确信没有跟来的哪吒听不到他们讲话后,沉碧云看着走在前面的孙悟空,突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这一下着实把孙悟空吓了一跳,浑身猴毛倒竖,一蹦三尺高地让开了她的大礼,一双眼滴溜溜地转,“……哎呦我的大妹子,有话好好说,你这礼一行,这不差辈了吗?”


    沉碧云却不理他刻意活跃气氛的调笑,直挺挺在地上跪着,脸上也没有了先前在外间的轻松之意,庄重而严肃地磕了个头,把孙悟空又是吓得往旁边崩了十尺。


    这才严肃开口:“求大圣赐书。”


    孙悟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这才看到她堆在洞中那几座小山一样高的古籍。


    “不就是书……”他刚想答应,但火眼金睛往那儿一扫,突然发现了什么,“不对,这几本……”


    沉碧云又是一个头磕下去,不言语,只是沉凝又哀求地看着他。


    孙悟空挠完脑壳挠手背,最后终于憋出一句,“妹子,活着不好吗?”


    “好。”沉碧云答得不假思索,“但我之所求,并非苟活。”


    “……你所说的苟活,是指成为云楼宫唯一女主人,从此命数运道与哪吒这天地同寿的仙神绑在一起,跳脱三界之外,不再受轮回之苦,永世长生?”


    若这样的生活是“苟活”,那三界之中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活得如蝼蚁一般了。


    “大圣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看进那双璀璨的金眸中,那是一双洞察世间一切的火眼金睛。


    孙悟空觉得自己有些牙疼,“……你可知,世人皆为求生?”


    沉碧云反问道:“什么样的生?”


    孙悟空不说话,沉碧云却开始句句紧逼,“是当年在哪吒翠屏山行宫中那般的生,还是先前在此地石洞中那般的生?”


    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是当年陈塘关骷髅山的生,还是八百里狮驼国尸山血海中的生?”


    她的声音并不大,似乎压低了不想惊动外面守着的人,却丝毫不妨碍字字句句砸入孙悟空的耳中,“大圣,我的答案,早在三千年前便已注定了。”


    孙悟空很少有被人堵成这样的时候,但他依旧不想放弃,“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又能怎样呢?


    孙悟空一时卡壳,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有百千句歪理邪说将人留下,也有千万句半路出家修的禅语渡人成佛。


    但这些对沈碧云有用吗?


    “更何况……我身上也背着血债,大圣。”她低下头,说了最后一句话,“季梵为了给沉碧云续命,残害了那么多生灵,我的命,是用他人的性命堆起来的。”


    或许,这才是最终的原因。孙悟空终于意识到。


    狮驼国的血海中走出的生命,却在千年后成为了促成有一条血河的因果。


    ——这或许便是当初季梵死前都不肯承认这件事的原因。


    他知道,在她知道真相后,会做出什么选择。


    孙悟空似乎终于想到了说辞,“……他不会想要看到你这样。”


    “但他不在了。”


    孙悟空张了张口,“……紫薇帝君就在九重天上。”


    沉碧云于是换了个说法,“是,但季梵已经不在了。”


    更何况,她如今已十分清楚——自己情窦初开时执着的那个“季梵”,只不过是美化后的幻想,是他特意展现在自己眼前的一面。


    她或许爱过他,爱他的善良与优秀,爱他身上一切美好的品质。


    但如今,她更想成为他,成为曾经的年少恋想中,那个拥有这些美好品质的人。


    孙悟空还在努力,眼神往洞外一瞟,“那哪吒……”


    “哪吒那里,我能自己瞒住。”


    “……我说的不是瞒不瞒的问题。”


    沉碧云并非装傻,直言道:“哪吒不会明白。”


    ——从他带着她上九重天,去找紫薇帝君时,她就已经明白,哪吒不懂。


    他或许当真对她有情,也或许当真想要她“活”下去,想要让她获得普世意义上“幸福”的一切。


    但他不懂,伯邑考也不懂——甚至季梵,或许就算如今他还活着,也不会懂。


    “大圣,你该懂的。”


    孙悟空彻底没了话说,半晌,长叹一声,“我宁可我不懂。”


    听他这句话,沉碧云便知他是变相答应了,莞尔一笑,“多谢大圣成全。”


    沉碧云站起身,掸了掸膝上的尘土,将所有记载了禁术的书都收进芥子袋中,正打算收其他的日用品,突然又听孙悟空叹了一声。


    “……哪吒本来,也该懂的。”


    沉碧云不明所以地回头。


    孙悟空看着洞外——那里每晚都会站着一个红色的身影,但恰是此刻,偏偏不在。


    “当年她母亲下凡前,应该同他说过。”


    沉碧云有些惊讶,“殷夫人也是因为……”


    孙悟空点点头,“但后来,他喝了第一碗忘情水,辅以太乙的仙法,抹去了所有和你有关的记忆。”


    早在一千年前,他就已经喝过一碗,而寻常忘情水的功效并撑不到一千年,但若是再辅以其他法术,便神不知鬼不觉了。


    他本该记得这一切,本该懂的,但他没有。


    正如现在,他本该由着性子站在洞外,像往常那样,虽无法进来,却能听见洞里的声音。


    但他还是没有。


    “……罢了,阿弥陀佛。”一切都是命数。


    沉碧云收拾完东西出洞时,外间已至夕落之时,哪吒没在洞外等,也不在竹林中,甚至沉碧云站在林中等了会儿,才等到他现身。


    沉碧云没问他去了哪,只是向他点点头,随即回头,看向孙悟空,“那么,这段时间叨扰了,大圣。”


    孙悟空摆摆手,算作道别。


    哪吒已经迫不及待伸手拽着她,还没等孙悟空说什么告别词,已经踩着滚烫的火轮将人拉走,几个起落间,便已来到了翠屏山行宫。


    沉碧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来过,再踏入此地时,倒是真觉恍如隔世。


    哪吒将她带入行宫,笼罩的云雾在眼前还未散开,但未见景色,先闻了满池的莲香。


    朦胧的夜色下,满池莲花在塘中盛放。


    “你整理东西的时候,我赶回来弄的。”


    他站在盛开的莲花中,露出一个十分少见的、有些少年气的微笑,“好看吗?”


    或许是翠屏山的月色太美,又或许是如今她早已下定决心,对旁的所有事,已不再执着。


    她收起手中长剑,抬手贴上眼前人的胸口,手下有薄薄的心跳脉动,但分明是棵无心之莲。


    就在哪吒以为沈碧云不会回答时,突然听到她低声应了。


    “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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