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翠羽明珠(双重生) 70-80

70-80

    第71章 撬锁 郑姑娘也是


    检查过东厢的几间房后, 二人向西阁最末尾的一间房走去。漆黑幽暗的环境中,那点灯火格外晃眼。


    “里面有几个人?”


    两人现在屋檐下,贴着外窗棱听里头的动静。


    萧姜俯耳,随后说道:“一个。”


    闻言, 郑明珠站起身, 也不用再压低声音:“进去。”


    两人推门而入,当即制住房内的人。


    年纪大概二十岁左右的姑娘, 衣着打扮与高府中的女使相似。她眼眶红红的, 像是哭过。


    此刻他们骤然闯入,这女使受到惊吓,闭着眼睛胡乱挥舞。


    “啊啊啊….别过来!别过来….”


    “小姐, 我也是迫不得已…您别怪我, 别怪老爷和夫人….”


    “要怪,就怪那些强迫老爷运货的人….别过来啊啊!”


    惊惧交加下, 这女使说话颠三倒四,最后竟干脆晕了过去。


    见这情形, 郑明珠也愣住, 不知该怎么办。


    她走近了些,探向女使的鼻息,还有气。边掐女使的人中,边说道:“你听见她的话了吗?”


    有人强迫高府押运货物。


    “高府替人运货, 与高家大小姐的死因有关联。”萧姜猜测道。


    方才那女使, 话里话外就是这个意思。


    郑明珠暗自思忖片刻, 深觉此事并不简单。也不是以他们现在的处境能够沾染的。


    “得先把她叫醒, 问问小安的下落。”


    她端起桌案上的冷茶,泼在女使的脸上。女使低咳几声,缓缓睁开眼。


    晕过去后, 这人虚弱不少,没有多少力气呼喊,只是盯着他们二人开口:“你们…你们是谁?”


    “反正不是鬼,别怕。”


    郑明珠柔声安慰着,却悄悄拽萧姜的衣角,示意他拔剑。


    女使自然不会放松警惕,她挣扎着起身,跌跌撞撞向门外跑。


    “去哪?”


    郑明珠冷下脸,挡住门口的去路。萧姜拉紧软剑,横在女使颈前。


    女使停顿在原地,止不住地颤抖:“你….你们要干什么?这是高府,若是发现你们在这为非作歹….”


    “我们来此,只想问你一个问题。外院请来的走傩姑娘葛安在哪?”郑明珠打断这人的话,直切正题。


    提到葛安的名字,女使愣了片刻,神色微变。


    “…什么葛安,我怎么知道…我是内院的女使。”


    “你若不说,我现在就把你绑起来,和你家小姐一起住棺材,如何?”


    见这女使仍不肯说,郑明珠指着门外道,“瞎子,动手。”


    “啊啊啊…我说…我说还不行吗。”女使似乎怕极了正堂内停放的尸首。


    “葛安被我家老爷带走了,至于她如今在何处,我就不知道了。”


    软剑又收紧几寸,近乎贴在女使颈上。


    “还知道什么?一并说出来。不要等我们动手。”


    “…葛安被带走,是要替我们家小姐出嫁的。你若是想见到她,只能等后天成婚之日。”


    女使思量再三,还是说了出来。


    “你家老爷在替什么人运货?运得什么货?”郑明珠又问。


    女使摇摇头,只答道:“这种事情,我们这些下人怎么知道。”


    “不过这批货,是要借着小姐成婚的名头,运到云川去。”


    “要不是因为这件事,小姐也不会死。”


    说着,女使低声啜泣。


    见问得差不多,郑明珠说道:“若非葛安失踪,我们不会来此。今日的事,你最好不要说出去。”


    “这桩桩件件,皆为高府秘辛。你若去告状,必然会被灭口。”


    “好自为之。”


    话罢,两人迅速离开西阁,按照原路翻墙离开。


    路上,郑明珠思虑着方才问出的话,说道:


    “那女使说,这场婚仪的目的,是为了运货到云川。”


    “高家大小姐与云川小户的婚约,是一个月前才决定好的,而且行事匆忙。”


    “想必是接手这批货后,才想到利用婚事来掩盖。”


    “大户人家出嫁,嫁妆箱盒堆叠成山,城门守卫查验也只是作个样子,不会为难。用这法子运货,确实天衣无缝。”


    方才在东西两厢都没有看见嫁妆,应该是被藏到别处了。等正式婚仪那天再搬出来,送去云川。


    “如果是普通的货,何以要这样大费周章,甚至搭进高大小姐后半生。”


    萧姜也觉察出此事的异样。


    “说明这批货,若是被官差发现,是诛灭全族的大罪。所以高家,宁可牺牲女儿的婚事和联姻的机会。”


    郑明珠说道。


    本是来寻找葛安下落的,现在高家这批货,倒让他们都生了好奇心。


    “无非是,盐铁之类,朝廷禁止私自贩卖的。”——


    他们偷偷溜出高府内院,回到外院的下人房中,已将近亥时。


    葛平和周伯也从老巫傩那回来,两人都垂头丧气的。


    “师兄和师姐走了,小安若是再出事….我可怎么办?”葛平声音带着哭腔。


    这时,郑明珠推门进来,笑着说道:“还是第一次见到葛大哥脸上出现除了笑以外的神情。”


    “小安目前性命无虞,她被关在高府,但不知道具体的位置。”


    将方才的所见所闻详述一遍后,葛安和周伯的心安定不少。几人商议着如何解救葛安,夜半才熄灯——


    第二天夜里,


    郑明珠和萧姜再次去了芳梧院,有昨日那一趟经验,他们走得很快。


    院子四周还是静悄悄的,但正门前新添了赤色的喜绸。


    应该是白日有人来布置过,毕竟明天就是婚仪。


    在院中没走几步,便看见铺了满地的嫁妆箱盒,几乎占满大半的空间。


    两人在这些箱盒间绕行,直向西阁走去。


    西厢附近昏昏暗暗。


    “没有灯火,那女使不在吗?”郑明珠心生疑惑。


    “先去正堂看看。”


    前日还在正堂内停放的尸体已经不见踪影,房梁上吊下的白绫也被取走。屋内的装饰摆设尽数换新,有几分待嫁闺房的样子。


    就是缺了新娘,也没有人气。


    “还以为他们会提前把小安送到芳梧院里。”郑明珠说道。


    “最晚寅时,他们一定会开始准备。不然明早宾客齐聚,容易露出破绽来。”


    闻言,郑明珠在房间内四处转,试图找到合适藏身的位置。


    “那今夜,我们就在这等着。”


    恰好这房中有一个镂花雕柜,在其中藏身正好,也不怕闷着。


    枯等半个时辰后,郑明珠坐不住,起身来到房内的几箱嫁妆旁。


    “这里面装的,就是高家要运的货吧?”郑明珠尝试推了一把,使得气力不算小,箱子纹丝不动。


    萧姜也走过来,掂着几个箱子的重量。


    “很沉,像是金银。”


    郑明珠不大相信这些是嫁妆,道:“抬起来晃几下。”


    萧姜依言照做,抬起箱子的一角,左右摇晃。


    箱子的木角与地板摩擦,发出沉闷的声音,内里却是稳定的。


    若是金银,挪动时相撞,会泛出响动。


    更让人好奇了。


    郑明珠从妆台上拿起银簪,重新站在箱子前。顺着箱子锁头的锁眼向内探,嘎哒一声,锁头弹开。


    听见这声音,萧姜看向郑明珠。


    “看什么?没见过撬锁吗。”郑明珠说着,又去开另一个箱子。


    萧姜没说话,也摸索来一根细簪,如法炮制打开箱子。


    木工,自然是了解锁中榫卯的,他的开锁速度不比郑明珠慢。


    “四殿下,还真无所不能啊。”


    “郑姑娘也是多才多艺。”


    顷刻间,地上的几个箱子都被卸下锁。


    郑明珠逐个掀开箱盖,箱子最上层是锦缎布匹,颇有些欲盖弥彰的意思。


    布匹下是满满一层金银,而后又是几匹锦缎。她没了耐性,拨到最深处,触到坚硬冷凉的东西。


    “这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买主 她何时在意


    顺着被掀起的绸缎缝隙向内抚摸, 片片相连的硬物挤压在指尖,如同鱼的鳞片,只是形状很大。


    郑明珠僵在原地,好大一会才缓慢抬起头:“好像是….铁甲。”


    “铁甲?”


    萧姜也没料到会是甲胄。


    高氏在江阳虽门第显赫, 但才起家不久, 远够不上那些百年大族。怎么敢沾染这些诛九族的事。


    本以为最多偷偷押运些盐也就罢了。


    郑明珠盖上查看过的箱子,又将其他箱子一一探过去。金银绸缎下, 都藏着副铸造精良的铁甲。


    正房内便有七八副。大魏私藏三副甲胄, 已是死罪。就算是封国亲王带甲亲兵也不能超过三十。


    更遑论方才从外院过来时,满地数不胜数的嫁妆箱子。远远超出这个数目。


    “一旦事发,高府上下乃是宗亲, 都将死无葬身之地。也难怪要牺牲女儿的亲事来掩盖。”


    可惜屋漏偏逢连夜雨, 高大小姐自缢而亡。若被外人发现端倪,闹大会传到官府耳中。


    “江阳的渡口, 来往商船最多,私运铁甲容易被查出来。云川则小些, 人也没那么多。”


    “嗯。”萧姜点头, 随后盖上剩下的箱盖。


    郑明珠在房中踱步,目光停在这些嫁妆箱上,若有所思。


    忽而,她说道:“萧姜, 我改主意了。我要去云川。”


    本来按照他们的计划, 救走葛安后逃出高府, 立刻打马上路入蜀。不去沾染这些豪族之间的事。


    “你既想去, 我陪你。”


    说这话时,萧姜阖上最后的锁扣,语气没有半点犹豫。如同答允今日晚膳吃胡麻饼似得, 风轻云淡。


    郑明珠见这人全然顺从的模样,不由失笑,反问道:“你都不问我去做什么?就应下了。”


    他的想法重要吗。


    她何时在意过他的意见。


    思及此,萧姜动作顿住,淡淡的笑意隐藏在月色阴影里。


    不错的开始。


    “无论要去做什么,我都会与姑娘同行。”


    言辞真挚恳切。


    不管真假,这话听着倒舒坦,郑明珠笑道:“算你识相。”


    “我去云川,是想知道这批甲胄的购买者是谁。”


    江阳和云川紧挨着大江,选择河运甲胄,说明买主就在大江流经的城池附近。要么上游,要么下游。


    铁甲制作不易,价格高昂。能买得起这么多副的人,在整个大魏寥寥无几。


    大江下游没什么大族,也没有封国。就只剩下蜀中那位陈王。


    “不仅要知道买主是谁,还探探底细,能摸出点证据来最好。”


    郑明珠望着西蜀方向,唇边带笑,目光炯炯。


    萧谨华虽已远离朝廷,但势力仍不容小觑。若不早加防范,必成大祸。更何况,他们二人有私仇。


    她再不会让自己陷入为人鱼肉的境地。


    既然犯在她手里,别怪她不客气。


    月上中天,临近午夜。


    郑明珠哈欠连连,靠在萧姜肩头小憩。


    院外忽而传来阵阵脚步声,直向高大小姐的闺阁。


    “有人来了,躲到柜子里去。”萧姜唤醒了她。


    二人连忙钻进雕花镂柜里。木柜空间很窄,他们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不多时,房门被推开,不同的脚步声在堂中响起。


    透过木柜的镂空雕花看去,两个喜婆装扮的中年女子架着一个人,还有两个小厮打扮的男丁。


    光线暗淡,具体看不大清,也不确定那个被架着的姑娘是不是葛安。


    片刻后,喜婆点燃蜡烛放在案上,照亮整间屋子。


    那个被架起的姑娘被扔在椅子上,面色惨白,已经晕厥。


    郑明珠定睛打量,那姑娘眉目弯弯,手里攥着一截傩衣彩带,是葛安无疑。


    只是几日不见,人已消瘦得不成样子。


    趁着喜婆在房内叮叮当当收拾得功夫,郑明珠压低声音说道:


    “这几个喜婆小厮,不像普通人,想必会武。二对四,没什么胜算。贸然出手也会打草惊蛇。”


    “再等等,我若是高府的人,这四个知道内情的,一个也不留。”


    高府不会任由知道替换新娘的人去云川,这几人等会收拾过后,应该会离开。


    “有理。”


    郑明珠换了个姿势,几乎躺在身后的男子怀里。她毫无负担地躺着,比方才舒适些。


    半个时辰后,喜婆替葛安换上嫁衣和首饰,摆好房内各种出嫁前要布置的用具。最后留下葛安,关门离去。


    待人走远,两人立马钻出柜门。


    “小安,小安…醒醒。”


    郑明珠揭下葛安头顶得喜帕,倒来茶水给人灌下去。


    葛安幽幽转醒,看到他们的瞬间,泪水吧嗒落下。只是脑袋被头顶沉重的金冠压得抬不起来,侧着头呜咽。


    郑明珠随手抓了把枣果塞进葛安手里,说道:“还有力气起来吗?边走边吃。”


    见葛安脸颊凹陷,便知高府的人没给饭吃。


    葛安点点头。


    匆忙褪下身上的喜服首饰后,三人迅速离开。


    从葛安这几日的见闻中,他们得知高大小姐要嫁的人家,是云川小族赵氏,无论田产、渡口还是铺子产业,都远不能与大家族媲美。


    高府既想把这些甲胄送到云川赵家,必然是提前约定好,由赵家的渡口运送到买主那。


    若想抓到什么证据,还得去赵家一趟。


    安顿好葛安后,郑明珠和萧姜折返回芳梧院。


    她换上喜服,打算装扮成新嫁娘的样子,混进云川赵家。


    喜撵是提前停在院中央的,大概是高府不愿府中其他人看见被替换的新娘,想等天亮后,直接起轿出发。


    临近卯时,郑明珠披上喜帕,萧姜也提前藏进喜撵中。


    寂静了多日的芳梧院终于门扉大开,乌压压涌入数不尽的家丁小厮,院中重新热络起来。


    比起庭院里来往不断的人,她所在的正堂反而显得凄冷。这些仆人像是得过指令,没有人进门。


    直到外间一切准备妥当,耳畔才响起熟悉的女声。


    “小姐,该启程了。”


    是前日的女使,自幼跟在高大小姐身边的侍女。


    郑明珠没说话,任由这女使将自己搀扶上轿。


    他们运气不错,全程无人查看喜撵,萧姜没被发现。


    方寸大的喜撵,四面飘着赤色帷幔。日光照进来,撵内笼罩着金灿灿的红色。


    落下撵帘的下一刻,郑明珠扯下眼前的遮挡。


    萧姜安静地坐在喜撵中,红融融的光线折在他面孔上,衬得整个人愈发柔和。


    郑明珠瞥了一眼,混乱模糊的回忆忽而在脑海中闪过,如同以往数次。


    也像是这样的赤色纱幔里…


    她扶着额头,将这诡异的熟悉感抛之脑后。


    如今,她颇为信任萧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失衡 谁要你帮忙


    进入喜撵后, 郑明珠坐在萧姜身旁。层层叠叠的金饰压在头顶,她逐个将其卸下,顺手装进男子的口袋中去。


    “这些带回去,拿一部分给周伯。剩下的我们自己留着, 当作盘缠备着。”


    萧姜接过沉甸甸的金属握在手里, 顷刻间,做工精湛的凤首首饰团成扁。很适合收纳。


    外间的喜乐震耳欲聋, 夹杂八个轿夫沉重的脚步声。他们在喜撵内可以随意交谈, 外面的人听不见。


    云川离江阳不远,坐船渡江路程不到一个时辰。高家虽在江阳势力不小,渡口队伍上船依旧需要开嫁妆箱查验, 高家不会冒这个风险。


    陆路二三十里, 足足走了两个时辰才到云川赵家。


    只听喜婆高喊:“请娘子下轿!”


    郑明珠如蒙大赦,盖上喜帕冲出狭小憋闷的喜撵。


    萧姜此时没办法出来, 只能见机行事,待会再汇合。


    面前遮盖着朦胧的赤纱, 郑明珠放缓脚步, 任由先前那个女使和喜婆搀扶住向府中迈去。


    赵府门前并不热闹,喝彩的主家宾客稀稀冷冷,爆竹声炸过几下,泼凉水似得熄火。


    看来赵家对这门亲事, 也不情不愿。只怕也是被强逼着运货, 不得不上贼船。


    被人牵着在府中七拐八拐, 大约一刻钟, 周遭忽地喧闹起来。


    “不好了!公子人不见了!”


    “方才还在房里,刚才派人去请,窗户大开, 已经跑了个没影。”


    “这还怎么成婚呀!”


    如此失礼的事,赵家的人没有解释,毫无歉疚的意思。只吩咐先把新娘带进房里。


    高家随行的管事见状,板着脸示意喜婆把人带走。也不生气责备,不闻不问,转身又去盯着那几十箱的嫁妆。


    两方都神游天外似的,若不是府中遍布的红绸,几乎看不出这是场婚仪。


    新郎官跑了,这些繁冗的仪式自然也做不成,正合郑明珠的心意。


    赵家的仆婢送她们到婚房便停住脚步,急匆匆离开去忙外院的事。


    喜婆也得了赏钱离去。


    房内只剩下郑明珠和先前那名女使,没有其余的赵府奴仆。


    “葛姑娘,你也别怪我。本就是你父兄决定卖了你,老爷才派我骗你替嫁的。”


    “你们在江湖上走傩,奔波劳碌的。赵家公子是混蛋了点,可家境殷实,此生便衣食无忧了。”


    “今后,你就是我家小姐。可切莫被人发现。”


    女使说完这许多话,见身后没有声音,转身靠近。


    下一刻,榻上端坐的女子自顾摘下喜帕,露出那张锐艳的面孔来。


    “啊!……怎么是你?!”


    郑明珠面含戏谑审视,笑道:“为何不能是我?”


    “好了,别怕,不会伤你的。”


    女使站在门边,目光畏惧而警惕,随时准备逃走。


    “高府抬来的喜轿内,还有一个得力的小厮,你亲自把他带过来。”


    “要尽快。”


    郑明珠吩咐道。


    “…什么小厮?”女使不明所以,高府陪嫁而来的奴仆方才都被赵家的管事领走登册,哪来的得力小厮。


    片刻后,女使才想起前夜与郑明珠同行的男子,更是面露惧色。


    “我去就是了….”


    话罢,女使撒腿跑走。


    郑明珠在房中翻找出一件不惹眼的衣裳。随后脱去喜服,胡乱套上。


    她扮成宾客在赵府中独自查探也不是不行,毕竟那些伪装成嫁妆的甲胄,是比这场婚仪更重要的存在。没有会在意高大小姐是否还在房内。


    大约两刻钟后,女使带着萧姜回来。路上经过两次盘问,好在没有过多刁难,还算顺遂。


    “走吧,先在府中转转。”


    两人作势离开,却遭到女使的阻拦。


    “等等….你们要去哪?”女使不敢惹他们,却也怕担上弄丢新娘的责任,这才鼓起勇气开口。


    “你们不能走,若走了,谁来替我们家小姐?”


    “哎!”


    郑明珠没搭理这人,她扯下喜服上的衣带着。系在萧姜手腕上后,牵着人离开喜房。


    内院人少,他们一路走过去没遇见来盘问他们身份的人。


    他们本想先去外院瞧瞧,装作高府中人的样子,问嫁妆搬去了何处。


    可惜,这赵府院子也不小,两人转了半天,四周仍安安静静的。


    “你听见声音了吗?”


    郑明珠忽然顿住脚步,缓缓靠近围墙边。


    “有水声。”


    萧姜俯耳,指着墙外方向说道。


    郑明珠又仔细听了一会,只闻破浪拍打堤岸,水流声很大。


    “寻常的造景湖河,是不会有这么大动静的。”


    说着,她爬上墙边的梧桐树向外望去。宽阔碧绿的江水映入眼帘,只是河道弯曲,比穿过江阳城的大江水流要小。该是大江在云川的分流。


    赵府的一角毗邻江岸?


    那些嫁妆岂不是在赵府就能直接起渡船上路?


    怨不得高家会选择赵家来运货。


    “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猜测到这点,郑明珠语气雀跃。全然忘记自己还牵着绳子,而树下的萧姜踮着脚,高高举起手腕,依稀能看见被勒出的红痕。


    见状,郑明珠立刻解开绳子,跳下树干。


    她握住这人的手腕,喜绸柔软,却还是擦破了皮肉,渗出细小的血珠。在男子青白的小臂内侧,格外显眼。


    但凡萧姜有挣扎过一分,她也不会注意不到自己腰间的喜绸。


    “你是眼睛瞎了,不是哑巴。为什么受了委屈总是不肯说出来?”


    “就这么害怕我吗?还能把你吃了不成。”


    想到之前几次,萧姜也这样。郑明珠白这人一眼,扔下萧姜的手腕,快步向前走。


    也不知是在恼些什么,许是自己付出了点信任,对方仍拿自己当外人的失衡感。


    思及此,郑明珠心头又涌出几分警惕。


    这些日子,她确是逐渐敞开心扉,拿他当半个友人待的。


    萧姜跟上前来,一脚轻一脚浅,步伐紊乱。


    “是我不好。”


    “只是一些擦伤,无碍。为姑娘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那条联系二人的喜绸在方才被解开,萧姜不动声色握住少女的手腕。


    郑明珠哼一声,语气冰冷带刺:“你就是死,与我也没什么关系。”


    “还未助姑娘夙愿得偿,又怎么能死。”萧姜言语恳切。


    “谁要你帮忙?”


    郑明珠甩开这人的手,自顾在四周巡视。


    刚才在梧桐树顶,半个赵府格局尽收眼底,只有这面墙的另一侧是在江岸修建。


    沿着这面墙走,必定能找到赵家府内的渡口,或是提前备好的商船。


    既是萧谨华购置的铁甲,必定提前替这些人备好了一路入蜀的通渡符。


    若能拿到….必有大用。


    这时,她忽然看见不远处,有家丁小厮在偏门来往进出。


    登高才能看清门外。


    郑明珠压低声音,转头对萧姜道:


    “还不快跟过来帮忙!”


    萧姜闻言,迎日光拨开眼前的麻绸,模糊地感知到少女所在的方位,笑应: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双刃 生来适合联


    大江的在云川的分流, 名叫云水,蜿蜒在城中。没有大江宽阔,渡口却不少。赵氏在云川是有头脸的人家,手里握着几个私渡。


    府中的水榭旁, 也就一处私渡。显然这仅是做观赏用, 河岸的淤泥厚重,许久没清理。从这里启船有搁浅的风险。


    郑明珠踩着萧姜的肩, 登到高处观望。家丁小厮来往不绝, 有十数个人踩在江岸中铲淤泥。


    更有几名鹰视狼顾的打手,举着刚刃,站在附近巡视。


    一艘不大的商船泊在对岸水深处等待。想必那些铁甲就是准备从这里运去蜀中。


    郑明珠又盯着瞧了片刻, 自高墙上跳下来, 说道:


    “这些人看得紧,也不知通渡文符放在哪。”


    再者, 萧谨华身为藩王,买兵甲所用的文符必定是当地官员操办的。为掩人耳目, 文符上署名之人肯定与萧谨华联系不大。


    如今朝廷才休养生息不久, 没有同时应对内叛和外敌的力量。就算发现萧谨华私藏兵甲,也不敢处置他。


    真的要去拿那文符吗?搭上性命不值得。


    郑明珠陷入犹豫。


    “既然来了,便试试。”萧姜见她默不作声,如此提议。


    文符有多难拿到, 郑明珠不是现在才知道的。既然选择来到云川, 在心里早已做好决定。


    现在, 不过是需要个人, 与其一起分担未知的后果。


    听见这话合心意的话,郑明珠抱起双臂,好整以暇地看向萧姜:“我冲动来此, 只是为了私仇。”


    “你真的不怕我们两个死在这,被扔进江里喂鱼?”


    “从被当成灾民扔进尸坑那一刻开始,你我二人几次在生死边缘徘徊,最终都化险为夷。”


    “这次也不会有意外。”


    萧姜唇角勾起淡笑,脸颊两侧轻浅的靥窝代替眼睛,熠熠生辉。


    “有些人,生来适合联手共谋。”


    如同两个顽劣的稚童,天生要凑在一起,做些令人头疼的坏事。


    也没人能奈何得了他们。


    萧姜确是个好帮手,郑明珠笑着点头:“那就借你吉言。”


    望他们日后,皆能得偿所愿,好聚好散。


    许是方才被萧姜的坚定态度所感染,郑明珠蹲在高墙上盯着渡口,摩拳擦掌。


    拿到这通渡文符,似乎也没那么难。


    “文符重要,最怕遗失。现在货船还没启程,通渡文符肯定在赵家掌事人手里。”


    在赵府内寻找风险太大,也只能在渡口附近伺机而动。


    岸边的淤泥颇深,十几个家丁足足清理两个时辰,对岸的商船才掉头过来,停在渡口边。


    只是,现在太阳渐落。若被人发觉新妇失踪,会引起怀疑,搜查全府。


    “再等半个时辰,若商船还没有启程的迹象,我们就离开这里。”郑明珠盯着那几个打手,说道。


    “嗯。”


    不多时,便瞧见赵府小厮抬着木箱,自偏门鱼贯而出,将木箱子抬到货船上。


    铁甲沉重,这些小厮气喘吁吁,踩在甲板上发出咣咣的脚步声。


    直到搬完最后一箱嫁妆,也没等到赵家主人来此。


    “会不会是我们想错了,那文符早在船上。”


    “再等等。”


    运完那些嫁妆箱,又有几个船夫模样的男子登船。小厮又搬上一些米油粮食,为行船作准备。


    这时,有个中年男子来到渡口前,装着打扮像是赵府管事。此刻正面容严肃地盯着众人动作。


    “都麻利些,快点!船身甲板再仔细瞧一遍,船帆也别落下。”


    “是!”船上为首的舵工毕恭毕敬。


    中年男子蹙眉,神色忧虑。


    郑明珠又观察片刻,发现无论是水手还是掌舵工,都对这人尊敬有加。通渡文符,大概率在这人身上。


    “这些打手严防死守,根本没机会下手。”


    眼看着天色渐暗,她的视线在这些来往撺动的人头间来回看,始终不知该怎么办。


    再这样下去,就该打道离开了。


    来云川前,他们和周伯约定好,今夜子时在城外等着接应他们。若等不到,就自行离去。


    最迟戌时,就该离开赵府。


    打手在各处巡视,水手准备船货,脚步声井然有序。萧姜侧耳听着这一切,忽道:“既然此刻我们找不到机会,干脆让他们乱了。”


    混乱时,是最好下手的。


    郑明珠蹙眉,询问道:“你想怎么做?”


    “还记得我们在武都乐闾那次吗。”


    点火。


    郑明珠揉搓自己蹲麻的腿,缓慢挪腾起身。他们一直躲在被屋檐遮盖的墙身上,此时天色昏暗,不会被轻易发觉。


    船身桅杆底下,堆叠着麻布帆,这东西易燃,最见不得火。


    郑明珠顺手从屋檐上拿起一块碎瓦,又撕下自己裙角的布,裹于其上。


    “扔过去之后,我们就下去。不能被这些人发现。”


    “嗯。”萧姜掏出火石,递给她。


    天边泛着昏黄的余晖,这样的天色下,一颗外包燃烧麻布的瓦片飞落在麻帆上。风吹过,细小的火苗顷刻变大,顺着麻帆有灼烧桅杆的趋势。


    水手们都在船舱清点货物,最后是掌舵工闻到空气中的焦糊气味,连忙爬上甲板,差点跪下去。


    “不….不好!桅杆烧着了!水水!”


    众人听见动静,纷纷提着桶来到岸边。火势渐大,杯水车薪。


    中年男子见状,暗道不好:“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救火! ”


    话罢,他转身走进偏门,步履匆忙,看样子是要去找帮手。


    郑明珠和萧姜早守在偏门附近,本是想等那几个打手去扑火时动手,不料这人自己送上来。


    宽大的外袍罩在中年男子头上,萧姜制住这人的双臂,一记手刀下去。人已昏迷不醒,还没来得及呼喊。


    见人倒下,郑明珠连忙在这人身上搜找。


    “不管有没有,我们都得离开。”


    片刻后,在内衫口袋中,找到一张蜡油封起的信笺。


    “找到了,快走!”


    门外的小厮注意到躺在地上的管事时,他们已跑出去很远。只是苦于不知道府中的路线,很难逃出去。


    货船被歹人烧着的消息,很快传到前院的耳中。全府打手家丁出动,在各处搜查。


    郑明珠带着萧姜东躲西藏,几次差点被抓住。


    “不行,现在跑不出去了。回新房去!”


    二人按着来时的路线,匆忙跑回那间属于高大小姐的院子。


    外间兵荒马乱,唯独这间院子冷冷清清,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只有高大小姐的那个贴身女使还在。她倒聪明,怕被发现新娘消失牵累自己。无论是赵府派来的奴婢,陪嫁来的家丁,一律不允许进入内院。


    “你们…”女使见他们两个行色匆忙,再想到外头的动静,浑身发软。


    “想活命就快走吧。”


    郑明珠胡乱套上婚服,好心叮嘱道。


    躲过这外面那些家丁的搜查后,她和萧姜自是要离开的。高大小姐这位新娘也无人顶替,赵家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问责贴身的婢女。


    女使思虑片刻,却没走,而是去了下人房。


    大约一刻钟后,家丁们举着火把,推门而入。


    “夫人,得罪了。府中进了歹徒,老爷吩咐不许放过每个角落,各院都搜过了。”


    话罢,家丁四处翻找能藏身的地方。到底顾及着这是新嫁娘的屋子,轻手轻脚,略查看一番就走了。


    萧姜躲在外头屋顶,等人离开后才下来。


    郑明珠扯下喜帕,见那些火光渐行渐远,说道:“等外院没动静,我们就出发。”


    随后,她拿出方才偷来的通渡文符,在灯火旁抖落开。


    前几句都是平常的公话,放行缘由及货品种类。最后的落款是一个人名:邬兴。


    “邬兴…”


    闻所未闻的名字,郑明珠说与身旁的男子听。


    “蜀中邬家,也是当地只手遮天的豪族。”萧姜回答道。


    郑明珠点点头,将文书收进内衫。


    若有一日,朝廷要清算萧谨华,便顺着这文书上的人名查下去,顺藤摸瓜,谁都跑不掉。


    两人在房内交谈,忽闻外间喧闹,杂乱无章的脚步声逐渐靠近房门。


    “不好,快躲起来!”


    匆匆将萧姜塞进柜箱后,郑明珠蒙上喜帕,安稳地坐在榻上。


    不多时,门外传来吵嚷:“放开我!本公子不想娶什么高小姐,都给我滚开!”


    “大公子,今日您偷偷溜出去,老爷不知道发了多大的怒。趁着老爷现在有要事在身,您就顺这一次,也少一顿家法。”


    “都说了本公子不愿….呕….”


    那大声吵嚷的人口齿不清,像是喝多的醉鬼。郑明珠握紧手中的烛台,思量应对的法子。


    众人推开门,搀扶醉鬼进门。


    “大公子,你今日必须与夫人圆房,这是老爷的命令。”


    “放我走…我不去要什么高大小姐,我要去找怜香姑娘…”


    放下那醉鬼后,仍留下几个仆妇,等着吩咐。


    郑明珠自知坐以待毙不是办法,便开口:“你先退下吧,我亲自照顾大公子。”


    “是。”


    这些人都是识趣的,加之急着向赵老爷复命,房门外顷刻安静如初。


    郑明珠扔下喜帕,放出箱柜里的萧姜,问道:“这个人怎么办?”


    萧姜沉默着,循着声音来到床榻前,干脆地将这醉鬼彻底打晕过去。


    郑明珠找了个布团塞进这人嘴里,又捆住他的手脚,直接扔进柜子里。


    “等外头搜查的人静下来,我们再找机会出去。”


    折腾大半日,两人腹中空空。刚好方才那些仆人带来些酒菜,两人站在案前分食。眼睛常瞟向窗外,随时准备逃跑。


    两刻钟后,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砰得一声,紧锁的房门被大力撞开。


    郑明珠没来得及多想,拽着萧姜滚上床塌,落下帐帘。


    来者似乎是方才的一位仆妇,还有另外两个女使。


    “公子,夫人。莫怪老奴打扰,方才将公子的话禀与老爷后,老爷动了大气。”


    “特吩咐老奴来此盯着….”接下来的话,仆妇也说不出口,“左右,夫人莫怪,老奴也为难。”


    郑明珠脑袋空了一瞬。


    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狼蛇 这里,该有


    仆妇说罢, 屋内寂静无声。


    帐帘内,郑明珠和萧姜二人四仰八叉地躺在褥子上,听见外头那几人的话,更是不敢动弹分毫。


    生怕把那些正搜查的小厮招来。


    两方僵持许久, 帐外的仆妇见榻里没动静, 硬着头皮复述方才的话。


    “老爷的命令,咱们下人只得照做, 还望夫人多多担待。”


    老爷对大公子历来管教严格, 但也不能这般……日后夫人觉得冒犯,还不是为难她们这些奴婢,哎。


    仆夫轻叹一声, 心中嘀咕不停。


    郑明珠眉头紧拧, 这下听明白了。


    赵大公子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吃喝嫖赌样样沾, 非要娶花楼的女子回来。


    赵老爷这才派人来盯着这对夫妻….圆房。


    郑明珠缓缓坐起身,试探开口:“大公子喝醉了, 等人清醒再言其它。”


    “你们先退下, 这里有我照顾。”


    她语气冷凛,带着命令和威压。


    可惜,如今这赵府还是老爷当家。这几个仆妇不肯离开。


    那还要如何?


    郑明珠没了耐性,拽起身旁男子的手, 拆开腕上的剑。


    正要起身的当口, 萧姜环住她的后颈靠近, 在耳边低声叮嘱:“外头搜查的人没走远, 这时出手没什么胜算。”


    “这些人也急着交差,做做样子罢了。”


    “你的意思是….”


    郑明珠抬眼,半透的纱帐外影影绰绰几人, 站在一丈外的几案旁,目光紧紧盯着帐内。


    借搂住自己的手臂,她翻滚倾身,俯趴在萧姜前襟。


    “你,不许动。”


    萧姜也听话,两手举过头顶,乖觉地躺在绣枕上。方才动作间,蒙目的麻带略微松散,露出只无焦的眼。迷蒙无光,又像似有若无地盯着人打量。


    郑明珠俯身,贴近男子耳下和颈侧。正思忖着下一步该怎么装,不期对上萧姜那只袒露在外的眼睛。


    藏匿在脑海深处的画面被轻轻拨起,转瞬又消散。她动作微僵,愣在原地出神。


    鬼使神差地,郑明珠指尖向下,停在男子的耻骨内侧。隔着厚重的外袍,指头随着身下人呼吸而起伏。


    这里,该有一颗痣。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下一刻,那只手掌被握住,向前拉扯。连带着,整个人紧紧贴在萧姜身上,唇角擦过男子脸颊,沾上冰凉的温度。


    郑明珠被烫到似的,弹起复又被压回萧姜颈侧。


    “再等等,便好了。”


    这时,脑中的回忆尽数散去。郑明珠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到底做了什么。她目光躲闪,浑身不自在。


    也算是想起个有用的线索,回到长安后,去探探萧玉殊身旁的宫人。


    两人在榻中蛄蛹许久,直到额前发薄汗,这才停歇。


    这时,萧姜伸手向褥下摸索,掏出一张素色丝帕。剑锋割破指尖,血滴染于其上。


    帕子顺床帐缝隙飘落在地。


    几个动作行云流水,郑明珠还未看清这人在捣鼓什么,只听仆妇接连几句“夫人宽宏、早得贵子”。便都乌压压推门离去。


    “她们怎么走了?”郑明珠蹙眉,而后看向空空的褥下问,“你方才找什么呢?”


    “……没什么。”萧姜垂眸收整衣袍,言语含糊,“戌时,该去城外了。”


    时间紧迫,郑明珠没来得及细想。两人带着偷来的通渡文符,悄悄逃出赵府,直奔城外。


    云川城不大,半个时辰不到,两人便跑到城外。


    瞧见那熟悉的两车货,两匹马,站如松木且精神抖擞的老头。他们飞快地跑过去,登上板车。


    葛家兄妹窝在褥子里,鼾声平稳绵长。周伯却一直站在这片荒原的高石上,盯着远处的地平线。


    瞧见他们二人回来,莫名松了口气,转瞬又恶狠狠瞪向这一对。


    “看在你们救了小安的份上,才由着你们胡闹。”


    “再有下次,趁早滚。免得连累我这把老骨头,提前入土。”


    “葛平,起来赶车!”


    周伯拍向熟睡的葛平,吓得人直挺挺起身。


    赵家很快会发觉新夫人消失,到时候问罪高家,定会第一时间找到他们这几个走傩人身上。


    必要再天亮前离开江阳。


    迎着月色,车队摇摇晃晃,碾出四道交错的轴辙,蜿蜒指向巴蜀峨眉山巅——


    江阳到巴蜀这条线路,没什么可落脚的大城池。只几座边缘小城镇,又被重峦叠嶂的山群包围,极难行路。


    走傩车队在数个城池间辗转,每座城又要停个三四日左右。这样耽搁着,转眼到了年关。


    恰在年节前夕,他们赶到入蜀必经之路广丰城,剑门关。


    大城池,年节比小城热闹不少。就连急着赶路回乐元的周伯,也答允了葛家兄妹,在广丰度过这个年节。


    他们一行人入城后,没急着落脚。而是率先来到闹市里,为饿了半日的马买些苜蓿草来喂。


    这活计理所当然地交给了葛家兄妹,郑明珠和萧姜便在市中闲逛。


    蜀中的令候比之江阳大有不同,冬日里常是烟雨蒙蒙,飘逸流散的雾云萦绕在远处翠绿的山头上,如叩仙门。


    先前在江阳的衣裳太厚,脱去外衫在这种阴雨天又觉得冷。


    片片云飘过来,落下细雨。


    街边卖纸伞的摊贩吆喝剩下的最后一柄。


    “这把伞,我要了。”


    郑明珠拿起那柄油伞,伞面上厚厚的灰层掉在手背上,像是在库里搁置许久也没卖出去的。


    她掩住鼻息,拿远了些。


    摊贩见状,立刻赔笑道:“姑娘别见怪,这伞确是没人愿意买的,这才积了灰。”


    “姑娘若是急着避雨,十五文便拿走吧。”


    “家中幼女涂鸦之作,花样登不得台面,卖不出去。但避雨遮阳,毫无妨碍!”


    正常一把油纸伞,做工再粗糙也要三十文往上,花样精致的还要再贵些。


    她倒要看看是什么古怪花样。


    郑明珠转向摊外,撑开伞柄。透过微亮的天光,能瞧见伞面线条杂乱的墨团。


    中间的图案像是兽首,瞪着铃大的眼,獠牙外露。外面盘旋几圈粗黑墨条,仔细看才分辨出前端的双目和信子,原是条歪歪扭扭的蛇。


    啧,丑。


    但避雨足够了,而且这么便宜。


    “无妨,我要了。”


    摊贩老板见这把陈年旧伞终于有了归宿,喜笑颜开:“姑娘是识货的人,我这伞用上个几年都没问题。旁人都嫌弃这毒蛇狼兽晦气。”


    郑明珠笑笑没说话,付过钱后,撑起伞离开。


    “我来。”


    萧姜自觉地接过伞,倾向身旁的少女,自己大半个身子裸在雨幕中,湿深大半衣物。


    他抬起头,看向伞顶,猜测起看不见的狼首图案。


    倒是与郑明珠相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占有 遮住暗藏的


    “时辰不早了, 买些吃食回去。还有答应小安的,给那只红毛狐狸买些生肉。”


    两人将所需之物购置完毕,加快脚程赶回约定好的地方。


    路上,郑明珠注意到萧姜湿透的半个肩头, 不由顿住脚步。她握住伞柄, 向自己外侧轻推。


    “雨不大,没有风, 这把伞足矣遮住我们二人。”


    萧姜举着倾斜的伞, 纹丝未动:“乍换物侯,淋雨易得风寒。我自幼身强体健,无妨。”


    听到这话, 郑明珠转头打量着身侧的男子。


    阴雨天光线不盛, 他便没遮住眼睛,双目半阖, 瞧来与常人无异。不在伞下的发髻沾染上水汽,几颗晶莹雨滴安分地挂在颊侧。


    像是能感受到她的视线, 萧姜忽而轻笑, 酒涡恰收拢那几滴雨露。


    只是唇色泛白,总那副柔不可欺的模样。


    视线停住片刻后,郑明珠不动声色收回目光。


    “身强体健?为何看起来病怏怏的。”


    “八岁之后,我便不知自己面貌如何, 料想也是瘦弱不堪。这几个月来, 得姑娘眷顾, 衣食无缺, 与从前该大有不同。”萧姜话语间透露着感激之意。


    这倒是实话,这些时日,总觉得萧姜日复一日形风朗俊。


    郑明珠不禁点点头, 她把萧姜养得还算不错。再健壮些,以后遇到匪徒,杀人灭口更加便捷。


    “日后回去,便治好你的眼睛。”


    顺着萧姜的话去思量这些时,她下意识将人归揽为自己的所有物。亦于无形中产生占有的心思。


    两人回去时,葛家兄妹已经买回成垛的苜蓿,正站在货车旁喂马。


    “这么快就回来了?还以为你们要多走走呢。”葛安放下料草,快步跑上前,从郑明珠手中拿过那小块生肉。


    板车上的红毛胖狐狸闻到气味,三两下跳过来,叼走后又跑开。


    随后,他们一行人便要去找落脚的地方。


    “师父,我们住哪呀?”


    葛家兄妹笑嘻嘻拱在老头子两侧,话里话外哀求周伯寻个好点的客栈。


    可惜,老头吹起胡子,冷哼道:“还想住哪?老地方。”


    两兄妹闻言,撒了手,垂头丧气。他们往日里来往走傩住的客栈不仅小,而且阴冷潮湿,与舒适完全不沾边。


    这次白赚二两银子,以为周伯会大方些的。


    郑明珠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当即提议:“几天后年节,不如选个地段热闹些的客栈。花费由我们来出。”


    地段好的客栈,大多是城内偏上乘的。


    “这么大方?看来上次去云川,搜刮了不少回来。”周伯当即猜出他们二人手头宽泛。


    有郑明珠和萧姜出钱,周伯松口。几个人在广丰城中央的客栈云集的热闹街市,随意选了一家落脚。


    附近不仅有客栈,还有酒楼和各种铺子,是极方便的。


    前段日子在各个小城镇辗转,没怎么休息过,他们各自回房后睡了个昏天黑地。


    再醒来时,天光微亮,已是第二天晨起。窗外山头云消雾散,泛着隐隐的暖阳。


    好天气,在冬日的广丰,极为难得。


    适合出去探探蜀中物侯。


    这样想的,肯定不止郑明珠和萧姜二人。老早便听见葛家兄妹在隔壁打闹的声响,怕是等着太阳出来便要冲出去。


    怪得是,葛平葛安两人突然悄无声息的。


    郑明珠穿戴整齐后,牵着萧姜推开房门。


    她左右张望,见周伯站在廊中,手里拿着几套厚重傩衣。而葛家兄妹垂头而立,不情不愿地接过衣服。


    他们还是太天真了。


    年节前后,正是驱邪纳福的好时候。广丰城庄户众多,生意自己也比小城镇好。


    周伯答允在广丰过年节,原是为赚多些。


    不多时,他们四个便被赶出门。


    “明珠,四柱你们不知道城南那片街市有多热闹,多好玩!”


    “之前来广丰,尚没赶上年节都人山人海的。”


    葛安不情不愿地戴上傩面,清脆的声音闷在面具里,嗡嗡不停。


    葛平接道:“说不定有卖年货的….晨起身子发冷,喝上一口热腾腾的椒柏酒,肯定舒坦。”


    听这兄妹俩你言我语,郑明珠默不作声。只是牵起萧姜的那只手,两指摩挲着男子粗糙的掌心。


    这是她犹豫时,特有的小动作。


    萧姜放慢脚步,随后叫住走在前方的葛家兄妹,道:“既然热闹,不如去逛逛。”


    “周伯今日要求带回去的收成,都由我们来出。”


    心性如何成熟,背负什么重担。说到底,不过是个十几岁的人。哪能没有贪玩的时候。


    闻言,郑明珠顿住脚步,方才路上因纠结而紧蹙的眉头活泛开,添上一丝难以察觉的雀跃。


    她冷哼,佯装不满:“多大的人了,还要偷懒耍滑?”


    萧姜不动声色靠近,环住少女肩头轻轻摇晃:“今日想偷闲,瞧瞧蜀中闹市。娘子便应了我吧,嗯?”


    他声音温软,萦在耳边哀求。


    还没等郑明珠答话,葛家兄妹上蹿下跳围过来。


    “对呀明珠,四柱这么说,你就答应他吧。”


    “答应他吧,虽然四柱看不到,但能听见。”


    看得出来,他们急着去玩闹。


    “那你们带路。”郑明珠松口答允。


    实则她自己也想去,如此正中心意。


    “太好了!不用去演傩了!”


    “明珠四柱,你们简直是财神爷!”


    葛安摘下面具,跑跳在最前面,向城南去。


    两刻钟后,喧闹叫卖声逐渐变大。葛家兄妹带他们拐进长街,眼前倏然朗阔,阵阵小食香气扑面而来。


    他们出来得早,都未曾用膳。葛平买下几个米糕和浆汁,刚出锅冒白气,还烫手。


    “明珠,四柱你们要喝椒柏酒吗?”不远处,葛安指着路旁的酒摊喊问。


    “买些胡麻饼回来。”萧姜回应道。


    “好!等着我。”


    郑明珠看向身旁的男子,踮起脚尖凑在人耳边低语:“四殿下,何时学会揣测人心的功夫了。”


    半开玩笑,也带着些阴阳怪气来。


    下一刻,腰背被环住,指掌的力道将她锢在原地。


    萧姜偏过头,额前的发丝戳她面颊上。二人气息纠缠,不过方寸距离。


    “对于心头偏重者,在下向来愿意花费心思精力。”


    “姑娘于我,有极大的恩情。”


    “还望姑娘宽恕这份冒昧,莫要猜疑我是别有用心。”


    麻布盖了双眼,等于遮住暗藏的假意。


    只能听见这恳切的话。


    “……放手。”


    郑明珠别开眼,推攘男子的肩。腰间的力道没放,反而更紧。


    “今后,姑娘愿意更信任我一些吗。”


    大有不答允,便不放手的架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辣子 隐患起于秋


    这时, 葛安从远处的巷口跑回来,手里拿着椒柏酒和胡麻饼。见他们二人如此姿势,抿嘴低笑。


    “…行了,我何时不信任你?”


    顾及他们二人伪装的夫妻身份, 郑明珠没有直接推开面前的男子。


    得到答复后, 腰间的力道松下来。


    郑明珠偏身离开,接过葛安递过来的胡麻饼。


    “怎么了明珠, 又和四柱置气了?”


    葛平回来, 开口询问。这人不知从哪掏来只山鸡,夹在袖下直扑腾。


    “人家小两口打情骂俏,我们可离远些。”葛安拐上自家兄长, 笑眯眯跑走, “我们去置办点年货,待会这里见!”


    “哎, 等…”


    郑明珠眼看着兄妹俩的背影消失在熙攘人群中,不由叹了口气。


    她垂眼, 油纸中包裹两张胡麻饼, 新烤出来的,面皮泛黄焦脆。


    “给你。”


    她转过身,看向站在原地的萧姜,递去一张饼。


    随后, 他们二人随意走进一条巷口, 在市中闲转。


    “好香, 老板这是什么?”


    郑明珠停在巷尾的摊贩前, 指着大锅中火红的炒物问道。


    摊贩老板添完火,起身翻炒两下,咕哝了几句蜀话, 听不真切。


    只依稀辨出“辣子”“羊肉”。


    随着炒勺翻动,热油的烟灰带出刺鼻辣眼的味道。且看那沾满椒籽的红肉,便猜出这东西吃下去的感觉。


    可香气太诱人。


    “要二十钱的。”


    拿过吃食后,郑明珠果断拿出一颗出来,凑到萧姜唇边。


    “张嘴。”


    先试试毒。


    尖刺的热气萦在鼻尖,萧姜轻嗅,下意识后退,随后张口咬下。


    大概是看不见的缘故,两唇意外碰上递去的指尖。


    郑明珠连忙收手,颇为心虚地问:


    “什么味道?”


    萧姜不动声色,即答:“好吃。”


    实则,麻带遮住的双目已经被辣子刺到泛红。


    郑明珠捡出两颗,慢慢在口中咀嚼。


    片刻后,巷尾传来一阵尖锐的爆鸣。只见人群中,有个姑娘追在瞎子身后打。那瞎子跑不快,最后被按在原地蹂捏。


    两人从街尾打到街头,直到遇见糖水铺子才偃张息鼓。


    “一碗冰牛乳。”


    郑明珠顶着厚重的腊肠嘴说道。


    “两碗。”


    比她还厚的另一张腊肠嘴开口。


    郑明珠冲身旁的男子翻白眼,坚定:“就一碗。”


    摊贩看着这对腊肠嘴,皱眉:“到底要几碗?”


    萧姜自然拗不过郑明珠,最后还是只盛上一碗冰牛乳。她满饮两口,辣子带来的烧灼感已经消退。


    心头的火气也浇灭了,她抬眼睨着坐在对面的男子。


    他额前发了薄汗,两唇赤红,轻启吐息热气。


    打闹时,又给这人多塞了几口炙羊肉。像他们这种平日里不吃辣子的,半点都要命。


    郑明珠冷哼,向铺子老板招手:“再来一碗冰牛乳。”


    摊贩刚要提勺,萧姜抬手:“不必了。”


    他摸索到郑明珠面前那剩下的大半碗牛乳,一饮而尽。


    摊贩扔下勺子,叽里咕噜念叨几句。灾贼,最烦在外打情骂俏的,给谁看,回家去!


    歇息片刻后,两人离开这间糖水铺子,缓慢往回走。


    不知不觉便走到广元官署附近,本来他们还好奇,这官署怎得立在闹市中。仔细瞧,才发觉内中只两三个洒扫的仆人。


    废弃的官署,如今是闲置的。


    郑明珠的注意力不在这,她被街对面的横铺的书吸引。


    那是一间书肆,前几日下雨想来书受潮,两个小厮正里里外外搬动书卷,平摊在地上晾晒。


    “有外域传来的经文吗?”


    郑明珠下意识询问。蜀中算是大魏边界,这些稀罕物肯定比关内多。


    小厮也不知道,连忙进去叫来老板。


    “为何突然问起这个?”萧姜攥住她的袖口。


    乍被问起缘由,郑明珠怔在原地。连她自己都未曾抓住背后的念头,便走到这书肆中。半晌,她解释道:


    “蜀中联通西域和乌孙,若有没见过的经文,带回去讨晋王欢心。”


    “若晋王是知道,我流落在外仍惦念他,岂不感动?”


    这本就是她该做的事。


    “是吗。”萧姜面上笑意不明,“郑姑娘倒可以出师了。”


    隐患起于秋毫之末,他能察觉到,先她一步。


    亦能更早掐灭,不会泛滥成灾。


    郑明珠回身,揣摩这人话中那点怪异:“怎么?”


    “我若不用心些,我的前程,你的封地去哪讨?”


    还未等萧姜回复,书肆掌柜捧着两三卷走来,搁置在郑明珠面前。


    “我们这多是卖些杂书,姑娘所说的经文,都在这里了。”


    “您自己瞧瞧,需要些什么。”


    郑明珠从中捡选一本之前没见过的,付账后离去。


    回去的路上,他们没有多作交谈。


    与葛家兄妹会合时,这两人大吃一惊:“你们….你们的嘴怎么肿了?!”


    “不会是在大街上亲了吧….”葛安越说声音越弱。


    可看郑明珠和萧姜都神色恹恹肃冷,倒像真闹了别扭。


    “浑说,肯定是打架,互相扇嘴巴。”葛平示意妹妹别招惹。


    “…”


    四人带着大堆年货,回到城中客栈。如此肯定瞒不过周伯,但他们也没想着骗周伯,吐露了今日没干活的实情。


    银子带回来就行,别管从谁口袋里掏出来的。


    周伯没多说什么。


    离除夕尚有五六日,接下来三四天他们倒是老老实实出去演傩。广丰城内犄角旮旯的地方走遍,挨家挨户叩门,询问是否要驱邪纳福。


    大部分都是不富裕的穷苦人家,没有闲钱做这些,还没开门便被打回去。


    只有大户,不愿触霉头,随便打发点钱让他们离开。


    “这和讨饭有什么区别?”


    郑明珠不解地问。


    似乎和她小时候去人家里要饭吃一摸一样,要饭遇见良善人家,尚愿意给口。讨钱不是更招人嫌。


    “问得好。”


    “没什么区别。”


    葛平沉思片刻,又道:“不过,我们跑江湖的,就是不能要什么面子的。”


    “要不然赶上灾年战乱,田地收成不好,坐等着饿死。”


    葛安以为郑明珠不愿做这种下面子的事,当即主动抱揽:“这几日你们也累了,接下来我替你去叩门。”


    他们四个本是轮流叩门的,因为不知道下一刻门内会砸出什么石头脏水出来。


    “也罢,不是什么难事。”


    郑明珠来到田户前敲门,待人开门后,利索地道出连串吉祥话。比葛家兄妹还娴熟。


    成功讨来一钱。


    见状,葛家兄妹也怀疑自己跑江湖多年来,练出的识人的技巧。


    明珠,分明有大户姑娘的气韵。


    为何会擅长些泥潭滚爬的本事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妖精 还想害我


    明日除夕, 他们一行人在城西敲了三条街巷的门户后,便预备着再去南市。


    这次也是买些衣缎、果食等年货,但不是他们几个人用到的。据葛家兄妹说,是要带回乐元给那几个守在家中的弟妹和大哥。


    入蜀后, 他们穿野路, 不必再经过大城。自然要在广丰置办齐全。


    葛家兄妹的嘴大漏勺似的,只要问起, 便将家中情景说得一清二楚。


    “你们不知道, 周大哥最厉害了。乐元城内的人,有一个算一个。他全认识,见谁都说得上话。”


    在葛家兄妹口中, 这位周大哥是周伯子弟中最为年长的, 他们都姓周,应是血亲。


    再具体些的, 葛家兄妹也不清楚,只知道从他们被捡回来开始, 这位周大哥便照顾他们。


    听完这些, 郑明珠面上结了层郁气,闷闷无话。


    “哥,那边有卖炮仗的,要不要买点回去?”葛安指着不远处的“禁火”招帘问道。


    “等我们回乐元, 天暖开春, 哪还用得上。”


    “当然是我们自己点来玩, 买点嘛….”


    葛安想买蹿天的炮仗, 葛平没有答应,生怕她跑出去把人家的屋子烧着,只买了些孩子玩的焰花算完。


    第二日清晨, 房内的暖碳熄灭,空气中又泛起湿哒哒的潮气,是不同于大江北的冷。


    郑明珠闭着眼,窝缩在褥中,紧紧环抱着男人温热的腰腹。


    这段时日,他们二人同榻而眠。一是怕葛安这丫头突然闯进来,会对他们作伪的夫妻身份起疑。二者便是天冷潮湿,抱团取暖。


    萧姜裹着中衣,连系带都严严实实。


    隔着两层不薄的布料,尚有如此温度,内中必定更暖。


    郑明珠没睡醒,思绪迷瞪瞪。这般念着,手指顺着松散衣襟向里探。


    本在假寐的男子骤然睁开眼,捉住那只作乱的小手。


    腕上的力道也让郑明珠清明几分,她睁开眼,见萧姜里衣松散,白皙的胸膛露出大截。


    而她自己的手覆在上面,温热滚烫,似有凹凸不平之物戳在掌心。


    郑明珠眨眼,盯看许久意识才回笼。她猛地坐起身,佯装没发生任何事,不动声色穿衣梳洗。


    在镜前磨蹭许久,她没好气地催促:“日上三竿,还不快些起身,要赖到什么时候。”


    等待良久,榻上男子也没有回应。


    郑明珠回头看去,霎时愣住。


    萧姜垂首坐在榻边,里衣滑落肩头,堆叠在肘。不似方才犹抱琵琶样的遮掩,此时他上半身全然袒露,两抹淡红赤惶惶扎人眼。


    心头停跳一瞬,她连忙转过身。碰过男子的手掌此刻隐隐发热。


    妖精。


    “….郑姑娘,能替我找找衣带吗?”男人沉沉的声线从身后传来,语调带着央求。


    郑明珠决定出去要些热水回来,不准备搭理萧姜。拿起盥盆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向榻里去:“你别动,我…我替你找。”


    三两步来到床边,她攥住男子在榻板上摸索的手。


    昨日疲累,换下来的小衣就放在枕边,本想着今晨起身再拿走。


    郑明珠飞快抽走那块薄布料,松了口气。


    “你的衣带放哪了?”她偏过头,不去看萧姜外露的肩臂。


    萧姜摇摇头,即答:“昨夜尚系在身上,许是夹在被褥里。”


    这话何意?是说她刚才不小心解了他的衣带不成。


    郑明珠不耐地翻动被褥,最后在榻边的夹缝中找到那条浅青的布条。


    “找到了,衣裳穿好。”


    “好。”


    二人收整完毕,恰好葛安推门进来。


    “明珠,四柱。周伯问我们,今日想吃些什么。”


    葛安今日换上崭新的外袍,颜色鲜亮,只是整个人低闷闷的,没有往日的活泼。


    眼眶微红,像是刚哭过。


    仔细询问才知,天没亮时,周伯便带着葛家兄妹祭奠师兄师姐。他们被乌孙探子杀害,连尸首都不知在何处。


    年关遥祭,也只能如此。


    整整大半日,葛家兄妹都闷闷不乐。最后还是周伯说,别哭丧着脸过年关,气氛才轻松些。


    “周伯倒是想得开。”


    看着葛家兄妹离去的背影,郑明珠说道。


    “这世道,活着就是莫大的运气,送走几个人算什么。”周伯捏着银胡须,语气云淡风轻。


    对郑明珠这毫无安慰的话,他非但没恼,反而轻笑。


    “没错。”


    郑明珠也跟着笑。


    周家上下一百八十三口,都走在他们前头。再多送走几个,又有何妨。


    这时,萧姜自客栈后厨来到堂外,他步伐缓慢,除却位置不固定的桌椅,没撞到任何东西。


    短短几日,就熟悉了客栈中的每一处。周伯点点头,没准备搭手帮忙。


    “再尝试一次。”


    萧姜放下手中的瓷叠。看那焦红的色泽,像极了前几日害苦他们的辣子羊肉。


    周伯没客气,专夹几颗辣子下酒。


    “还想害我?”


    郑明珠蹙眉。想起那天红肿大半日的嘴唇,仍心有余悸。


    萧姜笑意轻浅,夹起几颗吃下去。面不改色,嘴唇也没有肿。


    “吃吧,你们那日是吃到了最辣的椒种。”


    周伯说完,郑明珠才敢尝试。


    年关客栈人少,三人在堂中对坐,四处安静。外街有人群熙攘,反倒热闹些。


    周伯的目光在这对间打量,冷不丁发问:“你们不是夫妻吧。”


    这段时间,他留心问过。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四皇子,尚未婚配。


    郑家,在朝中如日中天。怎么也不会让女儿嫁给身有顽疾的皇子。


    “什么都瞒不过周伯的眼睛。”郑明珠没想遮掩。拆穿也好,省得整日装模作样。


    “家中可有为你定了亲事?”


    这话是问郑明珠的。


    “有,是个心性纯正的可靠人。”


    没待周伯继续问,萧姜便站起身:“天色太晚,葛平和小安走了小半个时辰,我们出去找找。”


    说着,拽着郑明珠的袖口离去。


    周伯轻嗤,笑着添酒——


    葛家兄妹跑太远,他们连走两坊,最后在城内河池旁找到这二人的身影。


    年岁不大,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吃饱闹好,也就不记得伤怀了。


    “明珠,四柱!你们快看,这是我刚买的炮仗!”


    葛安蹲在地上打火,点着后捂耳跑开。只听砰得一声,亮光在夜幕炸开,照明天际。


    下一刻,四周鞭炮声此起彼伏,淹没人群嬉闹的杂音。


    今岁已除。


    郑明珠仰头望天,指着朵朵绽放的五彩烟花:“瞧,皇城附近是不能放烟火的。这里热闹得多。”


    萧姜随之抬眼,瞧见的不过是黑暗中几点朦胧的光点。


    他看不见的。


    “由你替我,多看几眼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离心 死人是不会


    五色绚烂的光焰在夜幕绽开, 倒映在漆漆的湖面中央,照亮围岸的画舫,也照清楚男子低垂眉眼中的落寞。


    爆竹声仍在响,明明暗暗在天地间闪烁。


    郑明珠走近一步, 握住他的手臂, 重新指向天边:“我自己看有什么意思?”


    “看不见,但总能想出来。”


    她抬眼, 目光重新望向天空, 没落下任何一片火光。


    金龙游鱼,赤鸢翱空,银花火树。爆竹在天幕转瞬即逝, 她一一道出这些烟花的模样。


    熙攘喧闹的人群中, 少女调高声调,编织出幕幕绚丽的烟火图景。


    可这些画面并未浮现在萧姜脑海中, 他偏过头,看向郑明珠模模糊糊的轮廓。


    取而代之的, 是无数种对少女真正面容的勾勒想象。


    世情冷暖黑白, 在未瞎时早已看尽。眼睛痊愈与否,他不甚在意。


    甄辨世人,用心不用眼。只是有那么几刻,会想窥见附在皮囊上的三分究竟。


    大约, 是好奇吧。


    “明珠, 四柱!”


    葛安自人群外挤进来, 手中抓着两大把烟火棒, 作势要递给郑明珠。


    “接着!我们去那边放!”


    看烟花的人向湖边攘,他们足走了半刻钟,才得到清净。


    郑明珠点起一根烟火棒, 塞进萧姜手里,也不怕燃尽时会烧到这人的手。


    “这下能看清些了吧。”


    小糊团变成大糊团的区别。


    萧姜轻轻应声。


    “四柱别怕,我们乐元城内有一位巫医,周大哥与他颇有交情。”


    “等到家,便带你去看诊。说不准你这眼睛便好了。”葛平叹了一口气,提议道。


    郑明珠点点头,道:“若能治,自然好。”


    只是以萧姜现今在内外两朝的地位,眼睛痊愈,皇后会更加忌惮。


    还不如明哲保身。


    两扎烟火棒烧完,地上铺满银灰。葛安终于尽兴,她拍拍肚子,道:“我饿了,明珠我们那边买些吃的回来。”


    出来许久,郑明珠也觉腹中空空,应下后她们结伴拐进巷口。


    葛平带萧姜在街旁的石板前小憩,一个滔滔不绝地讲问,另一个不时应声。


    “长安晋王…择选王妃….”


    不远处,有几人站在官署布告板前,念叨上面的谕令。


    萧姜耳尖微动,缓缓起身。


    葛平正陷在自己胸口碎大石的辉煌过往中,瞧见萧姜起身,疑惑不解:“怎么了四柱?”


    “哦,没什么。广丰官署,可是在这附近?”


    萧姜面上带笑,不经意地询问。


    “是,就在对面不远处。突然问起这个?”葛平挠挠头。


    “离开长安许久,倒有些思乡。忽地想听听长安内的消息,你能不能带我去看那布告上写了什么。”


    “自然可以。”说着,二人来到官署前。


    “别看了,还能平白瞧出减田税的消息不成?”


    “看看又怎么了。”


    “晋王殿下择妃,凡大魏适龄女子皆可参与采选。”


    “做个样子罢了,你瞧哪位皇亲贵胄不是与世家女结亲的。”


    “就算被选上,也是做个宫女,供人驱使劳作。别做梦了。”


    听完路人的交谈,萧姜已了解大概。


    “四柱,我不识字,没办法念给你听。”葛平抓耳挠腮也看不懂。


    “无妨,我们回去吧。”


    “……好。”


    一刻钟后,郑明珠和葛安带着吃食回来,还给周伯新添上一壶椒柏酒。


    “快到子时了,回客栈去。”


    “再等一会,四柱说他想家了,想瞧瞧布告板上长安的消息。但我不认识字…”葛平指着不远处的官署,对郑明珠说道。


    “明珠,你给他念念吧。”


    郑明珠顺着这人所指的方向看,稀冷冷两三人站在布告前。思量片刻后,她明白了萧姜的用意。


    大概是想知道广丰有没有通缉他们的旨意。


    先前几个小城,官署前的布告,连遮风挡雨的蓬都没有。


    “葛大哥,小安你们先回去,我给四柱念念。”


    “好,那你们早些。等你们回来开饭。”


    分别后,郑明珠带萧姜来到官署布告前。


    “蜀中势力自古难辖,大魏国力最盛时,也未必敢轻易得罪当地豪族。更何况现在是萧谨华的封地,朝廷的谕令管不到此处。”


    郑明珠借着路人的灯火查看。


    “谨慎些,没有错处。”


    萧姜唇角微扬,指尖在木栅上轻叩,像是在等待什么。


    果不其然,通缉他们二人的画像被贴在最下,已被好几张纸覆得严严实实。


    下一刻,郑明珠目光微滞。


    今上宣谕,四方泰久,诸道昌平。公巡州郡,凡女及笄者,六艺皆备,端雅正秀。着于二月初一,拟选作晋王御妃。


    萧玉殊要择妃了?


    这谕令本意,自然不是于民间选妃。放出这样的消息,便是皇后应允了郑兰和萧玉殊的婚事,故走这样一遭。


    想必,是宫中人皆以为她丧命。


    尚未来得及思量其中利害,心头已笼上层浓雾,闷闷不清,辨不出情绪。


    “怎么,那通缉令还没撤下?”


    萧姜明知故问。


    “……没什么,朝廷下了为晋王征妃的旨意。”郑明珠仍盯着布告上那层薄纸。


    按照计划,他们起码要两三个月后才能折返长安。到那时,晋王和郑兰的亲事早被太常寺经手定下,再难更改。


    那她这几个月的筹谋,岂不全付水东流?


    难不成真进宫做个昭仪夫人,拿什么与郑兰、郑家斗……


    梦中男子那森森可怖的模样逐渐浮现出来,令人脊背生寒。


    萧姜缓慢靠近,手臂搭在少女肩头,问:“担心了。还是,伤怀?”


    “你说呢。若郑兰和晋王被指婚,你我二人的计划还如何施展?”


    心中无端生出戾气,郑明珠瞪着谕令上的字,似要灼出洞。


    片刻后,她才意识到,萧姜那句“伤怀”,好似意有所指。


    她有什么可伤心的。


    可笑。


    “自然是担心前程。”


    “那就不用急恼。”萧姜揽住气呼呼的少女,轻轻带进怀里,“工具而已,人家抢去,你再抢回来就好。”


    “实在嫌弃这垫脚石被人踩过,大不了再换一块。也不是什么难事。”


    听完萧姜这番话,情绪竟平静几分。心头的薄雾散开些许,郑明珠缓缓开口:“对。”


    不过是阶前石,登云梯。


    棋子、工具尔尔。


    被夺走,她也有办法拿回来。


    “合谋共图这种事,还是得知根知底的人才好。”


    “人心易变,保不齐何时登高跌重。竹篮打水,空空一场。”


    萧姜又补上几句。


    又有什么难处,死人是不会变心的,也不会再有手段,如梦中那样磋磨她。


    作者有话说:


    明珠:教我的技能是平a,自己用的时候库库放大招


    第80章 良药 我脾性尖锐


    年节过后, 城内演傩的生意不减反增。他们在广丰内多停留十日,最后在元宵前重新启程。


    寻常入蜀,进广丰后向西北,路途虽艰险, 但路上人气旺。遇上岔子, 不至于孤立无援。


    周伯常走的路,却是从广丰城西出发, 沿着野河南下最终到达乐元。


    期间途径多个庄镇, 大城只零星一两座。蜀路难行,有时走上两日,站在山巅向下望, 还能瞧见前日打尖的小店。


    就这样蹉跎着, 天候越来越热,到乐元时, 每个人身上都只剩下薄衫。


    不到三月份,却堪比长安盛夏时节。


    城外, 葛安指着日落方向, 仔细地叮嘱:“明珠,四柱,瞧见那边的矮山了吗?”


    “没什么要紧事,千万不能往那边跑。翻过那座山, 就是乌孙蛮人的地界。”


    提起乌孙, 几个人心头都涌现些复杂的情绪, 冲淡了归家的喜悦。


    “罢了, 不提这些。”


    葛安一手一个,拽起左右两侧的郑明珠和萧姜。三人站在板车上,摇摇晃晃注视不远处的乐元城门。


    “你们看, 城内最高的鼓楼,隔着三条街,就是我们住的地方。”


    葛安越说越兴奋,抱着狐狸在两板车间上蹿下跳。


    “安分点,车轴若坏了,你大哥准不放过你。”周伯牵着马绳,不堪其扰,冷言呵斥。


    车马在乐元城的窄巷中穿梭,约半个时辰后,停在一座不大的院落前。


    三间矮房,院外栅子由竹杆编织而成,爬满刺藤,满面翠绿。


    几只鸡鸭在土泥地上踱步啄食,屙出的粪还没来得及收拾。半大的白狗趴在柴垛前睡觉,听见嘶嘶马鸣后单耳竖起。


    “汪!汪!”


    片刻后,屋里跑出三个孩子,瞧见来人惊喜喊叫:“师父回来了!”


    最大的十三四岁,最小的七八岁。三个孩子围在葛家兄妹身旁,缠着要看包袱里的吃食。


    “师父,这两个人是谁?”


    孩子们看见郑明珠和萧姜,好奇地问。


    “新徒弟。”


    “你们大哥去哪了?”


    周伯栓好马绳,向屋内望去。


    “大哥去办货了,说是晚上别等他吃饭,这几日可能都不回来。”


    “什么货?”


    “不知道,是李瘸子给介绍的活,给闻家置办食材。说是前几月才封的陈王要来乐元,闻家哪敢怠慢。”最大的那个小姑娘机灵,一字不差地为周伯复述。


    乍听到“陈王”二字,郑明珠和萧姜窃窃几句,而后神色如常随葛安走进屋内。


    “明珠,四柱。今后你们就睡在东间。”


    葛家兄妹连忙将东间收拾出来。这几个月他们不在家,周大哥又整日早出晚归,房中院里到处是杂物。


    郑明珠环视这间小屋,内中陈设不多。一椅一案,竹竿架起的简单床榻,门板上的守神画翘起边角,再多的装饰也没有了。


    “只住上不到一个月,便能回长安。”


    “嗯。”


    这些时日来,晨起赶路,路上演傩,夜里早眠。没什么闲暇去思量过去和将来,竟比在皇城里锦衣玉食还自在些。


    “过几天上巳节,城内需要驱鬼纳福的不少。你们几个这几日不许偷懒,既然多两个帮手,必得比往年多赚一倍的银子回来。”


    周伯从箱柜中找出几件夏季的轻薄傩服,作势扔给葛平。


    “一倍?师父,四柱是个瞎子,不能当人看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葛平意识到不对,连忙改口,“我们赚不到那么多的。”


    “而且听说,这几日乌孙的骑兵偷偷跑过来抢掠。许多殷实富贵的人家,都避开跑去别的地方。”


    “左右只许多,不准少。”


    乐元城不大,除却达官贵人,剩下的平头百姓周伯认识个七八。所以这次出去演傩戏,不用像讨饭一般,自有诸多人来请。


    短短两三日,他们几个跑遍城内。连目不能视的萧姜,都把城内的路线记住大半。


    上巳当日,天没亮。四人被赶出被窝,披上傩衣,随便抹把脸就出来了。


    大腿疼,脚腕酸。


    四个人排成一溜,蹲在街牙子前啃冷馒头。


    “赶上寒食,连口热乎的汤都没有。”


    “大哥到底去哪了?”


    “人家上巳都是出去踏青、放风筝….怎么就我们这么辛苦。”


    葛家兄妹嘟嘟囔囔抱怨着。


    “明珠,四柱。听师父说,你们两个出身富贵人家,那你们回去后,能不能多给我们些银两田地。”


    葛安忽然看着郑明珠,有气无力地说道。


    这次,郑明珠没有矢口否认,犹豫片刻后回答:“我们远在长安,此处的田庄是做不了主的。”


    “至于钱银,倒是能支撑你们做些小生意。不必再常年奔波。”


    “真的?那就说定,可不许反悔。”


    “不过,我还是挺喜欢四处走的….”


    天色渐亮,日光爬出山头,空气也渐渐发闷。他们再不能拖下去,干脆起身,准备今日要演的傩戏。


    总共二十五户,演到最后一户时,耳边快被鼓乐声磨破了,已经临近黄昏。


    回去时,发现周伯这老头带着三个孩子跑到邻居家蹭酒饭。只吩咐他们自行解决,转头便吆五喝六地划拳。


    不过周伯说,今日赚来一半的钱银,都算他们自己的,随意支使。


    “那我们吃些什么。”


    “去酒楼?”


    “想什么呢,寒食,稍微大些的酒楼都不肯开火的。只剩些街边的摊贩。”


    最后,由葛家兄妹带路,他们几人去了城中热闹的街市。那些元宵没卖掉的花灯,今夜又摆了出来。


    仍没卖出去的话,乞巧节还有个机会。


    还有许多卖风筝的,表层涂上荧石粉,夜里花花绿绿地惹眼。


    街头人潮汹涌,他们还没来得及决定吃些什么,便被人群冲散。


    郑明珠环顾左右,只有一张张陌生面孔,葛家兄妹不知所踪。


    她连忙拉紧萧姜的手。若这瞎子走丢,找也找不回来。


    “他们不见了。”


    “我们记得回去的路,走散也无妨。”萧姜顺势扣紧她的手指,“累了整日,各自歇息也好。”


    拥挤的长街上,想找到一家清净的摊子不大容易。


    腰痛腿酸的身子,不允许他们再多走路。他们瞅准摊贩桌椅上撂下银子的客人,待人刚起身,飞快挤过去。


    差点将人撞倒在地。


    “二位想用点什么?”


    老板指着木招牌问。


    郑明珠抬眼看去,每个字牌上都有“辣子”二字。心中咯噔,暗道不妙。


    “我们来错地方了….”她压低声音。


    “那,换一家?”


    四周的摊贩无一不是挤满人,若此刻离开,猴年马月才能用晚膳。


    “就这吧。”


    郑明珠挑上几样简单的吃食。


    几盘赤红红的东西端上来,刺鼻的香味扑面而来。


    不抬手扒拉几下,全然看不出菜色,只有满盘的辣子。


    硬着头皮吃吧。


    不知是不是入蜀后的菜色多少带点辣子,他们吃得习惯。饥肠辘辘时,竟也觉得可以下咽。


    饱食后,郑明珠问:“回去吗?”


    “现下倒没了方才的疲累,不如出去转转。”


    乐元除了比广丰小些,其余的地方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铺地的砖石,城内布局,包括中央的一汪大湖。


    嫌人群喧闹,他们二人顺着湖岸走,灯火愈加幽暗。


    “前几日听那几个孩子说,陈王要来此地。”


    “多半是因着山外那些乌孙人。”


    郑明珠思量着,过些日子便少出来走动。城中巴掌大的地方,万一碰上,自找麻烦。


    宫中多年,萧谨华和郑明珠自乌孙归来后相处势如水火。回想起这些,萧姜试探开口:“你与陈王,似是恩怨颇深。”


    “能有什么恩怨。”


    “因利而合,又因利而散。”


    郑明珠望向城西外的矮山,语气幽幽。


    本就没什么道义情分,只是共度难关时生出的那点同病相怜。恍惚屏障双目,几欲让人当真。


    “我脾性尖锐,他也目中无人。自然合不来。”说着,她忽然看向身旁的男子,


    “还是你好,受着我的刁难,仍愿意为我做事。”


    “便当这是在夸我。”萧姜轻笑,“荣幸之至。”


    他们并步在湖边转悠。


    郑明珠说了许多在乌孙的往事,有欢喜的,也有发誓要永远烂在心底的。


    仿佛身边的男子不是目盲,而是失聪,如此毫无顾忌地袒露出来。


    “光说我了,你呢?”


    郑明珠戳戳萧姜的肩,“你受了我姑母那么多刁难,就没有半点怨恨?”


    晦暗的夜色下,萧姜的神色辨不真切,半晌才道:“恨……谁?”


    “自然是害你入掖庭的人。”郑明珠即答。


    当年萧姜的母妃姜氏,被安上与人通奸的罪名。刚出生不久的萧姜便被扔进掖庭,十几年来受尽欺凌。


    “我自幼生长于掖庭,与皇后素未谋面。尽管知道她在暗中责难,也早已习惯。”


    谈不上恨。


    生来就附加在身上的苦楚,不会使人心生怨怼。


    怕得是,得到复又失去。


    记事起,萧姜便知道自己母妃是个与人通奸的罪人。那些宫人戏笑他是杂种,时常捉弄他。


    与这些人相比,那些住在掖庭北角的疯女人还算是良善之辈。起码在撕打他之后,会给他口馊饭。


    他的东西不多,一件蔽体的破旧女裙,一个豁口碗,还有一只小瓷瓶。


    那小瓷瓶是枚吊坠,里头装了粒丸药,自幼便戴在他颈上。


    宫人说,那是他秽乱宫闱的母妃留下的。


    好多次,有人心生恶意,要抢走这瓷瓶,都被他死死护在手心。哪怕被打得浑身青紫。


    日子就这般浑浑噩噩下去。


    直到那一天。


    萧姜记得,那是个阴雨连绵的秋夜。掖庭经久失修,漏风的宫殿冷如冰窖。


    他在颓垣断壁下瑟瑟发抖。


    有个素服女子悄悄走进殿内,手上牵着与他年龄相仿的孩子。


    她解下自己的外袍,盖上他瘦小的身躯。


    从那天开始,命运的风雨有人替他遮挡大半。


    荆苗公主卡依兰,进掖庭大半年仍神似敏捷——没疯。


    她有异族的长相,眼窝深凹,瞳仁浅亮。宫人私下里叫她白眼鬼,叫她的儿子小白眼鬼。


    不知是不是沾了个“鬼”字,众人不大敢刁难她。


    或者说,刁难她的人,没过多久便会重病而死。荆苗人擅蛊。卡依兰不仅擅蛊,还擅武。


    宫人敬而远之。


    在萧姜的印象里,卡依兰总是神采奕奕的,吃糠咽菜也有使不完的气力。


    每到艳阳天,他和“小白眼鬼”便跟在卡依兰身后,挥拳学武。


    小白眼鬼天生喜静,只喜欢捣鼓木雕。这些武艺,只由萧姜学了去。


    有一次,他打开自己颈前的瓷瓶,问其中的丸药是何物。


    卡依兰拿去后,沉思片刻笑答:是药,救命的良药。


    是你母妃留给你的念想,她在天上望你此生平安喜乐。


    后来,八岁那年。


    小白眼鬼病了,生来的心疾,日复一日的消瘦。


    卡依兰眼中的神采也日渐消散。


    也是一个秋日的雨夜。


    萧姜夜半被雷声惊醒,他睁开眼,看见榻前女子幽暗的身影。


    她举着一柄长匕,面带苦笑,银白的眼睛泛蓝光:阿母对不起你。


    阿母没有办法。


    你身上已被我中下蛊,阿母没有回头路。看在阿母这么多年护着你的份上,便用你的命,换你哥哥一命,可好?


    那是萧姜第一次杀人。


    衣裳是白色的,血是赤色的。刀刃很硬,皮肉极软。


    那一刻,他想起往日里,卡依兰笑着夸他:姜儿的武学天赋,万里挑一。


    这天赋,到底是好?还是坏。


    小白眼鬼的心疾,是不治之症。


    会用巫蛊术救人的卡依兰死后,再没其他法子。


    萧姜拿起自己颈前的小瓷瓶,取出其中的救命良药。


    小白眼鬼死了。


    极尽苦楚,穿肠烂肚,面目狰狞去的。


    他本可以安详地死去。


    原来这良药,名叫鹤顶红。


    哈哈。


    的确是念想,也的确是母妃留给他的。母妃没想让他活着。


    他早该吃下去。


    卡依兰有两个儿子,一个小白眼鬼,另一个小白眼狼。


    小白眼狼亲手送走她,又亲手送走她的儿子小白眼鬼。


    她在天有灵,也许会后悔,当初不该对他撒那个善意的谎。


    作者有话说:


    无


同类推荐: 考官为什么看到我就跪下了?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死对头居然暗恋我穿成秀才弃夫郎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兽世之驭鸟有方君妻是面瘫怎么破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