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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温软 心头倏然燃


    到了夜里, 前楼中不复白天的清净,人声鼎沸。几道侧门人来人往不断,乐声从堂中央传来,掩盖不住喧闹交杂的声响。


    “乐闾出入总共三道门, 无论白天晚上, 都有人把守。也只有夜里人多的时候,才有机会混出去。”


    郑明珠放慢脚步, 看着迎来送往的正门, 说道。


    “正门有几个打手?”萧姜问道。


    “两个,都是暗坐在堂下,像是怕惊扰了客人。”


    话罢, 郑明珠瞧见走廊尽头, 刘管事带着两个小厮,匆匆而来。


    “有人来了, 跟紧我。”


    她立刻拉着萧姜转身,走进堂内来往的人群之中, 在层层纱幔遮挡下, 他们的身影隐匿在客人间。


    忽然,迎面走来一位男仆,穿着打扮与普通小厮不同,像是管事, 但地位应在刘掌事之下。


    见他们二人端着盘盏在堂中乱晃, 这管事皱着眉走上来, 递过来几碟羊炙。


    “新来的?不干活在这偷懒, 还不赶紧去上菜。”


    “西楼顶厢,麻利点。”


    郑明珠接过木托盘,没说什么, 连忙顺着长廊往西楼方向走。


    这次,系着萧姜的绳挂在她腰带上,有一小段距离。


    她走得急,许是没来得及辨路,离开时萧姜撞上那管事的肩膀,管事一个趔趄差点栽在水池中。


    “没长眼睛呀!收的什么人进来….”管事骂骂咧咧回过身,四周早没了二人的身影。


    前楼用膳听曲,西楼则要安静许多。


    方入内,便嗅到刺鼻异辣的香气,像是把香料尽数倒进灶膛里当柴火烧,要掩盖什么气味一般。


    瞧着间间门扉紧关的厢房,耳边时不时听见些不该听的声响。


    郑明珠眉头一拧,大抵猜出西楼的用途。


    不过西楼后另有一出口,送完这几盘羊炙,倒是可以顺路探一番。


    两人飞快来到顶厢,站在门前。


    “你就站在门外,这里人少,你的眼睛容易被人看出端倪。”


    “嗯。”


    郑明珠轻轻叩门,得了回应后,垂首入内。


    厢房中传来阵阵嬉笑声,案前一男一女,衣衫半解,不堪入目。


    她放下盘羊炙,正欲转身离去,却被叫住。


    “……等等。”


    男子拉起外衫,忽然起身看向她。


    郑明珠攥紧木托盘,问道:“不知客人有何吩咐?”


    “你….你你…”男子半醉,意识和言谈都不清晰,“你是官署门前布告里的人。”


    男子晃荡着身子,语气却坚定,指着她道。


    “这位客人怕是认错了。”郑明珠答过后,快步向门口走去。


    “你别跑,赏金…赏金二十!”男子作势便要追过来,只是走路歪歪扭扭,摔倒在地。


    出来时,他们二人早已跑远了。


    “快走。”


    没料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被人认出来。


    事发突然,他们不能再去西楼的侧门勘探,便决定先回到仓房里,免生事端。


    二人刚经过前楼到后院的廊道,便瞧见许娘带着几个打手走来。


    “不行,得回去。”


    两人无法,又折返进西楼,躲在拐角避人处,看着庭中状况。


    才没过一刻钟,楼中待命的打手小厮似乎都聚在庭院里。


    是方才那个认出郑明珠的客人,向许娘说了此事。那人喝醉酒,脑子却清醒,知道自己在茫茫的人中难再找到人,便提出到时赏金对半分。


    “大人,确定是瞧见了?”许娘目露疑色。


    这地界,哪能有长安来的贵人。


    “是,我绝不会看错。那女子仆人装扮,样貌秀美。”冷风一吹,客人酒醒了大半,改口:


    “许娘,赏金尽数归你,我一分不要。只是找到太尉府千金的功劳….”


    看许娘的态度,这客人该是武都的小官吏,想要借着功劳扶摇而上。


    许娘闻言,半信半疑唤来打手和小厮,命令这些人分头去找。


    前几日,确实新买了几个仆从。


    只是,哪有样貌齐整的……这些客人,吃醉了酒净胡诌。


    许娘不敢得罪面前的人,却也没当回事。


    眼看着四个打手走进西楼,听声响,从左手第一间开始,顺着向走廊尽头查过来。


    一层的厢房,大多不是什么武都权贵,打手们推门而入,也没有太客气。


    被打扰了兴致的客人骂骂咧咧,西楼霎时变得吵嚷喧闹。


    “怎么办?”郑明珠话音刚落,便见萧姜解开袖口,软剑锋芒折射着廊中的烛火。


    “不是,你…”


    这若是杀了人,还怎么在楼里继续待着。可被打手找到,送去官署也是死路一条。


    脚步声越来越近。


    郑明珠看着对面的一间空厢房,心中萌生出主意。她按下萧姜拔剑的手,随即推攘着这人,两人闪身进了房间里。


    像是上波的客人刚走,房内那股甜腻腻的香还没燃完,直呛人鼻子。


    郑明珠顾不上那么多,连忙扯下自己身上这件婢女的衣裳。三两下团成球,扔在床榻底下。


    “把衣服脱了。”她道。


    走廊烛火暗,房内骤然的光亮照在眼底,一阵刺痛。萧姜才缓过来,便听见郑明珠的话。


    “愣着干什么?”


    廊外吵嚷声越来越近,心急下,郑明珠拽开男子的腰带,把外袍扒了下来。如法炮制扔在榻下。


    她拽着萧姜肩袖的衣裳,将人推倒在帐中,顺手拉起纱幔掩人耳目。


    跨坐在男人腰腹的那一刻,房门猛被推开。


    二人的中衣并不厚重,轻薄的一层,皮肤的温热隔着布料便可感受到。


    萧姜攥着剑的指节白了几分,右手掌箍向少女的腰,向上提。


    “….郑姑娘。”


    “别说话。”


    郑明珠俯身,埋在男子颈侧,遮挡住自己的面孔。


    冷梅的清香盖过房中甜腻的气味,随着少女紧促的呼吸,吹在耳边、颈后。


    前襟有温软之物贴上来,比之掌心的更甚。


    心头倏然燃起一簇火,从耳下灼至指尖。


    “客人多有得罪,我等奉官差之命搜寻一人,还望见谅。”


    打手们打开房内的木柜,箱盒,在各角落看了一圈。


    “没人,走,下一间!”


    众人关门离去。


    郑明珠见状,立时起身下榻。


    “幸好没被发现。”


    她回过身,见萧姜仍坐在帐里紧闭双目,静默无声。


    “赶紧起来,这里待不得。这些人搜完西楼,怕也不会放过仓房。”


    郑明珠拨开纱幔,闻到淡淡的甜腥味。定睛瞧,只见有鲜红的血顺着萧姜的手指滴落。


    她拉过男子的手,正准备细看便被甩开。


    “……方才慌乱,不小心割破了手。”没等她发作,萧姜便自行解释道。


    他声音沉闷,藏着些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穿耳 您此番辛苦


    郑明珠垂下眼, 确实瞧见软剑的侧锋沾了红。想来是方才她动作太大,没顾得上萧姜,这才伤着了。


    伤口细小,没什么大碍。


    麻烦。


    她转身道:“那就走吧。”


    这两身小厮婢女的衣裳, 是不能再穿了。


    郑明珠看向床榻旁立着的木柜, 上前打开翻找着。一件墨色男子宽衫,麻布质地, 像是来此的客人落下的。还有几件女子的衣裳, 该是楼中姑娘的。


    她把那件黑外袍扔给萧姜,随后随意捡了件暗色衣裳套在身上。


    再回身时,萧姜已穿戴齐整, 只是有几缕发落在耳畔, 是方才慌乱中碰散的。


    “过来。”郑明珠招手。


    萧姜起身走近两步,在离她三人之距时停住, 不肯再向前。


    磨磨蹭蹭的。


    郑明珠没了耐性,扯过男子的袖口, 揽住腰腹, 作势依偎在他胸膛前。


    方才那些打手去了前楼搜寻,此刻西楼中又安静下来。


    推开门,四下无人,但仍不能放松警惕。


    郑明珠仍维持这个姿势, 目光在周遭探。她并没有注意到, 身侧男子的模样。


    走出西楼外间的大门, 便暴露在庭院众人的视线之中。


    许娘和方才那个发现郑明珠面貌的小吏仍站在院中央, 这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视线却随着打手到处巡视。


    许娘这种常年混迹在乐闾的人,轻易能瞧出楼中姑娘和外人的异样来。


    郑明珠不敢松懈, 当即又向萧姜怀中贴了些。她学着周遭那些姑娘的模样,软若无骨似地埋在男子颈间。


    萧姜攥紧了方才草草缠在掌中的剑,侧锋在指节间划过一道血痕。


    刺痛感未能压下心头那股异样。


    腰背被两只手缠上,少女气力不小,紧紧攀锢着,脊骨隐隐钝痛。可她的脸颊贴在下颌,凉而软。


    “郑明珠。”


    萧姜稍偏头,同时拽开腰间的手。


    “别捣乱,想被交进官署是不是?”说着,郑明珠暗自拧了他一把,重新靠在萧姜颈窝里。


    她的发丝也是软的,此刻却好似变成了针,刺在皮肉伤。这感觉却不是痛,而是一种陌生的炙灼。


    比之方才在房间内,更甚。


    想把这祸根的源头推开,可这条命又不能轻易葬送于此。心绪摇摆间,那种难受的感觉越烧越烈。


    萧姜垂下头,“看”向少女。他无端想起曾经郑明珠的种种欺凌折辱,心头竟生出些怨。


    他抬起手,指节捏在少女后颈。


    日后杀之,落个干净。


    旋即,他又松开手。


    步入后院的连廊,前楼的喧嚣和灯火被隔绝开来,安静凄冷。


    见四周无人盯着,郑明珠立刻放开,独自向前走。


    “跟紧我。”她正为着他方才捣乱而生气,语气有些冲。不过也一贯如此。


    萧姜垂下挽剑的手腕,放缓脚步。


    少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罢了,也许不止这一个法子。


    两人从窗户重新钻进仓房,将西楼带回的衣衫揉成一团,藏在角落的一堆破烂里。


    他们二人静等着那些打手查到仓房。没想到干坐了半个时辰,外头连个人影也没有。


    看来许娘并不看重此事。


    “睡吧。”郑明珠打个哈欠,“这些人大抵不会想起仓房来。”


    她自顾爬到榻里躺下,折腾了好一会,却见萧姜仍坐在一旁的长椅上,迟迟不动。


    “…”


    郑明珠皱眉。


    吃错药了似的,懒得管这瞎子。


    她翻身盖上被子,闭上眼。


    睡意朦胧时,忽闻仓房大门被大力推开,木门咯吱地声响打破夜中静谧。


    下一刻,许娘尖锐的声音传来。


    “那个老不死的色胚,欠了寻香坊不知多少银子。仗着自己县令舅子的威风施压!”


    “今日又不知发什么失心疯,换了两三个郎倌都不满意。”


    “当我这寻香坊是神祠不成?”


    “有手有脚相貌齐整的男子,还用来这讨那几个子?老不死的。”


    许娘像是气极了,骂人的话不要钱似地蹦出来。


    发泄一通后,又扭身吩咐:


    “来人,给他扮上。”


    许娘指着萧姜,催促着身旁的女婢小厮:“快点,麻利些。”


    郑明珠被这动静吵醒,坐起身来定睛看。


    只见两个小厮抖落着一件靛青色的衣裳,半透的材质,统共也没几寸布。


    萧姜不说话,却也没抗拒,由着人拉扯,将那件靛青外袍披在了身上。


    小厮忙活一阵,又拿起一对耳饰,面露难色:“许娘,这……”


    许娘“啧”了一声:“直接扎进去。”


    郑明珠见状,立时起身冲上前。


    那两小厮被她攘出几步远,差点摔出门槛外。


    萧姜抬起头。


    她动作快极,行走间带起一阵风,吹在身上。这些人进来时,带着几盏油灯火把,太过明亮。此刻郑明珠站在他身前,遮住了刺眼的光。


    方才久久未能平息的火,此刻灭了三分。


    “你干什么?”


    许娘先是一愣,随后高声斥责:“小兔崽子,前日便觉你鬼心眼子多。怎么?还舍不得你弟弟去接客?”


    “我告诉你,过几日便轮到你。来人!把她拉开!”


    郑明珠攥紧拳头,正犹豫要不要动手时,袖口衣角忽被轻拽着。


    是萧姜。


    他似乎另有打算。


    郑明珠看了许娘一眼,随即主动退开至一旁。


    “算你识相,进了这,便别想着干干净净地出去。”许娘示意小厮动手。


    那小厮爬起来,揪着萧姜的耳朵,正准备将银耳钩扎进去,却瞧见他本就穿了耳。


    还不止一个,齐整地三个排在耳下。


    小厮愣住,抓耳挠腮地想不通。


    耳饰穿进萧姜的耳垂,像是经久未扎耳钩,洞已愈合了些。骤然扎进去,力道又大,还是落了血。


    郑明珠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拳头仅得泛白。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她的人也敢动。


    不过看萧姜的神色,她也不好贸然上前破坏这人的打算。


    “好了吗?”许娘催促。


    小厮称是,随后戏笑道:“这人原就穿了耳,在家中竟是当女儿来养的。”


    这话一出,连郑明珠也怔了。


    许娘心情不佳,白了一眼便吩咐:“带走!”


    临离开前,萧姜背在身后的手,指向寻香坊外的方向。


    该是….预备今夜离开此地。


    郑明珠重新坐回榻间,待人都走远后,才打开窗子跳出去。


    许娘无论到哪,身边都有几个打手跟着。在前楼和西楼中,亦有不少人待命,就是怕坊中闹出事端来。


    她和萧姜如果在楼中井然有序的状况下离开,根本是天方夜谭。


    得想个办法,吸引这些打手小厮的注意才是。


    郑明珠在后院中踱步,恰来到正忙碌的厨房,几个厨娘伙夫在里头烧灶,烟熏火燎。


    内中进出取菜的奴婢小厮不少,她也跟着走进去,倒真没人发觉,顺手摸走一个火折子便离开。


    一不做二不休,点了这破地方。


    她悄悄来到人少的东楼,这里的打手虽比不上其他地方多,却也难以找到下手之机。


    踯躅间,便听闻不远处一声尖叫:


    “杀人了!杀人了!来人快来人!”


    郑明珠抬头,见许娘慌慌忙忙从西楼一间房跑出来,慌不择路似的,差点跌倒在台阶下。


    这声音一出,四下站岗的打手立刻向着西楼去。


    萧姜倒是及时。


    郑明珠转身走进东楼,站在堂中柱子旁垂坠的纱幔下燎起火。


    见火起得慢,她又引了几处,还找来了姑娘们梳头用的花油,尽数浇在火上。


    做完这一切后,郑明珠趁乱喊了一嗓子:“走水了!”


    今夜风大,过堂风吹进去,不到几息便烧了起来,东楼内里火红一片。


    众人瞧见东楼的火势,叫喊声此起彼伏。找水的,救火的,喊人的。


    更多的是东窜西逃的客人。


    许娘本就惊魂未定的,乍瞧见东楼的火势马上要蔓延到前楼,头一歪便晕了过去。


    刘管事得了消息从账房而来,愣了一瞬后命令:“救火!快救火!”


    方才从四处蜂拥去西楼的打手小厮,此刻又折返回来救火。


    郑明珠趁乱,看向西楼顶层那间房,匆匆跑上去。


    房门紧闭着,许娘晕在不远处的台阶上。内中没有半点声音,不知是何状况。


    萧姜的身手,她是知道的。


    倒是没什么可忧虑的。


    这般念着,郑明珠推开门。


    鲜血的腥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浓烈的酒气和那股楼中特有的甜香,这些气味交杂在一起,令人几欲作呕。


    她在房中环视一圈。


    案前背靠坐着一人,头颅已扭成个怪异的弧度。


    两个打手的尸体横陈在地,躺在血泊之中。


    郑明珠轻轻吐了口气,轻唤:“……瞎子?”


    而后,她感到肩一沉。


    萧姜倚靠在她身上,像是卸了气力,站不起来般。


    方才厮打时,男人的中衣扯开一半,只剩下方才披上的轻佻衣裳堪堪遮盖在前襟,胸膛前的几道旧疤若隐若现。


    他脸颊上,袖襟前,连带着耳边两条不合时宜的银耳珰,都沾上了赤色的血,更衬得面色苍白。


    郑明珠看着趴伏在自己肩头轻喘的人,一时说不出话。


    没由来地,她多看了几眼。


    “……你受伤了?”郑明珠将人掰直,上下扫视着。


    没看到一处伤口。


    只有萧姜左手的软剑汩汩滴血。


    郑明珠扶额,发自内心地说道:“还以为你重伤不治了呢…”


    能不能别每次都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像是受了天大委屈似的。


    她在地上死不瞑目的尸体和萧姜二者间来回看,最后翻了个白眼,不耐地搀住这人。


    “走吧殿下。”


    “您此番辛苦了,行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出逃 什么脏活累


    郑明珠话音刚落, 身后便传来杯盏落地的声响。


    她回过身,只见萧姜半靠在高案上,面色比方才青几分,手中的剑也扔下了, 指节无力地垂着。


    难道真的伤了?


    郑明珠连忙上前将人扶住, 动作间,萧姜前襟的衣裳又敞开几寸。旧伤遍布的胸膛上, 赫然有一道红。


    没见血, 难道是伤了内里。


    方才瞧的不仔细,竟没看见这道红痕。


    郑明珠单手捡起剑,胡乱将上面的血擦净, 随后拉着男子的袖口, 圈圈缠绕回去。


    “伤得重吗?”


    她自知方才误会了萧姜,关心的语气带着不自然。


    谁让这瞎子平日里就爱装可怜来着。


    片刻后, 萧姜借着高案重新站稳,摇摇头:


    “无妨, 走吧。”


    “嗯。”


    他们不能在此地久留。


    在放火烧东楼前, 萧姜杀人的消息早已传了出去。许娘晕厥着,尚且不说。待刘管事回过神来,必然第一时间奔着西楼算账。


    郑明珠走近,抬起男子的一条手臂, 熟稔地放在自己肩头。


    两人趁乱离开西楼, 却没有选择从前门离开, 而是转身向着后院去。


    “你好些了?”


    察觉到肩头的力道变轻, 郑明珠侧目询问。


    下一刻,萧姜已挪开手臂,独自行走。见他步子挺稳, 郑明珠也便没说什么。


    “……这不是离开寻香坊的方向。”萧姜顿住脚步,语气确定。


    “自然不是,哪能就这么离开?”郑明珠继续在后院中穿行。


    而后,她心中又不免讶异。萧姜才与三人缠斗,身上带着伤,这一路竟还辨着方向。


    这等谨慎与心计,果真不容小觑。


    萧姜不远不近地跟在郑明珠身后,二人来到一间暖融的房间,内中的熏香淡淡的,不似前楼那般刺鼻低劣。


    这是许娘的屋子。旁边紧挨着的,住得是刘管事。


    仆婢们都去前楼救火了,这屋中也没人守着。郑明珠扫视一圈,径自来到床榻边的柳桉木妆台前。


    “过来。”


    郑明珠说道。


    萧姜本站在门口附近,闻言上前。


    她从妆台的几个小屉中取出几只金制镯子,尽数套在萧姜的手腕上。有些尺寸小的,便戴在自己手中。


    他们是要逃跑的,金银锭子带在身上太重,又不方便换成铢钱。


    郑明珠又翻找了几个锦盒,捡出几对珠玉耳饰。这些东西藏得深,想来是许娘极为珍视的。


    忽地,她转身看向萧姜。


    他耳下的银铛还没来得及摘下来,转头幅度稍大时便沙沙地响。


    郑明珠抬起手,轻轻碰着这人耳垂上另两个几乎看不出的洞。


    “你哪来的耳洞?”


    她心中生了好奇,不由问道。


    萧姜偏过头,躲过她的触碰,静默不语。


    仔细看,那三排的孔洞尺寸不小,像是最大的银针,硬生生穿进去的。只是多年过去了,痊愈不少,没那样骇人,平日里轻易不会发现。


    回想起这人在掖庭中生长十几年的遭遇,心中大致有了猜测。


    郑明珠见这人不答话,没继续追问。她踮起脚尖,利落地卸下那两枚银耳饰。


    将这些轻便的细软装进囊中后,她又捡了两件棉衣,大褂叠小褂地套在身上,整个人都臃肿起来。


    临了又抓了把铢钱放在萧姜口袋里,准备应急用。


    “是一个被陛下废弃的妃嫔,失了神志,把我当成她已逝的公主,替我穿了耳。”


    过了许久,萧姜忽然回答了方才的问题。


    郑明珠本就随口一问,没指望萧姜待她多为真诚。毕竟他们二人本就是互相利用,所谓“结盟之谊”都是笑话。


    “哦。”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冠冕堂皇的宽慰话?最后再补一句:这么多年可真是苦了你。


    谁还没有过苦的时候,只有弱者才需要怜悯。


    郑明珠不觉得萧姜需要这样的话。


    她自己也一样。


    所幸,萧姜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二人在许娘的房里扫荡完,转而去了刘管事房中,拿了几件男子棉衣便准备离开。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你….你好大的胆子!”


    郑明珠转过身,见许娘瞪着眼指着他们,满面的不可置信。


    她似乎才清醒过来,衣衫上被熏了黑烟。眼看着前楼都被烧了大半,再修葺寻香坊的银子,许娘未必愿意拿出来。


    第一时间回到自己的院子里,也是想带着金银跑走。没料到几件最值钱的物什都被郑明珠他们捷足先登。


    “许娘这是想走?”郑明珠轻笑,“你楼中这么多坑拐来的姑娘,便都弃之不顾了?”


    这人来得匆忙,连个打手也没带。


    这时,许娘才瞧见,萧姜此刻也在房内,只是站在暗影里。


    她像是看见恶鬼般,当即跌坐在地,说不出话来。


    “本来没顾得上你,你竟自己撞上来了。”


    郑明珠转身看向萧姜,淡淡支使道:“杀了她。”


    萧姜闻言,眉头微蹙:“看不见。”


    什么脏活累活都推给他。


    “别跟我装。”郑明珠恰瞧见刘管事床头的一把匕首,顺手扔给萧姜。


    许娘摇摇头,方才西楼那三人的惨状又重新浮现:“不….不,你们不能杀我。”


    “我是骗你们进了寻香坊,可到底还没害你们,你们不能这样。”


    “动作快点,吵闹得很。”


    郑明珠话音刚落,门槛前讨饶的人便没了声息,倒在地上。


    她看了许娘一眼,随后拎着这人的衣领子,将人拖拽至仓房前的小花园。


    冬日花园光秃秃的,土质又冷又硬,唯有一处疏松。


    那是前两日老汉匆匆埋骨的地方。


    在那片土上,郑明珠扔下许娘的尸首,鲜红的血浸透到地里,不见了踪影。


    这下看着舒坦多了。


    “我们走吧,武都肯定是待不得了。先不说那小官吏认出了我,必会另想法子搜寻。”


    “光是纵火这一条,官署定会圈了整条街搜查,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要想回长安,得换座城另想法子。”郑明珠思量道。


    还没等萧姜答话,只见不远处的柴垛后走出一道纤细的人影。


    人影怯怯地上前,在瞧见地上许娘的尸身时,紧紧捂着心口。


    是一个女子,面施浓妆,衣着瞧着像是乐闾中的姑娘。


    “你们,是长安人士?”这姑娘声音很轻,别过头不敢去看地上的许娘,也不敢正眼看他们。


    “是。”


    郑明珠答道。她在外流浪多年,来者有无恶意,她几眼就能看出来。


    这个姑娘,没有。


    “那你们可是要回长安?”姑娘眼中生出些希冀。


    “是,你也是长安人?”


    那姑娘点点头,神色落寞:“我父亲是太常寺祭酒大人署中的一名小吏,三年前我去五帝祠为家人祈福,被人打晕了过去。”


    “后来,便辗转被卖到了这里。”


    郑明珠蹙眉。


    怎么又是五帝祠,这姑娘是三年前被拐带来的。也就是说,五帝祠暗中官匪勾结,已不是一两日了。


    “前几日听许娘说,有两个神仙样貌的人进了楼,我偷偷来看过你们,听到了些有关长安的事。”


    “还请二位见谅。”姑娘忽然跪在地上,“我此番没有旁的意思,只是想请你们回长安时,去安再坊孙金大人家知会我母亲一句,叫她不要念着我。”


    说着,这姑娘止不住落泪,泣不成声。


    郑明珠指着坊外的方向,说道:“连许娘都要逃了,想来你们要走,那些仆人打手也不会阻拦。现在前楼正乱着,你的身契在许娘院里。”


    “武都离长安不算远,你虽没有路引,也可以找野路子带你回长安,想来你的积蓄也是够的。”


    姑娘摇摇头,像被抽干了气力,心如死灰:“比起我的性命,父亲更在意门楣清净。若我回去,只怕只有自裁这唯一一条路。”


    自裁以保清白,免为家族蒙羞。


    往事浮上心头,郑明珠面色微沉。


    “罢了,你在这间乐闾中好生待着,等我回到长安,便遣人来接你,必不让你走上自裁这条路。”


    萧姜不动声色听着这一切,对郑明珠无端的恻隐心感到奇怪。


    她可不是随便当好人的。


    “多谢姑娘大恩,此生必结草衔环报之。”


    而后,这姑娘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口中掏出两枚竹符递给郑明珠。


    “这是我和胞弟的竹符,当年我们姐弟二人同被拐走。他如今不知去向,但竹符还在我身上。”


    “若二位用得到,便可借用我们姐弟二人的身份回到长安。”


    郑明珠看着竹符上的镌字,一枚写着“孙服”,另一枚写着“孙显”。


    这倒是帮了他们大忙。


    萧姜的皇子印信自然不敢拿出来验明身份,有了这两枚竹符,就算没有路引也能找机会回长安。


    “多谢你了。”


    “你可知离武都最近的城池有哪些?最快要多久才到。”郑明珠问道。


    姑娘思量了片刻,答:“西城,西城最近。若是走官道,一日便能走到。”


    “若是走不得官道,出城向右拐是处山洞,进去后沿着路一直走两日就能到西城。”——


    得了指引,郑明珠和萧姜二人没耽搁,从厨房顺走两布袋子干饼馒头,急匆匆上路。


    生怕官署的人回过味来,半途追杀过来。


    出了城,找到那处山洞时,月色已西垂,却依旧明亮。


    银白色的光洒在山间的小路上,林立的树影间,是两道臃肿笨拙,被拉得极长的身影。


    较矮的一道走在前,高的那道跟在其后,总是离着几步远。


    两人都穿着两层厚重的棉衣。


    郑明珠时不时回身看一眼,生怕这人晕在路上,走丢了。


    想像之前那样牵着绳,绑在自己手腕上二人连接在一起,萧姜又不肯。


    以为这人是怕丢面子,不愿意被猫狗样地拉着,直接牵着袖口,萧姜也是不肯。


    也不知是在别扭些什么。


    从今晚入睡时,她就发觉出不对劲了。


    大约又走了一刻钟,郑明珠再一次转身。


    这一次,身后的男人没有闭眼,而是直直地看着她所在的方向。月光明亮,他的双目却藏在高挺的眉骨下,黯沉沉的。


    不知是不是冷风吹进袖口,郑明珠脊背忽地攀上几分寒意。


    她停住脚步。


    萧姜也跟着停了。


    片刻后,萧姜微微昂起头,双目暴露在天上那点光亮下,眉宇间又那副柔顺模样。


    郑明珠心中陡然升起些烦躁,她快步走到男子身侧。


    想对这人发怒,却不能无缘无故地不讲理。干憋了好半晌找不到理由,反而越看萧姜越不难受。


    心头猫抓一样。


    目盲心不盲,萧姜像是能感知到什么似的。立在原地不说话,连动也不动,垂下着头,低眉顺眼。


    “我告诉你,日后你就算去了封地做藩王,也不能忤逆我。”郑明珠没有头尾地警告这一句。


    话罢,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萧姜也没惹着她,这几个月来表现也不错,甚至帮了不少的忙。


    郑明珠转身,自顾向前走。


    只是,越与萧姜相处,便知晓萧姜是腹有心计谋略的。他又有一身武功,杀人时分毫都不曾犹豫,算得心狠。


    若是与萧玉殊、萧谨华他们一样,母妃受宠,是被学宫的太傅们精心教养长大,储君哪还能落在旁人手里…


    思及此,郑明珠动作僵住,又转身看着萧姜。她目光骤然变得锐利,盯着这惯会伏低做小的男人,上下打量着。


    “郑姑娘,为何总是看我?可是我又有哪里得罪了姑娘而不自知。”


    萧姜缓步走上前,站定在她面前,任她扫视。


    郑明珠忽地笑了。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你也是当今圣上名正言顺的皇子。按说,也是有机会继承大统的。”


    “你就从来没动过这样一步登天的心思吗?”


    她半开玩笑似的语气。


    只是在这样的场合下,是玩笑还是真动了猜忌的心思,萧姜还是分辨得清的。


    “姑娘说笑了。”


    “魏国的天子,又有几个是母家毫无势力的。世家门阀,就连皇家也得礼让三分,我若是有这样的心思,无异于自寻死路。”


    萧姜斟酌着解释道。


    “况且,在下也不愿过皇城中这样时刻悬心的日子。”萧姜语气软下几分,更添真诚切意。


    “我就等着郑姑娘入主中宫,赐我块封地,安稳度残生罢了。”


    听见那句“入主中宫”,郑明珠心气顺了点。


    “你明白就好。以你的身世,的确该明哲保身。”


    仔细思量,她梦中的那个人,与萧姜的性子并不相似。而且,萧姜一心一意为着她妹妹郑兰,又怎会…


    光是代入萧姜那张脸,郑明珠便觉浑身恶寒,不肯再去细思。


    “你倒是和晋王有同样的期望……”


    说着,郑明珠抬眼看向天间的月。


    几日过去了,也不知萧玉殊在长安如何。心头笼罩着淡淡的怅惘。


    “只可惜,晋王没有机会如你一般做个自在藩王了。”


    说这话时,郑明珠倒有些摸不透自己的心绪。


    总觉得自己和郑家那些人没什么区别,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迫着旁人去做不喜的事。


    杀人放火没少干,却总是在面对萧玉殊时,早被抛弃的良心又重新破土而出。


    也许是,萧玉殊太好,太良善了吧。


    少女噤了声,方才质问自己时的气焰逐渐熄灭,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萧姜唇边弯起微不可查的弧度,带着讥讽。


    “郑姑娘,倒是肯为晋王着想。”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郑明珠只觉得萧姜话语间暗含揶揄之意。


    “没什么。”


    萧姜淡淡揭过,他抬起头,感受着月光的方向,提议道:“越来越凉了,不如找个地方睡下。”


    夜里他们逃出来时,连跑带走,发了满身的汗。那时辰又带着白日里的温度,所以不觉冷。


    这下原地说了许久的话,又凉又困倦。


    “那就日出再出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离去 不管这瞎子


    翌日清晨。


    郑明珠是被冻醒的, 昨夜草草燃起的火堆早就熄了,只剩下灰红的暗火。


    她仰头看天,入眼是雾蒙蒙的积云,遍布在天上, 将日光遮得严丝合缝。


    是个阴天。


    不知会不会下雨。


    若是冷雨打湿了身上的厚袄子, 赶路会更加艰难。


    郑明珠侧目,见萧姜靠坐在树旁, 双目未闭, 不知是何时醒来的。


    听见她的响动,男人偏过头,低声道:“该上路了。”


    郑明珠站起身, 拍干净身上的枯叶泥土, 拢合最外层的棉衫,答道:“嗯, 再等怕会下雨。”


    开口时,空气中吹出白色的哈气来。


    说不定是下雪。


    二人从日光将亮时出发, 沿着小路, 走了两个时辰。


    不知是不是今日格外冷,还是因为这本是条野路,他们这一上午没遇见什么人。


    中途倒是有运货的几座板车经过,只是那些人目光凶悍, 看着不像良善之辈, 他们也就没上前去询问搭车。


    郑明珠抬起头, 隔着密布的云层找寻太阳的方位。


    午时了。


    她停在原地, 等着走在后的萧姜上前来。撞着糕饼馒头的布口袋背在萧姜身上的,只带了两三日的量,不算沉。


    郑明珠从口袋中摸出两张饼, 一张塞到萧姜手里,另一张自己拿着又向前赶路。


    这野路,越走越荒僻。


    临近黄昏时,郑明珠两腿酸软,恰瞧见不远处有避风的山洞口,便转身道:“今天就到这,明日再走。”


    山洞宽敞也干燥,纵深足以挡风。


    郑明珠在附近捡了一些干柴,堆在洞里,随后对着仍站在洞口处的男子道:“过来点火。”


    萧姜闻言,立刻走近。


    他看不见,自然是无法寻觅干柴的。但方才郑明珠在堆柴火时,他也没有自顾坐下歇息。


    好似能料到,只要他歇下,便会被仍在忙碌的她找麻烦一般。


    郑明珠坐在洞口深处的巨石前,见萧姜摸索着枯叶树枝打火的模样,不由笑着。


    算他识相。


    “去把饼子烤热些。”她毫不客气地支使萧姜。


    “嗯。”


    萧姜没有任何抱怨,应声后便从包袱中掏出两块白饼。


    长棍穿过饼子后,萧姜伸出手悬在火堆之上,缓缓下落。直到火舌燎到手掌,感受到刺痛方才拿开。


    随后,他拿起长棍,横在火堆上。不偏不倚,能烤热白饼,又不会烤得黑糊。


    郑明珠将这人一系列的行为收进眼底,懵了片刻。


    若看不见火的位置,只说出来便好。萧姜不言不语的,倒好似她是个多过分的人,令他受了天大委屈一般。


    不过她从前的确没少欺负萧姜……


    “你是哑了吗?看不见也不知道说一声?”郑明珠心头又升起那种莫名的烦躁。


    萧姜闻言,缓缓侧过身:“区区小事,不劳烦姑娘。”


    郑明珠闻言,没再说什么,也不去看萧姜,自顾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好似有人贴坐过来,手中也多了个温热的饼。


    劳累整日,方才几乎坠进梦里。郑明珠意识不甚清明,揉着眼睛咬了一口白饼。


    萧姜到底看不见,白饼的外皮焦成酥脆的,倒是不难吃,反而泛着干面的香味。


    吃完半个干饼后,郑明珠恢复了气力,看向洞口外逐渐变暗的天色。


    整个山洞内被火堆照亮,暖橙的光,与外间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忽然,洞口外飘进星星点点的白绒毛,轻轻落在地上,顷刻间消失不见。


    “下雪了。”


    郑明珠放下手中的半个饼,站在洞口边缘,伸出手。冰凉的鹅绒雪落在掌心,旋即变成水。


    落雪后,就是刺梅绽放的时节。


    她尚未来得及感触与高兴,便开始担忧落雪后,山路该更难走。


    “过来,趁着雪不大,我们再去捡些干柴回来。”说着,郑明珠带着萧姜跑到洞外的枯树林里。


    她脱下最外层的棉袍铺在地上,捡拾起的干柴扔在其上。她在林中东跑西窜,动作利落,柴火落地的声响哗啦啦的,一听便知是极多的柴。


    萧姜站在棉袍旁,听着少女鞋履踩上碎叶的声音,由远及近,来往反复。


    世家大族出身的姑娘,又如何能做得了这些。不难想到,之前郑明珠流落乌孙外族时的处境。


    忽地,他的手腕被拽住,压低触碰到铺陈在地的棉衣上。


    “快些,你便在附近捡柴。捡过之后放在地上的棉衣里。”


    寒风呼啸,少女的声音像是蜡烛忽明忽灭,并不真切。


    “嗯。”


    萧姜点头,随即在地上摸索着。


    附近的小枝已被郑明珠捡完了,她这次走得远,回来时也慢些。雪越来越大,她的棉衣用来裹柴,冷风灌进袖口,刺骨的冷。


    她扔下一大捧枯枝,忽觉背后覆上暖意。


    男子的宽厚棉衫罩在她身上,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郑明珠回头看向萧姜,却没有看清这人的神色。他只是蹲下来,拢起地上的棉衫,连带着枯柴一同抱起来。


    “这些已经够了。”


    能烧几日的分量。


    两人回到山洞后,雪越来越大,地上覆盖一层漫无边际的白。


    他们倚靠在大石前,火堆旁,沉沉睡去。


    第二日晨起。


    是萧姜率先醒来,山洞外的白光照进来,紧闭双目仍觉刺目。他拿出布条系在脑后,才止住痛泪。


    “这么大的雪….”


    这时,郑明珠也睁开眼。


    白茫茫的雪埋住昨日来时的道路,辨不出坑洼和平路的区别,枯树上裹满银白,大半细小的树枝被压断。


    还有些许雪随风扫进山洞入口,过了膝盖高。


    天上还在飞舞着鹅毛,没有雪停的迹象。


    萧姜见郑明珠久久没说话,问道:“雪大?还能上路吗?”


    郑明珠叹了口气,说道:“不能走了。”


    这条山路窄而险,没下雪时都要仔细小心,怕掉下巨坑山崖。更何况被大雪埋了路…


    “只能等雪停后,雪水化开才行。”


    “还剩多少干饼了?”郑明珠忽然想到,询问道。


    萧姜拿起身旁的包袱,掂着重量。


    “十四五张。”


    从寻香坊出来时,没料到会被积雪困在山里,便想着东西越少越好。


    这些饼子,顶多两三日的量。


    可若今日停雪,最快也要五日能雪化,还得是晴天才行。


    “从今日开始,一日两顿,一顿一个饼子。”


    郑明珠拾起昨日捡来的干柴,重新升起火。


    就这样捱到第三日,两人彻底弹尽粮绝,干饼吃完了。


    柴火倒是还剩一大堆,能撑几天,不至于被冻死。


    好消息是,这几日艳阳高照,雪化得差不多,依稀露出泥泞的野土路。洞口也滴滴嗒嗒落下雪水。


    若是午后赶路,明日上午便能到西城。


    可是,还是出了意外。


    萧姜疫症复发,高烧不退。


    郑明珠本歪在这人绵软的外衫上休憩,说了许多话也没人应声。转头才发现男子的异状,他蹙着眉,面色苍白不似常人。


    她探上这人的额,高热滚烫。


    “瞎子,你怎么了?”


    郑明珠起身,在男子耳边又重复一句。


    “你还能起身吗?”


    萧姜俯耳,像是听不真切。


    郑明珠见状,心下了然,是疫症。这几日萧姜精神和身体俱康健无虞,本以为是靠着寻香坊那两贴药痊愈了,不想在此刻复发。


    高热是半分气力也没有的,更别提赶路了。


    可到现在,他们二人已两顿没吃上饭,再这样下去得困死在这。


    若是……她自己离开呢?


    便不管这瞎子了。


    郑明珠在洞口站了许久,又转身来到火堆旁添柴。她动作缓慢,时不时看向似乎已没了意识的萧姜。


    “你若能听见我说话,便听着。”


    “你烧得不轻,两三日怕是都不能起身的。”


    “若是你明早还不能动,我就要自己走了。”


    “我不能因为你死在这。”


    郑明珠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不论萧姜如何作想,她却是已经答允过,这人为她做事,她就算有一口饭,也要分给萧姜半口。


    这就抛下萧姜,独自离去,倒是她失去信义了。


    想起自己的未竟之事,心头那点动摇的念头被彻底掐灭。


    信义?她早就抛却了。


    “你若是争气,便尽早醒来。”郑明珠语气重新硬起来。


    看着男子微动的指节,她知道,萧姜听见了——


    雪化时,是比落雪还要冷的。


    萧姜再睁开眼时,天光仍是亮的,刺目的光从洞口照进来。但他没有闭眼,而是借着这光亮感受着洞中的事物。


    他依稀记得郑明珠的话。


    她大概是已经走了。


    没有木枝燃烧的声音,也没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只剩下雪水下落在泥坑,滴答扰人。


    十几年目盲练出的耳力,自是不可能出错的。但他仍要顶着强光,睁开眼去找。


    没有人。


    只剩他一个。


    萧姜撑着身子站起来,来到洞口。强光从西而来,临近日暮。


    郑明珠说过,只等到晨起。


    她真的走了。


    心绪沉寂而平静,可缕缕的怨念缠绕滋生,像是嘶嘶吐信的蛇,心有不甘地想要攀上来。


    “瞎子,醒了还傻站着干什么呢?没看见我快摔死了吗!”


    忽而,少女脆丽的声音从洞口外的密林里传来。


    萧姜抬起头,向声音源头望去。


    在模模糊糊的天地中,一团裹着棉衣的浑圆身影骤然闯入视线,比任何事物都清晰。


    她站在极高的地方,像是摇荡在树枝上。


    萧姜跌跌撞撞地跑着,中途被泥坑枯枝绊倒两次,最终站定在那颗巨大的枯木下,张开双臂。


    承载不住一人重量的树枝“咯吱”一声断了。


    他接住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哀梨 那你叫声姐


    暖阳太盛, 周遭未融的冰雪又折出更明亮的光。


    萧姜睁着双目,盯着树梢上那团暗色的影子逐渐下落。手臂重重坠下,借着这股力,两人齐齐摔滚在绵软的雪中。


    积雪深厚, 两人在其中蛄蛹好半天, 才双双探出头来。袖管和发丝都沾满了雪,似是两只裹了糖霜的大丸子。


    郑明珠甩着头, 惊魂未定地确认自己完好无损的胳膊腿, 而后才看向被自己压在身下的萧姜。


    他们如出一辙的狼狈,浑身是雪不说,这人的眼睛此刻一片赤红, 像是要渗出血来。加之萧姜在重病中, 两日水米未进,面颊枯白。


    这模样人见了该心生怜悯, 可男人这皮相有不同常人的凄艳,乍瞧倒像是讨债的阎罗鬼。


    “你醒了?”郑明珠别过眼, 起身抖落身上的雪, “还真是祸害遗千年。”


    这话也不知是说萧姜,还是说自己。


    萧姜没说话,仍坐在雪地里,轻咳了几声。许久后, 他开口:


    “你…”


    “嗯?”


    郑明珠正奋力扒拉着地上的小雪坑, 没心思听这人说话。方才上树摘梨子, 揣下满满一兜, 掉下来时散落在雪地里。


    你为什么没独自离开。


    萧姜摇摇晃晃起身,终究没开口,只问:“你….为何爬到树上?”


    何必盘根问底, 答案没那么重要。


    腐梨特有的醪甜早在四周弥散开,他知道郑明珠上树是为了找食物。


    郑明珠没功夫回答,把从雪里刨出来的梨子尽数塞进萧姜怀里,又蹲在地上继续刨。


    “今年的雪来得格外早,幸亏如此,这些挂在树上的果子还没烂完全,剥下腐果部分就能吃了。”


    不过,若没有这场雪,他们也不会被困在这几日。


    郑明珠也近两日没吃饭,当即掰开一颗冻得泛黑的梨子啃。才咬一口,就硌得牙床生疼。


    太硬了,全是冰。


    “还不能吃….跟我走。”


    “嗯。”


    两人回到山洞里,重新架起柴火,长相歪扭的冻梨子在火堆旁围成一个圈,随着温度升高,渐渐渗出汁水来。


    洞里也因这团火,暖意盎然。


    太阳西沉,今晚是不能再走了。


    “你身子如何?今夜总不会又病倒了吧。”郑明珠打量萧姜泛白的唇,真怕自己白耽搁这一天。


    萧姜垂着眼,答:“若我有恙,姑娘不必顾及我,独自离开便是。”


    “一条贱命罢了,能得姑娘多日照拂,已该感激涕零。”


    男子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病中的喑哑,隐有自弃之意。


    郑明珠抬起头,对上他直直投来的目光,空洞,却灼人。好似自己对他有天大的恩情,她成了冬日炭、水中木。


    她心中微动,随即升起些不自在来。


    “……你知道就好,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这瞎子倒当了真。话这么说,但她对萧姜的防备心又卸下几分。


    听见郑明珠支吾的语气,萧姜唇角的笑意微不可查。


    火堆旁的梨彻底融化开,郑明珠拿出从武都乐闾厨房顺来的两只碗,放在地上。


    她分别挤出十几个梨子的汁水在碗里,其中一碗递给萧姜。又将掰下腐果的梨子扔在这人面前。


    在树上风吹日晒没人摘的果子,味道自然算不上好,入口酸涩甘苦。有时还能吃到没融化完全的冰碴子。


    但此刻没有挑剔的份。


    “刚才在树上,还发现了一个松鼠洞,便掏了些野栗子和松子。”郑明珠轻拍自己的外衫口袋。坚果外壳碰撞时发出石子般的声音。


    “这些留着明早和路上吃。”


    这一口袋的坚果虽少,可比这些干瘪梨子果腹。


    “就是那只松鼠跑的快……”郑明珠面露懊恼之色。


    “可惜。”


    二人无声地笑着。


    一夜好眠——


    翌日。


    天微亮,两人动身上路。见空中万里无云,想必天清地朗,是适合出行的天气。


    郑明珠走在前,萧姜照常跟在身后,亦步亦趋。昨日白天融化的雪水,在夜间又结成冰,融合着浑浊的泥水。


    两人的鞋履踩在冰上,咯吱咯吱地脆响。


    郑明珠从内衫口袋里抓出一把松子野栗,剥开几颗吃下去后,才想起身后还有个人。


    “过来。”她站在原地回身。


    萧姜走上前来,垂眼“”看”向她,等待指令的模样。


    “伸手。”


    萧姜伸出左手。


    郑明珠啧一声,懒得再开口,她拉起男子右手,与另只掬在一起。


    大把栗子松子倒在男人掌心,堆成一座小山。


    “等到了西城,就能吃些暖食了。若是快的话,今日傍晚就能到。”


    小路两边有高山,算是避风的。可晨间天气太冷,郑明珠才剥开没几颗果仁,手指便冻得僵硬。


    饥饿,但食欲全无,只想缩在棉袖里取暖,顾不上吃。


    身后的脚步声逐渐靠近,有人拽住她的衣角。一只更冰冷的手伸进她的袖管,精准握住她的指节。


    郑明珠看着男人的动作,面色疑惑。


    待那只手离开时,她的掌心多出一把果仁。剥好的。


    还带着冷气的冰凉。


    她不知该作何反应,愣了片刻后,便掏出自己没吃也没剥的坚果,再次放进萧姜的口袋。


    并道:“你自己吃,不必给我了。”


    萧姜点头,没再推拒。


    吃了大把果仁,郑明珠精气神恢复不少,步伐不由得变快了些。


    走出半里的路,才想起回身看一眼。


    萧姜远远在后,脚步不实,像是随时能被风吹走一般。


    见状,她没再继续走,便站在原地看着这人走近。


    二人距离七八丈时,男人向前趔趄着,摔倒在地上,看样子是被路上的东西绊倒了。


    郑明珠连忙跑过去,拉拽萧姜的手臂,问道:“怎么了?可别是又起了烧热。”


    这荒郊野岭的,若走不了便真得死在这。


    借靠着她的搀扶,萧姜缓缓站起身,道:“无妨,只是没瞧见路,绊倒了而已。”


    “那就好。”


    郑明珠松开手,叮嘱了一句:“我慢些走,你也跟紧些。左右都是山沟,不知多深呢。”


    “郑姑娘。”


    “做什么?”


    萧姜不解释,随即从口袋中掏出之前在乐闾探地形时所用的布条,绑在自己的手腕上,另一端伸在郑明珠面前。


    意思很明显。


    他要她牵着走。


    郑明珠接过布条,系在自己外袍的腰带上,笑意促狭:“怎么?之前不是不肯被我牵着吗,你也知道这路有多难走了?”


    武都到西城的这股野道,极少有平坦的路,不是枯草盘结便是两侧横崖。萧姜能撑到现在,算他耳力好。


    萧姜没反驳,垂着眼称是。


    “跟紧了。”她笑着转身,脚步都轻扬许多。


    根本没注意到,方才的路上一片平坦,没有任何绊人的物拾——


    午后,两人的气力都消耗了大半。


    但赶路的速度却比晨起还快,一是因为临近西城,道路旁时不时能瞧见城镇庄子,只是没看见有炊烟升起。


    二是他们运气好,半途碰见身上带热饼子的老妈妈,用几枚铢钱换了两张。


    细打听才知道,西城附近的村镇疫症闹得厉害,没剩下多少人的。


    不过西城里倒不严重。


    吃得饱,穿得暖,再戴上个避瘟香囊,便没那么容易得这病。今年西城附近收成少,也难怪这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田庄人户户僵尸。


    赶在落夜前,他们二人终于瞧见了西城城门口。几处闹灾疫,没多少人进出来往。这时间正是守卫换班的时候,城门竟没人看管。


    他们大摇大摆地进去,没用竹符和路引,顺遂地进了西城。


    郑明珠看着自己被泥水沾湿的裙角,又看了一眼萧姜头顶的鸡窝发髻,当即决定先去衣肆买两身衣裳,再另作打算。


    这样直接去当铺拿首饰换钱来,怕连门都踏不进,被撵出去罢。


    去当铺的路上,他们路过两座修整的楼宇,门前的匾额上赫然写着“西城衙”三个字。


    是西城官署。


    正门前的告示板上还贴着他们二人的画像,但衣衫发髻都是宫里的模样。


    郑明珠上前,仔细打量着画上与自己两模两样的五官。不由开始好奇,那日在乐闾的官吏是怎么认出她的….


    当小吏可惜了,该送去廷尉府查案的。


    这两张寻人悬赏里,唯一有用的信息,可能就是四皇子画像下那句“英秀俊美,生来目眇”。


    毕竟,好看的瞎子是真真的稀罕物。


    板上除了他们两人的画像,紧挨在一旁的,是朝廷征辟贤能的圣旨。


    她大略看了一眼,是渭南郡灾情严重,要在各个州郡寻找有良方良策的人才。事态急,有良策的人上报州府后,便可直接去长安面见太尉大人。


    这旨意,大概率是皇后所拟,郑家也有份参与。灾疫一天不平息,牝鸡司晨导致天降劫罚的谣言就不会停止。


    这些人着急,也是应该的。


    萧姜见郑明珠久久没动,问道:“看见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我们二人的通缉令罢了。”郑明珠话罢,又继续前行。


    本来可以卧着软轿,吃着热茶,舒舒服服地回到长安。却因为他们两个各有仇忾,不得不风餐露宿,连官署前的告示也成了通缉令。


    好气,又好笑。


    担心萧姜的眼睛引人注目,是郑明珠一人进入衣肆的,挑几件棉衣,鞋履后便匆匆出来。


    换上干净的衣裳后,两人又去了当铺换银钱,银两比首饰重不少,便没换太多。


    找客栈的路上,郑明珠放慢了脚步。


    “你的眼睛太招摇了,得想个法子避过去才行。”


    “如果在武都没闹那么一场,兴许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纵了火,中途又被小吏发现,保不齐会上报到长安去。官署得令来找我们,轻易便能打听到一个外来的瞎子。”


    郑明珠心存顾虑。


    “方才的衣肆,可有卖帷帽的?”萧姜忽然问道。


    “有。”


    “我戴上帷帽,不让人看见眼睛,便说我的脸被火烧过,以免惊吓旁人。”


    郑明珠闻言,思量片刻后,觉得这个法子可行,随即折返回衣肆买帷帽。


    一切准备妥当后,才踏入客栈。


    这客栈不大,连带着住店的号间也不过两三层。


    掌柜的本在台前打盹,听见声响后立刻起身迎上来,笑脸问道:“两位客人,打尖儿还是住店?”


    “住店。”郑明珠答道。


    她还挽着萧姜的手,带着这人走路,怕被这掌柜的看出端倪来。


    “好,两位客人这边请,只要登个册,垫五百钱便能上楼。”老掌柜提起笔,捻起住店客册翻页。


    “需要准备些酒菜吗?”站在一旁的小厮问道。


    “要,等会送到房内。”


    “得嘞。”


    掌柜接过二人验身的竹符,在客册上写下“孙服”“孙显”两个名字,又循例问了来西城所谓何事。


    他们胡乱答了访亲,掌柜便没追问。也没问萧姜为何头戴帷帽,是极有分寸的。


    为省下银子,也为出了急事互相照应,他们二人只住在一间房内。


    才进门,暖炉烘起的热浪扑在脸上,是郊外几日都没有的人气。


    郑明珠也不顾自己头上干涸的泥土,猛扎在松软的床榻上,翻滚了几圈。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弟弟了,可千万别露陷了,听见没。”郑明珠嘱咐道。


    “嗯。”萧姜应得不响亮。


    不情不愿的。


    萧姜的确比她大个几岁,按说,他该是兄长来着。可谁让竹符上写着孙显是弟弟呢。


    这便宜就该她占的。


    郑明珠撑起下巴,看着坐在案前的男子戏弄道:


    “那你叫声姐姐我听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迷梦2 我自有打算


    房中的炭火散出热浪, 罩在其上的铁笼顶,放着几颗半生不熟的芋头,不知何时才能烤熟。


    郑明珠说完这句话,房内一片安静。萧姜帷帽未摘, 看不见神色。


    “怎么, 这就不愿意了?可见平日里那些模样,都是装出来给我看的。”


    “我又如何能指望你得势后, 还能听从我的话。”


    郑明珠说着, 目光瞟向端坐在案前的人。


    真心实意也好,假意屈逢也罢。萧姜日后成了封王后会如何,对她影响不大。如此说, 不过是胁他道出这个称谓, 捉弄人罢了。


    案前的人仍沉默不语。


    郑明珠觉得没趣,放下撑起的手, 重新仰倒在软枕上闭目养神。


    几息后,眼前视线变暗, 面颊和脖颈被什么拂过, 一阵细痒。


    她睁开眼,对上了男人空洞的目光。自下而上的视角,这人平日温顺的眉目全然变样,凭添了些冷倨。


    他没摘帷帽, 透白的纱垂下来, 将他们二人皆罩在其中。


    郑明珠愣住, 随即拨开贴在自己耳侧的薄纱。


    正要发难的时候, 萧姜忽然低声唤道:


    “姐姐。”


    他声音低低的,又轻又柔,神色却截然不同的黯沉。


    “姐姐。”


    他垂头, 眉目也跟着低下来,两人视线直接交织。方才那种因角度而带来的错觉便消失了。


    被这突然的一幕打得措手不及,郑明珠心口如同覆上飞絮,又闷又乱,烦躁不堪其扰。


    “郑姑娘,这样可以吗?”萧姜语气认真。


    这人好似真觉得自己是怕他穿帮才多此一举的。


    郑明珠推开面前的男人,不顾疲倦,直接坐起身。


    根本没有捉弄到萧姜,没意思。


    她含糊应声,再没说话。


    恰逢这时,外间小厮来叩门,说是准备好了吃食要送进来。


    鱼羊拼脍、两小碟鹿脯、青菜羹,并上一瓮豆饭,还有一壶浊酒。


    小客栈的厨房,自然算不得精致。但与混着冰碴腐果的梨子相比,已是人间珍馐了。


    他们有要事在身,第二天便要去找回长安的法子,自然是不能喝酒的。但是那小厮溜烟跑了个没影。


    郑明珠打开酒壶,椒花的香气扑上鼻息,辛辣中带着香气。


    是不错的宜城椒醪。


    累了一整日,她懒得再费腿脚口舌,便留下了这壶酒。


    她捡了两块肉脯放入口中,随后倒出一杯酒放在萧姜面前。


    “寒风里走了一整日,喝下去暖些。”


    话罢,又替自己斟了两杯饮尽。


    萧姜拿起酒盏,旋又放下,推辞道:“酒太烈,恐喝下后不省人事。”


    “一盏而已。”郑明珠蹙眉,“别告诉我你沾酒就倒。”


    萧姜笑答:“怕误事罢了。”


    郑明珠也没有贪杯,但用完膳后仍觉得头晕目眩,故而早早便歇下了。


    床榻只有一张,自然被她霸着。萧姜则自发地宿在一旁的半长软椅上。


    房中炭火旺,是冻不着的。


    她蜷进棉软的被子中,陷入酣沉的梦境里。


    新帝登基的第二年,二月末便下了一场缠绵的春雨。天暖土软,草木随之生发,世人皆道是丰年安泰的好兆头。


    眼看着是春祭的大日子,需由中宫皇后主持的祭蚕礼也提上了日程。


    可是,今上迟迟未立皇后。


    这差事总不能由太后来做,朝中公卿臣子轮番上表催促施压,今上仍无动于衷。


    也不知是在等什么。


    郑家的两个女儿都住在宫里,这段时日下来,就算没立后,也该总有个位份。


    说的便是郑明珠了。


    宫里人闲下来便爱嚼舌根,尤其是从先帝开始就在宫里的老人,尤其爱讲究些郑家大姑娘和当今陛下的恩怨来。


    可无论怎么说道,最后的结论总是那句:今上厌恶郑大姑娘,能给个夫人的名份已是抬举。


    文星殿,


    思绣带着思服从太医令那拿过药回来,两人的神色都不好。


    思绣年岁大,倒耐得住。思服则不然,她见不得郑大姑娘受这样的委屈。


    当年在武都乐闾中,若郑大姑娘扔下当今陛下独自脱身,说不准便不会有今日的局面。


    “你们这是怎么了?”


    郑明珠才睡醒,便见这两人像是吃了炮仗。


    二人面面相觑,不肯细言。


    郑明珠能猜得到。


    不过,有何值得生气的地方?


    “姑娘,太后娘娘那,今日唤了二姑娘过去,说是帮衬着她筹备祭蚕礼。”思绣没说那些流言,却道出另一件事。


    站在一旁的云湄也跟着帮腔,说道:“听闻这几日外朝也催得紧。”


    “这次祭蚕虽交给了太后娘娘,但立后的事,想必不会拖太久了。”


    思服也跟着点头。


    她进宫不久,哪里懂得其中的利害关系。只是自从被郑明珠拉出寻香坊那个火坑,便只有一个念头:希望郑大姑娘能过得好。


    “急什么,我自有打算。”


    午后,郑明珠带上膳房的甜糕汤水,独自去了甘露殿。


    上次私自向宫外传信的事了结后,萧姜冷了她一个月。从那之后,倒是没什么太大的矛盾。


    她时不时献点殷勤,萧姜并不推拒。


    见昔日把自己踩在脚下的人,隐忍讨好,又怎会不快。郑明珠心无波澜地想道。


    除了那个人,这皇位谁坐上去又有什么区别?起码萧姜也算知根知底的人。


    郑明珠站在甘露殿前,内中的小黄门见来者是她,笑着迎上前。没有通报,便引着她去了书阁方向。


    进入书阁后,门自外阖上。


    隔着屏风向内看,书案前是空的,并没有看见熟悉的身影。


    她环顾左右,便瞧见窗下的漆榻上,萧姜闭目而卧。


    天气转暖,这人只套着轻薄的玄色袍子,衣带堪堪系着,拖尾耷拉在地上。他整个身子都被阳光照着,洋散的模样。


    郑明珠放缓了步伐,将食盒放在案上。随后从怀中抽出一条暗色的巾帕,覆罩在男人眼前。


    未等收手离去,腕子便被攥住。


    顺着这力道,她跌坐在榻边,半身伏在男人的胸膛上。隔着那方丝巾,两人对视,却看不清对方的神色。


    郑明珠看着身下的人,思绪却飘到了九霄云外。


    若是把萧姜的心牢牢握在掌心,此生也能顺遂平安。


    多年筹谋的事,也是不必担忧的。郑家是萧姜亲政的绊脚石,不用她说,这人也会去做。


    但萧姜,不是好糊弄的人。


    犹豫片刻后,郑明珠垂下眼帘,像是下定某种决心。


    她缓缓贴上男人的面颊,细碎的吻从耳侧蜿蜒到下颌,最后停留在唇角。


    从前亲昵多次,却极少交吻。她不知道该如何,只是蜻蜓点水的触碰。


    身下的人似乎也藏着怀心思,无动于衷,目光却直勾勾地盯着她瞧。


    几息后,郑明珠再耐不住,为了逃避这视线,转而贴上这人颈下轻啄。


    她此番十分入神,没有发觉到自己腰间的束带被扯得松散,素白的丝绦挂在修长的指节上,随着大手的游动落在脊背上。


    额前发了细密的汗珠,直到眼前的珍珠擿流苏被摘下,她才意识到自己前襟敞开,只有鹅黄色的绣梅小衣堪挂在身前。


    郑明珠愣在那,久久没再动作。


    此时,萧姜取下覆面的帕子扔在旁,径直坐起身,顺手拉下窗前遮阳的竹帘。


    房中骤然暗下来,没了午后过于强盛的日光,视线反而更清晰些。


    前襟最后一点遮盖也没了,她别过头去。


    “怎么,装不下去了?”


    萧姜揶揄地笑着。


    “想讨你的欢心,也不行吗?”


    郑明珠答道。


    “自是可以,但郑姑娘予人的恩情,必定是要索求回报的。不知郑姑娘想要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迷梦3 还想要点乌


    想要后位, 想要此生的荣华,想要萧姜为她所用。


    郑明珠自不能实言相告,她勾住男人的后颈,贴在他耳边低声道:


    “你知道的, 从没变过。”


    从没变过?人想要的东西哪能不变。有时是放下许多, 有时则更加贪心。


    不仅想要权势,还想要那点乌七八糟的真心。


    可当二者只能择其一, 郑明珠又会怎样选?


    萧姜不想去探究这些。他冷笑着向下探, 直到指节被炙热的温度包裹住。熟稔地找到要害处,少女眉头紧紧拧着,却没像从前那样抵抗回避。


    褐漆的瞳仁里, 此刻只装着他。


    身上涌动着阵阵熟悉又陌生的热意, 经络被放了一把火,似要烧尽所有——


    郑明珠不知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 起身时她已在萧姜的寝殿里。见窗外夕阳昏黄,她安定了些。


    周身黏腻, 衣衫也不知在哪。她在榻间摸索着, 没找到自己的钗环,却碰到尚温热的羊脂白玉。


    她赌气地想将东西摔砸在地上,又生生压下不满,将白玉收进锦盒里。


    最初她拒绝了萧姜, 再想要拿回后位, 却没那么容易。


    时日还长, 必须得忍着——


    接下来的日子里, 郑明珠筹谋着如何一步步让萧姜回心转意。


    只是他们二人,都太过了解对方的性子。许多手段使出来,她自己都不相信, 又如何骗得过萧姜。


    长信宫,


    这是如今后.庭里最为繁华的宫宇,新帝登基时整修后,四处雕梁画栋,金碧堂皇。


    宫娥黄门来往进出,走出宫门便昂首挺胸,比外朝的宫人还要气派几分。


    郑明珠候在外殿,等着太后的回音。与郑兰比起来,她这段时日来长信宫并不勤。


    “大姑娘,这边请。”


    流钥走在前带路。太后权柄紧握,流钥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年纪轻轻就连宫中的老嬷也要称一声姑姑。


    进入正殿时,太后伏于案前,埋首于甘露殿送来的奏表。


    萧姜依靠郑家登基,如今羽翼未丰,凡是太后的意思,不会轻易忤逆。所有公卿送来的奏表,批阅后要分别送来长信宫和外官署。


    若奏表有何不妥,郑太尉和太后便直接驳回去。


    萧姜如今俨然是傀儡罢了。


    郑兰坐在屏风后的小案前,拿着几缕桑丝端详着。她看见郑明珠进来,立刻起身道:“大姐姐来了?”


    “嗯。”郑明珠应着,转而向太后见礼,“姑母万安。”


    她跪在大殿中央,一刻钟后,才听见平身的话。


    “起来吧。”


    “可是想明白了?”太后放下笔墨,看着堂下身量纤盈的少女,叹了口气。


    自从晋王离开长安,郑明珠便像失了魂一般,日复一日地消瘦下去。虽不复从前那般珠圆玉润,瞧着也能让人心生怜悯。


    也怨不得甘露殿那位,迟迟推脱立后之事了。


    “禀姑母,从前是我任性不懂事,今后再不会了。”郑明珠缓缓答道。


    “想通了就好。现下想明白,也不算晚。”太后站起身,指着屏风前的郑兰,吩咐道:


    “既如此,你便与兰儿一起准备祭蚕礼的事。”


    “哀家年纪大了,不可能事事为你们操劳。往后在宫里,你们二人要互相扶持才是。”


    “听懂了吗?”


    “是。”郑明珠点头。


    领悟到太后这番话更深一层的意思,郑兰动作一僵,随即又着眼于面前的几缕蚕丝——


    外朝大臣催得紧,立后的消息就在这几日。


    可是,萧姜的意思还不甚明确,太后那里也是含糊其辞。


    郑明珠无法,只得遣了思绣去探探庞春的口风。


    “回来了,绣姑回来了。”


    云湄在外殿高声地和,她和思服围在思绣身边,追问着此事的结果。


    “问出什么没有?大监怎么说?”


    思绣垂首,摇摇头道:“你们知道的,大监的口风最严,不想说的事,我又怎么能探出来。”


    “看大监的神色…”


    思绣没再说下去。


    郑明珠听见这话,神色一冷。这半瞎子,连日也不肯说什么,就这样吊着。


    罢了,得手之后再治他。


    她抬手示意思绣靠近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是,姑娘。”


    三日后。


    前些天落雨,长安内外的枯草树木焕出新芽,地上嫩黄的绿色逐渐冒头。顾及着这股长势喜人的春意,今日又一场细雨。


    郑明珠坐在花窗前,雨丝拍在半透的明纸上,绽出朵朵水花。


    偏在今日下雨,真不巧。


    心绪一点一点沉下去,她极力地向上拉扯着。有些记忆还是源源不断地浮起来,越来越多。


    她别过头,干脆地起身。


    “思绣,吩咐你的事准备好了吗?”


    思绣带着一把油伞,点头:“都已妥当,姑娘准备何时出宫?”


    “现在吧,宫里太闷了,权当出去走走。”


    “是。”思绣欲言又止,“只是,现下姑娘出宫,皆是要与陛下通报的。我们这样私自买痛了宫卫,怕是陛下会发怒。”


    “若弄巧成拙了该如何是好?”


    “出宫而已,既没出长安,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


    郑明珠想起什么,又叮嘱:“晚间甘露殿若没派人来,便遣人去告诉他,就说我在宫外安邑坊茶肆等着他。”


    “是。”


    她穿着小宫娥的衣裳,悄悄跟在采买车之后,浑水摸鱼溜出宫。


    此次出来背着人,没有车马可乘坐,好在安邑坊离皇城不远。


    郑明珠在人群中穿行,时辰早,她走得不紧不慢。尽管撑着伞,水汽还是沾上裙角,溅起斑驳的泥点。


    在一座庞大巍峨的府邸前,她停住脚步,不由得仰头去看。门前没有守卫,两座石户上堆满了落叶,无人清理。正门紧紧封着,匾额上晋王府三个字锈迹斑斑,看不真切。


    人走茶凉,这府邸也荒废在这。


    郑明珠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她压低了油伞,遮住四周的风景,只专注在眼前的路上。


    “姑娘,姑娘?”


    一位老妪叫住她,嗓音沧桑却十分惊喜。


    郑明珠转身,定睛看着那老妪。


    “姑娘今日怎么一个人?我这刚出锅的胡麻饼子,热腾腾的给您包上一个,不收银子。”老妪笑着从锅里启出两张,递给她。


    而后,老妪好奇地张望:“那位公子呢?他今日怎的没来?”


    郑明珠接过饼,久久回不过神。


    已经一年多没来这买饼子了,难得这老婆婆还记得她。


    “从前姑娘和那位公子总来照顾我这老妇的生意,我都记着呢。也不知您和那位公子促成好事没有?”


    老妪本笑得开怀,见郑明珠面无喜色,立刻噤声。


    她爱吃胡麻饼,但长安内,手艺如这老妪一般正宗的却不多。


    那时,萧玉殊整日处理着姑母送来的繁冗奏表,却仍能抽出时间来,带着她出宫。


    在长安街坊的各个巷子里,去找一家与幼年吃到的胡麻饼相似的味道。


    也是这样的雨天,他们撑着同一把花伞,拐进这条巷口,遇见了老妪。


    老妪说,他们是神仙样的般配儿女。


    郑明珠还是放下些碎银子,但是那两张胡麻饼,她没有带走。


    来到茶肆后,店掌柜跑上前,说一切皆准备妥当,询问她何时开始。


    “不着急。”


    “哎。”


    这间茶肆不大,一楼堂中有个大木台子,平日是说书人演说的地方,够宽敞。


    人坐在二楼的跃层,便能将整个茶肆收入眼底。


    前几日她命思绣找来在长安内常驻的傩戏班子,特请到这茶肆里。现下这些人正站在屏风后,好奇地打量着郑明珠。


    人不多,只有三四个,他们戴着面具,身着花绦彩服。从身型上看,有男有女。


    郑明珠别开眼,坐在椅上。她没心情去安排这些,演得好或不好都什么关系。作出点大费心思的模样糊弄过去就行。


    天色逐渐变暗。


    萧姜来到文星殿,却没看见郑明珠的人影。问那几个贴身的宫人,也都支支吾吾地说不知道。


    再三逼问,思绣才答说:郑明珠偷偷出宫去了一间茶肆,不知缘由。


    思绣望着萧姜离去的背影,悬着的心又提到嗓子眼。


    她本可以直接说出郑明珠出宫的原因的,但郑明珠交代过了,必得先遮掩一番,最好是让萧姜动了怒。


    这倒让思绣想不明白。


    车撵驶出未央宫,径直向着长安内的安邑坊方向去。


    庞春跟在车旁,看着前方的两条岔路口,直接做主吩咐:“向左,从凌庆坊拐进安邑坊,不走这条路。”


    开路的执金吾得令,正要改变方向,便被阻拦。


    “大监为何舍近求远?”


    车内传来男子沉沉的声音。


    “雨天路滑,那条路更宽敞些。”庞春揣起袖口,躬身答道。


    “按原路走。”


    “…是。”


    这条路上,会途径什么,他们都心知肚明。


    离开晋王府十几丈后,庞春明显松懈下来。


    “胡麻饼,刚出锅的胡麻饼!”


    “胡麻饼嘞。”


    老妪吆喝着,在瞧见不远处的气派仪仗时,立马收声躲在锅炉后。


    片刻后,车马仪仗停在这方小饼摊前。


    萧姜走下车,站在烤饼的火炉旁,自行拿起铁钳捡出一张干硬的饼。饼面上刷了一层亮油,烘烤后散着香气。


    老妪见萧姜器宇不凡,不像普通的平头百姓,战战兢兢地陪笑。


    “……这位贵人,要饼吗?”


    萧姜把饼扔在竹框里,随口问道:“方才,有一个貌美女子在你这里买饼吗?”


    两年前,他与郑明珠尚有盟友之谊。郑明珠信任他,故而她与萧玉殊之间一切的相处细节,她都会事无巨细地说给自己听。


    这家饼摊,是他们常来的地方。


    老妪想到了郑明珠,但她下意识摇头,只道没遇见什么漂亮的女子。


    萧姜没说什么,回到车撵重新启程。


    随行的小黄门带着一盒金银,赠予饼摊的老妪,是卖三辈子胡麻饼也赚不回的。


    “日后,别再做这生意了。”——


    长安茶肆不少,坐落在安邑坊边角的这家算不得大,平日里大多是商贩来此谈些小生意。


    门前的街道洒扫整洁,招帘被雨水冲刷得半分灰尘也没有,也是个清雅地。


    只是声声悠长的咒歌从茶肆堂内传来,伴着锣鼓筚角的乐声。脚步踏在木板地上,咚咚作响,富有节奏。


    这声音,有些太熟悉了。


    有几个月,这些声音日日环绕在萧姜耳畔。那时他的眼睛还看不见,感强耳聪,能精准地记下每一种声响。


    他独自踏入茶肆。


    在堂中央的木台上,三个扮傩的男女各自挥舞着手里的花鼓木剑,层层叠叠的彩衣随动作飘舞。


    曾经光有声音的场面,一点点在眼前清晰起来。


    他环视茶肆其它方位,见无人出来,索性坐在一旁专心看着木台上的傩舞。


    直到一出戏终了。


    三个演傩戏的人瞧见了木台下的人,局促地站在台上,见没有旁的吩咐,退到了屏风后。


    没了鼓乐声,茶肆内骤然变得安静,二楼的跃层尽头传来一点声响。


    萧姜顺着音源走上去,最终停在走廊尽头的厨膳旁。


    正要入内时,门从里而开。


    郑明珠站在他面前。


    少女身着利落地短袖彩衫,与方才那几个唱傩戏的人相同,傩鬼面具系在发髻后,拴着两颗小铃铛,随着动作嘀嗒地响。


    她双手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汤水。


    目光亮晶晶地看向他。


    对上郑明珠那抹灿然的笑意,萧姜随即垂眼,看向那碗汤。


    瓷白大碗,绿油油的葵菜浮出汤面。仔细看,这些葵菜被切成条状堆叠着,像是一碗面。


    回忆同这葵菜一般浮出来。


    萧姜接过这碗,故意问:“这是什么?”


    “三月三,今日是你生辰,忘了吗?”


    郑明珠指着碗中的葵菜,笑着解释道:“你的长寿面。”


    萧姜真正的生辰在冬日,几个月前才庆祝过。在宫中举办大宴,遍邀王室公卿,隆重而热闹。


    在登基前,他不知道自己的诞辰。


    只知道在他出生那日,没有一个人希望他平安长寿地活下去。


    蜀中的三月三,是极暖的。那时萧姜和郑明珠跟着傩戏班子,刚到川蜀与乌孙的边境城池,乐元城。


    虽说时不时有乌孙的蛮人来犯,但在上巳节这样的大日子,百姓也十分重视。均竞相出游,气氛欢快、四处祥瑞。


    在这样的日子,驱鬼迎吉的傩戏自然少不了,他们这伙傩戏班子从早到晚忙个不停。


    萧姜和郑明珠两个半吊子外来人,不能吃白饭,也得跟着瞎比划。


    有当地的豪族,赏了他们一大笔银钱。老巫傩松了口,夜里他们几人年轻人演完傩舞后,在市集中乱逛。


    在花灯通明的夜里,郑明珠牵着萧姜的手,在乐元的大街小巷里穿行。买了许多吃过便能喷火的辣子小食。


    他们天南海北地说起许多事。


    谈及到生辰,萧姜说,他从来没有过生辰。


    “那今日便当作你的生辰。”


    “三月三,上巳节,生轩辕。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而后,他们想找一家面馆,直到灯火阑珊,也没有找到。


    没法子,郑明珠最后在一家包子铺里扔下全部的铢钱。店主答应把葵菜切成条状,卧了两枚鸡蛋,权当是长寿面。


    思绪回笼,萧姜看着瓷碗里被煮得细软的葵菜,记忆里空有清香口感的那晚葵面,终于补全了画面。


    他抬起头,望着郑明珠。


    也看清了那个拿起刀,架在包子铺店主身后,威胁人家切葵菜时,少女模模糊糊的模样。


    那日回宫后,已过了午夜,他们宿在一起。


    恰逢第二天是休朝的日子,萧姜迟迟没起身。


    郑明珠没睡好,眼下还泛着青。可手指和腰腹被人握着,回笼觉怎么也睡不安稳。


    她窝着火,想把身后那个作乱的男人赶去上朝,才想起上巳休沐罢朝,顿时更为生气。


    但她又不能像从前那样把这人踹下去,要不然这些日子的筹谋可不就前功尽弃了。


    她闭眼装死,权当是小狗在啃自己,不去理会。


    直到有什么东西贴上来,郑明珠终于忍无可忍,转身道:


    “青天白日,能不能消停一会?”


    “你又没有知觉,却偏偏爱来折腾我。”


    说着,郑明珠在被褥中摸索那羊脂玉,想把这破玩意扔走。


    可触手的温度不是熟悉的凉,反而又灼又热,烫在掌心。


    好像也拿不起来。


    她蹙眉,思考了许久脑子还是发懵,直到瞧见那羊脂白玉好好地安放在高架盒子里,终于后知后觉。


    她慢慢抬起头,撞进萧姜带着重欲的侵略目光,与往常那种旁观的戏谑截然不同。


    郑明珠心下一惊,脊背霎时攀上细密的冷汗。


    她不动声色地松开手,装作要起身梳洗的模样,想揭过方才的话头。


    才撑起来,又被按回枕上。


    萧姜就这么看着她,不说话也没有动作。良久后,他抬起手,指着自己的唇角。


    “……”


    郑明珠无法,轻轻碰上他的唇,一触即离。她以为满足了这人的要求,今晨便可脱身离去。


    她搭上男人宽厚的肩,慢慢向榻外推。


    哪知下一刻,汹涌热烈的吻席卷而来,所有的气息都被夺走。七荤八素的时候,灼热的温度贴过来。


    一道血色抓痕出现在男人宽阔的背上,他们再没有间隙——


    西城客栈,


    郑明珠猛然睁开眼,她看着眼前木迹斑斑的屋顶板定定地出神。


    不是皇城,这里是客栈……


    她坐起身,松了一口气。内衫和中衣都湿漉漉的,仿佛真的置身梦境,荒唐了一场。


    那怪梦越来越真实,越来越清晰。


    可就是怎么也看不清萧玉殊的长相。


    郑明珠又回忆了片刻,不由得暗念:起码萧玉殊治好了病,若不然在姑母那样强硬的手段下,被废也是大有可能的。


    废帝的下场,古往今来没见几人能善终的。


    她转念一想,萧玉殊这样过分,自己竟还替他考虑。


    郑明珠掀开被子,转身便瞧见萧姜不知何时醒来,此时正坐在案前,摆弄着一个雕花香炉,像是在摩挲着上面的纹样。


    她犹豫再三,还是想确认一下梦中人的身份,便开口道:


    “…瞎子,有件事我想问你。”


    萧姜放下铜炉,坐近了些,说道:“姑娘但问无妨。”


    这种难以启齿的病症,寻常人若是得了,也不会宣之于口。


    但是宫中的天潢贵胄,都被人当眼珠子看着,有异状会第一时间寻医问药,总会流出风声来。


    郑明珠思虑许久,终于开口问道:


    “你在宫中多年,可曾听到过晋王殿下有什么不治之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病灶 那你能吗?


    这已不是郑明珠第一次谈及此事了。上回在秀清坊救济灾民时, 她也问过,只是后来自己又揭了过去,没再提。


    不治之症。


    萧姜仔细揣摩着这话的意思。


    能好生长大的这几位皇子,身子都是强健的, 就算有什么病灾也都是幼年的事。


    “郑姑娘, 是听说了什么?”萧姜反问道。他的语气中带着迟疑,听着像是知道内情。


    郑明珠得了苗头, 干脆起身坐在萧姜身旁, 追问道:“你也听说了吗?晋王他似乎不能….”


    “….人道,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她到底还是问出口了。


    若萧姜也知道这秘闻,便说明梦中人确是萧玉殊无疑。


    萧姜听罢, 转头面向她, 久没回应。


    怀疑是听错了。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被我说中了, 你听到的也是这样?”郑明珠晃着他的手臂问。


    这样的语气,郑明珠必是对此事深信不疑。


    萧姜点头。


    脸不红心不跳地替旁人认下这锅脏水。


    “真的?!”


    郑明珠叹了口气, 随后彻底接受了萧玉殊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罢了, 好人做这么久。以后坏一些又有什么过分。


    萧玉殊若成了同她一样的人,她今后倒不用伪装了。


    良久后,郑明珠又好奇:“怎么会有这样的病灶……大魏祖上宗亲也都没听闻。”


    “那你能吗?”


    郑明珠倒是不避讳这人。她心中甚是怀着自己的不知道的恶意去揣测,既然萧玉殊有这样难以启齿的病, 那萧姜也不能免。


    萧姜愣住, 下意识摇头。


    “你也….”郑明珠错愕, “这是你们萧家人生来的病不成….”


    “是不知道。”


    萧姜攥紧了身旁的帷帽, 他面上的绸带遮掩住局促的神色。


    郑明珠忽然想起之前宫宴上,她和萧姜被人算计,关在同一处殿中的场面。


    她立刻起身, 不动声色走远了些,没再继续问下去——


    长安,椒房殿。


    运送奏表的小黄门疾步而行,进入内殿后,再恭恭敬敬地将奏表放在皇后案前。


    前些日子,皇后尚且装些贤良淑德的样子,在甘露殿内借着请示陛下的名义看奏表,如今就连这样子也不肯做。


    从各州郡来应征的人才,不是官吏宗亲,便是当地豪族举荐对我人。大多都是在官署内走了一圈就能看出是草包,没有任何良策可纳。


    皇后这几日可谓是焦头烂额。


    流钥从外殿进来,低声禀报:“娘娘,晋王殿下求见。”


    皇后埋首于案,不耐地道:“打发他走。”


    “是,娘娘。”


    郑兰本在一旁伺候书墨,见状劝说道:“殿下多次求见,怕是有要紧事。”


    “哼,还能有什么要紧事。”


    前几日,武都的小吏送了密信来长安,说是在当地的酒肆里瞧见了郑明珠的身影。


    那小吏没敢说是在乐闾碰见的。


    这消息带回来后,皇后便立刻遣了人在武都城内找,结果连半个人影也没找到。


    萧玉殊便提出要亲去武都。


    朝中内外这么大的乱子,正是需要萧玉殊挡在皇后前面,安定人心的时候,哪能离开?


    郑兰叹了口气:“殿下不过是担心姐姐,担心四殿下罢了,姑母也不必生气。”


    皇后闻言,点点头。


    晋王心慈,这便是最好掌控的人。


    随即,她唤回流钥,重新吩咐:“让晋王且宽心,便说本宫会加派人手,在武都附近的几个城池寻找大姑娘。”


    “他只管安心于手中政务便是。”——


    郑明珠和萧姜晨间起得不算早,又在房内耽搁许久。来到一楼堂中时,除却掌柜小厮外,没看见多少客人。


    大多都赶路离开了。


    见堂中稀冷,他们便安心地坐下来。唤了两三叠小菜和米粥作早膳。


    掌柜见他们二人举止谈吐不似寻常人,便主动攀谈起来:


    “不知两位客人从哪来?”


    他们早已想好说辞,只答:“我们从长安外的庄子来,本是想寻亲的,哪知中途遭了匪,丢了路引,正愁不知该如何回去呢。”


    掌柜点点头,料想他们该是长安大族中看管庄子的人家。


    “这倒是不好办,若走官道,不看路引是不会放行的….”


    “你们二位若是不急,倒是可以送信回家中,求人重新拟一份引子来。”


    郑明珠闻言,叹了口气,顺着掌柜的话道:“您有所不知,我们正是急着回长安的。现在正值朝廷征召贤才,我这没用的弟弟也想去碰碰运气的。”


    “但若是重新拟一份路引子送过来,准得折腾一个月。怕赶不上这朝廷征召的大好机会。”


    掌柜蹙眉:“原是这样…”


    这人也是个热心肠,又在西城待了几十年,当即道:“姑娘若是信得过我,便去陆安街东市西北角去,那一带常是些商队。”


    “有时便有从别地途径西城去长安的,二位倒是可以去碰碰运气…”


    “东市西北角。”


    二人得了这个方位,匆匆用过早膳,便动身先去了陆安街。


    大市三天开一次,今日恰好撞上。


    还没待走进去,嘈杂喧闹的声音便传遍整条街道。


    为了掩人耳目,他们绕到另一条路,直接从西北角进去。但仍免不了途径路上的小商贩。


    既然躲不掉,郑明珠干脆挑了个看起来最有食欲的炸物摊子,买过来当零嘴。


    她趁热吃了一颗,又酥又香。随即又拨开男子帷帽前的纱,喂给萧姜。


    “这是什么,你吃过吗?”


    “没有。”


    “我也没有。”


    郑明珠幼年没有出过长安,从乌孙回来后也一直待在皇城里。


    萧姜就更是了。


    她又吃了几颗,新奇的炸面香在口中绽开,没有因为第二口而消减味道。的确不比皇城里的点心差。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远在长安的萧玉殊来。


    他是最希望去瞧瞧长安外的风土的。


    东市西北角立着一块牌坊,几块石头搭起来,低矮简陋。乍往里瞧,与外头的商贩们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顺着路往里去,在拐弯出看见几匹马,被圈养在马棚里。


    不远处便是一处酒摊子,作小厮打扮的人正在喂马,剩下的十几号人围坐在一起喝酒。


    这样的组合,布满整条街。


    这就是掌柜说的商队。


    这些人与其说是商队,倒不如说是走野镖的。大商队走官道,路途平坦方便,可免不了要在关隘被盘剥银子。


    小商队经不起这些,只能走野路。怕遇上山匪,便会来到这种地方找人护送货物。


    这地方鱼龙混杂,靠谱的不少,但与山匪勾结杀人越货的也不是没有,需要仔细甄别。


    见到有不熟悉的面孔进了这条街,众人皆放下碗筷,打量着他们二人,目光不善。


    最后是其中一家酒摊的掌柜出来,还算礼貌地问:“两位来此,是要找人吗?”


    他们的面貌瞧着,不像是跑江湖的,也不像是有货要押运。


    郑明珠不想多周旋,直接点出来意:“我们二人丢了路引,想着来这里瞧瞧,能不能找到运货去长安的商队借我们搭乘。”


    “事成之后,该给的不会差。”


    酒摊掌柜犹豫了一会,又抬眼打量着二人,自然瞧见了萧姜头顶的帷帽。


    “这是怎么回事,怕见人?”


    “我弟弟的脸,幼年被火灼伤过,怕骇着人。”


    酒摊老板点点头,直觉他们两个没有歹心,便回身对街里众人喊道:“有去长安的没有!捎带两个人,有银子赚!”


    “长安?”


    “去长安不是皇商,便是挂靠着世家的大商队,哪轮到我们这些泥巴巷口的人。”


    “不去长安。”


    众人嘀咕几声,没再理会。


    看来是今日来得不巧,郑明珠正要带着萧姜打道回府,便听街里传来一声:


    “姑娘别走!我们是路过长安的!”


    郑明珠转身,只见在巷子末尾处,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挥舞着手,面上带笑。他正要起身跑过来,便被狠敲一拐杖,差点趴下。


    敲他的人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像是恼怒他擅自做主。


    看来有希望。


    她不想放过这个机会,拉上萧姜,穿过众人来到巷子末,站定在这一伙人面前。


    “周伯,你打我干什么….”刚才说话的男子一边躲着老头的拐杖,一边说道,“我们去了江陵后,就会折回长安,顺道带上他们俩而已。又有什么不行的?”


    那个被唤作周伯的老头没说话,斜眼看了一眼上座的两个男子。


    郑明珠顺着周伯的目光,打量着那二人。这两人容貌相似,大概是兄弟。


    面上有疤痕,身量都高大壮实,喜欢压着眉眼看人。


    不像是良善之辈。


    她思量片刻,立时猜出二人是小商队里的领头羊。连年纪最大的周伯都得听他们的。


    除了这四个人外,还有个身量丰腴的姑娘,嘴里啃着羊肉没说过话,眼睛却滴溜溜地转。


    “捎带两个人而已,老周,打孩子做什么。”那两个领头的其中一个放了话,周伯方才停手。


    “只是姑娘,方才你也听见了,我们明日是要动身去江陵的,怕得大半个月才能去长安。”


    “你们可还愿跟着?”


    正如这些走野镖的人说,去长安的商队可都是走官道的,可遇不可求。


    郑明珠思虑片刻,立即应允。


    收了她们一两的定银,后面四两等到长安再交付。挺靠谱,不像是坑人的。


    第二日上午辰时,


    郑明珠和萧姜早早离开客栈,来到约定好的地方。


    昨日那个身量高壮的年轻男子瞧见了他们俩,高声打着招呼:“孙姑娘!”


    这年轻男子名叫葛平,浓眉大眼,性子外放爽朗,冷地结冰的温度还只穿着薄衫。


    那个瞧着鬼灵精的姑娘是他的双胞妹妹,名唤葛安。


    “昨日多亏了你,不然我们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郑明珠轻笑着道谢。


    葛平挠挠头,不好意思的模样:“谢什么,举手之劳,何况我们也收了银子。”


    不多时,葛平查验过两车的货物,拴好马绳,呼唤众人出发。


    只是在喊到那领头的两兄弟时,语气明显弱下来。比起尊敬,更像是惧怕。


    那两兄弟骑马走在前,葛平赶第一辆货车,周伯赶第二辆。


    小姑娘葛安爬到叠摞极高的货物顶上,肩上还趴了只红毛狐狸,向郑明珠招手:“你们俩,过来我这。”


    郑明珠回身扯住萧姜的袖子,将人引到车前。她自己先爬了上去,然后把人拉上来。


    葛安向最前方看了一眼,随后低声叮嘱:“你们不要惹那两个人,千万记住了。”


    “他们不是领队?”郑明珠好奇道。


    葛安噤了声,不发一言。


    她便没再追问下去。


    葛安和她哥哥一样,性子外向,爱谈天说地的。从她的口中,郑明珠得知,武都现在闹翻了天。


    她和萧姜离开后的第二日,朝廷便派了无数的侍卫来搜寻,这其中似乎还不包括那些浑水摸鱼要杀她的。


    那些要杀她的人得了消息,恐怕也不会放过邻近武都的西城,最迟也就这两日会来搜。


    看来跟着这商队走,是个正确的决定。


    葛安觉得无聊,半途中又去了前车。


    她和萧姜也得了点交流的空间。


    郑明珠戳着男子的手臂,猜测到:“走在前面的于氏两兄弟,不太简单。”


    “郑姑娘是看见了什么不寻常的?”


    萧姜话音才落,郑明珠的拳头便落在他身上。


    “出门在外,该叫我什么?”


    “……姐姐。”


    “这才对嘛。”


    郑明珠撩起这人帷帽上的纱,见他面上没什么不情愿,才算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糖饼 莫名其妙的


    言归正传, 那个被葛平唤作是于哥的两兄弟,明面上是他们这个小商队的领头人。可郑明珠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看萧姜方才话语间的意思,大抵也发现了端倪。


    “先说说你瞧出什么了。”郑明珠话还未完,改口, “忘了你看不见。”


    “那你听见了什么?”


    “他们说话的口音有问题。”萧姜答道。


    郑明珠点点头, 现在想来的确挺奇怪的。但她只当是走商人自远地来,有她听不懂的乡音再正常不过。


    “细说。”


    “那两兄弟说话的腔调, 像是蜀中的口音。兄妹和老者也是蜀中口音, 只是后者更为自然些。”


    “至于那两兄弟,像是刻意模仿。”


    萧姜解释道。


    郑明珠回身,看向前车上叽里呱啦谈天的葛家兄妹。透着凌乱的马蹄铜铃声响, 小姑娘葛安脆快的声线仍传到他们耳中。


    她话语的最后一个字总是拐个大弯又上扬。


    那两兄弟不是。


    “行呀瞎子, 这都能发现。”郑明珠睨了这人一眼,颇为赞赏,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久居深宫, 如何能了解这些?”


    “每隔三年, 宫人、家人子由各州郡贡入长安擢选。”


    在宫中的贵人面前,自然是挑选秉性良善机灵,官话说的标准的。


    在掖庭里那些宫人,便不顾及这些。蜀地大郡, 有不少宫人来自那。


    郑明珠点点头, 大概了解其中的缘由, 便没细问。


    “那就说说我看见的。”


    “昨日我们去时, 这几个人围在一起用膳。那两兄弟面前一盘炙羊肉,他们拿着手中的筷子,却直接戳在肉上拿起来。”


    这倒不是什么大事, 许是炙肉难夹。只是那二人的动作,倒是让郑明珠想起一些“老熟人”来。


    乌孙人吃炙肉时,手持刀,一样的做派。


    两人都没急着判断。他们想问问前头赶车的周伯走多久能到江陵,可惜这人像是木头,根本不愿意多搭理他们。


    日照额顶时,车马在一处镇子前停下。行得急,没瞧见这镇子叫什么,但见街面上稀稀冷冷,没什么人。


    才栓好马,葛平和葛安两兄妹从货车上蹿了下去,动作快的像是猴子。他们二人进了街巷里,一溜烟跑个没影。


    周伯和那两兄弟没有离开。


    郑明珠本想追过去,探问那两兄妹的口风。但放萧姜独自在车上,容易让人瞧出他眼睛看不见,只能作罢。


    不多时,葛平和葛安背着两个满满当当的包袱回来,不难猜是干粮。他们先去到那两兄弟面前,递上份炙肉,没说什么便转身向后来。


    “….孙姑娘,给你饼子。是涂了红糖浆的,可甜了。”


    葛平笑着递过来两张饼,目光带着殷切。


    “多谢。”郑明珠礼貌笑答。


    烙饼,刚出锅的,拿在手里热腾腾冒着气。郑明珠随手将其中一张扔给萧姜后,便回过身看周伯等人。


    都是一人一张饼子,唯独那两兄弟有炙肉可以吃。


    这种常年奔波的小商队,两板车的货物,又能赚几个钱?炙羊肉的价格可不是烙饼可以比的。


    若真是靠走商来贴补家用,哪里又舍得在赶路途中吃炙肉。


    发现这点后,郑明珠暂时按下心中的疑窦。


    需得等车马启程后再与萧姜商量,否则没有马蹄板车的噪声,会被听见。


    烙饼吃完大半张,却半分甜味也没尝到。不是说涂了红糖浆?


    萧姜拨开包裹烙饼饼的油纸皮,指节刮蹭剩下的饼面,只有淡淡的一层布面。


    他稍稍侧过头,恰好冷风吹过来,糖浆甜腻腻的香味从身旁飘来。


    单郑明珠的那张烙饼,是有糖浆的。


    萧姜抖落指节那层布面,思虑片刻后便想起。昨日和今日,葛平在面对郑明珠时那种莫名其妙的殷勤。


    这种状况,不是第一次。


    之前在西山学宫,郑明珠奉太后之命,与他一起进学,同进同出。


    休憩时,便常有在学宫的世家官宦子弟,时不时晃悠到他们身旁,想要与郑明珠搭上话。


    全然也顾不上郑家大姑娘顽劣任性的声名。


    萧姜扔下手中的饼,从包袱中掏出另一顶备用的帷帽,递到身侧的少女面前。


    “….干什么?”


    郑明珠吃得正欢,两腮鼓鼓的,口齿也不甚清晰。


    “风冷,太阳毒,遮风挡光。”


    没等人回答,萧姜便将帽子扣在郑明珠头顶。


    凭着感觉,他探至少女下颚处,找到了帷帽垂下的麻绳。顺手系了个死结。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下来,郑明珠也没反应过来萧姜的用意。只觉得的确比方才暖和了些。


    “你不早说。”


    “….忘了。”


    萧姜拢起面前的纱幔,淡淡答道。


    大约一刻钟后,铜铃铛啷的声响重新飘在风里,车马再度启程。


    小姑娘葛安又重新跳回郑明珠他们所在的货车上。从她口中得知,这次要走四日的山路。


    是直接通往江陵的野路,中途没有任何能打尖的地方。所以在方才那座镇子里,备好了充足的干粮和水。


    “你这样熟悉这条路,是从前来过吗?”郑明珠当作是闲聊般问道。


    “那当然!我八岁起便跟着周伯走商卖艺了,从蜀中乐元出发,有时能走到吴郡东海一带。”


    “凡是我走过的路,就没有记不住的。”


    “连周伯都说,我哥要是有我一半聪明,就不会被人骗十几次。”


    葛安眉飞色舞地讲述自己从前去过的地方,额前的彩铛随着她的动作晃动。


    就是苦了她怀里那只红狐狸,有时快被勒得断气。


    “原来是这样,果然厉害。”


    从葛安口中,郑明珠了解个大概。


    这小商队从蜀地边境,乐元城而来。当地因乌孙的蛮人屡屡派骑兵抢掠,许多人便弃了土地,改行走商。


    但乐元除了些草药外,再没什么适合拿到其它州郡售卖的东西,赚不到什么银两的。所以一家中,总有人还留在城内务农,剩下的出来走商。


    如果没猜错,这个小商队里,周伯本才是主心骨,收养了双胞兄妹葛平和葛安后,以卖艺走商为生。


    可那两兄弟为何会加进来,还能成为领头人,便不得而知了。


    “既是卖艺为生,那你们都会什么?”郑明珠继续问。


    “我哥气力大,他会胸口碎大石。”


    “至于我,还有留守在乐元的师兄师姐们,都是跟着周伯学傩戏的。”


    “走到哪便演到哪。”


    葛安话还未完,额前被飞过来的小石子砸中。


    坐在前方赶车的周伯不知何时站起身来,看了一眼葛安后,又盯着郑明珠道:“再问就滚下去。”


    周伯倒是比这双胞兄妹机警。走江湖的,最重要的就是提防歹人,倒是可以理解。


    如今也算是寄人篱下,郑明珠便再没去探问葛安。


    相比西城和武都,江陵地理偏南。他们走了一日,到夜间竟不觉得冷。借着月色看山间的草丛,也没什么积雪。


    不知是没下雪,还是落雪后便融化了。


    “夜深了,今日便歇在这。”


    葛平翻身下马,对众人说道。早在进山前,那两兄弟便与葛平交换,坐在货车上。


    像是不认识路,需要葛平骑马走在最前方。


    “走吧,我们也下去。”


    郑明珠拉着萧姜的手臂,正要跳下货车,便瞧见葛平小跑过来。


    这人指着前方的板车,道:“孙姑娘,那是我和妹妹的被褥,摊开就是。你若不嫌弃,今夜就和小安一起睡。”


    “很暖和的!”


    顺着葛平所指的方向,确有两床厚厚的褥子棉被。葛安正坐在上头铺叠,见他们看过去,也跟着招手:“来呀,孙姑娘!”


    “不必了。”


    萧姜忽然说道。


    郑明珠本就要开口推辞的,没料到萧姜先替她拒绝。她思量片刻,随后也答:“无妨,这里比西城暖,不用顾及我的。”


    二人的互动落在葛平眼里,只以为是萧姜这个“弟弟”不允许姐姐睡暖和舒适的被褥。他抱着手臂,皱眉:“孙老弟,这就是你不好了。”


    “夜里风冷,孙姑娘和我妹妹睡褥子,也是怕她们得风寒。”


    “就算不顾自己,也该体贴姊妹才对。”


    这话一出,众人目光都落在萧姜身上。隔着帷帽的纱幔,男人久久没有回应。


    “是思虑不周,去吧。”萧姜缓缓挪开郑明珠拽着他衣袖的手,侧目,“姐姐。”


    啊?吃错药了不成。


    郑明珠暗自翻个白眼,她然是不能和萧姜分开的,会露陷的。


    “不必了,我弟弟身子弱,若突发疾症,需要人照拂。”话罢,她重新紧抱住萧姜的手臂。


    若被人发觉这人是瞎子,还不得送去官署领赏钱。


    葛平见郑明珠再三推脱,不好说什么。


    只是擦身而过时,好似听见了男子极轻的哼笑声。


    “滚下去!今夜我们睡这。”


    “凭什么!这是我和哥哥的被褥….”


    还没走远,板车旁便传来吵嚷声响。


    郑明珠转身,见那两兄弟指着被褥上的葛安,盛气凌人地呼喊着。


    葛安气性大,怎么也不肯相让,牢牢占在褥子上护着。


    “不行!你们两个大男人,还怕冷不成,要抢我们的被褥睡。”


    “少废话!你走不走!”


    眼看着马鞭就要落在葛安身上,周伯忽然上前,拎着小姑娘的棉衣离开被褥,也没多言。


    那两兄弟心安理得地躺在棉褥上。


    最后,还是郑明珠搭了个小火堆。周伯、葛平和葛安,他们五个围坐在一起取暖。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板车上的鼾声震天动地地响。


    想到方才为着睡被褥互相推辞,便觉得滑稽。这下谁都不用睡了。


    葛平想钻进地缝,太憋屈。


    葛安也生着闷气,不肯说话。周伯一贯沉默。


    郑明珠思忖片刻,隔着两层帷帽纱握住萧姜的手掌,用指腹悄悄写下几个字。


    趁机探问一番?


    问。


    “他们不是你们的商队头领吗?为何要和你们抢褥子。”郑明珠装作好奇的模样,压低声音问道。


    蜀地气候虽暖,但其他州郡却到了雨雪连天的季节。长期走商的人不会不知,肯定会提前准备御寒之物。


    可以确定这两兄弟后来者的身份。


    葛平张嘴想解释,见周伯目光恶恶地盯着,埋下头不敢吱声。


    “他们抓了我两个师兄师姐,威胁我们带他们在各个州郡带路,还想去长安。我们这次本不路过长安的….”


    葛安忍不住了,倒豆子似的说出来,越说越委屈,到最后竟哭了起来。


    找商队在各州郡间带路,从蜀地边境城池来,用筷子扎炙肉吃,伪说蜀中话。


    是乌孙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伤口 脑中闪过一


    这行径做派, 像极了之前大魏与乌孙开战前,乌孙派来中原的探子。


    只是当年的那一批探子,都是谨小慎微,给了引路的人大把金银, 得好处的人自然不会怀疑什么, 更不会上报官府。


    这两人胆子倒大。


    可他们的长相倒不是乌孙的模样,与中原人差不多。只是身形更壮些, 是常年吃牛羊肉才会有的。


    想来是在乌孙长大的中原人, 能为乌孙所用,不奇怪。


    葛安还没说完,周伯的拐杖便拍在她背上。她也如梦初醒似的, 意识到不该对还不熟悉的人吐露太多, 当即噤声。


    “周伯不必担心,我们二人也不过是流落到外乡, 想要回家罢了。若是不方便,我们不多过问。”


    “只是担心这两人会再起什么歹意……”郑明珠看向板车褥子说道。


    四周静默无声, 山芋架在火堆上炙烤, 只闻火堆噗噗燃烧的声响。


    郑明珠顺势建议:“有些歹人,不是一味顺从他就会退步的,若是他们有什么秘辛被你们得知,只怕还要赶尽杀绝。”


    她话还未完, 便见周伯倏然起身, 两手各拎着两兄妹的衣领, 快速地向背风高岩后走去。


    显然是不信任他们。


    “山芋也不要了?”郑明珠拾起被扔在火中的长棍, 塞进萧姜手里,“那便便宜了我们。”


    接过木棍后,萧姜抬起手, 作势要向火堆边探。


    将要碰到焰尖时,郑明珠打偏他的左手,把木棍抬到合适的高度。


    “我会吃人吗?”郑明珠心头升起些忿懑,“看不见的时候,为什么不向我求助?”


    上次也是这样,萧姜宁可忍着被火灼的痛,也不肯吭声。


    “有姑娘相助,自然喜不自胜。可日后,终究还是要一个人的。”


    “姑娘能助我一时,却不能助我一世。”萧姜语气低沉沉的。


    “更何况,这么多年来,早都习惯了。”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郑明珠从这话中竟听出几分落寞来。


    “为何这样想,我说过,只要我有大权在握的那日,便绝不会亏待你。”


    “又怎么会让你一人处在孤立无援的境地。”郑明珠几乎没有深思,便说道。


    “不过,前提是你对我还有用。”思虑片刻后,找补似地又说了一句。


    “为姑娘所驱使,心甘情愿。”


    萧姜利落地答道。


    虽说不知其中真心几何,但听着还是挺舒坦的。郑明珠轻笑,没再说什么。


    熟山芋的香气顺着风弥散在空气中,热植油顺着木棍滴进火里。他们正等着这吃食变凉剥皮。不料周伯悄无声息走过来,连棍带山芋一起拿走。


    脚步快得不像个老头。


    “哎,你。”


    “倒是给我们留一个呀……”


    郑明珠见周伯头也不回,认命地靠在萧姜肩侧。两人相互依偎着,在火堆旁睡了一整夜。


    第二日,日光还未升起,山头微亮。那两兄弟昨夜睡得倒安稳,早早便起身扰人。


    “别睡了老周,起来,该出发了。”


    “两个月后必须回到乐元,快些赶路。”


    郑明珠被这些骂骂咧咧的话吵醒,不由在心里给这两个乌孙探子记上一笔。


    若他们只是恃强凌弱,她未必肯管这桩闲事。谁让这是两个乌孙人呢?


    在中原地界,犯到她手里,也不能怪她想起之前的仇恨来。


    赶马,上车,一行人重新上路,在山谷夹道中越走越远。


    尽管周伯盯得紧,不准葛安同他们二人多说话,可到底还是找到了机会。


    “手快冻僵了。”郑明珠指着葛安怀里的小狐狸,问道,“能借给我抱会吗?”


    “当然可以。”葛安受了周伯的训,憋了整个上午没说话,“你看着像是富贵人家的小姐,不料胆识倒大。一般人不肯抱元宝的。”


    话罢,葛安抱着小狐狸放进郑明珠怀里。


    还没等松开手,这红毛护理便抬头,龇牙咧嘴地冲她叫唤。


    “你放心吧,它不会咬人的。”


    向郑明珠龇牙后,又开始冲着萧姜叫唤,足有一刻钟才安静下来。


    “果然听话。你从哪找来这么通人性的狐狸的?”郑明珠抛出话头来。


    “在乐元的南山里,它的腿被荆棘绊住,是我和师兄救了它…”葛安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脑袋耷拉下来,声音也愈发低。


    “不知道师兄师姐现在怎么样了….”葛安独自喃喃着。


    郑明珠闻言,立刻抱着狐狸坐在葛安身旁,确保两人的耳语传不到周伯耳中。


    “一个月前,我们跟着周伯在临江几郡演完傩戏后,今年就不用再往外跑,只等着年节后出来便好。”


    “可回去后,有两个师兄师姐却不见了。”


    “然后,那两个人便威胁我们说,若不带着他们游历各郡,再安全带他们返回乐元,便杀了我师兄师姐…”


    葛安越说越担心,时不时回头,怕被那两人听见似的。


    “那….一个月前,你有见过被他们绑走的师兄师姐吗?”郑明珠思忖片刻,问道。


    葛安摇摇头:“他们只说回到乐元就放了师兄们。”


    听到这里,郑明珠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测。以她过往的经历来看,乌孙人可没那么好性。若能老实遵守诺言,也不会在拿着大魏所赠的粮草后,还屡次三番来边境抢掠。


    这些探子为了保护自己的行踪,只怕到了乐元附近,还会杀了周伯等人灭口。


    可….凡事也有例外。


    若葛家兄妹的师兄师姐还没死,她和萧姜贸然动手,反而是害了他们。


    想到这,郑明珠没再继续问,也不准备插手此事。在长安分道扬镳,这几人的命运,也只能听老天的。


    她穿了两层棉衫,身上既暖又软,那胖狐狸在怀里翻滚几圈,蜷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过去。


    压得人手疼。


    郑明珠本就是为着搭话才提出要抱这狐狸的,她本身对这种毛乎乎的东西,没那么喜欢。


    她坐回到萧姜身边,暗自朝这人怒着手臂:“给你。”


    萧姜本在假寐,没等回答,一团热茸茸的东西便被塞进手里。


    小狐狸乍被挪动,吱嘎叫了两声又睡过去。


    铜铃铛铛一路,转眼又到了夜里。


    那两兄弟依然耀武扬威地睡在褥子里,累了一整日。大家没过多交谈,各自早早睡下。


    月上中天。


    萧姜昏昏沉沉入睡,他眼睛怕光,从前总习惯夜里劳作,白日入睡。所以总得等到后半夜才合眼。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板车所在的方向来,越靠越近。


    他从浅眠中惊醒,捏住自己手腕上的剑。


    听这脚步频率,像是那两个乌孙探子。他们没有杀意,只是挑开他帷帽前的纱,看了一眼后随即离开。


    “你能确定?”


    “附近几郡,各处官署都张贴了告示。那四皇子是个瞎子,看他洗皮白肉,也不像是魏国种田的庄稼汉。”


    “哪里有这样巧的事。”


    那两人自以为声音轻,却不知盲人耳力更胜常人。


    “管这些做什么?只管把这两人绑回去,严刑逼供。若真不是皇子便杀了,若是,就是我们的大功劳。”


    “你没听说这两人要回长安吗?”


    “那何时动手?”


    “现在不行,过几日再说。”


    萧姜听到这,立刻轻轻晃醒身侧熟睡的郑明珠。他复述了那二人的话。


    “动手吗?”萧姜问。


    “嗯。”郑明珠点头。


    “要死的,还是活的。”


    “要半死不活的。”


    郑明珠本打算放过这两个探子,不料主意打到她和萧姜的头上。


    “要留活口,那个周伯本就愿意让我们插手此事。”


    “要是杀了这两兄弟,换不回他们师兄师姐,铁定不会再载我们回长安。”


    两刻钟后,板车上再次发出响亮的鼾声。那两兄弟睡熟了。


    乌孙每年有武赛,就是黄口小儿,也有点功夫在身上。


    萧姜武艺再强,也目不能视。


    郑明珠担心他一个人敌不过,从包袱里拿出一柄短刀。


    “你左边,我右边。”


    “嗯。”


    他们二人缓缓靠近板车。


    “动手。”


    话音刚落,郑明珠的刀扎进探子的膝弯,手起刀落,嚎叫声顷刻间回荡在山谷之中。


    “啊——”


    探子醒来见是他们二人,忍着痛拔刀挥舞,只是腿伤太重,他们无法起身,没法近他们的身。


    周伯不知何时醒来的,拿着两截麻绳,把这两兄弟捆在一起。做完这一切后,他面色铁青地瞪着郑明珠和萧姜。


    “祸害!”


    “周伯别怪我们擅自动手,您有所不知,这两人是乌孙派来的探子。”郑明珠解释道。


    周伯沉着脸,又瞪她一眼,随后夺过她手里的短刀,架在其中一个探子的脖颈前。


    “说!我们的人….在哪。”周伯面上满是愤怒,语气又有些颤抖。


    像是在害怕什么。


    “赶快放了我们,要不然,你的两个徒弟也得死!”探子呲牙威胁道。


    这话一出,周伯态度又软下来。


    但到了这个地步,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放了这两个探子。


    郑明珠接过萧姜手里的软剑,来到那两个探子面前。她扒开其中一个探子的衣领,看见那道熟悉的烙痕。


    在大魏和乌孙交战时,也有零星叛逃的士兵,向乌孙首领投降。尽管带去了重要的情报,也无法受到王室的重用。


    反而子孙后代,都会烙上这印子。


    她轻笑一声,随即说道:“你们两个最好说实话,周伯的徒弟,到底在哪?”


    “想必你们也听过魏国有一道刑法叫做凌迟吧?”


    话罢,她勒紧软剑,在探子手臂狠狠划下一道。


    血迹顺着袖口淌。


    “说说!我说!”


    “他们已经死了,早就被我杀了….”那探子汗如雨下,颤着身子发抖。


    真骨气的人,也不会被烙上这印子。


    周伯听到这句话,两手发抖,缓缓闭上眼睛。早有预料似的,吐出一口浊气。


    郑明珠见状,拉过萧姜往回走。


    周伯要杀要剐,也随他自己。


    恰好葛家兄妹听见动静走近,又被郑明珠挡了回去:“大人的事,小孩子就别管了。”


    “说的像你多大似的….”葛平原本面上带笑,看见板车附近的血迹后,依稀猜出什么。


    他捂妹妹的眼睛,沉默着折返。


    若是可以杀了那两个人,就说明师兄和师姐,早就回不来了。


    周伯卖力地挖坑埋人,动静不小。


    郑明珠走远了些,重新找到一个可以安睡的地方。


    “怎么还有血腥味?”


    萧姜嗅觉灵敏,他抓过身旁少女的手臂,上下寻找着伤口。


    “找什么呢?若是受伤了,我又怎么会不疼?”郑明珠顺着这人的指尖看去。


    竟真有一道口子。


    伤口细长的,不深。像是方才那探子弯刀挥舞刮伤的。


    怪得是,这刀口也不渗血,也不疼,所以半天也没发觉。


    许是伤得轻。


    萧姜拿起包袱,抽出一条在西城购置用来蒙眼的绸带。


    “衣裳。”


    “不必麻烦了,很快就能愈合。”郑明珠推开他的手。


    一向对她唯命是从的人,这次却没听她的话。萧姜捏着她的棉衣,三两下褪去半只袖子。


    带着冷气的手伸进还算宽阔的里衣袖管,找到伤口的位置后,绸带绕着手臂缠上几圈,再轻轻系紧。


    男子的指尖很冷,尽管动作幅度轻,在狭窄的衣袖里也难免碰到温热的皮肤。


    这人指腹有一层厚厚的茧子,戳在手臂上有些刺痒。


    脑中忽然闪过一些梦中的片段:那也是一只带着茧的手,很长、也带着凉意。无论她如何闹喊,也不肯停下。


    思及此,郑明珠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不知是不是因为冷。


    “好了,都说过伤得很轻。”郑明珠心中升起些烦躁,更多的是气那个远在长安的萧玉殊。


    但难免也撒在萧姜身上,她推开这人的手,自顾自穿衣。


    别过头,沉沉入睡。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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