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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恨烈阳高悬只毒照我[哪吒] 40-50

40-50

    第41章


    沉碧云的心跳一下子加速到了当年从高空坠落的程度。


    她几乎听到自己头脑嗡鸣的声音,好在还算清醒,她听到自己冷静的声音道:“就是你们给我的那些,还能有什么?”


    绝不能认,就和当初那个婚书一样,实在不行……就把锅推到天界的丹药上——而且,把脉真的能连她最近吃了什么药都能把得一清二楚吗?


    听到沉碧云的答案,杨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略带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继而又专心给她把了会儿脉,最后摸着下巴开了口。


    “心绪失调,这几天内心情有过大起大落?”


    沉碧云思考了一下,难道他是把“吃了药后突然很爱某人,药效退后突然不爱”这种判断成了心绪失调?


    但要说心情大起大落……那可不有现成的理由吗!


    沉碧云顿时底气十足地开口,“是,我失踪许久的兄长回来了,但身受重伤。”


    杨戬:……听上去确实像心情会大起大落的事情。


    但他又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


    但杨戬的医术实为半吊子出家,都是闲暇时妹妹教的,若是三圣母亲临,或许能给她诊出个一二,但他还不行。


    而且,中医讲究“望闻问切”,四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沉碧云这病人要是不配合“问”这一遭,会出现判断失误可太正常了。


    若是对其他人,他或许还能以法力入体一探究竟,但对眼前这位……


    杨戬看了眼站在沈碧云身后,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二人交叠的手腕的哪吒,果断放弃了这个想法。


    “没什么大问题。”杨戬下了判断,“至于心率失调……这是她这么多年老毛病了,生来体弱、兼之少了命魂,又常年提心吊胆,也就这两年养回来了点,继续养着吧。”


    听到杨戬的判断,哪吒皱眉,看向沉碧云,“常年提心吊胆?你在害怕什么?”


    沉碧云:……


    杨戬:……


    但只要杨戬没诊出她吃的药,她就能冷静回答,“日子太久,不太记得了。但二哥不是说近年好多了么?”


    见哪吒似乎还有疑虑,她轻轻抬手,抚平他微皱的眉头,朝他一笑,“好了,二哥都说没大事,别担心了。”


    见两人又旁若无人地腻歪上了,杨戬浑身鸡皮疙瘩又掉了一地,有心想赶忙开溜逃之夭夭,但奈何还有事没交代完。


    ……有些事,他作为一个医者——哪怕只是兼职——他也觉得有必要和病人……家属聊一聊。


    但目前的问题是,怎么支开这位病人本人?


    杨戬端起桌上的牛奶抿了一口,察觉到口感有些古怪,低头看了看,还没张口,就听沉碧云先说了话。


    “我吃完早餐要去上班,你们慢聊。”


    眼看她端起桌上的空盘要起身,哪吒“啪”一下握住她的手腕,语调愈发不满,“我才刚回来。”


    沉碧云想了想,“回来多久?马上又要走吗?”


    “……那倒没有。”


    于是她低下头,贴了贴哪吒的脸颊,“真好,我晚上回来还能看到你。”


    哪吒伸手压住她的后颈,语调中的不满渐渐发展成几分积压着的危险,“……这是晚上回来能敷衍的吗?”


    沉碧云眨了眨眼,神色颇为无辜,“但我还要上……”


    “辞了。”


    沉碧云已经免疫了哪吒动不动的“辞职”要求,并且渐渐熟练应对。


    “去特殊部门上班是因为要修炼,要修炼是因为想升仙,想升仙是因为要和你永远在一起。”她低头,磕了磕他的额角,“如果现在辞职的话,就不能永远和你在一起了。”


    哪吒被她的亲昵举动搅得有些心猿意马,她具体说的逻辑中有些没听清,但不妨碍他听懂了她话中的意思。


    她这么努力地工作,是为了和他永远在一起?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也不是不能接受她的工作。


    但终归还是有些不太情愿,哪吒不舍得放开手中那段细腻的白颈,他轻轻施力,想将爱人压得更低……


    “……咳,嗯,咳咳。”


    被单方面忽略了许久的杨戬终于看不过眼,轻咳几声,宣告自己的存在感。


    哪吒顿时不满地转头:“你怎么还在?”


    杨戬:……


    不生气不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大不了等下一次回天庭,就去把云楼宫的莲花全拔了。


    “弟妹先出门吧,我还有事和哪吒说。”


    沉碧云抛给杨戬一个感激的眼神,终于得以出门。


    可惜临走前,还是被哪吒在玄关处追上,拽着勾入怀中。


    两人再分开时,沉碧云眼中的水光都快溢出,急促的呼吸几乎出了气音,埋在那个炽热的胸膛中,艰难地喘息。


    哪吒的话中有明晃晃意犹未尽的意味,“……早点回来。”


    沉碧云逃也似的出了门。


    哪吒送她出门,终于重新回到了餐桌边,看到对面的三眼仔已经一个人干掉了两份早餐,“啧啧啧,瞧瞧,瞧瞧,什么叫百炼钢化绕指柔啊。”


    哪吒不理睬他的揶揄,“有话就放。”


    这话还真不好直接说,杨戬摸了摸下巴,决定绕个小弯子。


    “你的婚书,怎么样了?”


    说起这个,哪吒的脸色又有些黑了下来,将袖中的婚书拿出,摊开后,沉碧云的名字处再度空白了下来。


    但这已不是他第一次碰到这种事,已经不再像第一次那么反应激烈,只是将婚书往桌上一抛。


    这不在杨戬的预料之外,他看着桌上空白的婚书,谨慎起见,先问了问哪吒:“……这件事,你怎么看?”


    哪吒不假思索,“红线宫提供了假冒伪劣产品。”


    杨戬:……月老大概也没想到,一大把年纪了还能被这么虚假差评。


    杨戬慢慢引导他,“如果不是婚书出了问题呢?”


    哪吒显然也不是第一次考虑这个问题,答得也很干脆利落,“那就是她修行不够,身为人身,无法与圣人结缘。”


    杨戬:……


    他决定再进一步引导:“那如果也不是……”


    他话音未落,哪吒已经打断了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之前两个问题还只是杨戬的试探,那现在他确定了,哪吒并不是真的完全忽视了沉碧云的意识,只是单纯地……


    叫不醒装睡的人。


    于是杨戬放下杯子,“有没有可能,事情没有那么复杂。婚书上的名字消失了,只是代表她不爱你。”


    话出口的瞬间,他其实就做好了防御的准备,并且保守估计了一下如果哪吒乍然动手,周遭有几栋房子可以保全。


    ——毕竟面前这位可是当年一怒之下,连自己的行宫都能一把火烧干净的狠人。


    但哪吒这次居然很平静,只是乍然打断了他的话,“不可能,她那么爱我。”


    “……比如?”


    “什么比如?”


    “……请举例说明,为什么你觉得她那么爱你,不少于八百字,文体不限诗歌除外。”


    哪吒没懂他玩的梗,甚至还有些奇怪,杨戬让他举例说明沉碧云爱自己?


    他的脑中第一个反应是——这还需要举例吗?


    她做的哪桩哪件事,不能说明她爱惨了自己?


    “她想时时刻刻在我身边,我离开一周,就吃不好睡不着。”


    杨戬看了看杯中的牛奶——哪吒在认识沉碧云前,从不吃凡间食物,但杨戬却能吃得出食材的新鲜程度,毕竟沉碧云的仙术也只是个半吊子。


    所以……这条存疑。


    “她做的一切努力,只是为了和我永远在一起。”


    如果是刚刚那个逻辑崩出天际的借口的话……也就哪吒当时被邪火糊住的脑子听不出里面的牵强。


    所以……这条也存疑。


    “她会满足我所有要求,随时随地在意我的感受,我一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她比我还着急,只想抚平我的心情。”


    她包容着他的一切情绪——虽然偶尔也会闹一闹小性子,但在哪吒看来,这也是她消解自己情绪的一种手段。


    就像家里的宠物,看到你不开心时,偶尔也会通过撒娇吵闹,又或是犯些小错误,来转移你的注意。


    杨戬这下彻底乐了,“我有没有和你说过,她的心率失调多半源自常年提心吊胆?”


    哪吒看着杨戬,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一再强调这件事。


    “你觉得,她的恐惧和不安来源于什么?”


    “我。”哪吒答得很干脆。


    杨戬惊了:……怎么突然一下子变得这么有自知之明?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哪吒吗?


    但就听哪吒接着道,“她那么爱我,一定很害怕我会抛下她、离开她。”


    杨戬:……还好,还是那个哪吒。


    他抿了一口茶,开始思索还能说些什么,但哪吒已经开口。


    “她不可能不爱我。”


    哪吒的语调十分笃定,就像过往三千年中,每一次都觉得自己会毫无争议地赢下面前这场战斗一样。


    他不会思考“自己会输”的假设,因为根本没有这个可能。


    就像此刻,他不会思考“沉碧云不爱他”的假设,在他看来,根本不存在这个命题


    杨戬深知好友的脾性,便也心中一叹,明白话疗救不了哪吒。


    他轻轻抬手,一颗七彩的圆形珠子便出现在他掌心。


    哪吒在那颗东西出现的那一瞬间,便定住了目光。


    “熟悉的气息,对吧?这是当初师叔为你重塑肉身的并蒂莲中的另一支。”


    杨戬将那颗七彩珠子放到他面前的桌子上。


    “如果真的这么有把握的话,将这颗莲心给她种下吧——她若真的爱你,莲心自会绽放。”——


    作者有话说:终于更到期待已久的莲心剧情了!


    第42章


    沉碧云赶到特殊部门那栋古旧大楼门口时,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小曼!”


    “沉姐!”


    小曼蹦蹦跳跳地朝她跑来,沉碧云想起之前她说的,已经入职特殊部门。


    她和小曼边聊边往里面走,“你今天是来办理入职手续的吗?”


    “啊不是,我早晨已经完成入职了,刚刚谢队长给我派了第一个任务!我现在回来给他交差来啦!”


    嗯?


    沉碧云看了看时间,这才中午不到,小曼早晨才完成入职,这一上午的时候,居然已经完成了第一个任务?


    她带着小曼去了谢安办公室,发现人居然不在,旁边路过的文员看到两人,探头解释,“两位来的不巧,谢队长刚走,说今天不一定有时间回来。”


    “他干什么去了?”


    “不知道,说是突然有急事……”


    沉碧云想了想,先开门,把小曼引进了办公室:“既然这样,要不你先回去,等谢安来了再汇报?”


    “这样啊……那沉姐你呢?”


    沉碧云顺手打开办公室的灯,“我还有些资料要整理。”


    她之前翻遍了千年间的资料后没有好好归档,虽然这应该不是她的活,但那时只是一目十行,她想借着归档整理的机会,再细细查找一下,看看有没有漏掉的线索。


    “那我陪沉姐!”


    “行。”


    沉碧云干脆和小曼介绍了一下这件案子——毕竟小曼也是在希腊见过雅各布的人,说不准能提供什么她不记得的线索呢?


    但小曼也和她一样,在行宫的时间结界中多停留了几十年,记忆不比她清晰多少。


    末了,沉碧云问小曼,“早上谢安让你干嘛去了?”


    小曼挠挠头,“也没干什么,就是……让我送一只兔子去沈家——就是师父家!”


    沉碧云:……


    “谢队长还说这是个很重要的……额,证人?让我……轻拿轻放。”


    沉碧云:……


    敢情她把季梵托付给谢安后,他又直接让小曼跑腿带回沈家了。


    两人又在办公室整理了一会儿资料,出门买咖啡时,沉碧云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猴哥!”


    孙悟空穿着他那身摇滚机车服,手上还套着不伦不类的佛珠,正往里走。


    孙悟空也看到她了,笑着打招呼,“哟,回来啦。”


    沉碧云一直很感谢他,“多亏了猴哥!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孙悟空和哪吒一样,都属于特殊部门挂名的“编外人员”,平时基本没人能指使得动他们——当然,只是一些妖怪间摩擦的小任务也没必要让他们出手。


    除非像希腊那次顺路,又或是真的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案,才能请得动这两尊菩萨。


    今天居然在这里看到了孙悟空,沉碧云有些惊讶。


    “是有,谢必安约我来这里见面,但刚刚听人说,他突然出去了?”


    谢安约了孙悟空?


    沉碧云瞬间联想到了当年他们取经时遇到狮驼国的案件——这个时间点谢安把孙悟空约来,多半和那件事有关。


    她于是把孙悟空拉到四下无人的僻静地方,问道,“猴哥,你还记得你们取经时候,最后遇到的狮驼国吗?”


    孙悟空看她神神秘秘的样子,本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这话一出,他摸了摸下巴,突然开口,“你这是……想起什么来了?”


    孙悟空这话问的没头没尾,沉碧云一愣:“啊?想起什么来?”


    孙悟空摆摆手,“没什么,狮驼国怎么了?”


    沉碧云便把之前的推测简单和他说了一下,最后,问了问大鹏与那只混血小鹏的事。


    孙悟空似乎也没料到是这个原因,他思考了一下,“大鹏当年被如来收走后,关了几百年禁闭吧。至于你说的那个小崽子……确有其事,但如果这案件真按你所说,凶手肯定不是那只小崽子。”


    “嗯?”沉碧云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回答,“这么肯定?”


    “这小崽子的血脉和法力都是继承的西方那套,他就算知道他爹的术法咒决与要害,也用不出来。”


    沉碧云想起来,她好像之前是听哪吒提起过,信仰不同、法力也不互通,但她还以为这小鹏是混血,能有些天赋来着?


    不过,连孙悟空都这么说了,看来这件事……确实得从长计议。


    “那猴哥,当年狮驼国的那些精怪中,除了那三只大妖怪以外,还有逃过一劫的吗?”


    说不准是那些逃过一劫的妖怪在作祟呢?


    “没有,我和哪吒都处理干净了。”


    沉碧云更吃惊了,“那个时候,哪吒也在?”


    取经不是只有唐僧师徒四人吗?什么时候多了个哪吒?


    ……还是说,当年孙悟空拿那三只大妖没有办法,就把哪吒叫来帮忙了?


    孙悟空似乎不愿多说这件事,只是简单地总结道,“总之,如果你们是怀疑那只混血崽子的话,不是他。可以查查看大鹏把这术法还传给过谁。”


    说完这个,孙悟空见谢必安似乎今天回不来,就干脆告辞离开。


    沉碧云端着咖啡往回走,边走边思考,孙悟空给的答案完全出乎沉她的意料,几乎将他们的线索完全推翻——如果不是大鹏父子俩,还有谁有可能继承他们这独门术法?


    但她刚刚踏进大楼,突然就听“砰”的一声巨响从走廊深处传来,她循声望去——是谢安的办公室里!


    “怎……学长!?”


    沉碧云刚冲进办公室,就见满地的资料中,半跪着一个白色的人影,胸口处一道鲜明的爪印,将他的白衣撕开,露出里面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看着十分可怖。


    “怎么回事?”


    沉碧云看向办公桌后面有些吓傻的小曼。


    “不、不知道……”小曼摇摇头,“谢队长突然出现,就这样了……”


    好在沈碧云这些年也学了点半吊子仙术,再加上手上还有兜率宫的仙丹,双管齐下,总算将谢安胸口的血止住。


    他也慢慢回神,不再刚刚那副重伤到话都无法说清的地步。


    沉碧云继续给他疗伤,看他这幅样子,想起上午他火急火燎回鬼界,大概也猜到一二,“鬼界出事了?”


    谢安喘了口气缓了缓,摆摆手,“……不算大事。”


    “那怎么了?”沉碧云追问道。


    她看谢安身上这伤口,似乎比那次哪吒那次都严重——哪吒那次再怎么盛怒,但毕竟克制了力道,不至于对一个地府有头有脸的无常下死手。


    但如今谢安身上这道伤口是冲着心脏去的,看着并没有分毫留手。


    “有人想劫狱,我拦住了,对方看带不走,干脆把人犯灭口了。”


    沉碧云:“…………这还叫不算大事?!”


    谢安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当然不算,还不及孙悟空当年大闹地府的万分之一。”


    沉碧云:……


    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伤势至少没有大问题了。


    至于谢安说的鬼界的事……


    沉碧云转了转脑子,“是阿右?”


    几息间调理下来,谢安胸前的伤口渐渐愈合,他扯了扯身上沾满血的无常白衣,嫌弃地“啧”了一声,换回人间装束。


    “是,早晨有鬼差传信,说疑似有人未过三生路,就偷溜进了鬼界,我刚赶回去,就看到有人要对阿右下手。”


    谢安回复的语速很快,似乎有什么急事,简单和沈碧云解释两句后,焦急地四下看看,“那只蜗牛精呢?”


    小曼从桌后怯生生探出头:“……我?”


    “对,就你,让你送的那只兔子,现在在哪?”


    “沈家。”小曼老老实实答道,“我把他送到师父家就回来了。”


    谢安也不废话,一挥手,“走,去沈家。”


    沉碧云有点懵,“……啊?不是,等会……”


    沉碧云一头雾水地被他拉着传送到沈家,沉百草不在家,沉蕴华正在和人打电话,他们几个一声招呼都不打,直接现身在他们家客厅,吓得沉蕴华摔了手上的手机。


    “你们……干嘛啊?”沉蕴华捡起手机,有些愠怒。


    对于这些世间生活了几千几百年的大妖来说,传送法术不算新鲜——但出于礼貌,几乎不会出现这种突然就传到人家客厅里的情况。


    更何况,沉百草他们也在房子外面套了一层结界,一般的人想要强闯,都会被反噬。


    ……但耐不住谢必安也不是什么善茬。


    谢安拿着证件在沈蕴华面前一晃,“特殊部门查案。”


    但沉蕴华才不管他们是谁,拿着手机就要上前轰人:“你当你们FBI啊!强闯民宅犯法知道吧!”


    沉碧云赶忙上前协调,“抱歉抱歉,没打一声招呼是我们问题……”


    谢安却一把拦住她,上前一步,看向沉蕴华,“季梵呢?”


    沉蕴华一愣,“我哥?在院子里……你们……诶!等等!站住!……喂!!”


    听到沉蕴华的回答,谢安直接冲向院子里,沈家是一家独门独户的房子,面前的院子也很宽敞,谢安在草坪上找了一会儿,才找到树下的兔子窝。


    沉碧云也意识到了谢安想干什么,伸手去拽他,“谢安!你别激动,劫狱灭口那个人怎么可能是季……”


    谢安已经走到兔子窝门口,那是一座木质的兔子窝,架高了一层,他一把打开兔子窝的木门,却见里面空空如也。


    “人呢?”他回头,看向跟来的沉蕴华。


    沉蕴华本就恼火,又被这抢白质问一通,“你有病啊?这是我们家,我哥去了哪里凭什么向你们报备!?”


    沉碧云便赶忙又去安抚沉蕴华,却听谢安已经开口,“就凭他现在是强闯鬼狱,灭口嫌疑人的重大嫌犯。”


    沉蕴华听得一愣,“哈?”


    谢安的脸色却已沉得出水,他抬手一扬,招魂幡在手中显现,没有指着对面,但意思却已经很明显,“我再问一遍,季梵人在哪?”


    沉蕴华脾气也已到极限了,五指一张,不属于人类的尖锐利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也再说一遍!这是我们家!我哥在哪关你屁事?!”


    沉碧云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刚想施点什么幻术手段给两人物理调停一下,就听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草坪那头远远传来。


    “你们说的,是这只兔子吧?”


    众人回头,看到小曼正蹲在草坪另一头的大树下,指着角落里的一团白色的小东西。


    沉碧云忙赶过去一看,果不其然,就是季梵化身的那只小兔子。


    它正低头一拱一拱地啃着草坪,听到这里的动静抬头,看到面前突然站了一大堆人,小小的双眼中露出显而易见的茫然。


    谢安看着那只兔子,想走上前,但这次不用沉蕴华,沉碧云直接一步拦在了他面前。


    谢安的反应看上去过于剧烈了,沉碧云可不敢让现在的他接近季梵。


    她使了个眼色,让小曼先抱走季梵,自己则安抚着他。


    “……你先冷静一下,你说季梵是劫狱灭口的嫌疑人,有什么证据吗?”


    谢安却不打算和她掰扯,手中的招魂幡一指,正悄悄抱着兔子打算离开的小曼便身形一僵,被定在了原地。


    旁边的沉蕴华想要接过小曼手中的兔子,又是“叮铃”一声魂幡轻响,沉蕴华也被定住。


    小兔子从她俩手中挣扎两下,跳了下来,正要跑远。


    谢安的招魂幡再度挥动,正打算朝着跑路的小兔子动手,却见一道结界罩住那奔跑中的小兔子,“砰”一声,弹开了他的攻击。


    “谢必安!你冷静点!”


    沉碧云护下小兔子,顺便上前想给小曼和沈蕴华解咒,但谢安的法力远在她之上,她试了两次无果。


    “就算你怀疑他,至少也……”


    又是“叮铃”一声,这下连沉碧云都被定住了。


    沉碧云:……


    沉碧云不知道对方吃错了什么药,也不听解释,只一门心思对季梵动手,眼见他又要再度挥动魂幡——


    “季梵!”


    “哥!”


    砰——


    就在谢安魂幡上的鬼气锁链要捆住季梵时,又一道红色的结界罩住了地上的小兔子,这道结界显然比沉碧云的高明许多,坚不可破,将季梵牢牢护在了其中。


    半空中,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落下,沉蕴华一见她就激动地叫到:“妈!”


    沉百草挥手解开了她们三人的定身,随即将目光落到了与她们相对而立的谢安身上。


    “他的状况不对,似是中了迷幻类法术。”


    沉碧云一愣,随即看向谢安——刚刚她还没发现,但此刻沉百草一提,她也感觉到了谢安的不对。


    除了本身情绪上就比平日里更激动起伏,还根本听不进旁人的话,桩桩件件,都不是平素谢安会做的事。


    沉百草轻轻瞥了一眼草坪上的兔子,随即似是放出一道迷烟困住了正处在狂躁状态的谢安,最后看向沉碧云,“碧云,助我破敌。”


    沉碧云:……我?


    沉蕴华也不服气了,“妈!我才是狐狸精!你让她一个凡人帮你破幻?!”


    “你去看顾季梵。”


    沉蕴华虽则不太服气,但也没有违逆母亲,跑到兔子身边,张开结界护住了他,还顺带把懵懂的小曼也护了进去。


    沉百草翩然落到沉碧云身边,忽略了沉碧云有些茫然的神情,自顾自地开口,“这鬼差修为精深,我二人战胜不过,你以幻阵控住,我偷袭击倒他。”


    沉碧云这里还没反应过来,就听沉百草一声厉喝,“收神!他要出来了!”


    接着就听一声结界碎裂的巨响,刚刚被沉百草以迷烟困住的谢必安已突围而出,他的目光中已泛起微微的红,显然已是入幻已深。


    谢必安的目光在草坪上逡巡两圈,但似乎神智已然不太清醒,没能看到被幻术遮掩的兔子,最终,目光落在了沉碧云身上。


    沉碧云从未被谢安以那样的目光注视过,不由后退一步,随即却见谢安的目光骤然愣怔。


    那泛着红光的、仿似看着仇敌般的目光,在落到沉碧云脸上时,微微停滞,转而显得有些茫然。


    ——但此刻走神的谢安,才是她下手的最佳时机!


    沉碧云当机立断,对他布下幻阵。


    这一次幻阵的作用,沉碧云没有将自己归入其中,只以术法激出他心底最深的记忆,给沉百草一瞬时机。


    谢安的陷入了沉碧云的幻阵中,所有动作都顷刻停下,看着面前的沉碧云——也可能是环境中面前的人,走了过去。


    变故只在刹那间,沉百草终于有机会闪身至谢安身后,当机立断一掌打晕了他。


    谢安晕倒的前一瞬,神色骤然清明,看向沉碧云的眼神中似乎多了几分神采,他低声开口,带着眷恋与怀念,轻声道:“……好久不见。”


    沉碧云揽住被击晕的谢安,将他放到地上,沉百草走了过来,她简单检查了一下谢安的情况,“伤他的人极善幻阵之法,他胸口受伤,幻术直攻心脉,才如此厉害。”


    沉碧云对此道一窍不通,先前也只是帮谢安治疗了皮外伤,连他中了什么法术都看不出来。


    最终,沉百草总结道,“给你们部门打电话,找专业的医师来吧。”


    沉碧云依她所言打了电话,随即查看了小曼和沈蕴华,好在她们都未受伤——中了幻术的谢安目标十分明确,一心只针对着季梵,对她们几个,也只是毫无敌意的定身术法,只为抓到季梵。


    好在他的法术最终也没碰到季梵,小兔子缩在沈蕴华怀中,像是被这一切吓到了,脑袋埋进两只前爪中,一副自闭的样子。


    见沉碧云走了过来,沉蕴华抱着兔子十分敌意地看着她,“你别过来!要不是你把那鬼差带回来,我们才不会惹上这麻烦!”


    如果是平日里,沉碧云或许还会和沈蕴华抬两句杠,但今天这事……


    她叹了口气,“……抱歉,我也没想到谢安会这样,你们还好吗?”


    沉蕴华冷哼一声,“你离我们远点,我们就好的不能再好!”


    沉碧云目光落到沉蕴华的怀中,小兔子似乎意识到事情结束了,从两只爪子中露出一只小眼睛,眨巴着看着外面,随即放开了爪子,整个头都露了出来。


    见小兔子没什么事,沉碧云也安了心。


    特殊部门的人来的很快,沉百草已经和对方交涉好,由他们带着谢必安回去治疗,至于后续的赔偿,或许得等他醒来再说了。


    沉碧云最后看了一眼被轻轻放到草坪上的季梵,转头跟着特殊部门的人离开。


    临走前,她看向小曼,“我最近……可能不方便过来了,你如果有时间的话,平时来练功时……帮我看看他吧。”


    小曼似懂非懂,“好的沉姐,要记录这兔子的生活起居吗?”


    “不用了,”沉碧云失笑,“……只要知道他过的不错就好了。”


    回到特殊部门后,医师问了沉碧云谢安之前受伤的状况,最终确定,问题似乎不大,只需要修养两天就好,沉碧云这才彻底放下心。


    等到处理完一切,走出大楼时,天边的夕阳都已擦黑,不知不觉间竟已这么晚了。


    她习惯性想往家的方向走,随即却突然意识到,她要回的“家”已经不是这几天搬回去的、那个她从前的“家”了。


    季梵已经回了沈家,沉百草和沈蕴华与季梵同是妖族,沈家有他真正的家人,也是他真正的同类,有她们在季梵身边,沉碧云没什么不放心的。


    而她带去的谢安刚刚大闹一通沈家,她虽并非有心,但到底……此事也算因她而起。


    她回不去和季梵的家,暂时也没脸回去沈家。


    更重要的是,哪吒已经回来了。


    过去的一周里,她在原先属于“凡人”时期的家里住着,有季梵陪着——哪怕是以兔子的形态——几乎让她忘记了自己处在什么样的境遇中。


    ……她本就再也回不去那些曾经的“家”了。


    沉碧云回到哪吒的家里,刚一进门,就被一阵滚烫的温度包裹,哪吒似乎早就感受到了她靠近的气息,在她开门的第一时间便将她抱入了怀中。


    他的语调带着些责备,“怎么这么……”


    话还没说完,就听他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他的红瞳定定凝着她,随即带着些冷意地开口,“你身上的鬼气很浓。”


    据他所知,她身边的鬼界人士,只有谢必安一人。


    而平日的正常相处下,不可能沾染这么浓厚的、属于对方的气息。


    想到这里,哪吒微微眯起眼,口袋中某个圆滚滚的东西硌得手掌微疼。


    “你们抱了多久?”——


    作者有话说:我是蠢货(滑跪)


    第43章


    ……什么抱了多久?和谁?


    听到这句责问的时候,沉碧云的脑袋还是糊的——今天一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让她的心情已经跌落到了谷底,连带了脑子的转动也慢了半拍。


    但哪吒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或许是她的沉默成为了最后的导火索,她看到对方眼中愈燃的火光,下意识后退一步,却察觉到后背一凉,抵住了冰凉的雕花木门,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


    她伸手,按住哪吒坚硬的胸膛,有些艰难地偏过头,避开那压迫感过于重的滚烫气息,“等等、你在说什……”


    下颚被灼热的指尖掐住,他手中用力,强迫沉碧云抬头看他,红眸居高临下锁着她,不让她有半分逃离的可能:“你和谢必安,抱了多久?”


    “……什、什么?”她的思维终于重新聚拢回神,意识到当中可能出现了什么误会,“我和他……唔……”


    但面前这位眼神已经非常危险的杀神似乎已经不耐她的解释,他一个低头,便含住了那双正欲分辨的双唇。


    “……等等……不……”沉碧云下意识地挣扎起来,至少、至少先把事情解释清楚,解除误会啊!


    她的拒绝终于进一步触怒了这位杀神,无助的挣扎被按住,稀薄的空气被掠夺,强制地勾住躲闪的她,强迫她与他共舞。


    哪吒的亲吻一向让她有窒息感,但也少有像此刻这样,紧紧堵死了她所有逃避的方向,连换气呼吸都做不到。


    她终于在这样的掠夺中缺氧头晕,放在他胸前的手也改推为抓,揪着他的衣领,勉强支撑柱身体不让自己滑倒。


    就在她揪住他的那一刻,那条揽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扣住她的后腰提起,随即托住她乍然离地的双腿。


    “哪……”


    她猝不及防的惊呼声再度被吞没,令人害怕的失重感让她下意识抱住哪吒的脖颈,下一秒,“砰”的一声,她被扔进柔软的被褥里。


    “等等……”


    她意识到了哪吒想做什么——他不想再等了。


    这么多年,他每每带着她灵气双修,都从未进行到最后一步,归根到底,还是顾虑她的身体。


    如今她的身体日渐强盛,但无论怎么修炼依旧只是人类,在哪吒这样没轻没重的杀神衬托下,几乎没有什么长进。


    他从前也愿意等,或者说,他从前也不在意这些。


    他们早已有比人类所谓的“双修”更坚固的联结,她的一切,从身到心、从灵到肉都早已完完全全属于他,不过是最后一步仪式性的内容,哪吒没那么急,他愿意等。


    但今天,她拥抱了别人——还是那个曾经被他抓到,她宁可违背他的命令、逃出他的领地,也要去见的人。


    纵使在他们的意识中,那已是“几十年前”的事,他也有信心,这些年中,沉碧云确实“深爱”着自己。


    但他们回来了,回到了人间,那个讨厌的、觊觎着她的人也再次进入了她的生命。


    如果只是先前她所说的“同事关系”,他尚自能克制几番,但如今他在她身上闻到了互相紧紧拥抱的气息。


    属于自己的东西被染上了其他人的气息,让他生气厌烦。


    ……要不还是把那个鬼差处理了吧。


    他想,虽然天庭已定,各个职位之间不再有变动,谢必安是鬼界高层,但若是他当真要下手,天地间没人能挡得住。


    但如今哪吒有了顾虑。


    若当真对着一个无仇无怨、也无罪甚至有功的臣子下手,就算是他,也免不了受到惩罚。


    若是什么传统酷刑便罢,左不过肉|体的苦楚,他早已不惧——但若是什么千百年的禁闭,他却难捱。


    先前不过是离开人间,回金光洞,与沈碧云分开一周,便让他懂了何为人间“相思”。


    若是千百年无法见到她……于他而言,比任何肉|身苦楚更为难捱。


    ……为了区区一个谢必安,不值得。


    虽然他还没想好怎么处理那个讨厌的鬼差,但却不妨碍他先“处理”沉碧云。


    他伸手捉住身下扭动挣扎的她,一口咬在了她的唇上。


    沉碧云吃痛地张开嘴,灼热的灵力再度闯入,自唇舌间一路侵入经脉血液,烧得她浑身颤栗。


    这个感觉她已再熟悉不过,她知道那团灼热的烈焰会带给她怎样无法控制的感觉,那是所有身体感官都被人操控的无力感,她将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随着那烧边全身的力量沉浮,无法再做出任何反抗与解释。


    终于,她凝聚了最后还能提起的力气,抬起手,勾住了哪吒的脖颈。


    哪吒微微一愣——在这之前,他从未得到过沉碧云的回应,哪怕是在行宫中,她“最爱”他的那段时日里。


    即便是在那个时候,在双修的时候她也是那副生怯着承受的模样——当然,最大的原因还是两人之间法力差距实在过于悬殊,每每在他神力入体的那一刻,她便已失去了回应的力气。


    那段日子里,她最大的“主动”,只有离开行宫前那一晚,在星光与莲香中,献上的一个轻吻。


    但此刻她躺在他身下,伸手勾住了他,回应了他。


    不过很快哪吒就发现,那并不完全算是她的“回应”。


    她艰难地攀着他的脖颈,迎上他的目光,抬头,贴住他的前额。


    霎时间,属于她的那段记忆便顺着两人交|融的灵力,侵入了他的脑海。


    在被不属于自己的灵力和记忆侵入的那一刻,常年累月的战斗本能让他第一个反应,便是驱逐与反击。


    但当意识到这股力量来自谁的时候,他垂眸,硬生生地压抑住了自己这股本能。


    ……他不能动,哪怕只是简单的驱逐,他的力量都能让这娇气的人类重伤。


    他托住沉碧云的后背,将她脱力导致渐渐滑落的身体托起,有生以来第一次、艰难又顺从地,敞开了自己的灵识。


    沉碧云那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灵力钻了进来,与哪吒浩瀚的灵识相比,无异萤火之于皓月,都不及碎石落入江河,至少还有些许涟漪泛起。


    但她顺利地进来了,她向哪吒仰首,奉上了自己的一段记忆。


    那是白日里的记忆,谢必安浑身是伤地回来,带她闯入沈家,随即又毫无征兆地发狂、最后,又昏迷滑落在她身上的记忆。


    多亏了她如今修行的幻阵技巧,不然要对哪吒施术,几乎难如登天。


    哪吒接收她的“记忆”只用了一瞬,沉碧云贴着他,感受到他顿住的动作,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她终于有机会解释,“……就是你看到的这样。那只是搀扶,他受伤了,昏倒在我眼前,我顺手接了一把。”


    她开口的时候,嗓音还有些哑,清了清嗓子,勾紧他的脖子,贴在他耳边道,“我只会拥抱我的爱人。”


    她这番安抚的效果卓绝,哪吒不再以那副吓人的模样沉着脸,但揽着她的手却更紧了。


    沉碧云也不知自己能不能逃过这一劫——早知道这样,她就及时补上一颗药了。


    至少在那时,她还能以一种“爱恋”的心情沉沦其中。


    但白日里杨戬的询问让她浑身起了一层冷汗,不敢再随意用药,生怕再被看出什么端倪。


    不管怎么样,她试图再努力一下。


    “我爱你,自然接受你对我做的一切,”她抬起脸,用一种真诚的、充满爱恋与信任的目光看着他,“但……我怕,受不住。”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娇羞地钻入他的怀中,“而且……之前我们不是说过婚礼?我、我想留到新婚夜。”


    ——婚礼一事,当年她“爱着”他的时候,确实说过,但那时他们还身在行宫中,哪吒也没有要放她出来的意思,在那之后,便未提过。


    纵使未再说过,但哪吒却也上了心,这才有意要问太乙的意见。


    沉碧云这句话终于将他彻底安抚下来,他松了力道,却没有放开怀抱,只是拥着她侧躺了下去,紧紧将她拥在怀中。


    “明日我就去提亲。”


    沉碧云刚刚放下的心再度提起,“明日?!”


    她话中的惊恐和抗拒没来得及藏起,哪吒皱眉,“怎么?”


    沉碧云赶忙收敛心神,换了语调,“没、没事,我是觉得……会不会有点太仓促……”


    “为什么仓促?”


    “我还没见过你父……师父。”


    这确实是个问题,就算抛开李靖,他也是有真心承认的“高堂”的,再者三书六礼的流程中,少不得有“长辈”出面的流程,太乙那里,他确实需要顾及。


    他轻轻摸索着她的后背,似在思索,“嗯,一周后我还得回去一趟,到时你与我一起。”


    “还得回去?”


    沉碧云一愣——自从他们回人间后,哪吒似乎回天的次数就频繁了不少,看着也不像天界有战事的样子。


    “嗯,”哪吒将她往怀里揉了揉,对于自己在行宫胡闹导致法力不济的事,不愿多做解释,“大约还要持续一月左右,之后便不用了。”


    按照太乙的说法,直接让他留下,一口气闭关七七四十九天最好,但哪吒不肯,便只好一周周来。


    听到他的提议时,太乙千年来第一次有些阴阳怪气地抬眼睨他,“就这么爱?”


    哪吒断然点头,“是,她就是这么爱我。”


    太乙:“……我说你。”


    哪吒没有回答。


    他不懂爱,也没有深入学习的意愿——反正有沉碧云这么深爱自己就够了,他也能向她保证,此生此时,与她相守永远。


    她爱自己,他不懂爱不爱,但永远不会离开她,这还不够吗?


    ——他一直深信,沉碧云爱自己。


    所以他觉得杨戬给的那颗莲心很多余,“沉碧云爱他”明明是个无法争辩的事实,根本没必要通过这种外物去证明。


    “既然是无法争辩的事实,那你怕什么?直接给她种下就是。”


    ——杨戬是这么回答的。


    事实真理不会因为被质疑而不存在。


    纵使在今晚前,哪吒从未想过去质疑。


    但是她带着一身他人的气息回了家——即使后来被证明,那并不是因为什么出格的原因。


    那一瞬,他几乎想抛下所有,不管任何嘱托,将她带回属于他们的天地,回到自己的行宫,将她藏起来,永永远远身边只有自己一人。


    他也确实有这样的打算,本来在他的规划中,替紫薇大帝办完事后,也该与她回归到那样的日子里。


    但……她提醒了他,还有婚礼。


    那么,至少先办完婚礼吧,哪吒想。


    但是在办婚礼前,还有一件事。


    他低下头,怀中的沉碧云已经沉沉睡去,刚刚哪吒侵入的神息虽不似平时霸道作乱,但依旧耗费她不少精力,再加上忙碌一日,根本撑不住几息,便陷入了昏迷。


    她以一种眷恋的姿势蜷缩在他的怀中,面容平静而依恋,甚至在他退开时,追逐热源般滚了过来,贴在了他身旁。


    哪吒记得很清楚,最开始,她明明是如此惧怕他身上的热量,但此刻她已经会主动追逐这份灼热。


    ……她怎么可能不爱他。


    ……那么,用那莲心验证一下,也不过顺手而为。


    这么想着,哪吒托住她的后颈,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莲心顺着他的力量,被送入她的体内,一阵淡色的红光闪过,沉碧云的额上便多了一朵淡色的花苞。


    那是一朵未开的莲花花苞,和平日里他看到的莲花无甚两样,但出现在沈碧云的额上,却让他看得有些失神。


    ——他竟有些不自主地期待着,那朵花苞在她额上绽放的那刻。


    但她已经睡了。


    那就等一晚吧,就一晚,最晚明日清晨,就能得到答案。


    在哪吒耐心等待花开的同时,同一片深沉的月色下,城郊湿地无人问津的密林深处,一个长身玉立的男人也在等待。


    他身上穿着再普通不过的简单T恤,斜倚在树干上,微闭着双目,等待着。


    清秀的侧影顺着月光打在满地落叶上,林间光影摇曳,他的身影支离散落,如梦似幻。


    轻微的振翅声从远方传来,他睁眼了。


    那种梦幻般的朦胧感乍然碎裂,那人生了一双凌厉的目光,严重迸发的冷意仿佛要刺穿一切。


    但那充满杀意的眼神也只持续了一瞬,在那振翅声逼近跟前的时候,他垂下双目,敛去神色,转而一副谦卑恭敬的模样。


    “大人。”


    黑色的羽毛自空中落下,拂过他的影子,再然后,一个人影乍然出现。


    被称做“大人”的人站在他身前,径直开口,“鬼差怀疑你了?”


    “还没有,但若是等他清醒过来,一定会意识到不对。”


    身后一双黑色羽翼的男人皱眉,“你在暗示我把他灭口?——之前两次听了你的提议,结果呢?”


    第一次,他说如今国内风声紧,第二次,他说阿右被抓住了,恐怕会泄露他们的信息。


    结果,两次都让他吃了那么大的亏。


    白衣的男人似乎一顿,“……不,我是说,如今形势危急,他们虽然没有从阿右身上套出多少情报,但能查到他,多少已经说明了问题。”


    “所以,你又妄图劝我收手。”


    “……属下不敢。”


    “如今她不愁性命了,你便想着求我收手?”黑影冷笑一声,“……别忘了在你最绝望的时候,是谁给你指了条明路——在玩够前,我不会收手。至于你,既然伤好了,该出去给我找更多猎物了。”


    求他收手?不,他才不会蠢到,觉得自己可以让一个天性恶魔的邪神收手。


    他要的,从来都是终结这一切罪恶。


    想到这里,白衣男人敛眸,“是。”


    说着,他正要离去,突然听到“窸窣”的声音从林间深处传来。


    白衣男人一愣,那黑翅男人却已经出手。


    “哗啦”一声巨响,他身后的双翅山洞,飓风刮过林间,周遭的大树顿时被连根吹倒,露出了藏在林间偷窥的身影。


    “……蜗牛精?怪不得能藏那么久。”


    他抬手,将化作原型的一只蜗牛一把摄过,掐住脖颈,“仔细一闻,身上还有那个鬼差的味道……看来是来查案的啊。”


    余光瞥见那白衣的男人似乎动了动,黑翅男人似乎来了兴致,“怎么,上次那个人类还不够,如今这个鬼差的手下,你也要救?”


    他凑近白衣男人,利瞳中摆出明晃晃的审视意味,“还是说,这是你引来的?”


    白衣男人看着那拼命挣扎的蜗牛,垂下眼,不再去看,“大人说笑了,既是敌人,大人便处置了吧。”


    “是吗?”一声冷笑,“这样最好。”


    *


    哪吒从未觉得凡间的一夜时间竟如此漫长,漫长到让他忍不住想回天把卯日星君从被窝里揪起来,当场打鸣叫早。


    他以平生最强大的耐心等到人间月落,太阳升起,第一缕阳光洒进卧室,落在沈碧云身上。


    到了沉碧云该醒来的时候。


    沉碧云动了动,呼吸的频率也变了变,即将清醒。


    哪吒屏住呼吸,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着她从沉眠中清醒,睁开眼,看到眼前的自己,模模糊糊地打了个招呼,“早,哪吒。”


    哪吒没有回答。


    他只是郑重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沉碧云打了个哈欠,正准备从他怀中离开,起床洗漱。


    但他的手臂箍得太紧了,比她入睡前还紧,在他怀中,她连翻身都艰难,于是不解地抬头。


    “……哪吒?”她看着他紧皱的双眉,下意识伸手,轻轻抚平,“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时差过的脑子不正常了……看我ip就知道人已经飞蒙了orz


    每天到点都在思考现在几点.jpg


    马上就能回家过年了! ! !一切都能好起来了! ! !


    第44章


    哪吒没有说话,就这么以一种平静到让她毛骨悚然的态度看着她——这样的哪吒显得更可怖,若是他像平素那般,不讲道理地掠夺、或是又露出那副杀神惯有的修罗模样,反倒是沉碧云更熟悉的样子。


    但此刻,他就这么平静地看着她,一动不动的,让她刚刚睡醒的头脑瞬间清醒。


    昨晚睡前的哪吒应该已经被她哄好——就算没有完全哄好,至少也不该是这幅态度,一早起来变成这样,只有可能是晚上发生了什么。


    难道……她晚上又做梦叫了什么名字?


    不,自从幻术精进后,她已能很好地掌控自己的梦境,和哪吒在一起的夜晚,她连梦都不敢让自己做。


    沉碧云开口试探,“哪……”


    但她刚说一个字,就见哪吒突然眼睛一眨,不再以那副骇人的平静表情看着她,而是伸手拂过她睡乱的额发,“没事,吃早饭吗?”


    “……嗯?”沉碧云又愣住。


    又哄好了? ……但是她什么都没做啊。


    但哪吒已经放开怀抱起身,沉碧云也不敢多问,便也顺着他的意思起床梳洗,坐到桌边时,早饭已经摆在了桌上。


    这并不是哪吒第一次给她准备早饭,虽然看着也像是让混天绫去早餐摊上买来的,但平日里只要他没什么大事,就会顺手准备。


    如果不是醒来时乍然看到他那副神情,这和许多平常的早晨没有区别。


    ……但沉碧云还记得哪吒那一闪即逝的神情,这让她早餐都食不下咽,忧心忡忡。


    她咬着口中的蛋饼,正思索着怎么旁敲侧击一下,就听哪吒喝了一口豆浆,随即十分平静地开口:“今日我去你家提亲。”


    “噗……咳咳咳咳咳……”


    沉碧云被蛋饼呛到,哪吒皱眉,伸手在她肩上一拂,难受的感觉顷刻消失,她的唇上一热,哪吒伸手擦去她唇边的残渣,轻声道,“小心点。”


    沉碧云:……


    这下,她顾不上哪吒那副有点诡异的态度了,她满心满眼只有哪吒那句石破惊天的话——去她家提亲。


    昨晚他就说过这句话,但被她挡了回去,在这之后也没见他坚持,怎么一觉醒来,突然又坚持上了?


    沉碧云喝了口牛奶压压惊,“不、 不是说要走流程吗?我还没见过你师……”


    哪吒打断她,“先提亲,再见我师父。”


    他的话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纵使如今他的脾气已经好了很多,也愿意在有些事上迁就着她,但只要他摆出这幅说一不二的态度,便无法可改。


    ……可什么事她都可以依他,唯独这件。


    沉碧云定了定神,“还是有些太急了,我……”


    哪吒放下手中杯子,玻璃与桌子发出清脆的敲击,就听他依旧以那副不容置疑的语调开口,“你不愿意。”


    她甚至能听出,哪吒这句话中用的并不是疑问的语调。


    沉碧云脑袋一麻,脑中开始告诉旋转——他知道了?知道她所谓的“爱”和“愿意”全靠药物作用?


    ……不,如果是那样,她现在不可能还好好地坐在这里。


    只有可能,是他通过自己昨天的一些行为,又或者……当真在自己无意识的时候,说了什么梦话,连她自己都不记得。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哪吒放在桌上的手——真奇怪,她居然觉得哪吒的指尖有些冷。


    但此刻她没心情思考对方的体温,只是柔了声音,开口道:“我当然愿意,婚书都签了,怎么可能不愿意?”


    哪吒没有说话——婚书?是了,他还没告诉她,婚书再度失效了。


    这甚至不在哪吒的意料之外,在他出关的第一时刻,就拿出了婚书查看。


    “我只是希望这一切能正式一些,而且……如今我们家,情况也不方便。”


    哪吒终于掀了眼皮,看向沉碧云。


    她的眼底满是真诚,绝无作假,“你知道,我的兄长回来了,但是他如今身负重伤变回原形,我的母亲和妹妹最近都在照顾他,抽不开身管其他的事……我想先缓一缓,等他好一些,至少恢复些神智了,我们再从长计议。”


    家中亲人病重,确实不是谈婚事的好时机。


    哪吒的手掌一翻,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抓得很紧,“我帮你寻医官替他医治。”


    沉碧云心中一跳——平心而论,她也确实希望季梵快些好起来。


    先前她的半吊子治愈术加上那些仙丹杯水车薪,如果哪吒能找到人替他医治,那最好不过。


    她没有理由拒绝。


    可是,等季梵被医治好、彻底恢复神智后,她就该带着哪吒——她如今名正言顺、即将昭告天地的“丈夫”——上门提亲。


    带着她的“爱人”,向季梵提亲。


    ……那是从前的她从来不敢想象的事情,但如今,她已知晓这些年来季梵消耗着自己的法力替她续命,又因为卷入了或许事关她的案件,重伤至此,还被她带回家的谢安大闹追杀……


    季梵和沈家的不幸,桩桩件件,都和她脱不开关系。


    事已至此,对他、对沈家最好的保护,或许就是做一个令人省心的妹妹、一个合格的女儿,远离他们,不再让他们为她操心和付出。


    甚至,沉碧云有些苦中作乐地想,等自己嫁给哪吒后,多少能以“三太子夫人”的身份,对亲人提携一二吧?也算是不负了多年养育之恩。


    沉碧云低头思索良久,随即抬头,看向哪吒,“好,等你寻人为我哥治好伤,我们就成婚。”


    听到她的话,哪吒脸色稍霁,“行,到时我回一趟金光洞,请师父出山。”


    太乙并非专业的医师,但凡间妖邪的伤痛想来也难不倒他,更何况……这便也算是带着沉碧云见过师父了。


    沉碧云愣了愣,“啊,这会不会太麻烦……”


    “不会,但这两日师父在道场布法,等他后日回来。”


    沉碧云吃完早饭,看了眼信息,医疗部的对话框没有新的信息,看来谢安还没有醒来。


    她有些犹豫今天要不要出门——本来她在整个部门里也算是谢安直属部下,如今上司没有醒来,昨天又那么一闹,杨戬已经做主批了她一天假,可以在家呆着。


    可她心系案件,既然之前大鹏那条路子走不通,他们的调查又得从头来过,她不想再浪费时间。


    但是……今天的哪吒有些不对。


    正在她犹豫今天要不要出门时,就听哪吒问她,“不去上班吗?”


    沉碧云:……? ?


    他居然会主动提出放她出门? ——这还是那个十分反感她出门工作,动不动就让她辞职的哪吒吗?


    虽然他的反常让沉碧云不安,但也实在想要继续调查,她顺坡下驴,“那我走了,晚上见。”


    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她又察觉哪里有细微的不对——哪吒正坐在桌旁,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若是往常,就算同意她去上班,也不会这么轻易地放她出门,至少要在门口黏糊一会儿,她才能狼狈逃离。


    ……实在太反常了。


    这一切都让她有些惴惴不安,以至于来到办公室干活的时候,还有些走神。


    “……沉姐?沉姐?你还好吧?”


    医师的话拉回了她的思绪,她回过神,“嗯?啊,好的,抱歉,有些走神了。您继续?”


    她来特殊部门时间不长,且从没有宣扬过她和哪吒的关系,但因为她是被杨戬举荐进来的,又疑似和孙悟空交好,又一来就成为了谢安的属下,所以虽然职位不高,但却没有遇到过什么职场刁难,不管是谁,见面都会客客气气叫她一声“姐”。


    ……即使整个部门里,她这唯一的人类,可能是年龄最小的。就算加上哪吒行宫的那几十年也一样。


    比如面前这位十分清秀俊雅,看着只有十几岁出头的年轻医生,但实际年龄听说已经五六百岁了。


    医师便继续道,“谢队长的伤势已经大好,不出意外的话,最晚后日就能醒来。”


    沉碧云松了口气,“麻烦你们了。”


    得知了谢安确切醒来的时间,沉碧云也放下了心。


    鬼界劫狱的事情,他是现场的第一参与者,等谢安醒来,一定能提供有力线索。


    沉碧云走回办公室,突然想到了什么,探过办公桌问了问旁边的文员,“你好,请问小曼今天来了吗?”


    小曼不是会迟到的性子,但如今已快接近午饭点,还没见她来上班,也没有收到她的信息。


    那文员扶着眼镜抬起头,手一摊凭空变出一张竹简,“这是小曼文员的请假条,一周。”


    “小曼请假了?”沉碧云惊讶道,“因为什么原因?”


    “修炼关键处,闭关。”


    这事发生在他们这些人界精怪的身上不奇怪,也是他们请假的合理理由。


    而小曼虽然化形时间还不长,不该进境这么快,但毕竟和沈碧云一样,在行宫待过那么久,沉碧云也从不吝啬将哪吒给自己的各种仙丹给她分点,至少法力是实打实积攒下来了。


    虽然还是有些疑惑,为什么小曼没有知会自己一声,但想来是时间紧急?


    她打心底里替小曼开心,甚至回办公室时,已经开始思考,等小曼出关后,自己要送什么贺礼呢?


    她又检索了一会儿资料,突然信息响了,是沉蕴华的信息。


    季梵的情况也大好了,或许不日便可恢复神智,变回人形。


    这么快?


    沉碧云愣了一下,按季梵恢复的速度,或许都不用等到哪吒的师父来治疗了?


    也挺好。


    大概是已经做下过最终决定,也已料定了最糟的一幕——左不过带着哪吒回家,坐在他对面,平平淡淡地说一声……哥,这是我爱人。


    如今小曼修行突破正在闭关,谢安伤势也已控制,等他醒来便能推进案情,季梵也将不日痊愈,她身边的一切,都在向美好的方向发展。


    只要大家都平平安安的,就好。


    她笑着低头继续翻资料,但没过几个小时,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了进来。


    沉碧云看着来电显示,接了起来:“沉蕴华?怎么了?”


    可真是稀客,成年之后,她和沈蕴华的交流甚至比不上和沈百草的——至少她每周还会向母亲问安,询问一下近况。


    却没想到她给自己打了电话。


    “你没事吧?”一开口,便是沉蕴华式毫不客气。


    沉碧云没听明白,“你广告声音太大了,关一关。”


    沉蕴华无语了,“……我是说,你,沉碧云,你没事吧?”


    听上去像是关心她的话,但语调却着实不太好,沉碧云便拿出惯常敷衍的态度,“嗯,还不错,挺好啊,和平时一样,怎么了?”


    “和平时一样?”沉蕴华怪笑一声,“要是平时,你听到我哥的消息,早就一蹦三尺高,要么是追着给我打电话,问他的情况。要么现在就已经到了家,亲自去缠着他了——现在你听到季梵的消息还这么无动于衷,你和我说你和平时一样?怎么,被谁夺舍了?”


    沉碧云翻过手下一页文件,把电话换了个手,“他在沈家,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对妖怪的事,你们比我熟。”


    沉蕴华语塞半晌,随即发出了大惊小怪的声音,“……不是吧,你真出事了?我的天,这居然是你能说出来的话?……妈!快来看看,这里又失心疯了一个!”


    沉蕴华的大呼小叫被沉百草按住,沉百草接过电话,先替沉蕴华道了歉,“还请三太子妃见谅。”


    ……母亲对她的称呼又回到了生疏的“三太子妃”,明明在昨日的关键时刻,她喊的还是自己的名字。


    沉碧云叹了口气,笑着安抚沉百草,“没事,母亲多虑了。但母亲既然接了电话,那女儿有一事,正巧要和母亲商量。”


    “你讲。”


    “哪吒过几日要来提亲,我的意思是,等季……等兄长身体好起来就定下日子。本来后日,他就会带师父太乙真人来替兄长看病。现在既然兄长已经大好……母亲挑个日子吧。”


    电话那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连背景音里大呼小叫的沉蕴华都住了嘴,仿佛听到了什么令人害怕的事,她都听到沉蕴华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她想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只“你”了一句,就被沉百草手动静音了。


    沉百草沉默一会儿,缓缓道,“便选三太子方便的日子吧,提前和我说一声就好,我会赶回来的。”


    “好的,那就不打扰母亲了。”


    她张了张口,下意识想继续关照一句季梵的话,但还是吞了回去,转而问道:“母亲知道小曼闭关的事吗?不知有没有凶险?别人能帮忙吗?”


    沉百草那边沉吟一会儿,“那孩子也没有和我细说,只是手机发了信息,走得匆忙,若是有消息,我会告知你。”


    挂断电话后,沉碧云心中更觉奇怪——刚刚她问过文员,小曼的请假也是手机发送的信息,这可以说是时间紧迫,但沉百草是小曼师父,若是真要闭关修行,怎么都该和沈百草请教两句?


    她给小曼打了两个电话,手机都是关机,虽说……也很正常。


    她一边担心着小曼,一边将自己更沉入工作中,两日时间一晃而过。


    这两日内哪吒看着和往日没什么分别,仿佛那天早晨的古怪态度只是她的错觉,那天她回去后,哪吒似乎已经选定了吉日,待季梵身体大好,便上门沈家。


    转眼便到了太乙布道回来的日子,据那日医师所言,也是谢安醒来的时间,她一早就守在病床前,连工作都搬到了谢安的病房里,就等他醒来第一时间询问情况。


    下午的时候,沉睡了两天的谢安终于醒了,她抱着电脑,在他病床边调侃,“哟,我们的睡王子终于醒了。”


    谢安睁眼时眼中尚带着几分混沌,听到她的声音,便骤然清醒了,伸手扣住她的手臂,醇厚的声音中难得带了些干涩,“季梵在哪?”


    他这幅样子和之前如出一辙,有些犹豫道,“……病还没好?”


    谢安捂住还在隐隐犯疼的额头,“我没和你开玩笑,那天劫狱……不一定有季梵,但他和事情一定脱不开关系。”


    沉碧云合上电脑,“说人话。”


    谢安接过她凉好的白开,猛灌几口,“阿右被捉的事,只有我们在场的三个人知道——我一开始便已严令封锁消息,从捉到阿右再到关押收监,都是最高保密级别的事,除了当时在场的我们三个人,在没有任何人知道。”


    还以为他要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沉碧云失笑,“哪止三个?那个老太太和你召来收人的鬼差……”


    “老太太当日就已喝了孟婆汤投胎,至于那两个鬼差,也是这次守牢的两人,中了劫狱者的咒术,魂飞魄散。”谢安声音寒凉。


    “……那也不能说是季梵做的,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况且你们这些神神鬼鬼的超自然力量,说不定就有人开着天眼偷窥我们呢?”


    谢安沉默片刻,突然开口,“若是平日里,我确实不敢保证,但那一日例外——就算我察觉不出有无窥探的法术,哪吒和他师父,总不该察觉不出。”


    沉碧云愣了愣,“……啥?”


    “那一日我们捉回阿右时,哪吒和太乙真人在我们附近,大概是追你而来的。当时他们只是在云层上看了会儿,就离开了。”


    既然哪吒在沈碧云身上留了护身符,本人又亲自到场,还有他的师父太乙真人,当日的情形,绝不可能有人能绕过这两人,给阿右、或是在场任何人施术。


    “……但你不是,给季梵下过咒术,隔绝了他的五感?”


    谢安冷笑一声,“若他从来都没有失去过力量,一切只是伪装呢?”


    伪装成一只无辜的兔子,潜藏在一无所知的他们身边。


    “这不可能,”沉碧云断然不信,“季梵他不是这种……”


    “不是这种人?”谢安接过她的话,看向她,目光锐利,“沉碧云,你才认识他多久?你以为你和他朝夕相伴十数载,便已足够了解他?——别忘了,他是一个妖怪,一个已活了一千多年的妖怪。”


    十几载的陪伴,对于人类而言,或许已足够份量,但对于寿数动辄上千的他们来说,莫说十几年,便是上百载,也不过是漫长生命中的沧海一粟。


    沉碧云突然想起,那一日季梵昏迷时,口中呼唤的那个名字——阿玉。


    相处十数载,她从不知道,季梵的生命中出现过这样一个人。


    她连他生命中曾出现过这么重要的一个人都不知道,又有什么资格说,她了解季梵?


    沉碧云哑口无言间,电话铃又响了。


    “喂?喂喂?沉碧云?我哥醒了,恢复神智了,你真的不要回家来看看吗?”


    这两日间沉蕴华也不止一次地旁敲侧击问她怎么就不关心季梵了,似乎对她骤然的改变很好奇,都被沉碧云敷衍了过去。


    她刚想下意识地拒绝,但看着病床上的谢安,张了张口,冷静道:“……我知道了,我现在过来。”


    云层之上,一双燃着红焰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紧盯着她,视线落在她洁白光滑的额间。


    ——那里有一朵除了他以外,没有任何人看到的淡红色花苞。


    那朵花苞本该为他绽放,可他等了两日,没有丝毫动静。


    他觉得杨戬在用假冒法宝拿他开涮,杨戬却只笑嘻嘻看着他,“是不是开涮,你看她会不会对别人开花不就好了?”


    他不动声色跟了她两日,她见过那么多人,在她短暂的人类生命中,出现在身边的无论同性异性,都不多。


    在今天之前,他以为会是谢必安。


    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这死鬼待沉碧云的态度不一般。


    至于沉碧云的态度……她额上毫无动静的花苞已说明了一切。


    哪吒没有意识到自己松了口气,他不动声色按下云头,心想,果然还是杨戬拿错了东西。


    她已经见了她身边为数不多的几个异性,额上的花苞却没有丝毫动静。


    一定是那莲心失了效。


    她怎么可能不爱他?


    这不过是他被杨戬忽悠过头的庸人自扰,着实可恶。


    如今日头已经不早,到了她归家的时间,等今晚她回家,他就将那假冒法宝拿出来,这种废物东西一直放在她的体内,天长日久,怕是于她有害。


    但沉碧云从病房出来后,并没有马上回家,而是走了相反的方向。


    对了,她刚刚接到电话,她的兄长身体已经大好,她要赶过去探望。


    她的姐姐已经催了她好久,但她直到今日才动身。


    他是知道她对那兄长的复杂态度的,在她口中,那是对她管控甚严,却也真心爱护她的严厉兄长。


    哪吒本想先回家等她,但只由于一瞬,便调转云头,追着她的方向飞去。


    第45章


    沉碧云从未觉得去沈家的道路是这么短,沈家的宅子建在郊区,离市内距离很远。


    小时候季梵带她来城里求学,只要她身体好的时候,每逢周末都会带她去郊区踏青。


    他先是提出每周带她回沈家看看,但年少的小姑娘还不懂怎么遮掩心事,脸上的表情一览无余。


    季梵看出她的不乐意,蹲下身,以一种尊重又平视的角度,温和地开口,“怎么了?不想回去吗?是不喜欢妈妈和妹妹?”


    沉碧云摇摇头,不知道怎么开口,就这么绞着手指。


    季梵便慢慢引导着问她,“不是不喜欢,那你想念她们吗?”


    沉碧云犹豫了一下,点着头。


    “想念她们,但是不想回去……是不敢吗?妈妈对你太严厉了?”


    沉碧云依旧摇头,低声道,“……妈妈是很严厉,但我知道,她不是坏人。”


    “那就是妹妹,小花欺负你了?”


    沉碧云犹豫着,再度摇头,“……小花她……她是对我凶了点……”


    但沉碧云知道,自己才是这个“家”的外来者,沉花是母亲的亲生女儿,突然多出一个自己,分去了家里本该独属于她一个人的“母爱”,沉花不开心,是理所当然的。


    于是她抿唇,低声道,“……但那是我的问题。”


    听到她这句话一出口,季梵便明白了来龙去脉。


    “阿云是觉得,自己回去,会给母亲和妹妹添麻烦,是吗?”


    沉碧云低下头,小眼睛眨巴着,眼眶中的水汽渐渐聚起。


    “我、我不想给妈妈和小花添麻烦……”沉碧云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我……想活下去。”


    她知道自己是累赘,她也想过,如果自己离开,是不是就不会给沈家、给季梵带来这么多麻烦。


    但她更明白,离开沈家,她一天都活不下去。


    “所以你觉得对不起小花和妈妈。”季梵摸了摸她的头,“那,阿云也会觉得对不起哥哥吗?”


    沉碧云擦着眼泪点头。


    相较于沈家的母女,季梵是她觉得更对不起的人——自从被他捡回来后,她的一应生活起居,都是由季梵安排照顾,哪怕如今离开了沈家,也是他在帮自己打点一切。


    甚至,比起沉百草常年出差的不闻不问,沉花的排挤欺负,季梵这种无条件满足她一切需求的“好”,让她更无所适从。


    但她又贪恋这样的好。


    在季梵提出带她独自外出求学时,她本该拒绝的——季梵在沈家待得好好的,怎么能因为她这个外人的出现,就离家照顾她呢?


    但这样的拒绝,她说不出口。她是贪心的——比起待在让她觉得煎熬难捱的沈家,她贪心地想要跟着这个愿意无条件包容她的哥哥。


    她知道这很自私,但她无法拒绝。


    她害怕沉百草、讨厌沉花,即使知道她们的冷漠与不欢迎或许并无祸心,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但她……还是克制不住地想远离。


    所以,她自私地答应了季梵,和他来城里求学。


    如今季梵问她想不想每周末回沈家看看,想必他也很想念沈家的亲人吧? ——自己说不愿意回去,好像更自私了?


    想到这里,她心中的愧疚无以复加,擦干眼泪,抬头看向季梵,“我愿意每周都回……”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见眼前的兄长温柔地笑开,“但是哥哥很感谢阿云。”


    ……诶?


    季梵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坚定地重复道,“哥哥很感谢阿云来到哥哥身边,成为我的妹妹。”


    沉碧云完全想不到,自己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阿云如果觉得对不起哥哥,觉得是哥哥的累赘,那哥哥可以告诉阿云,哥哥从未这么想过,阿云以后也不许这么想了。”季梵温柔地、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但是,哥哥只能代表自己。哥哥不知道母亲和妹妹是怎么想的,哥哥不能代表她们原谅阿云,更不能以她们的名义欺骗阿云,说她们很喜欢阿云,从没觉得阿云是个累赘。”


    沉碧云愣愣地点头——她当然知道这一点,但是,能得到季梵这番话,季梵能亲口说出“从不觉得你是累赘和麻烦”,对她而言已经是莫大的惊喜。


    “那阿云是怎么想的?对于母亲和妹妹。”


    沉碧云转动小小的脑袋,“妹妹不喜欢我和她抢母亲,也不喜欢我待在她的家里,所以阿云离开了。母亲……阿云很感激她愿意收留,等阿云长大后,一定加倍回报母亲!”


    “嗯,那就够了。”季梵笑开,“阿云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


    “但、但阿云不想回家……”她嗫嚅着,“阿云是不是很没良心?阿云对不起母亲……”


    “这不是阿云的错,”季梵拉起她的手,带她向暖意融融的草坪上走去,“阿云长大了,有自己的判断和性格。所有感情,包括亲情都不是能强求得来的。那么多亲生家庭间尚可亲情淡薄,我们怎么会强求阿云呢?”


    沉碧云想,是啊,她不也被她的亲生父母抛弃了吗?


    “况且,如果真要这么说,那对不起妈妈和小花的,也不是阿云,是哥哥。”


    “啊?为什么是哥哥?”


    “因为是哥哥把阿云捡回来的,是哥哥问妈妈能不能收养阿云,是哥哥给她们添了麻烦,不是阿云哦。”


    ……是这么算的吗?沉碧云小小的脑袋转不过来,“但、但哥哥救了阿云。”


    “是的,但是哥哥把救人的代价转移给了妈妈和妹妹,是哥哥做错了事,哥哥才是对不起她们的人,和阿云没有关系。”


    沉碧云还是不明白——哥哥怎么会做错事呢?哥哥救了她,哥哥那么好的人,怎么会对不起别人呢?


    但是无论她明不明白,她只知道一件事。


    “……那,如果真的是哥哥做错了事,阿云替哥哥偿还!以后连带着哥哥的那份,更加回报母亲和妹妹!”


    小时候觉得长到没有尽头的路,如今却在她愣神的功夫已经到了,沉碧云敲开沈家的房门,沉蕴华打开了门。


    又是熟悉的阴阳怪气,“哟,我们太子妃终于肯纡尊降贵,光临我们下界小妖的府邸了?”


    沉碧云有些无奈:“季梵还好吗?”


    沉蕴华抱着手臂睨着她,“好不好的,你关心吗?当天就说他恢复了,你肯来看一眼吗?”


    沉碧云自知理亏,又不敢多言为什么远离季梵、远离沈家的理由,只能摸着鼻子,“……是我不对,我来晚了,季梵现在在哪里?”


    沉蕴华让开道路,“院子里。”


    沉碧云把自己给沈家带的各种法宝和丹药留在客厅,走向庭院。


    时值夕阳西下,温柔的霞光已不如正午那般刺目,沉碧云一眼便看到了树后斜靠着的白衣青年。


    他靠坐在高大的树干之后,一手垫在脑后枕着,另一手拿着一本书,此刻似乎看累了,正闭目小憩。


    季梵的五官长相十数年如一日,从未变过,靠在树下读书小憩的模样,一下把她拉回了久远的年少时光。


    那时他也是这样,耐心地教她读书写字,等她学累了迷迷糊糊睡去,怕她着凉,搬了好几层毯子给她盖上——然后,在她被那几层的厚重毯子压得胸闷醒来时,带着不赞同的神色教导她。


    “你身体不好,不能着凉,以后不能在这里睡了。”


    沉碧云揉了揉眼睛,“知道了知道了……那你把我搬到房间里去嘛,盖这么多毯子,压死人了。”


    季梵将她甩下的毯子一丝不苟地叠好,以一副宽和的长辈语调教导她,“阿云长大了,要明白男女之间性别的差异,不管是哥哥还是其他男生,都不能未经阿云的允许,随便抱阿云,记住了吗?”


    季梵是沉碧云见过最恪守礼节的人。


    哪怕在同一屋檐下住了那么多年,他也从不会未经她的允许,踏进沉碧云的房间一步,永远客客气气地在外面敲门,直到她来开门,才会进来。


    甚至还因为这样的“刻板”差点出事——有一次沉碧云晚上发烧,他清晨起来敲门叫早,敲了几下都没有回复,拉了对门的阿姨一起来打开沉碧云的房门,这才发现她晕倒在床上。


    沉碧云醒后有些哭笑不得,于是在那之后,她都干脆将自己的房门开一条缝,以防再出之前的“乌龙”事件。


    结果在那之后,季梵连经过她门口的次数都少了。


    仔细回想下,从小到大那么多年,季梵对她的“拒绝”,是那么明显。


    他已尽他所能拉开两人的距离,偏她这么不识好歹地往上贴。


    ……好在,如今都过去了。


    她收回记忆,慢慢走到季梵身边,纵使已经放轻了脚步,但还是被耳朵灵敏的季梵听到,慢慢睁开了眼。


    对上季梵双眸的那一瞬,沉碧云突然觉得额上似乎有灼热的温度一闪即逝。


    她“嘶”了一声,不由伸手蹭了蹭额头,手放下一看,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发烧了?”


    是她熟悉的嗓音,带着担忧与无奈。


    沉碧云放下手,“……不是,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你帮我看看,我额头上有什么吗?”


    季梵的目光在她额上扫过,“没有。”


    “那大概是错觉吧。”


    这突如其来的错觉倒是很好地化解了两人多年不见的尴尬,沉碧云本还担心自己见到季梵该说什么,如今倒是破冰了。


    “看你身体恢复,我就放心了,”沉碧云朝他笑开,“哥。”


    季梵合上书本的动作明显一顿,随即抬头,看着她的神色依旧是那般熟悉的温柔,“……好久不见,阿云。”


    沉碧云垂下眼,“好久不见。”


    说着,她从芥子袋里掏出准备的各种东西,“这是兜率宫的丹药、这是昆仑仙草、这是灵山的素斋、啊对了,还有根……额,磨牙棒……”


    季梵脸上的神色好像更无奈了,沉碧云干笑着把最后一个东西收起来。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前几个确实是给你准备的,最后一个……嗯,当时准备了,但你没用上。”


    季梵那时化作原型,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变回来,她便准备了一些宠物兔子需要的生活用品。


    季梵像是有些好笑,“怎么全是素的?”


    沉碧云挠了挠头,“兔子不是草食动物吗?”


    季梵看着更无奈了:“……你和我生活那么多年,没见过我吃肉吗?”


    沉碧云这才意识到了什么——季梵虽然原型是兔子,但他当了那么多年人类,也没见他只吃素啊!


    沉碧云一拍脑袋,“对哦,那这些你先收下,之后给你多带些荤的?”


    “……不必那么麻烦了,不带东西也可以,我还会挑你的理吗?”季梵失笑,顺手拍了拍旁边的草坪。


    沉碧云走到他身边坐下,还是一样样把东西拿出来排好,“那不行,你们不挑理,我不能不带。我现在长大了,总算可以报答你们啦。”


    季梵便不再拦着她,只是笑笑,顺着她的话道,“嗯,长大啦。”


    那话里透着十足的宠溺,听着却好像是小时候哄她的模样。


    沉碧云听出了他的意思,淡笑开,随即开口道,“……哥,你的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季梵拿起旁边小桌上的茶壶,给她倒了一杯,“我听小花说,之前都是你在照顾我?”


    沉碧云心中一动,“你不记得那时候的事?”


    季梵端起茶杯,淡淡抿了一口,“……只记得我当时受了伤,回到家,就晕了。”


    “那,怎么伤到的,还记得吗?”


    季梵似乎在回忆当时的事,“似是被人偷袭……具体发生了什么,记不真切了。一开始我化作原型躲避,被一个人类女孩捡回了家。再之后……她被人盯上,我救了她,伤上加伤,回到家后发生了什么,就不急了。”


    说着,他的目光落到沈家客厅里,“再醒来,就已经在这里了。”


    ……也就是说,季梵在化作原型、待在她和谢安身边的那段时间里,是无意识与记忆的。


    “那你为什么会被人偷袭?”沉碧云继续追问,“是你仇人吗?还是什么无差别攻击?……偷袭你的那个妖怪,是什么人?原型是什么?”


    她一连串的追问扔出去,才注意到自己是不是问的太急了,抬头,就见季梵正定定看着自己,目光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但却莫名带这些审视的意味。


    她被那目光看得低下头,“……我就随便问问,你不回答也……”


    季梵放下茶杯,“我听小花说,你现在在特殊部门做事?”


    沉碧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下自己的尴尬,“是的,我……嗯,意外之下得到了这个机会,在调查一个案子,可能和你受伤有些关系。”


    说着,她再次抬头,“所以……你知道到底是谁伤了你吗?”


    季梵撇了撇杯中的茶叶沫,“如果我说不知道,你会信吗?”


    沉碧云眼也不眨,“我信。”


    季梵似乎有些意外,乍然抬眼。


    沉碧云没有一丝犹豫,“从小到大,你从没骗过我,一直在教导我成为一个正直、善良的人,所以,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信。”


    季梵怎么会是整起案件的凶手、哪怕是帮凶呢?


    他是那样一个走在路上,连红灯都不会闯的人,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


    若不是有他从小到大的教导,就没有如今的她,连她这样童年不幸的孩子,在他的引导下都没有长歪,他本人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


    沉碧云怎么都不信。


    “那么,”季梵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没有看她,“我不知道。”


    得到了季梵亲口承认的答案,沉碧云长舒一口气,彻底松下了心弦,向后一靠,“对嘛,我就知道,你怎么可能和这件事有关呢?”


    季梵将喝净的茶杯倒扣,微微侧头,看向了她,“阿云今天来,就是想问我这个?”


    “不,”沉碧云愣了一下,“当然不是!我还有其他事要……”


    “嗯,什么事?”


    沉碧云彻底僵住。


    ——那当然是季梵身体好了,她该和他说哪吒要上门提亲的事了。


    她捏着手中的茶杯,不知该怎么开口,最终,放低了声音,“……是该和母亲说的事。”


    当然不是,此事她早在电话里就和沈百草说过了,从沉蕴华对她的阴阳怪气也能听出来,她也已指导这件事,现在只剩一个季梵……


    纵使早已做了无数心理准备,但临了到头,还是难以开口。


    她甚至有些逃避地想,其实,不和季梵说也没什么关系吧?


    真、真要论起来,他是兄长,是和她平辈的人,尚有母亲在世,这事只要和长辈说……


    但就算现在不说,又能瞒多久呢?


    哪吒总会上门,还有婚礼……


    季梵似乎没发现她的不对,恢复了那样温柔的笑意,“嗯,那就快……”


    沉碧云眼睛一闭,不管季梵说的是什么,一股脑直接开口,“我的未婚夫过两天上门。”


    说完这句话便似是用尽了她全部勇气,沉碧云“嚯”一下站起,再也无法待在季梵的身边,埋头就要离开。


    冲出院落的最后一顺,她听到季梵如常的、温柔的笑意,“……阿云长大了。”


    ……她终于从他口中听到这句话了,沉碧云想——她曾如此渴望听到它,从那年不顾一切的告白,却被他一句“你还小”挡回来开始。


    如今她终于听到,也算是完满。


    沉碧云没有留在沈家用晚餐,她如今没有半丝胃口。


    她回到哪吒家,进门前还在思考,如今季梵已醒,不必再让太乙真人来看病,那到时等哪吒去沈家走完过场,自己或许还得去挑个日子去拜访哪吒的师父……


    这样想着,她打开门,却发现客厅中一片漆黑。


    太阳已完全下山,虽然哪吒不在乎四周明暗,但自从和沈碧云在一起后,他也养成了在黑夜开灯的习惯——更何况,就算懒得开灯,平日里他也会自己搓团火光照明。


    看着漆黑一片的客厅,沉碧云愣了愣,以为哪吒不在家,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个信息:我到家了,你今晚回来吃饭吗?


    下一秒,信息提示音从沙发上传来。


    哪吒出门手机忘带了?


    这样想着,沉碧云换鞋走进客厅,顺着声音看过去,漆黑一片的客厅中,一个几句压迫性的黑影正坐在沙发上,落地窗外的月光照亮他的轮廓,是沉碧云再熟悉不过的身形。


    哪吒坐在沙发上,暗红的双眸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仿佛已等了她许久——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建议卡点看,因为可能,嗯,之后会被迫改文(。)


    第46章


    沉碧云被那眼神盯得莫名心惊,“……怎么不开灯?”


    哪吒没有说话,依旧那么看着她。


    这让沉碧云心中更加发毛——哪吒这幅样子,让她想起两天前的早晨,他也是如此,平静地让她毛骨悚然。


    比起面对这样的哪吒,沉碧云宁可他还是之前那样动辄以死亡威胁她的杀神。


    她定了定心神,走到餐桌边,“……吃晚饭了吗?”


    低头一看,晚餐已经准备好,是她近日来喜爱吃的一家餐厅,哪吒便连着两日,都在晚饭点前让混天绫去打包。


    但今天的饭菜有些冷了,平日他都会拿火煨着,等她回来时,饭菜尚且温热。


    她不敢开口苛责,但哪吒终于动了动,他慢慢站起身,沉碧云都没看到他的动作,那红色的身影如火焰般散开,随即下一秒,便出现在了自己身侧的座椅上。


    他很是平静地开口,“嗯,多吃点。”


    沉碧云:……?


    她不觉得哪吒这句话是在回答自己的问题,而且……为什么要多吃点?


    哪吒从未对她说过这么“贴心”的话——或者说,除了“辞职无时无刻陪着他”以外,哪吒对她的各种生活习惯从不指手画脚。


    沉碧云有些摸不着头脑:“……今天的饭菜,特别好吃?”


    哪吒的目光从饭菜挪到她脸上,“没有,和之前一样。”


    ……那为什么要自己多吃点?


    越是怀着这样忐忑的心情,她便越是没有胃口,草草吃了几口,但哪吒像是不满意,又推了一碗搭配了荤素的饭在她面前,“再吃一碗。”


    ……可她已经有七分饱了。


    但这种诡异的时刻,她不敢忤逆哪吒,左右不过多吃两口饭,便乖乖端起饭又勉强吃了点,哪吒看着她吃完,拿起桌边的纸巾,慢条斯理替她擦了嘴角。


    沉碧云被他堪称“温柔”的动作弄得无所适从,等他擦完,低声开口:“……我吃完了。”


    “嗯,”哪吒又拿出一瓶丹药,“吃了。”


    沉碧云认出那是一种用于补充体能、提振精神的一种——她平日里基本把它当咖啡使,之前不眠不休地加班,也全靠它和咖啡续命。


    但……“整瓶?”沉碧云瞪大眼睛。


    哪吒将药瓶推到她面前,依旧是那般平和地堪称“商量”的语气,“要我帮你吗?”


    沉碧云一个激灵,狠狠摇头:“不用不用,我自己吃。”


    待确认了沉碧云吃完,哪吒看了看墙上的钟表:“你要洗个澡吗?”


    沉碧云更摸不着头脑了,“……还早?等会儿吧。”


    “嗯,那看来准备好了。”


    沉碧云:“……什么准……”


    下一瞬,铺天盖地的火热笼罩了她,瞬间被掠夺的呼吸让她眼前一黑,再定睛时,那满目的黑色不是因为窒息而起,“砰”一声轻响,她只觉得自己被摔入了柔软的被褥,炽热的亲吻如滚烫的沸水般裹住了她。


    被锁进床榻的前一刻,沉碧云竟有些恍惚地觉得,今天的哪吒格外温柔。


    ——当然,是相比于从前每次亲吻时,都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掠夺感。


    往常纵使他有意克制着自己的粗暴,却也总改不了亲吻中带着啃咬的习惯,每次退开,沉碧云都能尝到淡淡的腥甜味道。


    一开始她还会抱怨两句,但往往在那之后他便又乍然贴了上来,美其名曰“疗伤”。


    而今天,他一反常态,在她已经习惯他蛮不讲理的掠夺后,如今温柔到甚至堪称缠绵的对待,竟让她恍惚间产生了哪吒对自己珍而重之的错觉。


    比她的理智更先做出回应的,是她伸手缠上他后颈的双臂。


    沉沦的时间漫长又仿佛仅只一瞬,哪吒终于放开了她的双唇,看着她淋漓的眼底,伸手拂过她熏红的脸颊,沉碧云似乎已经完全被那缠绵的一吻夺去了心神,她半睁着眼,下意识地靠近了他的手掌。


    这样本能般依赖的动作,让哪吒的心竟不合时宜地软了一下。


    放在她脸颊上的手缓缓下移,扣住她的下巴,轻轻抬起,让她直视自己。


    “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他只问一次,他想,只给她这一次机会。


    如果她愿意和他坦白……他可以轻一点。


    他知道她还是爱他的,曾经签下的婚书不会骗人——至于为何如今那朵花苞对着别人盛开……


    或许是因为他准许她回归人界,让她的心又短暂地活络起来。


    ……左右他如今才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往后的千年万载时光中,两人都将紧紧绑在一起,他有的是时间等她回心转意,回到当初在行宫时,满心满眼只有自己一人的模样。


    本还有些五迷三道的沉碧云听到这句话,似乎终于清醒般,撑起半阖的眼皮,“什、什么想说的?”


    她艰难地回想着近日来发生的事情——哪吒回来后她就没再吃过药,便是杨戬再次来把脉,恐怕也看不出什么,还有谢安的事……她也早前就和哪吒解释过,哪吒看着也放了心,不然先前不会放过她,至于其他……


    唯一能想到的,是她今天去见了季梵。


    但哪吒从未怀疑过她对这位“兄长”的感情,甚至一直觉得是自己惧怕他,也一定不是指这个。


    将所有可能性在脑内排除一遍,却也绝不敢自爆那药的事,最后,只能微微撇开眼,轻声道,“……没有。”


    哪吒的眉眼在那一瞬沉了下来,但时间太短,沉碧云都没看清,只是见他在听到自己的回答后,似乎又“温柔”地笑了一下。


    沉碧云一直知道哪吒长得很好看,平日里冷面冷情时尚不影响他的俊丽面容,此刻那“温柔”的一笑,竟一时将她看得一愣。


    ——也就一瞬忘记了,这份“温柔”放在哪吒这个杀神身上,是有多违和与……危险。


    下一秒,“呲啦”的裂帛声响起,她只觉一阵凉意袭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顿时一惊:“哪……”


    她还没来得及伸手阻止,“砰”一声,双手被一只修长的手紧紧扣住,毫不客气地拉至头顶箍住,那只手滚烫如烧红的铁钳,带着如山般的力量,将她牢牢压住。


    “等等,哪吒,你怎……”


    她还想再开口,又一只手托起她的后颈,那温柔的亲吻再度落下。


    哪吒似乎也观察到她对他这样的温柔无从抵抗,便神奇般地收敛了亲吻时惯常的撕咬对待——但也仅限于亲吻。


    过于出格的动作让沉沦的沉碧云瞪大眼睛,强自从那缠绵的亲吻中脱出,“唔……等等,哪……”


    她终于意识到了是哪里不对。


    先前她只以为哪吒是想同她进行与往日一般无二的“双修”——那般亲昵的灵气交融间,哪吒确实偶尔也会做些出格的动作,但都顾忌着她的身体,点到即止,更不曾硬来。


    但直到感受到灼热的火苗在全身游走,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今天的哪吒,一开始就没有给她渡过灵力。


    他像往常那般拥抱、亲吻自己,却没有给她渡灵力。


    或许一开始,他就不是冲着“双修”来的。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紧,怀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艰难开口,提醒哪吒:“……唔……哪……灵、灵力……”


    或、或许他只是忘了呢?他明明答应过她,等到“婚礼”之后……


    哪吒的双唇渐渐往下,停在她的要害地方,“今天就不渡了。”


    “为、为什么?”


    他抬头,依旧是那副温柔地、令她一度沉沦的模样,“你会晕过去,但我不许。”


    沉碧云瞪大眼睛,在她堪称惊骇的目光中,哪吒依旧是那副温柔地神情,手中的动作却片刻未停,一步步地,将她颊边的红霞染得更为浓艳。


    他在她耳后的颈侧流连,那里还有他前几日没轻没重时,弄伤的残痕,他嗅闻着她发丝间同自己如出一辙的香气,猛地张口,将那伤痕重新咬开。


    “我要你清醒着,感受我。”


    像是一场无法承受的酷刑,滚烫的烙铁令她尖叫着颤栗,尖叫声又在下一瞬被灼热的双唇吞入,只留下齿间呜咽的悲鸣。


    恍惚将,她看到哪吒向来无什表情的脸上染上了浓重的神色,行至深处时,火焰般的眸中通红一片,仿佛经年不息的三昧真火,要将被掌控的她一同点燃、焚烧,哪怕化成灰烬,也只能被笼在他的掌心,觉悟脱逃的可能。


    他似乎也在咬牙抵抗着什么,后颊鼓起一小块咬肌,牵动着圣人的面容染上急切与占有的表情。


    她常从他的脸上看到占有,却鲜少有如此急切的时候,仿佛压抑日久后,一朝定下决心,抛开所有顾虑,终于选择彻底将她困锁于自己的烈焰之内。


    便是之前在他行宫内,都不曾见他如斯神情。


    沉碧云看着屋顶晃出残影的吊灯,有些无力地想——是因为什么?是什么让哪吒改变了想法,再不肯忍耐等待?


    但好不容易凝聚起的思绪不过片刻便又被烈火燃烬,她只觉得烫,那烈焰烧便她每一滴血液,那是比平时双修时灵力烧过筋脉更灼热的温度,若平时只是觉得沸腾,此刻,便是沸腾后的干涸。


    她只觉浑身的液体都在蒸发干涸,眼眶酸的通红,却无一丝泪水滚落,仿佛一条被高温灼烧的河流,再挤不出一丝水汽,只余皲裂的黄土。


    她艰难地握住哪吒的手臂,手下的肌肉青筋鼓起,在她的指尖轻轻鼓动,仿佛血液流淌的频率——但血液从不流淌得这么迅速。


    她不知道自己被这滔天的火烧了多久,正如刚刚哪吒所说,在他做了充足“准备”的前提下,她如今连晕过去都做不到,只能绝望地承受着烈焰的燃烧。


    她仰着头求饶,声音已轻若蚊蝇,“停、停一下……”


    但那尊染上凡火的圣人面孔并无妥协之意,他瞳中的火焰已烧得发黑,再度沉下身,在她无力的低泣中,拂开她被泪水沾湿的发丝——沉碧云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还没有被彻底烧干。


    他的声音中也带了些气声,显得有些低哑,却也带了从未有过的舒展:“回答我的问题。”


    再又一次惊涛骇浪般的冲刷下,沉碧云几乎被烧干的神智勉强转动着,意识到哪吒是说,刚刚那个问题。


    ——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她早该意识到的,他能问出这句话,多半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他还能知道什么呢?自己欺骗他的事,也就那一桩了吧?


    “……是,那婚书,我是吃了纵情丹才能签的。”沉碧云仿佛彻底放弃般,任由自己瘫倒在湿淋淋的被褥里,阖着眼,自暴自弃道,“药效一过,对你的感情散去,名字便也散去了。”


    她察觉到身上的人动作一顿,随即只觉脖颈一紧,一只大手扼住了她的咽喉,迫使她睁眼,看向他。


    那双瞳中的烈焰已彻底烧成了黑色,恍如堕魔般,一字一句道:“你、说、什、么?”


    沉碧云已经累得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有,眼前一阵阵发黑,无法思考,只知道回答着他的问题。


    “吃了药,我才能签下婚书,等药效……”


    后知后觉般,她听到身上的人将牙咬的咯咯作响,动作竟也有些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让她更为折磨。


    她想,他为什么是这个反应? ——他不是已经知道了,才会来逼问她的吗?


    但她实在太累了,只想晕过去睡一觉,可下一秒,灼热的灵力从口中渡入,顺着两人的躯体一寸寸冲刷她体内的疲惫,竟将她的神智重新唤回。


    她还没想清楚哪吒为什么这么做,比先前更滔天的火焰巨浪便向她扑来,几乎将她整个淹没。


    ——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原来刚刚的哪吒都已经算克制了。


    直到此刻,才是他真正释放出心中那头不可控的恶兽,咬住她的脖颈,再不留情。


    彻底被烈焰吞没的前一刻,沉碧云吃力地想——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那哪吒说的,还会是指什么呢?


    但不管指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


    三天后,卧室的窗帘终于再度拉开,傍晚的清风吹入房间,吹散了满室令人窒息的浓郁莲花香气。


    哪吒走回床边坐下,伸手拂上床上女子苍白的脸色。


    她的脸颊泛着冷意,分明被他的体温熨了三日,哪怕有他不间断地渡入灵力,但她少有能吸收梳理灵力的时候,三日下来,也终承受不住昏了过去。


    他伸手,贴上她的额头,遮住那朵令人生厌的花苞,细细替她梳理着体内的灵力。


    在她消化这些灵气的时间,他或许可以……


    哪吒闭了闭眼,将眼底骤然冒出的杀气压下。


    偏偏是那个人。


    若是谢安,或是她身边随便一个男的,在他看到莲花绽放的一瞬,便已魂魄离体。


    偏偏是那个人。


    但……也无妨。


    哪吒感受着手底渐渐温热起来的躯体,却只觉心中的戾气愈发强盛。


    左右那个人也活不了多久。


    他闭目凝神,替沉碧云梳理了泰半自己灌入的灵气,手下的脸颊终于不再冰冷,急促的呼吸声在他耳边起伏,他克制不住,再度低头,咬住了那双只会说谎的唇。


    ……骗子。


    这是三千年来,第一个敢这么骗他的人。


    他本只想逼出她的“心上人”,却未曾想竟还有如斯内情。


    先前他只以为是回归人界,让她的心再度从自己这里溜开,却未曾想,这一切,从一开始便是一场骗局。


    ……无妨。


    哪吒想,左右无论是真是假,她都已没有离开的可能。


    这样想着,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在青红交加的雪白上再度然后染上新鲜的色彩,刚想再往下一步,却突然听到了什么,猛地抬手,将本只开了一条缝通风的窗户“哗”一下洞开。


    “谁!”


    “我看你真是昏了头了,连为师的气息都认不得了吗?”


    劈头盖脸的痛骂声向他砸来,哪吒只觉身上似乎被什么绳索一勒,下一瞬,便被太乙绑回了金光洞。


    落定后,他的神情依旧平静,只是轻描淡写地挣开了身上的绳索,“师父有事直说,我还有事。”


    “你是有事!我再晚来一天,你就等着自堕情关,身死道消吧!”


    说着,太乙从袖中翻出一个瓶子,扔了过去,“调理内息的,喝了。”


    哪吒看上去对自己的情况了如指掌,也并不担心,却也不曾忤逆太乙的意思,随口喝了那灵药,甚至一反常态地勾唇一笑,“这一日,自从知道此劫为情劫开始,徒儿便已料到。”


    其实不是的,他并非是知道“情劫”那一日料到的,却也未差几日——左右在意识到自己绝不会再放沉碧云走时,他便已知结局。


    太乙脸上的神色有些狰狞,“料到你还这么做,与自戮何意?”


    “那又如何?”哪吒看上去十分轻松,“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我没时间和你开玩笑,”太乙真人伸手,端起旁边石桌上一碗汤药,“这是老君的忘情水,别逼我捏着鼻子给你灌下去。”


    哪吒没有看那碗忘情水一眼,而是直直盯着太乙,眼底那因即将入魔而燃烧的黑焰中,满是疯狂的执拗,“师父知我性格,该不是真觉得我会喝吧?”


    “是,我就是太知道你了,”太乙叹了口气,随手将碗中的汤药倒掉,回视哪吒,“所以你猜,刚刚给你喝的那瓶药,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就,希望能活得久一点()


    第47章


    沉碧云分辨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记忆的最后,她只看到哪吒眼中常年燃烧的红焰似被如墨的魔气扑灭,他的神情平静,却如暗涌来临前的海面,蓄着肉眼可见的癫狂。


    这样的哪吒过于危险,危险到就算他下一秒便杀了她,她都不会觉得奇怪。


    ……但就算如此,她也不希望是这样的死法。


    她的身体终于到了极限,闭眼晕了过去。


    然后,陷入了另一段人生。


    她降生在陈塘关不远处,一个荒芜贫瘠的村落中,当真算得上家徒四壁的一栋房子里。


    她是家中第一个孩子,父母给她起名“阿毛”。


    她长到十岁的时候,村子里来了个仙人,她听村长叫那人“石矶仙长”。


    “石矶仙长是来收徒的,要是有幸能被仙长选上,跟随仙长修仙,那可是享不尽的人间极乐啊。”


    十岁的阿毛不知道什么是“修仙”,但她听懂了“极乐”——母亲教过她,那是快乐的意思。


    那极乐,一定是比快乐更快乐。


    她于是拽了拽村长的衣角,“那跟着仙长,能吃饱肚子吗?”


    “当然了,哪止让你吃饱肚子?”


    阿毛的眼睛亮了,“那、那不光让我吃饱肚子,能让家里爹爹娘亲、弟弟妹妹也都吃饱肚子吗?”


    村长笑了,“傻孩子,你懂什么叫人间极乐不?”


    阿毛不懂极乐,但她懂快乐,快乐就是吃饱肚子,不用挨饿。


    如果能被仙长选上,不仅她能吃饱,家中的亲人也可以吃饱,甚至、甚至贪心点的话,平日里和睦的相亲邻里,都能吃饱。


    十岁的阿毛怀揣着“让大家都吃饱肚子”的宏大心愿,站在了仙长选徒的队伍中,战战兢兢。


    仙长会选中她吗?她不是这些人中最高大威猛的、不是最孔武有力的……仙长说的“机缘”又是什么?


    ……是土鸡的另一个品种吗?仙人养的鸡,一定能下吃不完的蛋吧?妹妹正在长身体的时候,要是能多吃几个蛋……


    她脑中思绪不受控制地跑偏,回过神的时候,就看到那位被称为“仙人”的石矶娘娘目光在众人中一扫,一眼便落在了她身上。


    石矶娘娘眼前一亮:“小姑娘命中有大机缘啊。”


    就像是做梦一样,她被仙人选中,从此,她跟在石矶师父的身边,号碧云童子。


    初时,她尚不懂石矶师父口中的“机缘”为何——她想,石矶师父或许也没懂。


    因为她亲耳听到师父嘟囔过:“……命格中看着是个有大机缘的,怎的资质却如此冥顽?”


    她知道,石矶师父不是很喜欢她。


    师父以为,命中如此闪亮机缘的孩子,修行之路也一定更加顺遂,资质非凡。却不想沉碧云资质平平、愚钝不堪,修行几年后仍不见入门,让石矶对她失望透顶,干脆把她放去干采药童子的活儿了。


    阿毛,或者说碧云童子,没有任何反抗与不甘。石矶师父是让她吃饱穿暖、让他们全家都能在乱世中活下来的大恩人,她愿意听师父任何吩咐。


    更何况,世人都说修行“清苦”,但她从不觉得如此能吃饱穿暖、不为生计发愁的日子有什么“苦”可言——这简直是她从前做梦都不敢想象的生活。


    更何况,帮着师父采药,她增长了不少药剂知识,闲暇时还能多采些下山售卖,挣些外快。


    弟弟妹妹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小孩子食量大,她从小吃不饱,长得身体瘦弱,修行之事也不得其法。她不能让弟弟妹妹步她后尘,要让他们长得白白壮壮,往后不管是干农活还是征召入伍,都能比她厉害!


    她每隔十天半个月能下山回一次家,这次回村时,正巧是晚冬转春之际,结冰的河水开化,他们这沿海的村子也有肉能吃了。


    他们的村子依山靠海,但大家对付不了山中那些食天地灵气的猛兽,只能等开春化冻时,捕捞些鱼虾,添作肉食。


    但光吃鱼虾不行,阿毛想着,弟弟妹妹们还是得多吃点肉。


    但石矶师父和她上面的师兄们多已辟谷,洞府里不提供人间食物,她又实在不讨师父喜欢,带着灵力仙气的食物都没有她的份。


    平日里她都是自己在山中觅食,这次下山,看弟弟妹妹们瘦弱的躯体,便动了心思。


    听闻村落附近山间近日有猛虎之患,若是她去解决那猛虎,又能保村落安全,又能给家里囤点肉粮,岂不是一举两得?


    说干就干,阿毛带着自己好容易攒下的一柄灵剑,又磨尖了许多用来做捕兽陷阱的木棍,上了山。


    但她终究低估了山间猛兽,又或是她高估了自己——平日里她在骷髅山也能偶尔狩猎些鹿或兔子之类的猎物,但老虎这种猛兽,对她这个修行日久却连入门都不得其法的菜鸟来说,还是太难了。


    她布置的陷阱被那灵虎一爪踩碎,手中的灵剑被一尾抽飞,甚至慌不择路逃跑下,还差点被枯木枝干绊倒。


    那灵虎一掌将她拍到树干上,阿毛只觉喉中气血翻涌,落到地上时,眼前已阵阵发黑。


    在那一刻,她甚至没有多思考自己“是不是会死”,只是有些恍惚地想——要是自己死了,家里该怎么办?这两年自己跟着仙人修行,家里的情况菜渐渐好起来,要是自己就这么死了……那家里怎么办?


    那个红衣如火的小少年就是在此刻出现的。


    阿毛只是听到一声孩童的新奇声:“咦?这里有只成精的。”


    下一秒,“噗嗤”一声,温热的液体溅上阿毛的颊边,是那只灵虎的鲜血。


    刚刚她久斗不赢、甚至差点死在它手上的灵虎,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被眼前这红衣小孩儿,用一根随手捡的树枝戳死了。


    那红衣小孩身形灵活,半滴血没有溅上,反而是她这个倒在老虎面前的人,被浇了满头满脸的鲜血。


    以至于那小孩看到被老虎挡住的她时,下意识皱起了眉,“你又是何方妖怪?”


    阿毛从死里逃生的恍惚中回神,赶忙使了个清洁咒,将自己收拾干净,牢记石矶师父的教诲,自报师门和名号:“吾乃骷……”


    但那小孩儿一摆手,“算了,我听不懂那些繁文缛节,你不是妖精就行。”


    她被那小孩儿打断,便失去了自我介绍的机会,那小孩儿看着也完全只是路过,顺手杀了一只老虎,转身就走。


    她赶忙开口,“那个,小、小朋友,你等等……”


    那小孩停住,回头,用古怪的眼神看着她,“小朋友?”他像是觉得有些稀奇,“你不认识我?”


    她想了想,这小孩这个年纪就如此修为,大概也是哪方洞府的得意弟子,赶忙道:“……不知道友是何方……”


    那小孩一摆手,“我是哪吒。”


    说罢,就看着她,她也回看他,两人面面相觑了会儿,阿毛终于小心翼翼,开口道:“……是、是哪位师叔的高徒?”


    “嘿,有趣,”那叫“哪吒”的小孩儿终于来了兴致,“这周遭竟然还有不认识我的。可曾听闻陈塘关总兵李靖家,夫人怀胎三年,才产下一个圆球肉胎?”


    阿毛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什么叫好像?”哪吒有些奇怪,“我娘说这事已传遍方圆千里,都让我离乡亲们远些,别吓到人。”结果眼前这个女孩子,居然听都没听说过?


    阿毛看着眼前这孩子的年纪,算了算,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前几年就已离村,跟随师父外出修行了。”


    小孩儿眉眼一皱,看上去万分嫌弃,“既是修行之人,怎么这老虎都打不过?”


    “……资质不佳,尚未入门。”


    哪吒便对她没了兴趣,小孩儿正是慕强的年纪,碰到比他弱的,连眼神都懒得给一个,“既然没本事就回村躲着,别出来送死。”


    说着便又要走,阿毛赶忙又开口,“诶,那、那个,哪吒!”


    “又怎么了?”连着两次被叫住,哪吒已有不耐烦。


    阿毛被他眼中骤然迸出的杀气吓了一跳——她第一次从一个孩童的眼中,看到这么不加掩饰的、清澈又纯粹的杀意。


    她咽了咽口水,指着地上那只死老虎,“这、这只老虎,你不要了吗?那我可以带走吗?”


    “带走?老虎尸体,有什么用吗?”


    “皮能做衣服保暖,爪子和牙齿也能打磨做一些小武器,肉能腌制储存,这老虎这么大,肉够一家吃小半年啦。”


    哪吒觉得很奇怪,“老虎的肉不好吃,太柴了,你们也吃?”


    “但那是肉,”阿毛很认真地看着他,“有肉吃,就很幸福了,如今这时局下,大部分普通人别说肉了,能吃饱、不被饿死,都已经算是幸运。”


    哪吒听到她的话,稚嫩的脸上似乎闪过几丝愣怔,仿佛从她的话中,看到了一个完全在他意识之外的、全新的世界。


    “那这老虎,我就带回去了。”阿毛拿了藤条,把那只死老虎绑起来,拿粗大的树干串上。


    但这老虎的体型实在太大,她一个人根本扛不动,便是用些简单的仙法,也过于艰难,只能一点点拖着往山下挪。


    还没走出几步,就听到轻快的脚步声从林中深处传来,她回头一看,是去而复返的少年哪吒。


    但让她目瞪口呆的,是哪吒肩头挂的东西——那是又两只猛虎,比刚刚这只小一点,但也是实打实的猛兽,就这么被这看上去不过四五岁的小孩儿扛在肩头上,脸不红心不跳、仿佛只是扛了两片羽毛般轻松。


    他还很认真地问她,“这点,够吃了吗?”


    阿毛不知道他指的是谁,“你指谁够不够吃?”


    如果只是指一家人,那光一只老虎,节省着吃,那往后一年的肉量都不愁。


    哪吒似乎也没懂她问的问题,“……就你刚刚说的,大部分普通人?”


    阿毛被他孩子气的发问逗笑,“你要说这世间大部分人,便是再猎千万头老虎,都杯水车薪。”


    哪吒于是便顺着思考:“那要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阿毛想了想,这么回答,“但这三头加一起,大概能让我们村子的人都能吃饱。”


    哪吒看上去很开心,“那快走吧。”


    当天,他俩托着三只老虎下山——主要是哪吒在托,两人的山路走到一半,哪吒就嫌她走的太慢,把三只老虎全扛自己身上了。


    阿毛也不知道他这幼小的身板怎么做到的……这大约就是所谓天道之子的不同之处吧?


    但就是这么备受天道宠爱、托身凡间的灵珠子转世,此刻正驮着比他身形大几十倍的老虎,陪着她给村民们分发虎肉。


    老虎的皮肉都很硬,便是专业屠夫都得耗费不少力气才能肢解,但哪吒看着他们的费劲样子,跳上屠桌,一把夺过那剁骨刀——还差点把屠户赵大叔吓一跳——“唰唰”几下,便将猛兽开膛破肚、刨肉拆骨。


    当天晚上,他们村张灯结彩,村长摆下大宴,感谢她和哪吒。


    “阿毛这孩子,真是出息了,”老村长醉醺醺地拍着阿毛的肩膀,“跟着仙长离开后,没有忘本,知恩图报。如今竟连总兵家的三太子都卖你的面子……嘿嘿,当初仙长说你身负机缘,还得是仙长的眼光好啊!”


    如今阿毛已经不再把“机缘”当成一种“鸡”了,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也没有,师父说我愚钝……”


    “是挺愚钝。”幼稚的童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笑,直白天真,似乎从不考虑伤不伤人,“连一只老虎都打不死。”


    好在阿毛也不在意这个,反而认真附和,笑得很真诚,“是,今天还要多谢我们的小英雄了。”


    哪吒一愣,似乎没想到自己的“嘲讽”会换来这句话,他嚼着肉的腮帮子突然一顿,火光映在小小的脸上,投下一片绯红的影子。


    今晚的村子比过年还热闹,她和哪吒带来了村子往后半年的肉食,这年头,可是救命之粮。


    哪吒走前,很认真地问村长,“像这样的村子,还有多少个?”


    村长挠挠头,“……世间聚落,数不胜数……这数量,还真一下子说不上来。”


    哪吒便不再追问,和阿毛一起出村时,突然叫住她,“阿毛。”


    阿毛有些愣神——她已有多年不曾听到这个名字,在骷髅山,大家还是叫她“碧云”多一点,没想到昨晚村长那一声,给哪吒听了去。


    她回头,“嗯,什么事?”


    哪吒掰着手指头,“村长说这些肉全村能吃三个月,三个月后,再一起去打猎?”


    阿毛眼前一亮,真心实意笑开,“好!”


    村长说的没错啊,修仙当真“极乐”——能让全村人都吃上肉,这样的场景,在从前的她最大胆的梦里,都不敢想象。


    在那之后,阿毛依旧十天半月回一次村子,不是每次都能见到哪吒,但正如他承诺,每隔几月,两人都约定上山狩猎。


    后来,他们的狩猎期限缩短到了一个月——渐渐得,除了阿毛的村子外,周边的一些小村落也能吃上肉了。


    再之后,山上的猛兽已经难提起哪吒的兴趣,他喜欢更有挑战性的猎物,便也学着沿海村落的村民们下海捕鱼,大家十几人才能拽动的大型鱼类,他一人就能扛上来。


    林间跑的、海里游的都试过了,他便又把目光放到了天上飞的猎物。


    又是约定狩猎的一天,两人杀完老虎后,阿毛在旁边刨肉,哪吒抱着怀中一堆红红绿绿的果子——这还是常年采药的阿毛教他辨认的。


    他靠在树干上,看着天上飞的鸟禽,突然凑到她身边拍拍她,“诶,大雁吃吗?”


    阿毛听着也有些向往,但有些犹豫,“我听村里的猎户叔叔说过,寻常弓箭射不准,这些鸟禽都可精了。又不能像小鸟一样,做个稻谷陷阱……你会飞吗?”


    那时的哪吒还没得到风火轮,摇摇头,“不会。”


    阿毛像是有些失望,但随即振作精神,“没事,师父说,我如今已入门,再过两三年,就能学习御风术了,到时候,我带着你,我负责飞,你负责打猎!”


    哪吒却撇撇嘴,“等你学会,得等到什么时候……”


    阿毛叹了口气,“……那也没更好的办法嘛。”


    关于射猎大雁的事便短暂搁置,阿毛和哪吒带着处理好的肉块下山,如今哪吒也已经和村民们混熟,大家从最开始对这位“三太子”的敬畏与惧怕,到如今也渐渐开始把他当一个普通的“孩童”,家里有什么好吃好玩的都给他留一份,哪怕只是些普通的木雕竹篓,又或是简单的糕点。


    如今哪吒每次从村子里出来,都能带足大包小包的“特产”,这个年纪的小孩儿脸皮薄,不肯把喜欢写在脸上、挂在嘴边,每次都撇这嘴口是心非:“这些东西我才不要。”


    阿毛也不去戳穿,只是看着他把那些口袋牢牢扎紧,扛着走的姿态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仿佛比扛着三头猛虎还难似的。


    真好呀。


    阿毛想着,这或许就是“机缘”吧?纵使她修仙无成,但现在,大家也都能吃饱、能吃上肉了,这便是“极乐”吧?


    能让大家都吃饱穿暖,对她来说,便是“极乐”。


    日子便这么一天天过去,哪吒的身高也窜得飞快,他还心心念念着大雁,他对口腹之欲没那么看重,单纯喜欢更“有挑战性”的猎物,但阿毛似乎还挺想吃的?


    在李靖书房中看到乾坤弓和轩辕箭的那一刻,他第一时间想的便是——嘿,还真是瞌睡送枕头,看来下个月就能让阿毛吃上大雁啦。


    还得多猎几只,大雁的肉不如虎豹之类的猛兽多,村民们不一定够分。


    这样想着,他把乾坤弓拿在手上掂量了两下,似乎有些不趁手。


    先射一箭试试准头?万一到时候和阿毛出去打猎没射中,他可丢不起这人。


    哪吒拿起轩辕箭,搭上乾坤弓,站在阁楼上,对准天上的飞雁,射出了第一支箭。


    “咻”一声,第一箭落空。


    那弓拉得太开,箭射的太远,好像落在了哪个山林间。


    哪吒极目远眺,没有看到自己那一支箭的踪迹,左右也只是一支箭而已。


    他搭起第二支,又是“咻”一声,天空中飞的两只大雁应声而落,一箭双雕,哪吒高兴地蹿下阁楼,迫不及待地将两只大雁拿起来。


    “好,过两天先带去给阿毛尝尝!”


    但随即突然想起——阿毛是在哪修行来着?


    初见时她好像要自报家门来着,但他没细听,相识以来,也只知道她叫阿毛。


    平日里两人也都约定打猎的时间才见面,他从不曾主动约见过她。


    这一下要找她,好像还真不知该怎么联系。


    不过,无妨。


    哪吒思忖着,总之下月还要见面,倒是便给她带去。


    说着,他拿着红绫给两只大雁绑了,还绑了个漂亮的花结,高高兴兴回家去了。


    直到听到管家气喘吁吁来秉。


    “老爷回来了!三太子、三太子,您、您可拿了老爷书房的弓箭?”


    哪吒正美滋滋地摆弄着那两只大雁,“拿了,怎么了?”


    “哎哟坏了坏了,您射中石矶娘娘座下的碧云童子了!如今石矶娘娘拿了老爷,正兴师问罪呢!”


    哪吒正将两只大雁烫过拔毛,闻言,顿住,有些疑惑地侧过头。


    “碧云童子?谁?”


    第48章


    阿毛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来到了地府。


    那时的地府远没有后世那般规整有序,天地尚且混沌,还未经历封神后的规制。


    地府浊气淤积,阿毛待得难受,初时只觉得是自己初入地府,尚不习惯,但有一天碰到了一只特别白的鬼,定睛往她身上一瞧,突然眼睛一亮。


    “诶,那边那个死鬼,你,对,就那个缺了一条命魂的死鬼。”


    阿毛左右看看,旁的魂灵皆一副浑浑噩噩听不懂人言的模样,想必指的是自己。


    “我?”


    “当然,就你。”那白衣鬼一挥手。


    阿毛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一股无形的绳子绑住,一下拽到了他跟前。


    那白衣鬼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抚掌一笑,“哈,果真缺了一条命魂?有趣!”


    阿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大致知道自己缺了什么东西,但她不是很在意,“缺就缺吧,我都已经是个死鬼了,缺什么还有关系吗?”


    “哟,还是个有脾气的死鬼。”


    阿毛奇怪,“有脾气?我?”


    所有人都说她脾气好,甚至过于好了,这白鬼怎么看出她耍脾气的?


    “行了,我也是看到你稀奇,失了一条命魂居然还能活蹦乱跳,这才把你叫来看看。”


    阿毛有些听懂了——她渐渐想起,从前石矶师父似乎教过,人有三魂六魄,失任意一条魂或魄都是大事。


    “我命魂没了?”阿毛巨长的反射弧终于绕过来了。


    “可不是,正常的人,就算是在阳间的时候丢了魂,入了地府,那剩下的魂魄也该寻来了,但你那命魂居然就一直没找来?”


    “大概吧。”阿毛想了想,“没啥感觉。”


    “真稀奇。”那白鬼咂摸着,“虽然迟钝了一点,但你居然还能保持神智……”


    阿毛就这么和谢必安熟了起来——最初只是谢必安好奇她这缺斤少两的魂魄,居然还能在地府中行动自如,甚至保持着一定神智。


    而阿毛,也因为迟迟寻不到投胎转世的路,滞留在地府过于无聊,算是认下了这个唯一的“朋友”。


    “三生路到底什么时候开?”阿毛每天问一遍。


    “不知道,”那时的谢必安还是只没有任何编制的小鬼,天天无所事事,但消息已经十分灵通,“但三生路的堵塞是因为封神之战,整天一车一车的魂魄往下送,我听上面的新下来的说,那叫个血流成河啊。”


    说着,他想到了什么,神神秘秘和她说,“而且虽然下来的鬼多,但上面那些没有下来,被收入招魂幡里,等着战争结束后封神的那些鬼魂啊,更多!”


    阿毛也知道,如今地府混乱的根源便是封神之战打响,不到分出个胜负,给地府划拉几个认真干活的神仙,滞留的魂魄是没法投胎了。


    “说来,你不是说,你在人间的时候,也是哪个山头的弟子?你怎么没进幡里,反而来了地府?”


    阿毛不知道,谢必安便又问,“是谁杀的你?”


    这个阿毛记得,“哪吒。”


    谢必安的眼神有点不对了,“……谁?”


    “哪吒,”阿毛挠挠头,“没听说过吗?就是陈塘关李靖家的三太子……”


    不是没听说过,恰恰是这名字实在太大名鼎鼎了。


    “等等,你的道号难道是碧云?”


    阿毛点头,“是,他们都叫我碧云童子。”


    “……难怪。”


    阿毛听完有些惊讶,甚至小小地自得了一下——谢必安听到哪吒没反应,却一下子就认出了自己……


    “我在凡间这么有名?”


    谢必安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和封神之战里其他人比起来,肯定是没那么有名的。但至少书上有一笔你的名字。”


    “真的?”阿毛眼睛一亮,“怎么记的?”


    “哪吒杀死的第一个人,开启了天地第一杀神三千六百杀劫的起点。自那伊始,封神之战启,在那之后所有死去的人,都收入封神榜,等待战争结束,封神登天。”


    阿毛怔了怔,她有点听不懂,“……怎么都是哪吒和封神,我呢?”


    谢必安拍了拍她虚化的肩膀,开口安慰道,“至少你也算是见证了天地间第一圣人的诞生,还在史书上留下了名字,算是幸运的了。”


    算是幸运吗,阿毛觉得自己有些不明白。


    大概算是吧,虽算不上浓墨重彩,但她也确实在史书上留下了自己的一个名字。


    比起经年战役中,那些枉死在法术下,如蝼蚁般根本无人铭记的千千万万凡人,她碧云童子,至少还能被史书铭记。


    与一位传奇的名字出现在同一页,成为一个时代开启的事件,在历史中留下属于自己的事迹与名字——这是经年王朝更替中,多少文人将相都朝思暮想的事,她却这么“幸运”地做到了。


    多么荒诞的幸运。


    不知过了多久后,阿毛终于接到了投胎的通知,那时封神之战已结束,三界神职大清洗,正值缺人的时刻,连谢必安这种混子都混到了一个无常的职位。


    谢必安本想帮她也求个职,就她这一魂缺失的状态,比起回凡间投胎,留在地府任职更好。


    但本来已一口答应的判官被谢必安拉来后,只是看了一眼阿毛,便连连后退,摆着手,“好家伙,你没说是帮她安排的啊!”


    他翻着手上的命簿,“你可真高看我,我什么东西,我还能帮她安排职位,安心让她投胎去吧,机缘在后头呢。”


    阿毛那傻子还是那副愣愣的、没回过神来的样子,谢必安见她自己也不会争取,转身追去,抓住一溜烟跑掉的判官,“诶你等等,怎么回事?也没人和我说她不行啊!她咋不行了?缺一条命魂还能在地府活蹦乱跳的,你天上地下还能找到一个吗?”


    “谢老弟啊,你平日里也是个机灵的,怎的就不明白呢?”判官掰开他的手,“你也说了,天上地下找不到第二个。”


    谢必安一愣。


    “这命数,注定是和……”判官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纠葛的了,我官职小,看不出个具体的所以然来,但你要知道,没地儿敢收她。”


    看谢必安还在愣着,判官劝道,“早点收拾收拾,带她投胎吧。”


    说着转身又要走,但谢必安又抓住他,“……行,没法留在地府,那能不能……想办法帮她找到那条命魂?真要回人间投胎,这少了一条命魂……”


    那判官苦下了脸,“……我们要不还是聊聊留她在地府的事吧。”


    ……懂了,不管是留下,还是命魂,都没办法。


    命魂甚至比留下还难。


    谢必安无功而返,还是阿毛安慰的他,“留不下就留不下,我回人间投胎也挺好。”


    她想了想,“我也不需要投什么大富大贵的好胎,只要是普通人就行。”


    但她没想到,这个愿望对她来说,都是如此困难。


    沉碧云的累世劫难,由此开始。


    由于缺少的那一魂,她每次投胎都体弱多病,连活过成年都难。


    每每只过十几年,甚至还过不到十年,就又回地府和谢必安重逢。


    阿毛这才知道,那时谢必安为什么想让她留在地府。


    可惜,这也全由不得她。


    约莫是否极泰来,总算有一世,她还算顺利地活过了十五岁及笄礼,虽家中清贫,但也算安稳。


    在她及笄的那一年,大唐圣人的御弟圣僧,即将踏上西天取经的道路,这条消息瞬间变传遍了西行路上的各个小国。


    但这和这一世名叫陈碧玉的沉碧云没有什么关系,对她生活的唯一改变是,他们的国家正巧在西行之路上的最后一站,而听闻这个消息,村人都纷纷兴奋起来——大唐圣人的御弟出使,这能带动多少商队,贸易路上又能得到多少好处?


    村里的人都生出了些活络心思,做生意的做生意、做手艺的做手艺,村子也慢慢发展起来,等到听说圣僧和弟子快到时,陈碧玉的家已算殷实。


    终于,在一个除夕之夜,村中出去做生意的长辈们都回来过年,带回了各式货物与钱财,他们过了一个丰盛的好年。


    无论再过多少年多少世,陈碧玉都忘不掉那个夜晚。


    前一刻的欢声笑语,只一瞬便被惊叫哭喊而替代。


    “咕咚”一声,一颗圆滚滚的东西落到地上,“咕噜噜”两声,滚到陈碧玉脚下。


    她愣怔着低头,在那沾满血污的“圆球”上,看到了属于母亲的面容。


    母亲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温热的血液漫过脚边,陈碧玉站在血泊中,和自己母亲的头颅对视,一瞬失去所有知觉。


    原来在极端惊恐与悲恸下,人是连哭喊都无法出声的。


    远处断断续续有人喊,“妖怪!有妖怪!”


    “妖怪来吃人了!”


    陈碧玉却觉得身旁都似被蒙了一层朦胧的雾气,她只想蹲下身,替母亲擦去脸上血污,母亲的笑容那么好看,她怎么能让它落在尘土中?


    但血太多了,擦了旧的,又有新的溅上,她将母亲紧紧搂在怀中,不让它再沾上新的血,直到她被人一把抓住,“桀桀桀”的尖利笑声在耳边炸开。


    “哟,这还有个命格清贵的。”


    黑色的羽毛落在她的脚边,她抬头,看到一个尖嘴鸟腮的黑脸,那是一只黑色的鹏鸟。


    “还以为这狮驼小国只有嗟尔凡人,没想到还有个这么美味的。”


    大鹏爪子一挥,“带走!”


    一夜之间,狮驼国灭,四万六千民众身死,只留陈碧玉一人。


    并非是那三只妖怪心慈手软,而是陈碧玉“好吃”。


    他们吸食她的“生命力”,但陈碧玉不明白,她为什么无法死亡。


    她曾偷听到他们谈话。


    “嘿,果然还得是拥有大机缘的气运好吃,光吃寿数都已经吃腻了,这小妞儿的气运真香啊。”


    她被那披着国王人皮的大鹏关在地牢里,每日只给最低限度的食水,不让她死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金光破开困了她许久的地牢,一个手持金棍、毛脸猴腮的黄色身影跳了进来。


    “咦?这里还有个活的。”


    那金色的身影“铛”一下击碎她的牢狱,看着她,“小姑娘,你是人类?俺老孙随师父去西天取经,路过狮驼国,却不想师父被那国王抓来了,你们被抓的人也不少吧?还有几个?俺老孙一起救出来!”


    陈碧玉躺在枯草上,翻了个身,漠然看着洞穿的牢顶。


    那里被这猴子破开一个大洞,久违的日光照了进来。


    她的内心毫无波澜,只平淡道,“狮驼国四万六千口,都被这三只妖怪吃了,只留下我一个。”——


    作者有话说:卡个点卡个点……明天一定补更呜呜呜,本来今天应该把狮驼国也结束直接拉回现世的,但实在来不及了。


    祝大家马年快乐!新的一年龙马精神!马到成功!一帆风顺!发大财!


    第49章


    她说完这句话,就看到面前这个僧人沉默了——说实话,对于这个一眼就不像人类的“僧人”,陈碧玉是抱着十足抵触心态的。


    她憎恨妖怪,妖怪吃了她的家人,灭了她的国家,更鸠占鹊巢,霸占了她的家园。


    她没法不恨上所有妖怪。


    如果面前这个猴精,不是先打碎了她的牢笼,后又自报家门,她也根本不会搭理他。


    孙悟空大概也知道面前这个人类女孩儿对妖怪的抵触,很自觉地退到安全距离,只使了仙术,将她身上的链子解开,随即又从怀中掏出了先前化缘得来的面食,变出一块盘子来,放到旁边的稻草上。


    “先吃点东西和水,我带你出去。”


    陈碧玉看着稻草上的那块白馒头。她已经有许久没有吃过“正宗”的人类食物,那些妖怪只给她吃不知从哪抢来的馊饭馊菜,还偶尔扔些自以为是的“大餐”——都是些尚带着淋漓鲜血、不知出自什么生物的肉块。


    见她迟迟不动,孙悟空以为她是害怕自己在馒头里下毒,“来,妹子,你看我先吃一口。”


    接着便要掰一小块,却听陈碧玉沙哑着声音,“……不是,谢谢。”


    说着,她提起气力,半爬半挪到那馒头面前,抓着吃了起来,总算补充了力气后,她才缓缓开口,“不是怀疑你,你要真跟他们一伙的,想要我的命何必下毒。”


    若真有人能给她个痛快,她甘之如饴。


    刚被抓来的一段时间,她不想死,她想,她要看到那三个妖怪给整个狮驼国偿命,不然,她死不瞑目。


    但后来呆的久了,也听几个看门的小妖怪聊起过那三个妖怪的来头,也渐渐认识到,自己一介凡人,奈何不了他们。


    在那之后,她就想死——她要化成厉鬼,亲自回来找他们索命。


    她知道这三个妖怪不是她可以匹敌的,但一年不行就十年、百年,左右她都成鬼了,总有修炼到能打败他们的一天。


    可她没想过,连死都这么难。


    陈碧玉吃完馒头喝完水,终于顺了气,缓缓开口,“这位圣僧……”


    “嗨,别叫这个,俺老孙的师父才是圣僧,你就叫我一声……猴哥吧。”


    陈碧玉点头,捧着那袋水,抬头,看向孙悟空,“猴哥,把我绑回去吧。”


    饶是孙悟空都楞了一下,“……你不走?”


    “猴哥进来时,可有惊动旁人?”


    孙悟空挠了挠手背上的毛,“要说没惊动……大概不可能,但是惊动的那些都被我杀了,你这地牢位置又偏,拆了都没人听得见。”


    他本以为牢里关着他师父,没想到是个人类女孩儿,但救谁不是救?顺手的事儿。


    “那就把我锁回去,把牢房复原。”陈碧玉冷静道,“这些妖怪放我活着,是想吸食我身上的……灵力?我听不太懂他们的话,但总之,他们每隔半个月就来一次,以法术攫取我身上的力气,还有三日就是下一次了。”


    她撩开草堆,下面是她用石块记录的日子和时间,细碎又紧密的“正”字看得孙悟空头皮发麻。


    “猴哥先去找圣僧,你若打得过他们,能将圣僧从他们口中救下,那再来放我走也不迟。若是你也打不过……留我在此处,不易打草惊蛇,还能有个人给你报信。”


    孙悟空想了想,“我可以先救你出去。”


    比起什么“打草惊蛇”,他更希望先救眼前这人类女孩儿脱离苦海。


    “不需要,”陈碧玉断然拒绝,“我被那些妖怪施了这么久邪法,本也活不了多久。”


    孙悟空没有回答——她说的是对的,眼前这个人类女子显然已经到了极限的状态,似乎随时都会死去,如今还能活着,除了是那三个妖怪以邪法吊着她的命,更多的,是她的意志力在强撑。


    她的声音冷静的可怕,就和孙悟空乍然打破牢笼,从天而降时一样,仿佛已经失去了人类应有的其他情绪,只剩唯一还支撑她活着的动力,仇恨。


    孙悟空也不是磨叽的人,既如此,那他先去把那三个妖怪灭了,再找些灵丹妙药给人治好。


    他将牢房复原,又和陈碧玉约定好,若是打不过那妖怪,一下救不出她来,就每日潜进来,给她带点吃的。


    陈碧玉谢过,随即又躺回了刚刚的地方,以一副气若游丝的、死气沉沉的模样,看着被修好的牢顶。


    孙悟空走了,而正如她担心的那样,孙悟空没能打过那三只妖怪,他没能来救她出去,甚至她听到新派来她牢房门口看守的小妖聊天,说那齐天大圣孙悟空,都在他们老大手下吃了憋。


    但孙悟空给他们带来的麻烦也是灾难性的,大鹏他们派出的小妖一批批折在唐僧的几个徒弟手下。


    其中尤孙悟空最狠,左右他已经得知狮驼国中已经没有了任何凡人,更是人挡杀人、妖挡杀妖。


    短短几日内,杀的那三只妖怪的手下丢盔卸甲,再数日后,连看守陈碧玉这牢房的人手都抽不出了。


    没人看守,陈碧玉便也丢了获取消息的来源,而不知从哪一天起,孙悟空也不来了,陈碧玉短暂思考了一下原因,便没有了精力。


    这几日妖怪们和他都没来送吃的,她已经饿得没有多少精力,多半时间在昏睡中渡过,也明白自己大限已至。


    她在梦中看到了自己的母亲,她还是记忆中温柔的模样,没有染上鲜血,也没在火光中化作焦烟。


    但大多数时候,她的梦中还是那也大片的火光,狮驼国人在大火中奔走呼救,仿如地狱般的场景,却没有一个人来救。


    她不止一次地思考——为什么?


    为什么是他们?为什么偏偏是他们这四万六千人?世上生灵千千万,为什么那三个禽兽,偏偏就不放过他们?


    但没人给她答案。


    那片烈火在她的梦境中长燃,燃得她夙夜难寐。


    直到有一天,她看到有火光烧进了她的现实中。


    一朵红莲开在她的牢房上空,燃着比那一夜更明亮炽热的烈焰,将整个地牢烧为灰烬,却独独保留了她所睡的一地干草。


    “陈家妹子,醒了?”孙悟空从旁边的房顶上跳下来。


    “对不住,俺老孙近几日被那妖魔使计困住了,没来给你送吃的,饿了吧?来。”说着,给她喂了一粒仙丹,一颗入腹,她已至大限的身体顷刻间好转了不少。


    陈碧玉模糊的视线这才清晰起来,她的目光落在孙悟空身旁,一个红衣的青年身上。


    那红衣青年长发高束,一身银甲映着那烈烈火光,甚是刺目,依稀可见手上拿着一柄金头尖枪,一根红色的泛火红绫荡在身后,端的是高大威猛的天神下凡。


    那青年天神的一双红瞳从她面上瞥过,没有丝毫温度——这样纯粹冰凉的眼神,竟让她觉得比狮驼岭那三怪的凶狠贪婪更为可怕。


    “这就是你说的内应?你这猢狲是被关昏头了吧,一个如此弱小的人类,能做什么?”红衣的天神开口,看向孙悟空。


    “嘿,这不事急从权么?”孙悟空喂陈碧玉吃完仙丹,跳到那天神旁边,拱了拱手,“其他人都忙着去看如来降妖,没空搭理我,要不这么说,哪能从你手上骗来这仙丹?就当是俺老孙借的,改日你去老君那儿挑,看中多少都行!”


    这叽里咕噜一堆,陈碧玉听得不慎明白,但却听懂了四个字——如来降妖。


    她“腾”地一声坐起来,动作幅度之大,把孙悟空都吓了一跳:“哎呦妹子你小心点……你现在这身体,吃了仙丹也不能这么造啊,先休……”


    陈碧玉才不管,她蓦地抓住孙悟空的手,“在哪?带我去!”


    “什么在……”


    “降妖!带我去!”陈碧玉一改往日那颓唐冷静的模样,眼中溢出狂热的色彩,“我要亲眼看着那三只妖怪受死!!”


    孙悟空一顿,没有开口,倒是旁边那红衣天神似乎被她那杀气十足的一句话激起了兴趣,愿意搭理一句,“受死?那你怕是见不到了。”


    天神伸手一挥,云端上的一幕映入眼前,陈碧玉看到那三只妖怪被西天大佛收入麾下,两只充作坐骑,一只充作护法,随即和那堆金光缭绕的西天大佛们一道,踏上云端,翩然而去。


    陈碧玉看着那边白云,久久之后,方才开口:“然后呢?”


    孙悟空撇开眼。


    那天神抱着双臂,看着她,“什么然后?”


    “然后呢?他们受到什么惩罚?他们付出了什么代价?”陈碧玉淡声开口,仿佛在问一个与己无关的问题。


    “回灵山后约莫要关几百年禁闭。”那天神道。


    陈碧玉的目光从孙悟空那儿,转到了那天神脸上。


    “你是说,在你们天界,灭了一个国度四万六千人的性命,不需要偿命是吗?”


    这是一个尖锐的问题,虽然她问的语调很平静,但仍不能改变其中的辛辣事实。


    但那天神只是低笑一声,“我在像你这个年龄时,也思考过这个问题。”


    那天神终于愿意散去他足下的火轮,落到地上,走到了她面前,“当年东海老儿水淹陈塘关,杀了我陈塘关数万生命,最终结局却是,我生剃了我自己的肉、剜了自己的骨——为了给他赔礼道歉。”


    这故事有些耳熟,陈碧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面前这个天神是谁。


    如今以位列天界第一圣人的哪吒破天荒地蹲下身,平视了倒在地上的渺小人类。


    陈碧玉抬头,“后来呢?”


    “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世上总得留些遗憾,我已杀了那么多得罪我的、看不顺眼我的人,留几个在世间苟延残喘又如何呢?”哪吒的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肃杀的笑意,“——更何况,就算真要动手,李靖也该排在第一个,怎么都轮不到那老龙王。”


    是啊,他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偶尔有一仇未报,在他肃杀的千载生涯中,都不算什么。


    但他们不同,她是“渺小”的人类。


    孙悟空也走过来,蹲下安慰她,“你也别太难过,如来他们已补偿了死于狮驼三怪手下的那些人类,来世定能投个好胎,托生富贵人家,平安顺遂、享乐一生。”


    这于普通人而言,已是求都求不来的“好处”。


    陈碧玉更困惑了,“什么意思?人已死了,补偿来世,有什么用吗?”


    哪吒冷冷笑出声,“意思就是,大鹏他们欠你们今世性命的罪孽,如来用你们来世的富贵替他偿还了,如此,那三怪不再背负这层因果,百年禁闭之后,继续是他们清清白白的佛前护法。”


    佛门最忌因果,大鹏他们杀生数万万无罪的无痛人,这层因果不了,将生生世世缠绕着他们,岂是百年禁闭可了的?


    陈碧玉这下听懂了,“他杀了我们,要为我们恕罪,而给我们一个富贵的来生,便算是赎罪了?”


    “脑袋不错,挺灵光的。”


    陈碧玉低下头,似乎沉凝思考了几番,随即抬头,看向二人,目光流转一番,看向哪吒,“……那,我能死在你手下吗?”


    哪吒活了大半辈子,没听到过这种要求。


    孙悟空也在旁边呆住,随即一蹦三尺高,“妹子,你别做傻……”


    哪吒却一把拦住他,反而饶有兴致地看向陈碧玉,“为什么?”


    “如果我此刻自然死亡或是自尽,也算死在他们手上,是吗?”


    “对。”


    她的身体已被三只妖怪的邪术掏空,即便没有直接死在他们手下,也是他们的手下亡魂。


    “我不能死在他们手里,”陈碧玉冷静地讨论、甚至利用着自己的死亡,“这一世我已无法报仇,但我绝不会如此和他们两清。”


    狮驼国四万六千生灵的血海深仇,哪能让他们这么抬抬手,就轻描淡写地抹掉。


    她不要什么来世太平,她只要这今生血仇。


    “我不要和这几个刽子手永无瓜葛,我要成为他们永远无法摆脱的血债,我要他们背负着这四万六千人的血债,绝无清算的可能。”


    哪吒看着她,“你想报仇。”


    只要未曾“两清”,便是过了千年万世,也有机会,让这三人付出代价。


    陈碧玉低下头,“我不知道我的来世会是什么,或许连人都算不上,或许是草木虫豸,但总比一点机会都没有得好。”


    哪吒“嗯”了一声,倒是不奇怪她有这个想法,只是笑了一声,“但,为什么是我?”


    他看了眼旁边的孙悟空,“总不是因为你和这猢狲关系好,不忍他背上血债?”


    孙悟空挠了挠头,想要替陈碧玉辩解几句,但陈碧玉已经断然抬头,沉静道:“是。”


    毫无遮掩、斩钉截铁地承认了。


    她已走到生命尽头,没有时间说些弯弯绕绕,干脆站起身,向那红衣银铠的天神跪下,磕了三个头。


    “愿来世当牛做马,以报答天神大恩。”


    哪吒似乎乐了,“我又不缺坐骑。”


    “那天神要什么报答?”


    哪吒摆摆手,“你怎知我就答应了?”


    陈碧玉顿了顿,似乎无言以对。


    窒息的沉默间,孙悟空开口了,想要劝她,“妹子,你现在身体不好,可能一时想不通,你这身体,我们能治,猴哥去帮你寻药治疗,你先安安稳稳活完辈子,再想其他的,行不?”


    陈碧玉抬眸,看向孙悟空,“我早就已经死了。”


    早在那个夜晚,她就已随着四万六千亡魂一道死去。


    不知是哪句话似乎终于触动了哪吒,又或他依旧少年心性,想一出是一出。


    他伸手一挥,将火尖枪握在手中,“我答应你,还有什么心愿吗?”


    她抬头,看着血红的天空,似乎笑了一下。


    “让我死得痛快点。”


    第50章


    沉碧云想起来,那一世最后,她是被孙悟空和哪吒一起送到地府的。


    哪吒出手太快太利索,在她产生任何“疼痛”的感知前,魂魄便已离体。


    就像所有新亡之魂一样,魂魄离体的初时她免不了浑浑噩噩一番,等当真找回神智时,已到了地府。


    缺少了凡间躯体的病痛折磨,她竟觉得比身为凡人时还轻松两分。


    地府的天灰蒙蒙的,静的可怕,但随即她却突然意识到,地府应该不是一直这么静的。


    她低头,只见鬼差无常们乌泱泱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一声,胆小的已经开始打起了哆嗦,“咯咯咯”的牙齿打颤声,竟有些好笑。


    陈碧玉——已恢复了先前几世记忆的碧云有些茫然。


    “……他们这是?”


    “嗨,别紧张,妹子,他们总这样,俺老孙都习惯了。”站在她身后的孙悟空挠了挠手背上的猴毛,笑嘻嘻道,“这不想着顺路,就顺道送你一程。”


    碧云“啊”了一声,往事今生的记忆在脑海中翻腾,一时不知作何感想。


    她侧头,看向和孙悟空一同站在她身后,正不耐烦地抱臂站立的哪吒。


    红衣的天神依旧是狮驼国初见时那副样子,即便此刻她以魂魄形态出现,似乎都没能勾起他的回忆。


    他挥挥手,催促道,“生死簿呢?孟婆汤呢?轮回井呢?快点,我赶时间。”


    乌泱泱发抖的鬼差中,终于有唯一一个能在两位大神的压迫下站直的,谢必安掸了掸膝上不存在的土,冲二人行了个礼。


    “大圣、三太子。”谢必安摊开碧云的生死簿,开始报起了她的生卒年分,“陈碧玉,生年……卒年……死于狮驼国金翅大……”


    报道这里,哪吒手中的火尖枪转了一圈,“锵”一声杵在了地上,穿透力极强的声音震得跪地的小鬼们又一个哆嗦。


    “看清楚再说。”哪吒道。


    谢必安愣了愣,再看向生死簿时,只见上面的文字竟产生了模糊的变化!


    “死、死于……三坛海会大神中坛元帅大天尊道教闾山派中坛李法主威灵显赫大将军哪吒之手。”


    碧云:……好长的名字。


    孙悟空也乐了,“哟,这无常贯口不错。”


    谢必安:“……大圣取笑了。”


    哪吒在他念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不耐烦地夺过了生死簿,看着自己的名字和她出现在同一页,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既然生死簿已改,那你可以放心了。”


    这是对碧云说的,她便向他道谢:“多谢三太子,日后若有驱使……”


    哪吒摆摆手,像是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孙悟空也在旁边帮腔道:“嘿,你一介凡胎,便莫要想着还咱三太子的情了,安安心心去投胎便是。”


    碧云点头,看向谢必安,“我的下一世和那金翅大鹏可还有纠葛?”


    谢必安垂眸看着生死簿,不答——不管有没有,他都无权告诉她。


    孙悟空在旁劝道,“放宽心,妹子,那大鹏即便要再出世,也得等西天的禁闭结束,还得有几百年时间。”


    她也明白其中道理,却难免心焦,谢必安开口:“随我来吧,碧云,你下一世的投胎时辰……”


    她正要随着谢必安的脚步向前走,却突然听到一声断喝,“慢着!”


    碧云停步,回头,是明明已打算离开的哪吒。


    他叫住了他们,双目中似有不常见的怔忪神色,她见他这么看着自己,却迟迟没有下文,便只能开口道:“三太子还有何指教?”


    哪吒沉默片刻,突然没头没尾地开口,“为什么不求我替你杀了他?”


    这话问得孙悟空都一怔,碧云更是没懂他的意思,“……碧云凡人之资,何敢奢求更多?”


    让他杀了自己已是当时走投无路的不情之请,她怎会再得寸进尺。


    更何况……这是“求”就能做到的事吗?


    碧云目光瞥过旁边的孙悟空,似乎读懂了她目光中的意思,十分罕见得,那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圣挪开了目光。


    ——孙悟空最后没能杀了金翅鹏王,是因为他不想吗?


    一直到她跟着谢必安走向轮回井,喝下孟婆汤,身后的两人都未再言语。


    她最后回头看一眼,长身玉立的少年天神站在黑暗中,薄暮蔼蔼,多少掩住了他腾腾杀气的目光。


    只有这个时候,她才依稀有些辨认出,那确实是她熟悉的脸,陈塘关帮她杀猪宰羊的小孩儿真的长大了。


    那已是千百年前的事了。


    她突然开口,问旁边的谢必安,“普通凡人每次轮回结束,身死回地府时,也能记起过往所有记忆吗?”


    “不能。”


    她想也是,不着调抱着什么心态,她笑了笑,“这也算幸运吗?”


    谢必安没来得及回答她的问题,时辰一到,她飞身跳入井中。


    在她身后,一道目光长久地追随着她投入井中的身影,直到孙悟空拽着,才堪堪撇开。


    而人世间,一条新生命呱呱坠地。


    *


    沉碧云睁开眼。


    过往的记忆如洪水般冲入脑中,纷乱不堪,过了许久,她脑中的胀痛才得以缓解。


    她扶着额头撑起身,浑身的酸胀提醒着她昏迷前都经历了什么。


    房间里漆黑一片,只有属于那人的莲香幽幽包裹着她,就像那三天中她每次昏迷清醒时都会闻到的味道。


    但与先前不同,自她清醒至今已经过了几分钟,却仍然没有被强硬拉回那炽热的温度中,她意识到,哪吒似乎已经走了。


    这让沉碧云有了起身的力气,她撑起身才发现,她此刻的身体状况似乎比她预料中好了太多——虽难避免地有些不适,但精神与体能却远超昏迷前。


    她伸出手,摊开手掌,一道烈焰在黑暗中燃起,火苗蹿得老高,差点把她自己吓一跳。


    在这之前,她的法力只够燃出一小撮火苗,就像即将煤油的打火机那样,小的可怜。


    ……这就是完整双修的威力吗?


    她揉着脑袋下床……还好,还能正常行走。


    她拉开房间的窗帘,没有想象中刺目的阳光,外面的天色已近黄昏,就是不知已经到了哪一天的黄昏。


    她开门走到客厅,从玄关处拿了自己的手机,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她拿着充电器冲了会儿,这才勉强能开机。


    等待开机的几秒内,沉碧云有一搭没一搭地想——到底发生了什么?


    直到现在,她也不明白哪吒那天突然疯狂的举动究竟因为什么。


    起先她以为是自己吃了药才能签下婚书的事露了馅,但似乎不是……甚至自己的不打自招让后半场的哪吒更为疯狂。


    但要说彻底疯狂……


    沉碧云抬头,看了看整套房子的门窗——凭借她此刻的感知,能清晰地发现整栋房子没有被设下任何限制。


    而且现在她也好好地待在人间,没有被他重新囚禁回行宫之中。


    ……按照他先前的疯狂程度,能给她这样的“自由”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事。


    沉碧云没想通哪吒是怎么想的,就听手机一声振动,终于开了机。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屏幕上此刻的时间日期,一通电话就打了进来。


    沉碧云看着屏幕上谢安的名字,接起电话:“喂?”


    “……你再不接电话,我就要回地府去接引你的魂魄了。”


    听上去自己似乎失联了很久。


    沉碧云拿着充电宝站起身,去开客厅的灯,“你回去了也没用,我还好好活着呢。”


    还没等谢安说什么,她就继续追问,“……你先别忙着问别的,先告诉我,今天几号了?”


    谢安沉默了片刻,缓缓报了一个日期,随即道:“离你失联那天,已经过去了一周。”


    沉碧云:……


    纵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这时间还是让她感慨了一下。


    ……也不知道她的恢复能力算强算弱。


    她还在感慨时,就听谢安开口,“不管你有什么事,最好马上来一趟特殊部门……的停尸房。”


    听到“停尸房”三个字,沉碧云的心猛地一跳。


    从刚刚开始,前几世的记忆便在她脑中纷扬,虽然不至于夺去她的神智,但思维过载下,竟有些恍惚解离的症状。


    仿佛此刻她的肉身——这一世的“沉碧云”,也只是她作为“旁观者”的记忆,而并非真实存在的感受。


    直到谢安用“停尸房”三个字当头一棒,敲醒了她,她恍惚飘忽的思绪才骤然落下,属于“沉碧云”的神思占据上风,周遭的一切突然有了实质感。


    她赶忙抓住手机,语调急切,“怎么是停尸房?……谁出事了?”


    谢安沉默片刻,却不肯透露,“你来了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从初四开始出差,一直没怎么落地()


    断断续续攒了点稿子,但是来不及整理发布,今天开始复更,还是每天21:00,已经囤到正文完结了,继续让存稿箱自动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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