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濒死 爬回长安
冻土难挖, 叮叮当当的声响持续到后半夜才停,几个人都没能睡个好觉。
到底还是半大的孩子,葛平和葛安的哭声在冷风里断断续续。周伯撂下铲子后,便枯坐在货车前, 整夜未眠。
萧姜也没睡, 太吵了,
倚靠在他肩头的郑明珠, 呼吸沉稳绵长, 倒是做了一夜的好梦。
马儿咈哧地叫唤,等着晨起的料草。日光斜照,透过帷帽薄纱, 微微刺痛双目。
萧姜抬起手指, 轻拍着少女的肩。
“郑姑娘,该起身了。”
郑明珠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 歪在他颈前,继续沉睡着。
四周声响不小, 这也是她一贯的起身时辰。
“郑姑娘, 郑姑娘。”
萧姜察觉出异样,又摇晃两下。
“嗯……”
郑明珠悠悠转醒,口中还嘟囔着,“……这么早唤我起来做什么。”
眼皮似有千斤重, 困倦乏力的感觉从四肢蔓延开。
“天亮了, 你已睡了五六个时辰。”
萧姜撩开她面前的薄纱, 语气带着疑惑。
瞧见东山太阳, 郑明珠自己也愣住,但她没多想,只当是昨日太累。
经昨夜之事, 他们一行人都沉默无声,没多作交谈便上了路。
就连最爱谈笑的葛家两兄妹,也一言不发。葛安时不时掉眼泪,没心情哄着那只红毛狐狸元宝。
那团红绒绒的小影子,从前车蹿跳到后车来,跃过板车上的货物,跳到郑明珠和萧姜之间。
元宝跃跃欲试,想要爬上郑明珠的棉衫上卧着。
可惜,郑明珠也不想搭理它。当即拎着小狐狸的后颈皮,扔在萧姜怀里。
萧姜抱起这团胖乎乎的东西,撕下晨间剩下的干饼,小块喂给它。
肩头骤然变沉,少女均匀的呼吸声在耳边响起。
她又睡着了。
也罢,这些日子奔波劳碌,该是累了。
午时刚过,葛平来到后车,拿出两张干饼。
“孙姑娘,该用午膳了。”
“她今日乏累,方才睡下没醒。”萧姜接过饼,又将人往自己怀里带几分。
葛平没再说什么,他似乎还在为师兄师姐的事伤心,整个人垂头丧气,没有前两日的精气神。
“醒醒,是裹着芝麻的饼,起来吃两口。”萧姜低着头唤道。
晨起,郑明珠便没吃多少。
他又唤几声,人仍没醒。
“郑明珠。”
萧姜放下干饼,想起昨夜那道伤口,暗道不好。
“敢问周伯,我们何时能到江陵?”
“明早,怎么?”
经昨夜一事,周伯态度比前几日温和了些。
“昨夜,我姐姐在对付那两个乌孙探子时受了伤。”
“什么?”
周伯听罢,转身看向沉睡之中的郑明珠。
“怎么不早说?”
周伯没再多言,向前方引路的葛平喊了一声,随后车队速度骤然变快。
葛安听见动静,没再顾着伤心,一跃到板车货顶,蹲在郑明珠面前。
“孙姑娘受伤了?”葛安想要查看她的伤口,“是那两个乌孙探子伤的?”
“伤口不大,怕是有毒。”
“毒?”
郑明珠昏睡的模样,并没有什么异状,与平日睡着没后任何区别。只是怎么也唤不醒。
“砒骨草?”葛安猜测道,话罢她转身,“周伯,孙姑娘像是中了砒骨草的毒。”
这种草常生长在蜀中深山峭壁里,极难采摘。中了这草毒的人,初期会觉精神萎靡,困倦乏力。最终便是沉睡不醒,只能等死。
寻常的剂量,不会发作这样快。
那乌孙探子刀上抹的,必是提萃过的毒汁。
周伯闻言扔下马鞭,走过来,坐在葛安身侧。他拉过郑明珠的手臂,探上脉搏,面色愈加深沉。
“脉息很弱,能不能赶在到江陵前醒来,听天由命。”
“周伯,懂医理?”萧姜蹙眉,心生警惕。
“巫傩巫医,同根同源。你小子有意见?”周伯瞪着萧姜,随后又像是想起什么,骤然掀开萧姜面前的帷帽。
是一张没有任何伤灼痕迹的脸。
只有细白的绸带遮住双目。
是个瞎子。
昨夜,那两个乌孙探子没说错,周伯都听在耳中。
他们身份不一般,大概率是伪造。
“小子,你同我说实话,你们到底是何人?”
周伯面色严肃,目光却落在昏睡的郑明珠身上。
“长安外,庄中人,孙家兄妹。”萧姜从包袱中掏出竹符,“周伯一验便知。”
周伯冷哼着接过竹符,细细地扫看。
如果没记错,两三年前长安才普查过户贴,新的竹符两面更为坚厚。而手中的这两个,薄而脆,像是十几年前的了。
“这东西,你诓骗旁人尚且能糊弄过去,却骗不了我们常见游历在各州郡的走商人。”周伯语气愈加苛厉。
“快说,你们到底是谁?”
常年演傩戏的人,音声洪亮,震耳欲聋。
因这动静,郑明珠竟悠悠转醒。她才缓缓睁开眼,便听见周伯的质问。
“我们….”
“是被难民裹挟出长安的,因着没带身符和路引,才去黑市买了这两张竹符。”
“…我们是才成婚不久的夫妻,想早些回家而已。不是有意欺瞒周伯的。”
郑明珠强撑着睁眼,编出这许多没谱的话来。半真半假,倒也没什么大破绽。
昨日那两探子的话,也许被周伯听了过去。周伯是聪明人,就算不贪图那二十金,也未必肯摊上事关皇家的麻烦。
乍听闻“夫妻”两字,萧姜怔住。随后,为了配合演戏似的。他反手将人搂在自己怀里。
“别说那么多话,留着气力。等到江陵便去医馆。”
郑明珠重新阖上双目,意识昏沉。
周伯见状,冷哼一声,没再继续追问下去,自顾去前方赶车。
“孙…”葛安也不知唤什么好,最后只留下句,“姑娘,千万得撑住。到了江陵便有救了。”
她叹了口气,也离开去了前车。
马蹄踏在枯草道上,疾驰而过,铜铃铛铛啷地响。
萧姜垂下头,环抱着怀中的少女。
往日里,郑明珠会时不时同他说上几句话,有时是支使,有时是暗戳戳的捉弄。
左右不是这样,无声无息的。
“…萧姜,我中了砒骨草的毒。”
“说不定,下一次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郑明珠的声音很低,没什么力气。
“……若是我死了,你就算是爬,也要爬回长安去。”
“等你回到长安后,想法子治好自己的眼睛。你去做皇帝,替我杀了郑家人。”
“听见了吗….”
郑明珠抬手,轻轻覆上男子腕下的软剑。
听得真切,只是不知该应些什么。
她死了,也就清净了。
再没人来欺他,戏他。
该高兴才对。
只是她死了,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一个人,能与他如此相似。
他没了同行的镜子,再也看不到自己。
“没有人能替你拿刀。”
“活下去,自己动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月事 你们不是夫
长安势力相互倾轧, 萧玉殊不该深陷于这个泥潭漩涡。
若她死了,谁替他握刀沾血,令其干干净净稳坐高堂。
这样光风霁月的一个人,她不希望他变成梦里的疯子。
郑明珠躺在萧姜怀里, 眼前是男子锋锐的下颌、随风飘动的麻带。看不清神色, 也不知到底答允没有。
冬日的棉衫很软,蜷在其上, 如同置身云海。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 意识愈加模糊。
罢了——
车队在山路中疾驰,入夜也没有停下,有几次差点连人带马翻到山崖底。
月上中天时, 一行人赶到江陵。夜里宵禁, 不能进城。
他们在周边庄子里问到一个老郎中的家。
葛平和葛安三两步跑上前,叩响茅舍的房门。
“老先生, 救命!”
“开开门,有人中毒了, 老先生!”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却仍是不肯开门。不能怪这老郎中,附近庄中人他都识得,冷不丁来几个生面孔,保不齐是谋财害命的。
“周伯, 郎中不肯开门….”葛安气喘吁吁说道。
“继续叩门。”
萧姜闻言, 放下怀中尚在沉睡的人, 摸索着跳下板车。凭着声音方位, 走到茅舍门前。
“老先生,家妻中了砒骨草的毒,现在沉睡不醒。再耽搁下去恐有性命之忧。”
“我们没有歹意, 您若肯开门救她一命,愿以十倍诊金答谢。”
他话语中满含敬重,手却搭上横杠的锁闩。细长的剑从缝隙里钻进去,逐渐割断内锁。
眼看着门锁要被锯断,木门从内推开。
一位年约四十左右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前,冷着脸看向那柄仍卡在内门闩中间的软剑。
“门闩钱,也十倍。”
“哥哥,快把孙姑娘抱过来!”葛安赶忙招手。
“哎,好。”
不多时,郑明珠躺在塌上。
郎中搭过脉,面色变得比方才还急:“都滚过来帮忙!”
“你过来看火。”他还记着门闩的仇,指着萧姜的鼻子命令。
“我来吧,他眼睛看不见。”葛平跑到药炉前,自顾生起火。
“老弱病残的….”郎中摇摇头,心中窝火,“那也别闲着,搓热两手后,按压这姑娘的掌心。”
周伯进来之后,兀自坐在角落里。他年纪最大,发髻胡须花白。看在长幼的份上,这郎中倒是没直说什么。只是每次找药材时,经过周伯身边,总是狠狠瞪他一眼。
生生把这老头子瞪了起来,也无事可做,在屋子里原地绕圈。
顷刻间,小小的茅舍乱成一团。
砒骨草虽然厉害,但不算什么难解的毒。中毒时间不长的话,几剂百毒散喂下去便能恢复。
但郑明珠的症状已持续一整日,又昏睡了几个时辰。
若一剂药灌下去,三日内不醒,便是毒已侵入腑脏,只得等死。
房间内安静下来,葛家两兄妹靠在炉火旁睡着了,周伯也打着瞌睡。
郎中答应今天可留他们过夜,能睡个安稳暖和的觉。
萧姜放下药碗,按着郎中的法子,扣紧郑明珠的手指,继续揉搓着。
“八百钱,加上门闩的赔偿,收你九百钱。”郎中收拾着药渣,不耐地对萧姜道。
“多谢。”
从西城换来的铢钱还剩下不少,足够一次结清。
捡来剩下几帖药后,郎中也睡不着,踱步到榻前:“这么俊的姑娘,嫁给你个瞎子。可是家中殷实富贵呀?”
“富贵也不会沦落至此….”郎中念念叨叨不断。
萧姜慢下动作,没搭腔。
第二日清晨,
郑明珠仍没有清醒的迹象,自然是修养为妙,但是郎中不肯多留他们一天,只能上路。
入了江陵城内,找到一家不大不小的客栈,重新安顿下来。
郑明珠先前伪说与萧姜是夫妻,自然没办法分开睡。再者,如今她的状况,也需要人照看,便住在同一间房。
阖上门,萧姜坐在榻边。顺着少女垂在颊侧的发丝向上抚,冰凉凉的,能清晰的感知到两日水米未进的枯槁。
不多时,客栈小厮送来一碗米糊。
却喂不进去。
“单凭一个瞎子,又怎么回长安。”
“等你醒来,为我引路,一起爬回去。”
或许他们可以一起爬更久、更远、更难走的路。从长夜难明的深渊,爬到尸山血海堆砌的高阁。穿过荆棘尖刺,啃碎森森白骨,践踏无数真心。
到终点时,若真觉醒些未泯的良心,看到对方还能安慰自己一句:
与这东西一比,自己还算是个人。
榻上的人轻微颤抖,咳嗽了两声,冒出几句类似梦呓的呢喃。
权当是回应了。
昨日那郎中说过,若喝完汤药后,沉睡时尚有反应,就说明还有回天的余地。
萧姜整夜没有休息,心弦松开后,靠在床头小憩。
午后,日光从西窗斜照过来,正刺着双目。
他逐渐清醒,心神陡然一凛。
有血腥味。
指尖探到少女鼻息前,见其呼吸均匀,便转身在房间内查探。
方才放在门缝中间的绸带尚在,也没有人来过。
萧姜蹙眉,又在屋内转悠许久。最终站定在郑明珠所在的榻前。
他拨开少女手臂上的襟袖,仔细查探着,只以为是前夜被乌孙人划开的伤口绷裂。
细长的一道,伤口已结了淡淡的痂,没有流血。
他掀开被褥,继续寻找伤口。手掌向下探,不期沾染上温热的血。
萧姜怔了一瞬,转身便要去寻郎中来。
将要推门时,又僵硬在原地。
这根本不是什么伤口。
掌心那点温热的血顺着指尖淌,划落的痕迹带出阵阵细痒,逐渐变烫。
与其一肤之隔,自己的血亦开始逆流,从手掌到心口,最后汇聚在两颊。薄薄的红霞攀上耳尖,幸而被蒙眼的麻带遮住,幸而此处无人。
上午替郑明珠擦脸的水盆还未拿走,他胡乱洗了几把,走出房门。
自幼和掖庭中的女子生活在一起,有些事情早已不见怪。但却不能唐突了别人。
萧姜先是找到葛平,坦说状况后,再由葛平转达给葛安。
“吱吱唔唔半天,吓死我了,还当是有什么要紧事…”葛安白了哥哥一眼,叹气道,“等我一会。”
片刻后,葛安拿出两条干净的棉布和小包草灰。
“这个是缝好的。”
“这个…”看见棉布上只缝补一半的针脚,葛安神色骤然落寞下来,“这个没缝完。家里只有师姐擅长这些针线。”
“这些针线你先拿去,去问问楼下的厨娘,想来她们会缝。”
萧姜没有接过这些东西:“还得劳烦姑娘帮忙。”
“我?”葛安摇摇头,只道,“这不好吧…你们不是夫妻吗?”
“…是,多谢二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浣衣 衣服是谁替
萧姜回到房内, 他站在床榻前,手里握着布条和草灰,迟迟没有动作。
一刻钟后,他坐在榻边。
半是猜测, 半是摸索, 从两条布带中找出那条完整的。
耳畔是少女均匀的呼吸声。
安然、宁静。
萧姜又犹豫良久,随后掀开棉被。
一刻钟后, 他抱着换下裙衫褥帐, 尽数放进水盆里。
这时,门外传来葛安的声音:“孙公子,方才我竟也忘记你眼睛不方便。还需要帮忙吗?”
夫妻是方便, 让一个瞎子照顾个昏迷不醒的姑娘, 的确太为难了。
葛安来晚了一步,最繁琐的事已经做完了。剩下的便是这些衣裳和被褥。
客栈倒是可以浣洗衣物, 给银子便是。
最后,萧姜只是让葛安帮忙去叫了些水来——
傍晚, 幽暗的暖光自西窗透进来。
郑明珠缓缓睁开双目, 入眼是素青色的帐纱,陌生的环境。
这些时日在多地辗转奔波,早已习惯。
她偏过头,下意识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不大的房间内, 门扉与窗户两端拉起一条长麻绳。几件衣裳奇形怪状地挂在上面, 布角的水珠滴答落下, 湿透地板。
夕阳照进来, 男子身影打在晾挂的素白里裙上,模糊的轮廓,泛着赤橙的微光。
这人似乎坐在案前, 两指紧捻,缓缓抬手又落下。
郑明珠撑着起身,顺着裙衫空隙看去。
萧姜掌中捏着布条,银针轻挑,不知在缝补什么。
“……这是哪?”
她声音嘶哑,嗓子干涩到发不出实音。
萧姜听见动静,放下手中的针线,拿了一杯温热的水走过来。
“醒了?”
郑明珠接过杯盏饮尽。
“嗯。”她才清醒不久,头脑发晕,声音也软软的。
话罢,郑明珠扶着额头,想起身走走。忽而一股暖意在身下流动。
昏沉的思绪霎时清醒,她垂下头,意识到这几天是自己的癸水期信。
棉麻的触感刮蹭在腿上,她下身未着寸缕。郑明珠紧紧拥住被子,抬头看向站在榻前的男子。
“想吃些什么?你已经昏睡了两日,也该饿了。”见榻上的人久久没出声,萧姜主动开口问道。
“……想吃胡麻饼。”郑明珠怔怔的,无意识答着。
“嗯。”
萧姜转身离开房内。
人刚走,郑明珠便迅速起身。顶着眼前泛黑的晕厥感,晃晃悠悠寻找自己的衣物。
在四处寻觅一圈,终于认命地看向麻绳上的里裤和外裙。
这些都是在西城置办的,总共就这么几件,现在被洗过还未干。
比起现在穿什么这个问题,更值得在意的是,衣服是谁替她换的?又为什么要清洗…
昏迷之前,他们还与周伯等人同行,想必葛安还在。应该是那个小姑娘帮她的。思及此,郑明珠松了口气。
随后她垂眼,目光不由得落在自己身下的月事带上,系在腰侧的素色带子绑在一起,是齐整的双联结。
脑子骤然嗡嗡一声。
之前在锦丛殿命令萧姜替她织布时,这人常用双联结收尾。
……不会,哪那么巧。
郑明珠看到案上的包袱,上前翻找,想看看有没有剩下的衣物。
除了两顶帷帽,一些钱银首饰外,还真让她找到一件外袍。
不过不是她的,是萧姜的。
罢了,先凑合穿吧。
郑明珠三两下披起衣裳,系衣带时,瞥到案上的另一条月事带。
她蹙眉,拿起来翻看。
是还没做好的,有两根绳子没有缝上去。银针扎在布头上,非常大的一只头针。
做这些零细的针线活,哪能用这种针。
除非,这个做针线的人眼睛看不见,穿针引线比正常人困难很多,只能用大头针。
郑明珠看着布带上歪斜的一排孔洞,没了方才的羞赧耳热。心中如打翻厨料,五味陈杂,倒不知作何反应。
她默默将月事带收好,带着银子走出房门。
那些衣裳不会那么快干,得遣客栈里的小厮去买两身应急。
再者,也不能放萧姜独自去找吃食。
“孙姑娘,你醒了?!”
才走了几步,迎面碰上葛家兄妹。两人笑着走来,围着她转。
“太好了!中毒后昏迷大半日还能活过来,命真大。”
“怎么还唤孙姑娘,前日不是说开了,竹符是买来的嘛…”葛安对着自己兄长嗔笑道。
“哦对,瞧我….”葛平挠挠头,“不过,我也不知孙姑娘到底姓甚名谁。”
话说到这,意思很明显。他们一帮人同行多日,勉强也能算是过命的交情。
她和萧姜若再隐瞒身份,周伯和葛家兄妹也不能轻易信任他们。
“我姓杨,是从长安来得没错。父亲是权贵人家的田庄管事,虽不大富贵,但总不缺衣少食。”郑明珠如此回答。
这是早就编排好的,她还是没说实话。
两兄妹点点头,随后葛安又问:“那你夫君呢?”
什么夫君…
郑明珠愣住,上回为应付周伯,随口编排她和萧姜的身份时,她中毒已深意识不清。乍被问起,竟没想起来。
“什…”她刚要开口,肩膀边被搂住。
萧姜恰好带着吃食上来,替她回答:“我也姓杨,本是同宗,只是亲缘远些,便结了亲事。”
话罢,没等两兄妹继续问,二人拐进房间,门扉紧阖。
“忘了,我们如今是夫妻身份….”郑明珠暗恼,差点露馅。
“只是那周伯警惕性高,未必会相信我那日的说辞。”回想起自己昏迷前的场面,她不由心生忧虑。
“之前,许会怀疑。这两日过后,不会。”萧姜回答道。
大魏民风算不得开放,男女大防始终横亘在那。哪怕是常常走江湖的葛安姑娘,见到他们二人同住一间房,也不会再怀疑这夫妻身份作伪。
更何况,在郑明珠昏迷且癸水期信间。
萧姜没有假手旁人。
“也罢。”
若真怀疑,再想法子应对。
米粥软糯的香气从食盒中蒸散出来,郑明珠早已腹中空空,当即喝下大半碗。
“这家客栈里,恰好有胡麻饼。多买了几个,带到路上吃。”
萧姜在案前摸索,拿起一张饼说道。
郑明珠左手举着瓷碗,右手捧着炙肉,干脆俯身,就着这人的手叼走饼子。
还没咬下一口,大饼摇摇欲坠。
萧姜还没收手,饼重新掉回掌心。他重新举起饼,凭声音方位,大致送到少女唇边。
刚出炉的饼,被烘烤得酥脆,粒粒胡麻都泛着焦香。
郑明珠又咬了一口,不知不觉吃下许多。
“再近点,再近一点。”
萧姜抬手,调整着位置。
听着少女满意餍足的语气,他面上浮起淡淡笑意。
倒像是,投喂着狼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画像 今后能不把
叼走最后一口胡麻饼后, 郑明珠才注意到,萧姜还没用膳。
可案上的几碟小菜所剩无几,被她扫个精光,米粥也只有一碗。
“我再去找些吃的来。”
“而且我的衣裳没干, 得置办些新的, 你就在这等着,不要乱跑。”
提及未干的衣裳, 二人忽地沉默下来。
本来还抱着点希望, 兴许她的衣服是葛安帮忙替换下来的。可瞧见那条每缝好的月事带,再没有猜测的余地。
郑明珠拢紧外袍,手忙脚乱地离开:“我….先走了。”
这时, 萧姜也跟着站起来:“一同去吧。”
“好吧。”
若碰上周伯, 或是其他什么危险,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怕什么来什么。
二人刚推开房门, 又撞上葛家兄妹,还有周伯。
这三人皆穿着绀蓝色布缎, 五色的彩绦垂挂在衣领和腰带前, 小巧的铜铃绑在手脚双腕上,走起路来轻俏地响。
周伯看见他们,卸下脸上的傩面,冷哼一声:
“还能醒, 命倒大。”
“……”还得靠着这几人的车马回长安, 郑明珠不想惹这老头子。
“未尽之事太多, 怎么敢死。”
周伯转过身去, 没再搭腔。
“你们这是要去哪?”看着这几人周身的彩衣,郑明珠好奇地问。
“乐元太远了,现在上路怕是也赶不上在年关前回家。我们便决定再赚些银子回去。”葛安解释道。
葛平点点头, 指着自己头上的傩面:“我们那些草药,不值几个子的。只不过借着走商的名义,在各地演些傩戏杂耍的。”
葛安拍了拍自家兄长的胸膛,捂嘴笑:“我哥哥会胸口碎大石,你们要不一起去看看!”
“看样子你们识得江陵城内的路,能一起出去再好不过了。”郑明珠笑道。
周伯白了葛家兄妹一眼,提着杂戏的用具箩筐,大步流星离开。留下几人面面相觑——
眼看着太阳将落山,再过一个时辰全城宵禁。周伯带着他们几人,在小巷子里来回绕圈,最后停在宽敞的街市中央。
迎面向南是一处巨大的港口,江中波涛汹涌,偶有竹筏顺水而去,或逆流而上。
这地方开阔,两侧挤满了商贩摊子,卖小食的、算命的,还有两所叮当打铁的匠铺。中央的空地,没有人占着,只有来来往往的人。倒像是专等他们一行人来演傩戏。
郑明珠左环又顾地看热闹,忽觉搭在自己手臂上的力道变紧。
萧姜走近,两人紧靠在一起。
“怎么了?”
萧姜不说话。
下一刻,郑明珠瞧见周伯时不时盯着他们二人打量。
是得装得像些。
不过,萧姜又看不见,又如何得知。
“你不会是怕走丢吧?”郑明珠想到这种可能,笑意中带着揶揄。
“我若说怕,娘子今后能不把我丢下吗?”
萧姜面上亦漾开一抹淡笑,颊侧的酒窝陷下去,整个人轻和柔顺。
他的眼睛被白绫遮住,看不清眸中神色。
郑明珠扑哧一声,只觉这顽闹话从这瞎子嘴里说出来,颇有几分滑稽。
“那你可得跟紧我。”
这时,葛安抱着手鼓跑过来,恰听见二人谈话,掩唇戏笑:
“呀,我来得不是时候….”
“需要我帮忙做些什么吗?”
郑明珠转过身,见中央空地上,葛平举着两块巨石头高声呼喊着。
周伯亦点燃了一把火,在日光将落得夜幕里格外抢眼。
像是在热场子招人气。
“有我哥和周伯就够了,江陵这片我们来过好几次。”
“我带你看我哥的看家本领。”
葛安拉着她往人群堆里扎,横冲直撞向前挤。偏郑明珠手臂上也挂着人,三人糖葫芦似地穿串钻入前排,引起一片骂骂咧咧的声音。
“干什么呀!啊?”
“先来后到懂不懂!”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葛平躺在人群中央,两块不知从哪来的巨石堆在他胸膛上,随着呼吸而起伏。
周伯手里拿着一把打铁锤,似乎是从旁边的铁匠铺顺来的。他见来人够多,高举起锤子,旋即重重落下。
咣当一声,众人向后退几步,视线紧紧盯在场中央。
葛平半晌没起身,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不会是死了吧…”
巨石碎成两半,葛平忽然起身,笑着举起双手,展示自己毫发无伤的前胸。
“好!!”
“好!”
众人欢呼,喝彩声此起彼伏。
葛安兜起自己的彩裙前襟,笑着讨要赏金:“有钱的捧个钱场!年关将至,望大家富贵安泰。”
忽然,人群自港口方向散开,两个壮汉走进来,指着地上的两块巨石问:“谁打碎的,啊?”
“我家主子亲挑的上好石料,花岗岩,就被你们这么打碎了!”
大汉转着手腕,狠狠推攘葛平,自己却趔趄个跟头。
“你……”
那两人气焰霎时弱下来,挂不住面子仍道:“走!跟我去见官。”
周伯扔下手里的锤子,踱步到葛平身边,低声咬牙切齿:“你个二愣子,让你去找石头,怎么把人家雕狮子的石料拿来了….”
“师父,你刚才不是也说这石头好吗…”
周伯踢了葛平一脚。
“三、二、一…跑!”
周伯忽而高吼,三人推开人群飞奔离去。
四周太吵闹,郑明珠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什么,便见中央空地只剩下两个壮汉和满地碎石。
“你爹的,让人给跑了….”
“他们两个和那三人是一伙的。”
有人指着郑明珠,看热闹不嫌事大般戳破。
背后骤然一痛,郑明珠和萧姜同时被押在地上。那两壮汉方才吃了亏,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要么见官,要么赔钱,否则别想走!”
郑明珠忍着疼,侧身对萧姜先道:“别动手。”
她和萧姜两人的画像本就被贴在各州郡官署,真被抓去报官岂非前功尽弃。
“放开我,拿银子给你们。”
壮汉松开郑明珠的一只手臂,她打开包袱,估摸着价格,捡出两只最贵的首饰。
“喏,这些总够了吧。”
得了赔偿,那二人讪讪离去。
“这是许娘最贵的两只首饰,剩下的不值多少银子。上次换来的铢钱只剩下几吊。”郑明珠叹了口气。
“也罢,过几天就能回长安,那么多钱也用不掉。”
周伯等人早跑了个没影,他们找不到,只能自行去缎庄。
在路过官署门前时,郑明珠下意识去看布告板。
不料周伯和葛家兄妹正站在那两张画像前,仔细地端详着。
“哎!杨姑娘,方才跑时忘了叫你们了,真对不住。”葛安眼尖,向郑明珠招手。
葛平却盯着画像若有所思。
“这两人长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入蜀 不去长安
布告板上, 两张人画像占据大半面,仅次于朝廷的征召旨意。
郑明珠微微埋下脸,顺手扯了扯萧姜头顶的帷帽,状似无意地支开话题:“你们跑的这么快, 可让我们好找。”
葛安见自己哥哥几乎贴在布告板上盯着看, 自己也心生好奇:“哥,你看什么呢?”
葛平没说话, 当即转身, 视线直直地扫过来:“…….”
不会是发现了吧。
郑明珠不动声色向后退两步,牵着萧姜的手臂也收紧,随时准备逃跑。
“你们快看, 这悬赏令上的两个人, 长得也太丑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葛平忽而一声爆笑,前仰后合地指着画像, “哪有人眼睛都长到眉毛上去了。”
郑明珠:……
葛平,你和别人不一样, 不用把时间浪费在看官署公告上。
二人松了口气。
“哎?你们不是要去缎庄吗, 我带你们去。”
说着,葛平和葛安互相打闹向前走,郑明珠二人紧随其后。
周伯重新站在布告板前,对画像仔细端详了一阵, 才缓步离去——
把他们带到绸庄后, 周伯三人去了市集采买。各自完毕后在附近的巷子前集合, 再一同回到客栈。
“方才你们先跑走后, 我们二人便被那两个货夫扣下,搜刮走大半的盘缠。”
“怕是不够付清剩下的几两银子。”
“不过,我们不惠赖账。回家之后, 再另取些付给你们。”
郑明珠实则想问何时能启程带他们回长安,只是一路上不好开口。
说起来那两只首饰,是为他们抵帐。借这个名头询问,就算周伯脾气古怪,也不好发作。
她说完这番话,这几人都没有回应。葛家兄妹面面相觑,一致地低下头,眼神躲闪。
“不去长安。”
周伯板着脸,目光冷冷地盯着她。
“周伯这是何意?”
郑明珠蹙眉,语气沉下来。
“年关将至,我们本不必再走一回商。长安也从来不是我们的线路,如今那两个乌孙人死了。我们自然按原路回蜀中。”
周伯话语坚定,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闻言,她心中窝火,久久没回应。
周伯转头,示意葛家兄妹先上去。而后,他指向外堂的桌椅,道:“坐。”
三人落座,不知周伯的葫芦里卖什么药。
“周伯,我们没有路引,实难找到去长安的办法。看在我们二人助你们解决那两人乌孙探子的份上,辛苦再载我们一程吧。”
“若您觉得钱银太少,回去后自再添十金。”
郑明珠压着脾气,温和劝说。
“老夫若是贪图钱银之辈,方才就该将你们二人押入江陵官署,领二十金扬长离去,倒落个清净。”
周伯压低声音,目光炯炯。
这话一出,郑明珠立刻心生警惕。她压下萧姜正欲拔剑的手腕,同样看向周伯。
“周伯既然已经看出了,我们也不隐瞒。只要您能答允送我们返回长安,日后必定涌泉相报。”
这老头不是好糊弄的,与其继续装傻,还不如坦明身份。
“去长安,武都是必经之路。你们且去外头打听打听,如今的武都无论是官道野路,都有官兵搜寻。”
“想必你们也在躲避朝廷的搜寻令,若不然也不会冒着风险,另寻回长安的办法。”
“我等不过是卖艺为生的平头百姓,若被官兵安个包庇你们二人的罪名,性命难保。”
周伯有条不紊地道出这些难以觉察的细节,态度不卑不亢。
这样看,倒不像是他自己口中的“普通百姓”。
郑明珠暂压下心中的疑虑,思量对策。
从他们在武都放火烧掉寻香坊开始,她和萧姜的行踪迟早会被长安那些人知道。
无论是明面上,还是暗地里的,他们分不清哪些是好人坏人,只能躲远些。
起码在这两个月,作为畿辅的渭南郡是危险遍布的。
周伯见郑明珠没回应,松口:“你们若是等得起,且先同我们入蜀。待明年风头过去,再顺路送你们去长安。”
“若等不得,就此分道扬镳,你们二人再寻它法。”
照这样下去,官兵在武都搜不到,自然会在渭南各处奔走,总不够稳妥。
几个月后,长安中人都以为他们死,不再搜查,再悄悄回去。
郑明珠力量许久,最终决定:“同去蜀中。”——
第二日晨起,
他们一行人在客栈堂内用早膳,果不其然地听到旁桌的客人谈及武都官兵满城的状况。
连续排查七八日,就算是附近庄子的人进城出城,也需要符牌路引。
不仅如此,今日午后西城和他们所在的江陵,也会严加搜寻。
“走,现在启程去江阳。”
周伯拿起草帽扣在头顶,示意葛平去牵马整货。
郑明珠见状,将吃了一半的粗饼叼在嘴里,剩下的两个塞进包袱。拉着萧姜坐上货车。
这两日也不知那三人何时出去跑生意,原本高摞半丈的草药箱子没了大半,当是卖出去了。
很快,一行人趁着官兵没来前,悄无声息地出了江陵,踏上去江阳的山野路。
出了江陵,就不再是渭南郡的地界。
出了渭南,任凭天家势力再大,众公卿手伸得再长,也不可能号令动依附于当地豪强的官署。
反而,刺杀皇子和世家女的消息若被有心人知晓,还会被人钻空子大作文章。
“我们的钱银不多了。”
郑明珠把手伸进包袱里,轻轻掂了几下,几吊铢钱沙沙响,还有几个不大值钱的首饰,加在一起估摸只有二两。
去蜀中乐元,最快也得两个月左右。
更何况他们没走官道,还要每个城池停一两日,等着周伯他们演完傩戏再走。
这点钱,肯定是撑不住的。除非每日两个面饼子。
“希望那老头有点良心,银子用光,也不赶我们走。”郑明珠扔下包袱,盯着前方赶车的周伯。
这时,萧姜不知从哪掏出一块坑坑洼洼的黄木,看纹路是路边随处可见的旱柳。这人掐起雕刀,熟练地剜去木料上绵软的黑坏处。
“做木雕,能换些钱银来。别担心。”
郑明珠看着他手边的几柄细刀,甚至不知萧姜是何时买来的。
她忽然就想起,几个月前初次踏入锦丛殿时,其中大大小小的木雕。有粗糙难辨其形的,也有精巧细致的。
想必是自幼开始雕刻,才能苦练到能拿来换银子的水准。
前几次去锦丛殿,这些木雕倒少许多。
有她时时支使萧姜做事,也有钱银上的帮扶。倒没时间做,也不必做。
“从前在掖庭里,你也做这些吗?”
作者有话说:
萧谨华:我建议你们快点走(苍蝇搓手
第66章 信任 四柱眼里有
各人自有各人苦, 自己的苦在心里藏得久、成了疤,还想听听别人的。
却多半是一种看热闹的心态,既不能感同身受,也不是真正地替对方着想。
寻找安慰似的:看见他也如此, 心里倒好受不少。
郑明珠见萧姜动作停顿, 默默许久,觉得没趣:“不说便算了。”
“是, 在掖庭里时, 也常做这些换些银钱回来。”
恰好柳木刻到细枝末节处,萧姜摸索起一只细小的雕刀,缓缓剔除木碎。
他的动作有条不紊, 语气也平缓:“幼年时, 再掖庭里整日浣衣纺纱。虽苦,尚有些吃食。”
萧姜那时是不必靠做木雕来换银子的, 只要乖乖听那些疯女人的话,不反抗, 不吭声, 总能换来点吃的。
后来,有个荆苗女子被打入掖庭,带着她的幼子,住进他蜗居的破旧宫殿。
许是看他可怜, 许是有什么旁的目的。荆苗女子抢来的吃食, 常会分给他。
荆苗女子的孩子, 与他年岁相仿, 要年长几个月,做了他几年的兄长、哥哥。
木雕,也是这位哥哥喜欢摆弄的。
他不感兴趣。
后来, 掖庭中人,死得死、死得死。
荆苗女子死了,哥哥死了。那些疯女人或自缢,或服毒。
没人再能扔给他一口饭吃。
这才拿起雕刀。
当年翻开那册陈旧的鲁班残卷,第一页便是五弊三缺,鳏寡孤残的毒咒。
八岁那年,果真瞎了眼。
“荆苗女子?就是那位亡了国的公主?”郑明珠问道。
在皇城待了几年,许多旧事,偶尔能在嚼舌根的宫人口中得知一二。
“嗯。”
“那你的武功呢,是谁教的?”
萧姜身手矫健,总不可能是自己摸索出来的。
他再次沉默,面孔隐匿在帷帽下,看不清神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这人不说,郑明珠没继续追问,只道:“你的身手这样好,可惜眼睛看不见。”
“要不,你教教我?”
她侧过头,扯住男子的袖口,轻轻拽了几下。
若是她也有武艺在身,也不必事事倚靠萧姜,危险时也可以自保。
就算她此次能安全回到长安,待到日后,那些想杀她的人也不会善罢甘休。
倒不如趁着这几个月的空闲,为自己学几招。
“自当倾囊相授。”
萧姜当即答允,没有犹豫。
只可惜,郑明珠的计划迟迟向后推,一直没有实现。
江陵到江阳,在路上整整浪耗费五日。刚到江阳城里,在小客栈中椅子还没坐热乎。周伯不知道从哪弄来两身多余的傩衣,囫囵套在她和萧姜身上。
“年关将近,需要演傩的地方多,你们两个从今天开始跟着葛平和小安学。”
“赚回来的钱,便当你们二人的口粮,别想在这吃白饭。”
“可是…”郑明珠话没开口,便被打断。
“别跟老夫提那两块石料。是你们自己不机灵,跑得不快。日后莫提此事!”
周伯蹙着眉把他们四个人赶了出去。
江阳与江陵一样,江水穿城,当地人大多靠水为生,货运捕鱼。就算是饥荒年,也比旁的郡县滋润些。
刚入城,便觉气候温和,像是长安刚入秋的时节。
郑明珠跟在那两兄妹身后不紧不慢地走,不多时前襟便出了薄汗。她低下头,惊觉自己穿了好几层衣服。加上周伯给她套上的傩服,里外五六件。
“葛姑娘,我们现在要去哪?”
郑明珠绾起自己垂在脖颈后的发髻,心生燥意。
“都认识这么久了,别唤得那么生份,就和哥哥周伯一样,叫我小安吧。”
葛安笑着转过身,又问道:“我也不想总唤你们杨姑娘,杨公子的….还要相处几个月,多别扭呀。”
葛平憨笑着,点点头。
她和萧姜的名讳,就连许多外放的朝臣都不甚清楚,说出来倒也无妨。
“就唤我明珠吧。”
郑明珠看向萧姜,“至于他…叫他四柱就行。”
思来想去,皇子的名讳还是不便暴露的。更何况周伯已经知晓了他们的真实身份。
“明珠….你的名字真好听。”
“四柱,听起来…”葛安欲言又止,自知这反应不太礼貌,立刻解释:
“我只是想说,你的名字像大户人家的小姐。而他像你的小厮。”
越解释抹得越黑,葛安面颊泛红,干脆不说话了。
“无妨,确是如此,半点没说错。”
郑明珠揪起男子帷帽前的系带,轻轻摆弄。心道,可不就是奴仆小厮嘛。
两刻钟后,葛家兄妹带他们来到一处颇为热闹的街市。
看他们二人熟门熟路地与小摊贩打招呼的样子,该是从前来过多次。
这些当地人说话叽里呱啦一通,三句中只能猜到一句。与长安不过相距三座城池,她便有些听不明白了。
“明珠,我和哥哥先演着,等今日的赏钱赚够,给伯伯个交代。再带你们玩。”
葛安递给郑明珠一张布口袋,示意她待会用口袋装赏钱。随即,她戴上傩面,举起腰带上的小鼓,灵活地翻了好几个跟头。
还没等葛平高声呼喊看众,街市旁便传来不耐地声音:“小葛,你们上个月才来过我们这,大家都看腻了。”
“你这演下来,怕是无人买账给赏钱,还不如趁早回去歇歇。”
说这话的,是个头发花白的卖鱼翁,手里的刀利落地剖切,眼都没抬起来。
“是呀,上个月才来过。”
旁边一个替人抄书写信的年轻书生也忍不住问:“你们年节不是都回西蜀的吗?”
“哎,说来话长。”
葛家兄妹对视一眼,也没法子,硬着头皮在街道中央跳闹。
果如那卖鱼翁所言,他们上个月才演过,且一连几日,大家的新鲜劲早就过去了。
不仅赏钱零星几个,叫好声也寥寥无几。
年关将至,大家的钱银都留着筹备年货,恨不得一颗铢钱掰两半花。哪还能打赏,这也是之前他们从不在年关出来演傩的原因。
葛安擦拭着额顶的汗,来到郑明珠面前,掂着布口袋。
轻飘飘的,没个钱响。
“这可怎么办…”葛平蹲坐在地,垂头丧气道,“回去后,周伯准得数落我们俩。”
想起周伯那副不近人情的样子,郑明珠也替这二人发愁。
思虑片刻后,她想到个主意,立刻转身看向身后的人。
“人呢?”
不知何时,老老实实拽着她袖口的萧姜早已不见踪影。
郑明珠面上浮起慌乱,四处张望寻找:“萧…四柱,跑哪去了?”
摊贩叫卖,来往人群,四处的躁动遮盖住她的声音。
片刻后,终于在街道拐角的木匠摊前,瞥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不大不小的摊子,前面摆着些零碎的木件,多数是稚童的玩物。摊主是两夫妻,男做木工,女编草鞋。
支起的竹棚遮住日光,笼出小片暗影。萧姜坐在那二人身旁,动作利落地裁锯木料。
“怎么跑这来了?也不和我说一声。”郑明珠埋怨道。
萧姜放下工锯,立刻起身来到她面前。
“…想换些钱,下次不会了。”
郑明珠白这人一眼,没好气地将人拽过来:“走。”
“哎….”
这时,木匠摊老板叫住他们二人:“钱都不要了,就打算走?”
说着,老板拿起几吊钱塞进郑明珠手里,笑着询问:
“听口音,你们并非江阳人士。不知在此能待上几日?”
“不会太久,最多三四日。”
“那便可惜了,你夫君做的机关锁精巧。本还想着多给你们些报酬,传授于我。”
木匠叹了口气,重新折回去做工。
这时,葛家兄妹见他们走远,也跟了过来,恰听到他们的谈话。
“别看四柱看不见,但却是个眼里有活的人。怪不得明珠这么好的姑娘,能愿意嫁给你。”
葛安笑着打趣。
萧姜始终藏在帷帽的层层纱幔里,看不清神色,也不肯吭声。
郑明珠不想谈论这个,她拎起那几吊铢钱,道:“这些够给周伯交差的吗?”
“不行,怎么好意思要四柱辛苦赚来的银子。”葛平不肯收,想再去江阳城内多走几个地方,继续演傩。
“无妨,拿着吧。左右我们这几个月的开销,都是与你们一起的。”郑明珠将铢钱塞进葛安的大布口袋里。
实则,她是想早些回去。
不过,这几吊钱还远远不够他们平日里得来的赏钱。
郑明珠低声对萧姜嘱咐了几句,随即学着葛平的模样四处呼喊看客:
“诸位可曾见过蒙眼舞剑?”
随后,她摘下萧姜头顶的帷帽,又给这人眼前系上两层彩绫。确保看客知晓,这功夫作不得假。
为引人心生好奇,郑明珠站在街道中央,与萧姜不过半丈的距离。
软剑比普通的剑更长几寸,正常人挥舞几下都容易伤到周边的人。
更何况萧姜遮住了眼睛,本就是盲人。
此话一出,方才稀冷的人群瞬间聚起来,踮起脚向里看热闹。
葛安见状,立刻提起自己的布口袋准备接赏,喜笑颜开。
“快开始吧,早收工早歇息。”郑明珠又走近一步。
萧姜取下缠绕在袖口的软剑,却定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
他自是有把握不会伤到郑明珠的。因为他自幼习武,更因目盲而听觉达敏。
还有….她身上熟悉的气息。
离开皇城多日,郑明珠已多日未熏香,那股淡凛的梅蕊香逐渐消退。
“刀剑无眼,郑姑娘就这样相信我不会伤到你吗?”
萧姜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
“信你一次,你还不高兴了?少废话,快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诱她 不会以为我
未见血的时候, 挥舞起来的软剑如同绵密的绸缎,飘荡在郑明珠两侧。
只有凛凛的罡风提醒着众人,这是一把能轻易取人性命的兵器。
郑明珠睁着眼,定定地看着剑锋从自己面前划过, 全然不躲闪。
一刻钟后, 舞剑结束,她毫发无伤。
萧姜的武艺, 比她想象中, 还要厉害几分。
“好!好!”
“老周这新徒弟倒有两下子。”
“好!”
周遭称赞声此起彼伏。
葛安兜起补口袋,笑着在众人里讨要赏钱。虽说这盲眼舞剑新鲜,溜圈下来也只有平时一半的铢钱。
加上萧姜方才做机关锁换来的几吊钱, 刚好够给周伯交差的。
“没成想四柱这么厉害, 这次可多亏了你们。”葛平看着萧姜手中尚未来得及收回去的剑,目露钦羡。
郑明珠闻言轻笑, 瞥向身侧的男子:“是啊,咱们四柱擅长的, 可不止这些。”
上至奏赋策论, 下及各种旁门左道。有时还能利用自己那点美色,勾勾她那位好妹妹。
她语气中意有所指,是只有他们二人间才能听懂的轻佻戏谑。
闻言,萧姜放缓步伐, 神色微沉——
“师父!我们回来了。”
葛安蹬蹬跑上客栈的楼梯, 大笑着将手中沉甸甸的布口袋扔到周伯怀里。
小半斤重的铢钱在袋里哗啦啦响, 差点把这老头砸个趔趄。
周伯惊诧地掂起布口袋, 随后看向他们几人:“呵,长本事了。”
“年关将近,家家户户都没有余饷, 本也没指望你们俩今日能赚回几个子回来。”
“不料,只多不少啊……”
“哎呀,我们上个月才路过江阳,光凭我们那点傩戏,哪能赚来这样多。”
葛安指着身后的郑明珠和萧姜,解释道:“是明珠和四柱的功劳,四柱还会舞剑呢。”
“全然看不出来是天生有盲疾的,瞧着比我哥都灵巧些。”
周伯先前也不是他们二人的名姓,乍听葛安所说,缓缓点头。
皇子,有些过人之处,倒不奇怪。
片刻后,周伯像是反应过来,瞪大眼睛看向郑明珠,问道:“你叫什么?”
“杨姑娘名唤明珠,怎么了周伯。”葛安见周伯神色不对,立刻挡在二人间,生怕又起什么她不知道的龃龉。
长安郑氏女,唤作明珠。
周伯愣在原地,抱着布口袋的手臂轻轻颤抖着,他目光直直地看向郑明珠。
好似,碰见了久未相见的故人。
郑明珠翻遍回忆,也没找出这样一个古怪的老头来。周伯是她从未接触过的人。可对方又为何是这样的反应?
之前在与周伯交涉时,便察觉到这人不像寻常的老巫傩。颇有胆识、不慕富贵。
若真是认识她,想必曾经也在长安久居,出自公卿世家。
周伯,周。
是啊,他姓周。
猜测到其中最大的可能性,郑明珠心头陡然升起些慌乱与畏惧。
“怎么了?周伯。我的名字,就这样奇怪吗?”
郑明珠唇角勉强扯起一抹笑。她没有追问下去,只想轻轻揭过此事。像是给心头敷上一层欲盖弥彰的布,佯装自己从来没有伤口。
又呆滞片刻,周伯也缓过神来。他垂下眼,向几人摆摆手,佝偻着腰背重新折回客栈房间内。
好似肩上被搁置一扁重担,整个人的精气神儿都垮下去。
经这突然的变故,葛家兄妹摸不着头脑,也没了出去顽闹的心思。嘱咐他们好生休息,各自回到自己房内。
回去后,郑明珠一言不发,独自躺在小榻上。
萧姜虽看不见,却能感受到她身上郁郁沉闷的情绪。
这么多年来,根据旁人的语气来分辨、补足那些双眼看不到的信息,成了他的本能。
周伯方才的反应,明显与郑明珠是旧相识。
周。若没有记错,那是郑明珠母族的姓氏。
经当年一案后,周氏举家流放,再没有任何音信。长安中人只以为周家人是死绝了。
可天大地大,改名换姓总有容身之处。更何况周家大族,上百口人,逃出去悄悄地谋生,不是没有可能。
“沧海之髓,华光璀璨。郑姑娘的名字,寄予取名者拳拳爱子之心。”
“是极为好听的。”
话罢,萧姜坐在榻边,等待郑明珠的反应。
非必要时,她从不向旁人提起过往的事,也不会允许他这个表面盟友、实为仆役的人去触探底线。
预料中的枕头和香炉没有砸在他身上,也没有冰冷的讽刺和恶语,狭小的榻里静默无声。
少女仍旧蜷卧着,一动不动。
“都过去了。”
无论名中意义几何,蕴含多少幸福和期望,都随着乌孙荒漠里的一捧黄土飞散了。
萧姜抽出袖口里的素白帕子,转身向榻中少女面颊处探。
作势要拂去她流下的眼泪似的。
可惜郑明珠根本没有落泪,她轻轻啧一声,冷笑着握住这人的手腕:“你不会以为我哭了吧?”
而后,她掐起男子的另外一只手掌,拽至自己眼下轻触。
干燥的,半点湿润也没有,带着少女特有的温度。
萧姜反手扣住少女的指尖,将那方素白的巾帕塞进她袖口。
“谁说是拭泪的?”
“日后留着擦手上的血。”
郑明珠愣住,随后眼中染上笑意,沉郁的心情一扫而空。
“我一个柔弱女子,哪能做得了这些事。”
她拿起那方洁净的帕子,打量半晌后,睨向男子颊侧浅浅的酒窝。
她忽然萌生个新念头。得势之后,不把萧姜外封出去,且留他在朝堂里作近臣,当一把最为锋利的软刃。
替她做事,替她杀人。
这想法刚起,转瞬被她否决。
先不提皇子留于长安是个多不稳定的事,但说萧姜这个人,不像是那么轻易可被人掌控的。
哪怕他这么多时日来,乖觉衷心,仍令人不安。
利来相聚,利尽两散就好。
到时候,给这瞎子一块封地,赶得远远的。省得生出些狼子野心来,倒成了她的绊子。
萧姜垂下头,像是忘记她之前杀人不眨眼的凶悍样子,语气真切地自荐:“若不嫌弃,我替姑娘做。”
闻言,郑明珠若有所思。
先前萧姜好似说过,只想安稳此生,不求权势富贵。
三分真,七分假,谁知道是不是出自真心。
“罢了,我已经拖了晋王殿下落泥潭,何苦再连累你呢。你既念着此生平安,届时我定替你寻一处富庶封地。”
真真假假,她也会说漂亮话。
听到晋王二字,萧姜双目微微眯起,指尖轻叩木榻边沿。
还是不信任他。
“多谢姑娘替我费心了。”
多年茕茕前行,乍有了同伴。若中途失去,反倒不习惯了。
郑明珠身上,有同类的气息。
萧姜想拉着她,扁舟共渡。
但他得确认,郑明珠到底是不是那面镜子。
引她,诱她,望她通过考验,莫要生情——
傍晚,他们一行人聚在客栈堂中用膳。
周伯恢复了平日的龙虎精神,吃了两张大饼,胃口比葛平还好。午间的事,像是从没发生过一般。
葛家兄妹见周伯没有大碍,也放下心来,高兴地说说笑笑。
“今日午后,当地的一个老巫傩找到了我。说是江阳城内的豪族高氏嫁女,要请人演傩,驱邪祈福。”
“这些名门贵族,做事讲究排场,请了两三个傩戏班子仍嫌不够,说是要凑成三十六人。”
“那老巫傩说,如今只差五个,正巧我们顶上。事毕后,十两赏金。”
用过膳后,周伯说起正事。
“十两!我们各州郡跑一趟,也只能赚到六两。”葛安眼冒星星,对此事颇为期待。
“五个人?”葛平看向埋头用膳的郑明珠和萧姜,问道,“他们也去吗?”
郑明珠放下碗筷,措辞拒绝:“这些豪族在州郡里盘踞,连官府也不能撼动。若是让这些人发现我们滥竽充数,别说赏金了,能活着出来都是万幸。”
“更何况,我夫君是瞎子。”
周伯扫了他们二人一眼,鼻孔出气哼哼着:“那还不抓紧学,这十两赏金,必是要拿到的。”
这次,葛安难得没替郑明珠求情,还反过来劝说:“明珠,我们师门中,共有十几个人,都是跟着周伯学傩戏谋生的。”
“除了师兄师姐,大哥哥还有我们,剩下的都是饥年流落在乐元的稚童。”
“若有了多余的银子,便不用节衣缩食,填不饱肚子了。”
“也罢,我们学就是了。”
郑明珠不耐地应下,余光看向满脸严肃的周伯。
晚膳后,她和萧姜便被拉到客栈后的空地前。
他们接过葛家兄妹手里的灯盏,看着这两人齐刷刷地扭动。从傍晚扭到月上中天,期间穿插着两人多年来的经历故事。
包括但不限于,葛平在南越吃了人家的野菜,水土不服,在表演胸口碎大石时昏死过去。看客以为他死了,纷纷掏出家底打赏,狠赚了一笔。
葛安在吴郡,自己头戴白绫,跑去人家义庄哭丧,连蹭吃三家的水席。被发现后追了五条街,还砸坏了人家的乌篷船。
“明珠,你….学会了吗?”
葛安指着郑明珠,示意她起身扭一段。
“四柱啊,忘了你眼睛看不见…不过你应该也学会了吧。”
葛平拎着萧姜的衣后领,原本蹲坐在原地的人,摇摇晃晃起身。
学会什么了?
他们差点睡死过去。
“到底学会没有?”葛安叉腰问道。
郑明珠揉搓着眼睛,心不在焉地回答:“葛大哥吃了琼山菱。”
“小安替人戴孝,偷吃三盘红烧蹄花。”
作者有话说:
四柱:用男色going一下
第68章 心非 给她擦脸
“不是让你们学这个呀!”
葛安摇晃着郑明珠的肩, 想让她精神些。
“……”
郑明珠歪着脑袋,将身一扭,反躺倒在旁侧的萧姜怀里。
葛家兄妹放弃了。他们永远也唤不醒装睡的人。
“算了,今日收工。明天还有一整日的时间, 再好好地教你们。”
葛安话音刚落, 郑明珠和萧姜麻溜地站直身子,腰也不疼, 腿也不酸。抻了个懒腰后, 眼睛瞪得比月亮还大。
“哎。”
葛家兄妹摇摇头,先一步回到客栈。
休息整夜后,四个人的精气神都足了些。
婚仪驱邪祈福的傩舞并不复杂, 没什么需要童子功的地方, 只要动作大致相同,再套上彩衣。混在三十几人的巫傩队伍里, 轻易找不到破绽。
郑明珠学得快。萧姜眼睛虽看不见,好歹擅长武功, 教起来也不难。
拿到高氏的十两赏金, 不成问题。
翌日,天方亮。
房外叩击门板的声音震天动地,夹杂着周伯急切地乐元土话,听不懂, 但大致能明白。这是在催促他们起床。
“快点, 这就启程去高府, 再不起来仔细你们的皮。”
而后, 这声音又远了些。像是冲着葛家兄妹的房间去。
昨夜闹得太晚,郑明珠蜷缩在棉被里,昏昏沉沉仍深陷在梦中。
忽而, 她感觉手掌被握住,温热的帕子覆上指缝,轻柔地擦拭。
被搅扰好梦,郑明珠烦躁地收回手,重新拱进被子里,不肯冒头。可那力道穷追不舍,随着她钻进被窝,最后停在她脸颊上。
“干什么?”
郑明珠彻底清醒过来,入眼便是面前那张放大的俊秀面孔。
萧姜似乎也才起身,没来得及系上眼前的白绫,半眯着眼,隐约露出黑色的瞳仁。乍被质问,眼尾笑意淡去,只剩下面颊两侧清浅的酒窝挂在原地,带着几分无辜。
郑明珠抵上这人的肩膀,将这人推远几分。随着动作,颈下一阵细痒。
她这才注意到,男人还未束髻,乌发垂落在她前襟。有几缕顺着里衣蜿蜒进去,戳在鹅黄的小衣绣纹上。
郑明珠翻了个白眼,抬脚踹开眼前的人。
萧姜没站稳,顺着力道歪在榻边,神色中充斥着茫然和不解。他举起手上的湿帕,道:“周伯已经来催了两次,到了该起身梳洗的时间。”
“我想让姑娘多休息片刻。”
原来,方才是在给她擦脸。
郑明珠看向趔趄在榻边的萧姜,好似受了什么委屈似的,终究没多言。
她迅速起身,在柜子里翻找傩衣。正准备更换时,无意间瞧见萧姜仍“看”向自己。
虽然这人目不能视,却还是别扭。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收拾。”
换好傩衣后,郑明珠坐在妆镜前,捋着两侧打结的发丝。她摸索着案上的木梳,不期碰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
“昨日小安说过,演傩戏时,发髻要垂在两侧。”
“我来帮你。”
萧姜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在她耳畔低声提议道。
民间的发髻,郑明珠的确不擅长。
周伯又在走廊中高声催促,干脆由着萧姜去。
这人手腕上缠着束发用的铜铃彩绸,三两下便分好两股发,随着动作泛出脆细的声响。
粗粝的指腹时不时触上后颈,力道轻柔,她竟又有些困倦。
“明珠,四柱…该出发了。”
葛安从走廊尽头跑过来,没刹住脚步,推门撞了进来。
乍见此情景,面上藏不住的笑意,不由打趣:“怨不得昨日明珠说,四柱会的多着呢。”
“原以为在乐元邻家的书生,已是极好的相公了。没成想四柱比那书生还体贴。”
话罢,葛安继续捂着嘴偷笑。
恰好萧姜梳整完,郑明珠转过头,笑着朝葛安勾手。
待人走近,立刻掐起小姑娘肉嘟嘟的脸蛋。
“啊啊啊啊….好姐姐我错了还不行吗,我不说了。”
“我错了错了,我们快走吧。”
房间里闹成一团,直到周伯板着脸进来,一人一记闷棍才安静下来。
江阳城当地的傩戏班子,与乐元这种边境城池不同,不似周伯他们这般随意。
尽管与这三人相处时日不久,但能从葛家兄妹口中得知,周伯的傩戏班子,更像是亲眷在一起共同扶持谋生。
而江阳当地的傩戏班子,都受当地的大巫傩管制,规矩颇多。
“老周,带上你的人,快走。”
来者带着赤面青眼的傩面,看不见样貌。只能从这道苍老沙哑的声音判断出,这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想必这就是江阳的老巫傩。
他们一行人跟在这老巫傩身后,前往豪族高府。路上,葛安说了许多这老巫的坏话。
以往多次,只要周伯他们在江阳演傩戏,得了看客的赏钱,总得抽出三成来给这老巫傩。
否则便要将他们赶出江阳,不准他们在此赚银子。
“说起来,这算是人家的地盘。你们交点银子,买个清净倒也没什么。”
“而且,这十两赏银的好差事,不也想着你们。”郑明珠劝慰道。
“也是。”
方才葛安说完,她大概便了解其中的关窍。这老巫傩未必有什么真本事,与其说这是江阳的傩戏班子,还不如说城内的流匪。
敢这样直接勒索周伯的赏钱,必定有靠山。暂时惹不起。
他们从高府的角门入内,被带到多余的下人房附近。
“这几天,你们就安心住在这。待到排演时,就跟着一起练。五日后,高大小姐出嫁,祈福后自行离开便是。”
“我的徒弟们住在东三间,若有什么不懂,可以去找他们。”
老巫傩交代过这些事宜,先给了周伯二两银子,剩下八两结束后再付。
能这么痛快地给二两,说明高氏给了这人的赏金,远远不止十两。
不过,这世道。老巫傩愿意给他们十两,已算矮子里拔高。不用多做苛求。
还没歇息多久,他们便被管事叫去排演。
周伯这样资历老,有飞火驱邪的手艺,便与其他的老人一起单独排演。
剩下他们四个年轻人,也不争抢,老老实实站到行伍末尾。
葛家兄妹特意给萧姜抢了个盲傩的面具。这种面具戴上后是看不见周围的,一般人也不喜欢扮演盲傩,给萧姜正好。
偶尔出错几次,也不会被人看出他眼睛看不见。
排演一整日后,众人鸟兽四散,领了吃食纷纷回房。
郑明珠拖着沉重的腿脚,一头栽到床榻上。她摸着身下绵软的枕头和锦被。不由得感叹江阳豪族的富庶,连下人房都这般奢侈。
这还只是名不经传的高氏,若累世公卿,怕天下改姓也难以撼动。
“过来,替我按按腿。”郑明珠有气无力地说道。
在武都前往西城的山野路走好几日,也没有蹦一整天傩戏累。
萧姜听罢,摘下面具蹲坐在榻凳上。
隔着外裙衫,宽大的手掌按在小腿的侧经络,力道不深不浅。很快缓解了腿上的酸痛乏累。
静躺片刻,郑明珠恢复了精神,支起下巴看向榻边的男子。
萧姜演盲傩,只会比自己更辛苦。
但这人此刻一声不吭,低眉顺眼地替她揉腿,半分怨言也没有。
房内安静,郑明珠眼皮打架,尚未用晚膳便睡过去。
日落西山,夜幕渐起。
郑明珠被脚踝间的细痒弄醒,她睁开眼,见男人仍坐在原地。
“….你不知道累的吗?”
“不累。”
萧姜回答时,仍替她揉按脚踝的筋骨。他蒙目的白绫垂落在肩上,露出发红的眼眶,嘴唇和脸颊也有些苍白。
口是心非。
郑明珠坐起身,拽着他的肩袖,直接将人拉到榻上。
一只枕头,同一床棉被。两人面对面,淡淡的梅蕊味道和傩服上祈福的香料气息融合,萦绕在榻里。
“睡觉。”
“嗯。”
还没用晚膳,萧姜捱到后半夜合眼,也没离开床榻半步——
第二日,管事被高氏的人叫去操忙高大小姐的嫁妆。他们这些人排演的差不多,只等三日后再练个过场就行。
这几天,他们倒可以好生歇歇。
郑明珠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后饥肠辘辘。
“明珠,四柱,快起身了。”
葛安叩门,兴致勃勃地说道,“周伯说今天中午带我们去下馆子,就等你们两个!”
话音刚落,葛安手边那只红毛狐狸跳上窗台,一跃进厢房内。
元宝在房内四处寻觅,在他们腿边轻嗅,最后叼走昨夜没用的炙肉。
两个腹中空空,头晕眼花的人相互倚靠着走出门。
见到郑明珠和萧姜环在一起的手臂。周伯瞪向萧姜,上下扫视一圈,摇摇头走了。
作者有话说:
周伯:哪来的黄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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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暖手 很快就不冷
周伯难得大方一次, 他们去了江阳上乘的酒楼,饱食过后,各自回去歇息。
这两三日的空闲时间,郑明珠和萧姜不能四处乱逛, 担心在高府中被有心人瞧见, 只能在小小的房间内消磨时间。
方寸大的地方,没什么消遣, 难免乏味。
不过, 郑明珠是喜欢清净的。
但萧姜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话比从前多,时不时在她耳边碎碎念叨。
有时想要发作, 这人却总能在她气恼前停下, 躲得远远地捣鼓他那些木雕。
正如此刻,萧姜便坐在房内的矮几前, 不声不吭地削木料。
方才郑明珠卧在榻中想小憩片刻,这人便不安分, 趴在她耳边说了许多掖庭的往事。
有些还算新奇有趣。
伴着男子沉沉的声音, 郑明珠逐渐入梦。
雕刀刻在柳木上,泛出沙沙细响。郑明珠醒来时,这声音也没有停下。
她在被褥中转过头,看向矮案上堆放成山的机关锁。目光缓缓上移, 便见萧姜坐在日暮影里。
傍晚光不刺眼, 便没阖紧窗棱。他像是有些疲乏, 坐姿不似往日挺拔, 而是歪在旁侧的软枕上,不紧不慢地刻木料。
“冷。”
炉火只剩余烬,郑明珠往被褥中缩。
萧姜闻言, 放下雕刀木料,缓慢摸索到暖炉旁,新添几块墨炭。
郑明珠重新闭眼休憩,片刻后,身后传来阵阵凉风。萧姜不知何时上了榻,微凉的手掌钻进被褥中,精准握住她的手腕。
她不知这人有何用意,蹙眉看着他,目光不善。
下一刻,便见男子解开外衫衣带,牵着她的手腕探入其中。隔着轻薄的中衣,温热逐渐攀上手掌指尖,很快暖和起来。
“你……”
在她晃神的间隙,另一只手也被牵制住,齐齐地贴在男子胸腹间。
“这炭与宫里的银丝炭不同,烧得慢些。很快就不冷了。”
萧姜温声说道。
郑明珠心中觉出一丝怪异,但终究没说什么。既如此,她也不客气。待原本捂手的位置变凉,便挣开这人的手,自行向别处探,寻一处更暖的地方。
又过了两刻钟,外间忽然传来周伯和葛平焦急的声音。
“怎么了?”郑明珠当即起身。
周伯少有这样焦急的时候,定是出了什么事。
“出去看看。”
二人穿戴整齐,推开门便见周伯面色急切,扯着嗓子呼唤:“小安!小安!”
葛平在院中的各个厢房里叩门,四处询问:“这位兄弟,看见我妹妹了吗?就是那个脸圆圆的,说话声音洪亮的小姑娘。”
院内问了个遍,都说没瞧见。
“发生了什么,葛大哥。”
葛平见是他们二人,叹了口气,答道:“前两日小安结识了一个高府女使,今日午后小安说想出去走走,便与那位女使进了内宅院。”
“说是一个时辰就回来,结果到现在都没有踪影。”
眼看着太阳要落山,府中的女使再清闲也有主子吩咐的差事,不可能留葛安到这个时候。
“别急,小安离开前,有没有说同那位女使去了何处?”
葛平摇摇头。
这时,周伯走过来,迟疑道:“倒是提起过,那女使是高大小姐院子里的。”
听完这话,郑明珠立刻起疑。高大小姐不日出嫁,筹备婚仪的大小事宜都需要人手。院中的女使怎么可能无缘无故跑来杂役房,还和小安结识,邀她同去呢。
此事必有古怪。
怕周伯和葛平担心,郑明珠暂压心中的疑虑,只道:“说不定是小安贪玩,这才忘记回来。”
“为今之计,只能先去找找。”
他们虽是高府请来祈福的舞傩人,也不能随意出入内府。更何况是闺阁姑娘所居的后宅。
商讨一番后,决定由周伯和葛平去找老巫傩,看看能不能帮忙在府内搜寻一二。舞傩的人数已经定下,不日开始祈福。骤然缺了一个,老巫傩比任何人都着急,想必会愿意帮忙。
郑明珠和萧姜则趁着晚间运货进府的功夫,伺机偷溜进后宅。
高府大喜之日将至,他们就算被发现,府中也不愿意闹出事来。更何况有巫傩的身份在,被发现只谎说走错路便好。
夜幕低垂,杂役房与内宅院相连的大门如同一处隔断,一边灯火通明,另一侧漆黑昏暗。
郑明珠和萧姜二人躲在柴垛后,静静等待着采买回来,运货入内宅。
“拿紧你的剑,但不要轻举妄动。”
两人挨得极近,低声的耳语也显得清晰鼓躁。
“嗯。”
片刻后,马儿身上的铜铃声自不远处传来,越来越近。几个货夫高声扯闲,伴着悠闲的笑声。
“大小姐还未及笈,老爷怎么就急着将人嫁出去了呢。而且半点风声都没有,一个月前才开始准备。”
“谁说不是呢。而且嫁的也不是大小姐自幼定亲的薛家……是个云川的破落户,哪赶得上薛家的门第,那家的公子还是个好赌的…”
“行了,赏钱还堵不住你们俩的嘴,当心被主子听见你们乱嚼舌根。”
“是是,等会回去喝酒。”
说着,几个货夫扯下车上的麻绳,搬起货物向里走,交谈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走。”
郑明珠牵着萧姜的手腕,蹑手蹑脚溜进去。他们避着人走,实在躲不过便装作府中仆役。
众人手头紧着筹备婚仪的差事,倒没人注意到他们两个。
忽而,不远处一个婆子瞧见他们,叫住:“嘿,你们两个过来。”
“哪个院里的?”
“我们是刚被买来的,还住在杂役房,没分配差事。”郑明珠垂着头答道。
婆子点点头,把手上的食盒递给她,吩咐:“这些吃食,送到大小姐院外的角门,放下便离开。听见了吗?”
“是,可我们不知道去院子的路。”
婆子白他们一眼,不耐地指了路,又自顾忙去。
人离开后,二人皆松了口气。
郑明珠回头,打量着站在自己身后的萧姜。
“眼睛再睁开些,别被发现端倪。”
“嗯。”
顺着那婆子指的路线,他们很快来到高大小姐所居的芳梧院。但他们没有遵从那婆子的命令去角门,而是先去了正门。
芳梧院附近冷清清的,大门紧闭。不仅没有成婚前该置办的喜绫彩绸,甚至连看门的人也没有。全然不像是即将成婚的闺阁姑娘住所。
这样的状况下,芳梧院还有女使能出来找葛安玩耍,更令人感到奇怪。
郑明珠试着推门,纹丝不动,料想是从内上锁的。
“再去角门瞧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别扭 说不出哪里
四下无人, 两人不用再遮遮掩掩,顺着院墙阔步而行。
“你听见方才那货夫说的话了吗?高家大小姐原本定了门当户对的亲事,前些日子临时改换婚约,要嫁给临川的小户。”
想起方才货夫扯闲的话, 郑明珠放慢脚步, 对身侧的人说道。
“各郡豪绅,为保家族长荣不衰, 姻亲门第视在首位。如此, 确有怪异之处。”
萧姜回答道。
“高家大小姐与薛家的婚约,并非一朝一夕,可见两氏族交情深厚。高家突然悔婚, 还把女儿嫁给临川小户。”
“若说其中没有更大的利益可图, 谁能相信?”
郑明珠猜测着内情。
萧姜点点头,接道:“葛安被这院中的女使带走, 怕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谈话间,二人来到芳梧院北侧。此处灌丛遍布, 树木环绕。在冬季枝叶枯黄, 十之五六凋零在地,却仍能遮掩住微薄的月色。
没了这唯一的光芒,周遭更显阴冷。许是人少的缘故。
察觉到郑明珠动作变缓,萧姜思忖过后, 阔步上前。隔着宽大的袍袖, 指掌握住了她的手腕。
还没等郑明珠质问, 便率先解释:“此处灯火不明, 当心脚下。”
闻言,郑明珠眉心微拧。近几日,萧姜对她的态度, 和从前似乎不太相同。
说不出哪里不对….只是与萧姜稍微离得近些,便觉浑身不自在。在长安时,以及流浪到江阳这一路,明明也有不少肢体接触的时候。
大多是情况紧急,或避祸。
郑明珠加快脚步,试图摆开这人的手。可隔着布料传到腕子上的那点温度,总是若即若离地握着,软陶泥般难以甩开。
多事。
郑明珠顿住脚步,拎起左手的食盒,毫不客气地塞到萧姜怀里。
“拿着。”
那股轻柔的力道终于松开了。
不多时,两人发现一处窄小的入口,根据附近的花木布局来瞧,尽头该是一处角门。
想必就是那婆子吩咐的地方。
借着月色,瞧见角门紧紧关着,外门闩上挂着一把铁锁。
郑明珠悄悄靠近,轻轻推过去。铁链撞击门板的声音从内侧传来。
内外都锁住了,到底是要防备什么。
“…什么人?”
忽然,门后传来女子警惕的询问声,仔细听,这声音还带着轻颤。
会是谁….
郑明珠稳住心神,只答说:“奉命送来的晚膳。”
又过了片刻,从角门右下角打开方洞,恰好能把食盒递进去。
一双纤细的手接过食盒后,那方洞又重新阖紧,速度很快,像是怕院外的人私自窥探。
“既送到,便快些走吧。”
“是。”
郑明珠拉起萧姜的袖口,作势往外走,故意跺出不大不小的脚步声,令门内的人安心。
两人在远处的草丛里足等了一刻钟,才重新靠近那扇门。
“要进去看看吗?”萧姜问道。
“若是门内有打手看护怎么办?”看着与树梢差不多高矮的泥灰墙,郑明珠有些犹豫。
这院子附近没什么人,想必是府中主人下了命令,不许闲杂人等靠近。连自己府中小厮女使都这样严防死守,内中有人看管再正常不过。
“也许会有,但不会太多。”萧姜猜测道,“若是敌不过,便快些逃走。”
有几分道理。
这样守着这间院子,说明其中有见不得人的事,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
有打手也最多两三人。
郑明珠抬头看向高墙,又看了萧姜一眼。
这个高度,比宫墙矮很多。她忽然想起上次在宫里,她和萧姜偷偷跑到修仪殿,靠萧姜的托举爬上高墙。
“我们翻进去吧。”
“嗯。”
萧姜半蹲下身子,作势要抱住她的双腿,不想扑了个空。
郑明珠转身便跳上一旁的树杈,顺着粗糙的树干,三两下就爬到围墙的高度。
“看什么,快点。”
少女故意压低的气音从高处传来。
萧姜唇角扬起笑意,轻拍衣袖,也借力登上高墙。
两人蹲在墙沿上,如同上次在宫里。
郑明珠扫视着院中状况,片刻后道:“确实没什么人,下去吧。”
萧姜揽住郑明珠的肩膀,想像上次那样,抱着她跳下去。
哪知下一刻,郑明珠忽然一跃而下。他没有防备,栽倒在地。
从身体的疼痛程度和跳下的感觉来看,远远没有方才爬墙时那么高。
“这里有个台子,像是摆放干柴的。”
“……嗯。”萧姜拂去身后的灰尘,沉默地跟在少女身后。
大家族闺阁姑娘的院子,布局大同小异。
郑明珠走出角门旁的回廊,左右巡视一圈,大概便知晓高大小姐所居的寝房方位。
戌时,天刚黑不久,也远远没到人定的时辰。方才一路过来芳梧院时,其他地方都灯火通明的。
而此刻,院中四处漆黑,包括高大小姐居住的寝房。
唯一的灯火,来自西阁的厢房,像是有人。
西阁远,二人决定先去正房看看。
郑明珠巡视四周,向前走了许久,没有顾及到身后的人。转身观望,发现萧姜落下两三仗远。
这瞎子慢慢挪腾着,不知在磨蹭什么。
她快步走过去,拉住这人的手,紧紧扣住。
“还不跟紧我。”
“若是打手突然出现可怎么办。”
“是我不好。”
听着这番数落,萧姜没有多言,只是回握着手中细长的指头。
见这人逆来顺受的样子,郑明珠觉得没趣。甚至有那么一瞬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对萧姜太苛刻了。
他说到底是个瞎子,目不能视。
两人手牵手向正房去,一路上各怀心事,都默不作声。
直到迈上堂前的台阶,他们同时顿住脚步。
冷风自北吹拂而来,带出一阵难以言喻的腥臭味道,直刺鼻腔。
这种气味,他们并不陌生。
附近有死人。
两人不由得靠得更近了些。郑明珠左右巡视,萧姜则抖落开袖口的软剑,防备随时会到来的危险。
可等待许久,附近也没有任何动静,静得能听到风刮落叶的碎响。
郑明珠把注意力收回,看向面前这间半开的房门。
透过门缝,那气味若有若无,已经浓重不已。仿佛推开门便要扑散过来。
郑明珠遮住口鼻,而后想起萧姜口袋里有他蒙眼的布条,立刻伸手去掏。
“我来。”萧姜拿出绸布,绕至郑明珠身后,围系在发髻后。
这布条放在萧姜的口袋中,有时会和随身携带的柳木搁置在一处,清淡的草木气息冲淡周围的腥气。
蹙起的眉头松泛些,郑明珠走上前,缓慢推开那扇虚掩的大门。
宽大的前堂中,架起一口巨大的黑棺。长长的白绫从房梁上垂落,搭在棺木角落。
木柱,窗棂却系着赤色的喜绸,长久无人打理,绸花耷拉下来,没有半分喜庆的气息,反而悚然。
左侧是床榻,同样皆是赤色。右侧是妆台书阁,上面摆着成双成对的首饰。
有些害怕。
怕棺木中的人是小安。
按照周老头的脾气,真怕他伤怒交加,从此分道扬镳,抛下他们不管了。
郑明珠压下心底淡淡的情绪,竟不太敢去看那尸首的面貌。
“你,去看看是不是葛安。”
话罢,她拍着脑袋,大步流星来到棺木前。
忘了萧姜是瞎子。
窗外的月色透过窗户照进来,清伶伶地照在棺木中纤细的身影上。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女,穿戴整齐,嘴角隐有血迹。
她的面目很安详,与想象中自缢的骇人样子不同。
不是葛安。
郑明珠松了一口气。
货夫说,那云川小户的儿子好赌。高大小姐想必不愿嫁,才寻了短见。
“过来。”
守在门口的萧姜立刻来到她身旁。
“不是葛安。停灵在此,身份也明了。肯定是高家大小姐无疑。”郑明珠看着棺中少女身上的绫罗绣服,猜测道。
高大小姐已死,可高家内外依旧热热闹闹地置办婚事。婚仪上能瞒过去,嫁过去没看见人肯定会暴露。
再找一个新娘,是最合适的选择。
小安可能就是高家选中的替代品。
在江湖上走傩的姑娘,大多无父无母。得了好心师傅收养,也是给口饭吃,留着敛财。
有好价钱买,自然会卖。
高家根本不怕周伯发现……
也有可能是江阳的老巫傩与高家讲好了价,害了葛安,钱也落到他的口袋去。
左右,现在葛安的性命是不用担心的。
“要想找到葛安,怕是得问问方才收下食盒的人。”萧姜指着窗外明亮的方向说道。
“先别急,去看看东厢房有没有人手。”
方才在院子里绕行,没看见一个人影,基本可以断定此处只有那个接食盒的姑娘。
不过还是确认一下为妙。
说着,二人开始行动。
萧姜耳力好,隔着门是能听见里头的动静的。几间房走过去,都是无人的。
“嫁妆呢?大户人家新娘的嫁妆,在出嫁前,几乎都是摆在偏房里,等待清点的。”
郑明珠注意到古怪,问道。
方才几间房走过来,半点嫁妆都没看见。
“人都已经死了,高府未必顾得上这些。”萧姜话锋一转,“我倒是好奇,云川小户,高府已经是下嫁女儿。”
“如今女儿自缢而死,也密不发丧,非要走一遭这婚仪不可。”
“可能,高府有什么把柄在云川氏族手里?”
郑明珠如此猜测。
这些豪族在当地只手遮天,就算朝廷派了刺史来,也互相包庇隐瞒。更何况,云川和江阳这么近。
江阳港口吞吐不完的货物,也是会先借云川的小港口。
“也只能这样猜测了。”
两人都对这个答案抱有怀疑,却没有细究。如今,找到葛安要紧。
作者有话说:
滚回来了,宝贝们久等了。
出差去了,今天回到东北感觉恢复了所有的手段和力气,还是暖气好。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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