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双痣 不可擅自行
上次仅仅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细节, 在昨夜的梦境里格外清晰。
郑明珠坐起身子,扶额缓神。冷静片刻后,她扯下冷汗淋漓的寝衣。
外间宫娥听见响动,带着备好的漱具鱼贯而入。思绣上前来, 见郑明珠神思恍惚, 了然问道:“大姑娘又做噩梦了?”
“奔波几月,耗费心神。想来歇息几日便能安定下来。”
郑明珠沉默良久, 点点头吩咐:“替我更衣, 早膳先不必准备了。”
“我要去一趟锦丛殿。”
去找四皇子殿下?
思绣不解其意,但仍应下来:“好。”
“我独自前去,你留在宫中, 便说我去书阁替晋王殿下寻找经文。”
“是。”
郑明珠步履匆匆, 穿过宫道转向掖庭方向,四周骤然变得凄冷。
她站在锦丛殿宫门前, 抬头盯着匾额看了许久。
梦中那男子的面目,依然不真切。
可这次醒来后, 心中有种强烈的冲动, 驱使她来到锦丛殿。
除却家世和天生的盲疾,萧姜确有成为储君的资质。
从前不是没有怀疑过萧姜。
只是他一贯的表现,都仿佛对皇位兴致缺缺。她也不相信,自小在掖庭里长大的人, 会有对皇位的野心。
萧谨华人在蜀中, 已无缘皇位。从前在乌孙, 她也亲手替这人上过药。他是没有那两颗痣的。
萧玉殊既暂时无法接近, 萧姜却能任她查看摆布。
郑明珠推开宫门,目光睨向殿内。
萧姜坐在廊下,身旁卧了只毛茸茸的东西。座椅旁搁着一碟生肉, 已被吃了大半。
今晨日光强盛,男子多缠了几条绫带,裹得里三层外三层。
一人一狐歇在廊下晒太阳,优哉游哉。
郑明珠冷着面孔,快步来到廊下。
这人耳朵灵敏,早听见动静,只是微微偏过头。
她立在椅前,沉默片刻后揪住男子的衣领,作势拽向内殿。
“进来,我有要事找你。”
萧姜没注意,冷不丁被扯个趔趄,问道:“发生了何事?”
郑明珠不答,直接来到殿内,将人推倒在窗边矮榻上。
她按住男子的肩,利索地拨开外衣。正要扯下腰带时,手腕被攥住。
“……你要做什么?”
萧姜护住带勾,语气沉了几分。
这种尴尬的事,越解释抹得越黑。
郑明珠挣开这人的手,三两下扒开层层布料。健硕结实的腹部袒露在眼前,她动作停顿,下意识别开目光。
都到这步了。
她心一横,手指搭上单薄的胫衣,轻轻扯下左侧角。
白皙的皮肉上布着几道淡青色血脉,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郑明珠叹了口气。
不是萧姜。
心头浮现几分庆幸。
他们相互扶持,彼此信任。她不想失去这份唯一的助力。
那就只能是萧玉殊了。
“郑明珠。”
萧姜握紧那只搭在他腹下的手,“男女授受不亲。”
闻言,郑明珠反应过来,自己还骑在这人身上。她撩回衣裳,连忙跳下榻,也不准备向萧姜解释自己的行为。
“你在看什么?”
萧姜坐直身子,他的大半面容被绫带遮住,神色未明。
她顿住脚步,还是扯个合理的借口:“没什么,听闻晋王殿下身患顽疾。我有些好奇罢了。”
萧姜蹙眉:“好奇?”
“郑姑娘是否找错了人。”
若是找到机会,是不是也要剥去晋王的衣裳去看个究竟。
他语气不轻不重,比平日多几分微不可查的强硬。
郑明珠回过身:“我瞧一眼又怎么了?你又不会少块肉。”
萧姜拢紧外衣,又开口:“日后,有关晋王的事,都要与我商议。不可擅自行动。”
也罢,萧姜也是为了他们共同的前程。郑明珠不情不愿地哼哼:“……知道了。”
既然解释开了,她不急着走,干脆坐下:“昨日听宫人说,郑兰每月会在宫外住上十日,为晋王整理文书。”
“今日是郑兰回宫的日子,按照她的性子,必会来锦丛殿看你。”
“好生把握机会。”
虽然机会不大,但萧姜这妖佻模样若能迷住郑兰,设法拖延婚期也好。
萧姜系腰带的指节顿住,说道:“此事,还得在晋王身上下功夫。”
皇后只喜欢听话的皇子。
晋王若多次抵抗旨意,郑氏难免生出易储的心思。
萧姜下榻,顺着气息来到少女身后。淡淡的梅香萦在二人周围。
红颜姝玉,当真这般惑人心智?
“晋王母族不显,又如何违抗郑氏。”
“我另想法子,你只管稳住郑兰。”
离开锦丛殿后,郑明珠顺道去了一趟椒房殿。
皇后不肯见她,她便在流钥面前哭诉。未提婚事,只闹着也要为晋王整理文书。
闹了好一番才离去。
她得时时提醒皇后,一个愚昧无知的储妃,远比郑兰更合她心意。
回宫后,恰碰见郑兰的车马从宫外回来。
“大姐姐。”郑兰率先开口,“昨日匆匆一见,未能多说几句。”
“这几个月,你…与四殿下还好吗?可曾遇到什么危险。”
有什么危险,郑兰能不清楚?
郑明珠轻笑,反问:“二妹是想问四殿下的近况吧。”
“几月前,他得了疫症,在冰天雪地里性命垂危。若担心,倒不如亲自去锦丛殿瞧瞧。”
郑兰被说中心事,垂眸:“是该去瞧瞧,四殿下身子一向虚弱。”
二人错身,各自离去。
婚约一事悬在弦上,没什么进展。晋王在宫外,郑明珠没办法出去,事态焦灼。
直到五日后,椒房殿来人禀报,说是允准她与郑兰同去晋王府,为晋王伺候笔墨。
郑明珠先是欣喜,冷静下来后又觉蹊跷。为了把握机会,她考虑太多,便坐上去王府的车马。
离开前,她没忘记带那本从广丰书肆买回来的异域经文。
到王府时,天刚擦黑。
几盏暖灯稀冷冷地照在府外门户上,晋王府仆侍不多,夜里更显冷清。
萧玉殊的随侍大监来引她们二人入府。
“二姑娘。”大监恭恭敬敬请郑兰入内。目光瞥见郑明珠时,他面色剧变,像是瞧见什么洪水猛兽。
“……不知,郑姑娘也大驾光临。”
“这里有两位郑姑娘,不知大监说的是哪一位?”郑明珠不恼这老黄门的态度。
夺皇位这条路,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的确是她要祸害萧玉殊,计划着把他从自在平坦的阔路拉向深渊。
大监面色铁青,默默带路。
书阁内灯火明亮。
“殿下,二姑娘送来汤羹,您不妨歇歇。”
萧玉殊搁下毫笔,揉捏眉心。
政务细碎繁荣,连续处理两个时辰,眼前密麻的黑字各自扭曲,看不真切。
半晌,他抬起头。
竹帘后,亮色闯入视线。
那是一颗明润的珍珠,而这抹亮色的主人,此刻笑意盈盈,朝他眨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再拒 比上次见面
椒房殿。
四下寂静, 临近晚膳时分,宫人仍畏手畏脚,不敢嚷到殿内的主子。
这几月,前朝风波暗涌。皇后娘娘不顺心遂意, 连带着宫人也战战兢兢。
流钥带着一封信, 自外殿来到屏风后。见华贵的女子卧在贵妃榻上小憩,她小心翼翼上前, 低声:“娘娘, 太尉大人送来的信,请娘娘过目。”
半晌,见皇后未动, 流钥心下了然。她屏退众宫人, 拆开信低声念出来。
流钥读完信,便闻皇后斥骂:
“没用的东西。”
近来坊间传出些新歌谣, 话里话外责国母牝鸡司晨,挟帝听政。
稚子孩童哪里知晓宫闱之事, 此事定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查了几月, 仍没有眉目。
都是废物。
皇后叹了口气,又问:“那两个孩子今日去了王府?”
“是,娘娘。两个时辰前出发,大姑娘与兰二姑娘同去。”
流钥不知皇后此举的深意, 斗胆问道:“晋王成婚后, 朝臣少不得要施压立储, 娘娘何必催促此事。”
“且……娘娘真要择二姑娘为中宫?”
闻言, 皇后缓缓坐起身,她扶额侧的珠翠冷笑道:“多年来,晋王对本宫一向恭敬忍让, 从没有忤逆的时候。”
“就连几月前,烧了他母妃留下的经文,也未能触怒他。”
“上次却为了推辞婚约,不惜与本宫对抗。”
流钥皱眉:“娘娘的意思是……”
“兔子虽温顺,可也有咬人的时候。晋王远没有他所表现得那般可控。”
“此次,若他再筹谋推辞婚事。那也别怪本宫无情了。”
成婚,意味着要亲政,起码要放权出去。
皇后自然不愿,此举不过是为了试探晋王罢了——
晋王府,
侍从没来得及添烛火,书房内光线黯淡。
隔着细竹帘,郑明珠隐约感受到那人投来的目光,不由轻笑。
她此行匆忙,椒房殿想必还未来得及告知晋王。
对视片刻后,男人默默移开视线并看向前方的郑兰,温声道:“有劳。”
“殿下,歇息片刻吧。剩下的文书,放心交给我。”郑兰自食盒中取出汤羹后,自顾坐在桌案另一侧。
萧玉殊的态度确冷淡许多,不是她的错觉。
郑明珠并不恼,紧跟着上前来:“若殿下不弃,日后我便与二妹同来伺候笔墨。”
“嗯。”
萧玉殊淡淡应了一句,随即重新埋首案牍,并未多注意到她。
比上次见面还要生分。
郑明珠拿起墨条,心不在焉地沿着薄砚研磨。
从长安走失前,她与萧玉殊已经戳穿了这层窗纸。是想反悔不成?
萧玉殊并非寡信的人,如此冷淡,必有缘由。
夜色渐深,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萧玉殊放下笔墨,抬头吩咐:“今夜太晚了。”
“你们便先回去安歇吧。”
“大监,为郑姑娘打点在府中的用具。”
此事,也便是皇后的命令。换到旁人身上,未嫁女住在王府,不知要传出什么来。
“是。”
许是担心她平日里搅扰萧玉殊,这大监可以把她带到极为偏远的一间房。
郑明珠粗略瞧了一眼,陈设精致,用具崭新,倒是没怠慢她。
临走前,那大监话里话外好一番告诫。就差把“别勾引晋王”这话宣之于口。
既然人家已经作了防备,她干脆就坐实这恶名吧。
大监前脚才离开,郑明珠后脚又回到书阁。
房内亮着灯,萧玉殊还未就寝。
侍从守在门前,见她去而折返,诧异:“郑姑娘?”
“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郑明珠侧目,声音不大不小,恰能让房中人听见:“方才离去,想起有重要之物忘记交给晋王殿下。”
“故而深夜打扰。”
想起先前大监的嘱托,侍从面色为难。僵持间,忽闻房内传来男子的声音:“让她进来。”
郑明珠唇角微微扬起,带着手中的经文入内。
房内的光线比离开前亮些,她定睛打量,发觉案上多添了几盏灯。萧玉殊半靠在小榻上,闭目休憩。
那些杂乱的文书还未收拾,想必还要处理到深夜。
郑明珠缓步走近,看清男子眼下淡淡的乌青。
都是些费神的细碎小事,是皇后在故意为难他。
思及此,她垂下眼。打好的腹稿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萧玉殊看过来,面上挂着笑意,礼貌而疏离:“不是有重要的东西要交给本王?”
她回过神,连忙拿出那本经文:“殿下,这是我流落边城时偶然在书肆找见的。”
“想来中原腹地少有,殿下不妨瞧瞧。”
萧玉殊接过这本小册,粗略翻阅几篇。看清内容后,动作骤然缓下来。
是经文。
流落在外,前程未卜时,却还能念及他在找寻经文。
他合上书册,神色微动。
“郑姑娘,有心了。”
只是,这其中有几分真,几分假。
与皇位紧紧绑在一起,才得到这份关注与青睐。
闻言,郑明珠有些失望。她顺势上前一步,攥住男人的衣袖,温言询问:“殿下,为何不唤我的名字?”
没得到答案,她也不继续追问,主动退了一步。
“离开长安的这几个月,一路上虽危机重重,但也见识到别地的风土。”
“苦中作乐时,便期盼着,能回来把这些见闻都说与殿下听。”
“……殿下,想听吗?”
郑明珠亦坐在矮榻上,见这人没有躲闪,更凑近些。
两人靠在一起,能看清彼此的眼睫。
萧玉殊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定定地看过来。他深色的瞳仁平静无波,又好似压着无数心虚。暖意盎然的灯火下,再冷淡的神色,也被衬得温和起来。
郑明珠心头微动,身子缓慢前倾。
剩余几寸距离时,动作停顿。
萧姜说过,有关晋王的事,与他商议一二为妙。
她偏过头,将这人衣裳领口抚平,颇为尴尬地退至原处。
的确冲动了。
萧玉殊为人内敛,几月不见,若做出出格的举动,说不定会把人越推越远。
看着少女一系列动作,萧玉殊无奈地叹气:“长安外的风土,确令人心向往之。”
“但若建在你这几月的苦楚上,不听也罢。”
见对方态度有松动,郑明珠重新扬起笑容,立刻开口:“殿下忘了吗?从前我过惯了流落在外的生活。这次,不算什么的。”
而后,她开始讲起这几月的经历。
讲起江阳宽江,嘈杂的傩戏,还有蜀中的辣子。
在困苦波折的事中挑挑拣拣,找出新奇有趣的来。
听罢这些话,萧玉殊沉默良久,忽道:“郑姑娘。”
“过去多年,有关长安外的风景,已从书本游记中看遍。听再多,也无法在脑中描绘出究竟。”
“必得亲往,此生方无缺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撞见 亲密无间的
当日, 郑明珠随流民走失,几个月音信全无。
所有人都说她丧命在外。
从最开始的希冀到失望,也在这几月中。心头萌动的种子,被彻底掐灭。
再见的那天, 郑明珠粗布旧衣, 在人群外呼喊他。
那一刻的心情竟不是喜悦,是畏惧。怕失去, 怕得而复失。
萧玉殊神色凝重, 没有半分顽笑的意思。
“我想亲自去看看。”
尚未泥足深陷,仍有转圜余地。郑明珠本就对他无情,他也未必有龙争虎斗的资质。
他给不了她想要的。
各奔前程吧。
思量出话中的另一层意思, 郑明珠笑容僵在脸上。
他不想做皇帝。
还是说, 只是为了拒绝她?
无论他如何不情愿,可他最终还是成了皇帝。还对她做出….
前几日的梦在脑中汹涌, 郑明珠扶额,不敌这阵眩晕, 向前栽倒。
几息后, 意识回笼。男人的手臂环抱在她腰背上,似是担心她摔倒,力道很大。
此情景竟与梦中有相似之处,郑明珠面色白了几分, 挣扎起身。
“怎么了?”
萧玉殊皱眉, 只以为她流落在外曾受过伤, 作势要去唤府中医士。
郑明珠摇摇头, 开口:“无妨。”
“今夜是我冒昧,叨扰殿下了。”
三更天寒,府中灯火寥落。长夜寂寂, 因神思多虑而难眠的人,又多添了两个。
暑热将至,天气愈发沉闷。接下来的几日里,郑明珠没有进行下一步行动。
萧玉殊亦有琐碎事务在身,早出晚归。只见过两三次,且都是匆匆照面,没能说上几句话。
实在是,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要是萧姜在,还能替她出些主意。
郑兰那边倒是不疾不徐,对晋王的事算不得上心,看不出她对这桩婚事的真实想法。
偶然几次交谈中,言语中会透露出对萧姜的问询。
“大姑娘,别急。许是分别太久,晋王殿下才转了心意。”思绣在房内的石缸中添上几块冰,温声劝告,“而且奴婢总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
思绣不了解晋王,但对皇后可谓知根知底。
郑明珠仍在为梦中事烦恼,没有接话。
“对了,武都乐闾的那位孙娘子,已经接回长安。大姑娘打算如何安置她?”思绣问道。
“她在长安是有亲眷的,一切看她自己。”
思绣应下。
二人正谈话间,房外来人禀报,说郑兰来访。
她来做什么?
“进来。”
郑兰屏退左右,独自进入房中。
“大姐姐。”
“二妹来此,有何贵干?”人后,郑明珠懒得演这些姐妹情深的戏码。
也知道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
郑兰不说话,瞥了一眼站在她身后思绣。
思绣见状,离开房内并关紧房门。
“说吧。”
“姐姐是直率人,我自然有话直说。”郑兰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下次回宫时,能否请姐姐,把这个送去给四殿下。”
说着,她自袖口中拿出一只小瓷瓶。
郑明珠蹙眉,疑惑地接过瓷瓶。
“这是什么?”
“四殿下身子虚弱,这是表哥新研制出的丸药,我特意求来的。”郑兰越说声音越小。
那瞎子身子虚弱?
看来郑兰还是惦记萧姜的。郑明珠轻笑,又问:“你自己送过去不就完了?”
“何必假手他人。”
“我与晋王殿下的婚约尚未定数,若被姑母知晓,怕会责怪我。”
“姐姐与四殿下相处多日,姑母不会生疑。”
“还望姐姐帮忙。”
郑明珠犹豫片刻,还是答允下来。
看郑兰的意思,对这桩婚事也不情愿。
“我问你,你可是钟情四殿下?”
郑明珠抬眼,盯着面前的女子。
没料到她会这样问,郑兰愣在原地,半晌没吭声。
“……姐姐,慎言。”
“四殿下的前程,最好也不过是边地封王。你不介意吗?”
郑明珠又问。若没记错,孟夫人是盼着郑兰入宫,为郑氏助力的。
郑兰叹了口气,无奈地笑:“在姑母身畔多年,我与姐姐已见识多少昙花一现的宠妃了?”
盛宠风光一时,结局大多寥落。
如今皇后权柄在握,昔日宠妃更如履薄冰。
想起自己在梦中的处境,难免浮现些兔死狐悲的心绪。
郑明珠面色发冷,缄默良久。
再难,也得去做。
“你走吧。这药,我会送到。”
“多谢姐姐。”——
接下来一段时日,市井中有关皇后干政的传言愈演愈烈。朝中几位激进老臣,要么谏言将政事交给晋王,要么催促立储的事,逼迫皇后退至宫闱后。
终究是郑氏理亏,太尉也不能出面阻拦。
最后,椒房殿择了个折中的法子。
广召天下医士,为陛下根治顽疾。此令一出,流言平息不少。
倒是朝中有宗亲,趁火添乱,提出借机替四皇子殿下医治双目顽疾。
说这话的,是一位年过六旬的宗丞。平日里时不时便提些无关痛痒的谏言,这些奏疏大多石沉大海,没人在意理会。
此次却不同,老宗丞谏言不久,便有朝臣纷纷附和。
这些人中大多是儒生出身,常把礼义孝悌挂在嘴边。
椒房殿不能在这当口与朝臣相悖,只能应允。
此事,皇后交给了晋王来办。
为得就是给天下人看看,皇后与晋王同进同退,并无夺权之心。
这些背后的算盘,众人身在局中,无法看清全貌。
少府医署,
官署附近,是皇城里最嘈杂的地界,每日来往宫人作匠无数。医署坐落在北角,独占一殿,已算得上清静。
郑兰候在医署外,翘首以盼。
不多时,有身影自远处宫道而来。
“表哥。”
“药送过去了?”孟元卿问道。
“前几日交给郑明珠,应是送过去了。”
郑兰压低声音嘱咐:“表哥,姑母已经起了疑心,切莫再让宗丞进言。”
“此处人多眼杂,进去说。”
广召医士的谕令下达后,天下名医纷纷来到长安,筛出那些滥竽充数的。最后留下三十几人,由晋王在医署接见,以表对陛下病情的重视。
此刻,医士们尚未进宫。署内四处安静,唯有内殿时不时传来说笑声。
“草药之间,相生相克。也因各人体质不同,需要斟酌用药。”
“有些毒,没有解药。只能靠另一种毒物来压制。”
“这算是以毒攻毒?”
郑明珠询问。
“哈哈哈哈,姑娘说得极是。”
今日轮值的,是位性情开朗的老药丞,乐于向旁人讲起这些浅显的医理。
郑明珠和萧姜早早来到医署。她是以为陛下尽忠的名义来此,萧姜则是治眼疾。
整个早晨,听这老药丞说起许多药理。
“不如,劳烦您替四殿下诊脉?”
郑明珠提议。
老药丞笑容僵在脸上,研药的动作变得慌乱起来:“哈哈…下官医术不精。不妨等民间医士来此,再为殿下诊脉。”
随后,老药丞愣是搬起十几斤重的石钵,连人带药落荒而逃。
没有皇后的命令,谁敢替萧姜看诊。
听着老药丞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郑明珠和萧姜不约而同笑出声。
“总算清静了。”
萧姜勾起唇角:“为难他做什么。”
“胆小,既无人敢替你诊脉,我替你诊。”
郑明珠说笑着,拉起男人的手臂。甚至有模有样地拿来桌案上的脉枕,垫在萧姜手腕下。
她闭上眼,温软的指尖搭在手腕正中央。
“位置不对。那老药丞可费了一个时辰的口舌。”萧姜抓住她的手,按着指腹重新落在腕边。
“那又怎样?”
轻松的嬉闹声在药阁内回荡,时大时小,愉悦欢快。
萧玉殊正要进入内殿,听到这声响顿住脚步。
领路的药丞见状,解释:“是四皇子殿下和郑姑娘。”
药阁中的二人显然没发觉有人在外,笑声愈发恣意。
鬼使神差地,萧玉殊调转方向,阔步向药阁走去。
“…这,殿下。”
药丞不明所以,连忙跟上去。
药阁里,郑明珠背对着木雕拱门,她身子前倾,指尖抚在萧姜颈脉上。
“方才那老药丞就是这样说的,在下颌与前骨之间,取十之三四位置。”
“这次,我总没错吧。”
脚步声自阁外传来,越来越近。萧姜耳尖微动,随后开口:“听说,脉动与人的心跳一致。”
“真的?”
“你听听。”
郑明珠半信半疑,俯耳贴在男人胸膛前。颈脉弹而有力,耳畔心跳跃动咚咚作响。
“的确如此。”
这时,萧玉殊跨进药阁,恰撞见这一幕。
那二人坐在长木椅上,少女半弯身子,伏在人怀中。细长如葱的手搭在对方肩头。远远看去,像是最亲密无间的拥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友情 同赴封地
看清眼前的一幕, 萧玉殊缓缓握紧拳,指节泛白。他目光紧紧盯着远处相拥的二人,不肯移开。
流落在外的几月,他们应是朝夕相处。已经说过, 各奔前程。她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萧玉殊别开视线, 忽然看向身侧呆楞的药丞。
“下官….下官这就去拿陛下的药方来。”得了警告的眼神,药丞战战兢兢低头离去。
另一边, 郑明珠正对这些皮毛医理研究得起劲, 耳畔如擂鼓的心跳盖过廊外的脚步声,她半点没发觉。
乍听见药丞的话,立刻回过头。
一道削竹玉立的影子站在药阁屏风前, 背光下, 看不清他的神色。
“……殿下。”
郑明珠迅速起身,小跑着上前。
可惜那人转身迈出药阁, 头也不回离去。
“殿下。”
追上萧玉殊的脚步后,她站定在这人面前, “见过殿下。”
“今日众位民间医士替陛下择选药石, 我便来瞧瞧,能不能帮上忙。”
男人久未回答,对方平静无波的神色中,似乎参杂了别样的情绪, 与平日不太相同。
思量片刻, 郑明珠才后知后觉。
方才在药阁里, 她与萧姜….对他们来说习以为常的事, 确是极不合理数的。
她张了张口,终究没解释。
这种事,越抹越黑。
带着审视的视线直落落打在她身上, 郑明珠一阵心虚,讪讪地别开眼。
“宫中人多眼杂,日后,要当心。”温和的声音传来。
嗯?
郑明珠愣住。
她从前未经允许,擅自吻了萧玉殊,主动迈出那步。若他误会自己,也在情理之中。
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句轻柔的提醒。
待醒过神来,萧玉殊已走出几仗远。她提起裙角,快步追过去。
“殿下,等等。”
“多谢殿下提醒,我与四殿下有共患难的友情。”
“是我礼数不周,平日里胡闹惯了,让殿下见笑。”
萧玉殊步伐未停,语气平静:“郑姑娘,不必向本王解释的。”
见他这样冷淡,郑明珠心底如长草,急切地抓住男人的袖口:“要解释。”
“我爱慕殿下,不愿让您心生误会。”
“就算殿下不想再与我牵扯,我也要说出来。”
廊下时不时有人经过,郑明珠压低声线。乍听像是带着三分委屈,却格外坚定。
萧玉殊垂眸,看着少女恳切的目光,心头微热。
如同烧灼滚烫的花蜜,明知饮下会伤了自己,却还是禁不住要靠近。
懊恼随之上涌,他侧过身,不再去看郑明珠的面孔。
萧玉殊离开,去了医署正殿。
郑明珠叹了口气,方才在药阁中的愉悦心情重新被忧虑取代。
罢了。
“表现不错。”
萧姜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不咸不淡地夸赞。
郑明珠白了他一眼:“你也瞧见了,晋王如今待我十分冷淡。”
萧姜耳力异于常人,早该听见晋王进入药阁,也不知道提醒她。
“来日方长。”
“少说风凉话。郑兰待你倒比对晋王还好,你自不用担心。”说到此处,郑明珠更忧虑。
“你不知道,晋王…表面上温和似玉。”
“实际亦有阴暗的一面。我若不能得到他的心,只怕下场凄凉。”
听到这话,萧姜问:“何出此言?你是发现了什么。”
郑明珠摇头,不愿多说。
萧姜轻笑,接着道:“若真如你所言,你可愿与我同赴封地。”
“那怎么能行。”郑明珠甚至没有细思,直言拒绝。
想起她方才的话,萧姜反问:“我们不是友情甚笃,不愿意信我?”
放弃一切筹谋,躲到狭地,在桃花源里蜗居此生。
郑明珠有一瞬动摇,随后干脆地否决。不可能。
“走吧,那些医士已进宫。再晚,就真的没人给你治眼睛了。”
郑明珠没好气道。
听着少女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萧姜面上笑意更甚。
不是另有两全之法吗——
不同于郑明珠打鱼晒网一般的“尽忠”,郑兰自来到医署,便开始帮太医令研磨草药。
药杵撞在石钵里,发出规律细碎的声响。
孟元卿则站在太医令的桌案前,仔细查看着民间医士平日拟的方子。
这人懂医术,唤他来此也不奇怪。
郑明珠收回目光,亦上手去分拣药材。
“见过四殿下。”
“郑姑娘。”
孟元卿注意到他们二人,立刻放下药方见礼。
郑兰上前来,引着萧姜落座。
“殿下,尝尝这壶药茶,是表哥自长安外寻来的方子。”
“多谢二妹妹。”
郑明珠睨着这二人,捡药的动作慢下来,目光意味深长。
还是这瞎子手段高明,若自己有他一半,早得到晋王的心了。
哎。
“殿下,今日表哥也在,不如让他为您诊脉?表哥的医术,虽没有众位民间医士奇巧,却能参谋一二。”郑兰柔声提议。
孟元卿走近,搭上萧姜的腕脉。
片刻后,这人皱起眉头,面色微变。
“殿下身体康健,无有大碍。”
“多谢孟大人。”
蛊毒已经被老巫医治好七八成,自然强健。
郑明珠将这三人动作收入眼中,忽然察觉出一丝怪异。
虽说有郑兰求助,也不至于让孟元卿如此上心。冒着得罪皇后的风险,去关心一位失势的皇子?
“殿下身康体健,二妹才安心。”孟元卿话里有话。
疑虑打消大半,郑明珠重新拿起筐中的干草药,沉心分拣。
这时,偏殿的门被自外推开,是早晨与他们唠叨的老药丞。
老药丞嘀嘀咕咕进来,乍见殿中众人,作揖行礼。
“下官来找草药。”
说着,他拿起石药钵,颤颤巍巍向外走。
“大人,我帮你。”
郑明珠不想继续看这三人看戏,主动跟随药丞离去。
正殿里,几名布衣打扮的医士聚在案旁,有白头老翁,亦有十几岁的年轻人。
太医令居于他们中间,众人你言我语,谈论正欢。
郑明珠环视一圈,最终在木屏后,看到萧玉殊的身影。
他不懂医理,诸事放权给太医令来做。
太医令在已是姑母的人。
就算今日有能士,真为陛下研出病愈的药方,也会不了了之。
郑明珠来到木屏后,轻手轻脚替人添茶。
萧玉殊坐在椅前,手中拿着书,只是这一页看了许久,也没有翻动。
她瞥向书页上的墨迹,依稀猜到是山野杂记。
郑明珠没说话,只是坐在案旁,收整那些散落在案上的政表。她粗粗看了几眼,府衙都不会管这样细碎的小事。
每日萧玉殊处理这些,却要花几个时辰。
萧玉殊自然看见了她,却没有出言让她离开。
二人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铁链 他会不恨她
正殿中, 众医士或研讨药方,或拣选药材。药丞在门口进出不断,三番四次去找陛下过往的脉案,就是不肯都拿过来, 不知在遮掩什么。
立在正殿西侧的木屏, 像是一道结界,隔绝噪声嘈杂。
“殿下, 歇息片刻吧。”
郑明珠低声提醒。方才把孟元卿那壶秘制药茶顺了过来, 她新换了一只茶盏,为面前人沏上。
这页书,足看了一刻钟。萧玉殊抬眼, 见郑明珠笑意盈盈, 心头焦躁更甚。
“……多谢。”
这时,屏外忽然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不好了, 皇后娘娘晕过去了。”
“劳烦太医令前去。”
民间医士见状,立刻噤声, 纷纷看向太医令。
太医令没敢耽搁, 吩咐左右后,拿起药箱跟着宫娥离去。
“姑母晕倒了。”
郑明珠和萧姜亦动身前往椒房殿。
椒房殿,
宫人里外进出,樊姑守在寝殿门楼。除了太医令和药丞外, 不肯放任何人进去探望。
“晋王殿下, 大姑娘。”
“太医令说已无大碍, 不必担心娘娘的安危。”
“皇后娘娘担心陛下, 连着几夜翻看医书,这才病倒。”
流钥不疾不徐地解释道。
早不病,晚不病。
偏偏在太医令接见替陛下医治的众医士时重病。
流钥离开后, 他们心照不宣地对视,却没说什么。
“殿下,医署那边要如何安排?”郑明珠问道。
“此事,便交给太医令。”
之后的几日,皇后缠绵病榻,没有好转的迹象。
左右是面对内外两朝所说的话,旁人也不能去看究竟,不知真假。
那些自各郡国召来的医士,只在宫里停留两日,便给了钱银打发离开。连陛下的卧榻都不曾靠近,更别谈治病。
先前那些吵闹着说皇后干政的大臣,也不好在皇后重病时上表。牝鸡司晨的流言逐渐平息,暂时不起风浪。
到了第五日,椒房殿放出消息来,说是皇后病情好转。
郑明珠她们姐妹三人齐去探望侍疾。
椒房殿内寝。窗牖大开,暖风吹进来,带走室内的草药病气。
皇后半卧在榻上,由郑兰侍奉着喝汤药。
郑明珠和郑竹则在不远处,清洗软帕。她们二人做这些细致的活计差些,流钥不让她们近身。
“姑母面色苍白,整个人都消瘦下来。这病当真要命。”郑竹瞥向帐帘后,转身嘀咕。
“小声些。”
郑明珠蹙眉。
“哼。”
帐帘内,皇后的声音传来:“你们姐妹俩,在说什么呢?”
女子面带微笑,眉目温和。不知是不是重病才愈的原因,嗓音少了平日的威严压迫。
外朝流言危机已解决,自然是高兴的。
“回姑母,方才瞧见庭外的红杏,想起从前夏日里,都会去兰棠行宫避暑。”郑明珠胡乱扯起话头。
“是。”皇后神色忽地黯下来,“那时陛下身子尚康健。”
“天渐渐热了,今年怕是去不成。”
“去岁在行宫里,那道冰梅子酸甜可口……”郑竹接话,思绪飘到九霄云外。
听到这话,众人笑意更甚。皇后改口:
“也罢,若诸事安排得当。便遣晋王携众人前去。”
“本宫独自在宫里照顾陛下。”
几人又闲话几句,外殿小黄门入内来报,说是晋王殿下求见。
“让他进来。”
“你们三个先下去。”
流钥得令,带着她们三人来到绣屏后。隔着影绰绰的绣幕,外间人谈话尽收耳中,没有要避讳她们的意思。
片刻,萧玉殊进入内殿。
“拜见皇后娘娘。”
“晋王,何须多礼。”
郑明珠坐在软椅上,思绪飘远。想起上次在椒房殿与萧玉殊相见,也是隔着一道绣屏。为让姑母心安,她说出极难听的话。
难不成,萧玉殊疏远她,是觉得她并非真心。
又如何证明真心,谁能挖出心来瞧瞧。更何况她对晋王,利用而已,证无可证。
“今晨,百越郡守上奏,其辖内句泽城附近有匪患,匪徒占山为王,易守难攻。若放任不管,恐成大患。”
萧玉殊复述近几日的重要奏表。
此事,本可直接交与太尉丞相。
但皇后的心性及对权柄的控制…
“郑太尉怎么说?”皇后目光落在晋王身上,带着审视。
“朝廷遣兵将过去,剿灭山匪。”
“前些日子,乌孙贼子犯大魏边城。亏得陈王带兵将前往,这才没酿成大祸。”皇后轻叹。
大战后结定的盟约没到十年,乌孙人就忍不住了。这条岌岌可危的线,随时可能被扯断,战事将至。
攘外必先安内,别起内乱才好。
“就依照太尉大人所言。”
“另外,封赏蜀中的事,要好生操办。”
“是。”
政事说罢,萧玉殊仍未离去。他沉默良久,开口:“娘娘。”
“近来朝野内外,诸事不断。儿臣与二妹妹的婚事,不若暂缓。”
话音落下,绣屏内外皆静默无声。
郑竹看向郑兰,见其神色微变,后转而看向郑明珠。
二人神色微妙。她看不懂,只觉得外间皇后亦有动怒的迹象,缩缩脖子又安稳坐回软椅上。
“哦?”
“朝野动荡,于婚事有何相干?”
皇后仍挂着和蔼的笑意。
“晋王,你一向对本宫恭敬,无有悖逆。却在婚事上,三番四次推阻。”
“莫非是心有所属?”
皇后语气骤然变得凌厉,目光若有似无扫向绣屏后。
萧玉殊闭了闭眼,利落下跪,语气决然:
“并非心有所属。”
“儿臣资质平庸,并无帝王之才。虽幸得娘娘倚重,不敢担当大任。”
“这婚事……还望娘娘深思熟虑。”
绣屏后,郑明珠当即起身。
他是铁了心不要这皇位?
皇后面色铁青,冷笑:“晋王,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是陛下亲自认定皇储。”
萧玉殊目光坚决:“长安有才干的皇子,不只儿臣一人。”
赵采女的幼子,若扶其登基。指择皇后弄权的人,只多不少。有成年皇子在,再立幼子,于理不合。
萧姜的眼疾倒是有痊愈的可能,只是此子断不可用。
“我看晋王是有些糊涂了。”
“即日起,便每日在宗庙跪两个时辰。面对萧氏先祖的牌位,兴许就能想起自己背负的担子。”
皇后厉声责难。
“你退下吧。”
“……儿臣,遵旨。”
透过金丝百凤的绣屏看去,萧玉殊的身影格外寥落,像是冷霜打过的竹。他动作缓慢,一步步走向外殿。
心头揪起,郑明珠紧紧盯着他的背影,情绪复杂。
他不愿留下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他变得面目全非。从今日姑母的态度中,便可知一二。
萧玉殊视长安为樊笼囹圄,她却要拿起名为情谊的铁链,要套在他身上。
他会不恨她吗?
作者有话说:
大家除夕快乐,祝大家学业有成,事业进步,新年暴富
第96章 不悔 进退两难,
长安中适合做储君的皇子。唯有萧玉殊一人。对郑氏而言, 萧玉殊是最好的棋子。
皇后不会放他离去。
也会对萧玉殊今日的反抗而不满。
萧玉殊日后在长安的处境,会更艰难。
有些事无法明言解释,表面看来,她仍是郑家人。在逼迫萧玉殊做皇帝这件事, 她与皇后共为狼狈。
她无法坐以待毙, 任事态发展。
继续讨好萧玉殊,亦是心劳日拙。
进退两难, 像一条绝路。
郑明珠心头沉闷, 思绪飘散。就连皇后话语中的敲打之意也没心思听,在外殿跪听一刻钟,便起身回到文星殿。
文星殿新来一位宫女。
不是少府拨来的, 而是旧相识, 武都乐闾中的孙服姑娘。
几日前,孙服回到长安。
重回孙家, 还是领钱银离去皆可,思绣让她自行抉择。
孙氏家主是一个长安小吏, 又怎能接纳被卖入乐闾的女儿。
孙服选择进宫, 留在文星殿,改换名姓。今后再无孙氏女,只有小宫娥思服。
绣姑胆量小,遇事总忍让。云湄是皇后派来的人, 不能重用。思服来得恰是时机, 她性子直率刚毅, 恰与思绣互补。
“这些粗活, 交给外殿的宫人就是。你算是我们姑娘的恩人,怎么能做这些。”思绣瞧见外殿洒扫庭院的身影,连忙过去制止。
“无妨的, 绣姑。从前在乐闾,管事动辄打骂,我做梦也没想到,还能有出来的一天。”
“我没有别的本事,只能尽力做好本分。”
思服笑着推脱。
内殿的郑明珠瞧见这一幕,吩咐:“都进来吧。”
她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思服,总是谨小慎微的模样。
“日后,库中的衣衫饰物,都交给你来打理。”郑明珠指着殿后说道。
“是。”
闲话半个时辰后,日光西斜。未时已至,是萧玉殊进宫罚跪的时辰。
宗庙太远,他每日琐事缠身,只能改为跪在宫中祭殿中。
郑明珠曾被罚跪过,知道那滋味不好受,膝前红肿算是轻的。
她亲手做了一道莲藕粉丸汤,准备带去祭殿。
恰好途径锦丛殿,人在殿宇大门外,便能听见那红毛狐狸吱吱乱叫。
脑子还没做出决定,脚已跨入殿内。
仍是在那把缺腿的木椅上,人坐椅上,狐盘椅下。
萧姜惬意地靠在木椅上,手上拿着木料与雕刀,不紧不慢地削下片片木屑。
那木料已初具雏形,像是昂首哮天的孤狼。
“是我短了你的吃食不成?又做起了木匠。”
郑明珠皱眉,目光扫过地上的木屑,不禁白眼。
好像是她亏待了萧姜。
那胖狐狸倒是又大一圈。
闻言,萧姜动作微顿,随即搁下手中的物什,轻笑着起身。
“业精于勤,若荒废了这样手艺。再寥落时,如何谋生。”
郑明珠神色一讪:“你这话,是不信任我。”
他们不会有寥落的那天。
只会越来越好。
萧姜不语,只是微笑。忽而,他转向廊椅。
汤羹清甜的气味四散,萦在鼻息。
“你带了吃食,要去哪?”
经过锦丛殿,只能是北角的祭殿。
这几日,萧玉殊在祭殿中受罚自省。
“去见晋王。”
提起此事,郑明珠缓慢落座,想再拖延个几刻钟。
屡次受挫,任有源源不断的热情,也被浇灭了。
“晋王与二姑娘的婚约作罢,皇后大抵仍是看重你。倒也不必急着得到晋王的心意。”
萧姜抱起地上的狐狸,摩挲兽耳。红狐吱吱几声,吃痛的模样,不敢挣扎。
皇后虽不满萧玉殊的态度,但与郑兰的这桩婚事,最终作罢。对外便说是晋王勤谨于政,婚事待朝局稳定再作打算。
“晋王的心思不在皇位上,这种时候将我推出去,岂不得罪晋王。”郑明珠冷哼。
郑兰的心思从此放在萧姜身上,落得干净。皇后若不同意她与萧姜的婚事,让其入宫为妃。萧玉殊反倒厌憎自己,更亲近郑兰。
梦中的处境,算是找到了因由。
更心烦了。
萧姜顺势接道:“是,这种时候,贸然行动会适得其反。”
“不如静观其变。”
郑明珠看向廊椅上的朱红食盒,沉心思虑。
片刻后,她迅速起身:“我走了。”
也不能一味听从,她有自己的谋划。
锦丛殿再次安静下来,红狐嚎叫一声,溜进角落中——
祭殿平日封闭,大节庆时才开启。内中宫人也寥寥无几。
殿外两个侍卫把手,见郑明珠来此,并未阻拦。
她径直走进殿内,拨开层层帘幡,一道寥落的身影在薄纱后若隐若现。
日光照落进来,投下片片暗影。萧玉殊跪在大殿砖石上,近与黑暗融为一体。
“见过大姑娘。”
这时,一位面熟的小宫娥走近,向她见礼。
是皇后身边的宫人。
“我来给晋王殿下送汤水。”
“辛苦姑娘了。近几日,晋王殿下郁结于心,还得姑娘多加关切宽慰才是。”小宫娥笑着说道。
从前,皇后可不允许她私自接近晋王。如今萧玉殊不愿做皇帝,却要靠她去笼络人心。
算盘打得响。
小宫娥知趣离开,遣散众宫人。
殿内只剩下她与萧玉殊。
郑明珠提起食盒,跪在男人身侧。
她不出声,只是静静陪着他。
香火的烟气顺着金炉四处弥散,如缕缕丝线,将二人紧紧缠绕在一起。
萧玉殊睁开眼。
少女今日反常,格外沉默寡言。她面颊里收,下巴尖巧。几日没见,似乎又瘦了许多。
回到长安后,便一直不若离开前那样珠圆玉润。
大概是有心事。
察觉到男人的视线,郑明珠眼睛弯成月牙,立刻绽出明媚的笑容。
方才的沉郁,仿佛是错觉。
这笑容如钩子,钓起人的心绪向上拉动。
“殿下,跪这样久,也该累了。”
郑明珠打开食盒,盛出一碗汤羹,“是我亲手做的。”
“我厨艺不精,只会这道莲藕粉丸汤。”
“殿下若还有偏爱的口味,我会继续学着做。”
萧玉殊接过汤羹,用了多半碗。
“清甜爽口,你做的很好。”
这句夸赞没有让郑明珠得寸进尺,她收起汤碗,仍默默跪在这人身边。不多话,也不离去。
此时,确不是轻举妄动的时机。
她想试试袒露真心,哪怕是假的,也要伪成真的。要让萧玉殊知道,她不是逼迫他,而是决定与他同进退。
“大殿阴冷,郑姑娘先回吧。今日这羹……多谢。”
萧玉殊说道。
郑明珠摇头,笑答:“天气渐热,此处倒舒适。回宫后我也无事可做,我喜欢在这。”
喜欢在这,深意便是喜欢在他身边。
她的话语,总是直白热烈。
萧玉殊耳尖微红,扭过头不看少女的身影。
几息后,他抽出堆叠在一旁的蒲团,垫在郑明珠膝下。
“多谢殿下。”
接下来两刻钟,二人都没说话,殿内寂静无声。
郑明珠心思微动,而后她闭上双目,缓缓靠倒在男人肩头。
在猜测自己会被推开,还是放任不管时,双臂忽被一双大手笼住。
整个上半身顺着双手的力道倾倒,头枕在绵软的布料上。
清凛的松竹熏香萦在鼻尖,装睡的郑明珠心绪不已,连带着身躯都僵硬起来。
大殿地砖冷凉消暑,姿态亦舒适。伴着轻淡的香气,她沉沉睡去——
回王府的路上,卫大监几次三番叹气,欲言又止。
今日那郑氏女进入祭殿后,直到傍晚才出来。
二人相处两个时辰有余。
“大监想说什么,不必遮掩。”
萧玉殊抚上刺痛的前膝。
“老奴,是怕殿下被那郑氏女蛊惑,心生动摇。”
“我……意已决,不悔。”
昏暗的马车中,萧玉殊目光的黯淡悄然隐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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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诚心 谁不爱温柔
晨起时, 自外朝传来新消息。
乍听说此事,郑明珠放下用了一半的早膳,便披着衣裳跑到锦丛殿。
推开内殿大门,她急急匆匆询问:“你听到前朝的事了吗?”
“你…”
萧姜似乎刚起身不久, 上半身子只挂了件轻薄的里衣, 露出大片胸膛。水珠濡湿布料,黏连在身上, 隐隐透出肤色。
内寝地板上放置着浴桶。
他才沐浴过。
郑明珠愣住, 霎时哑声。她飞速转过身去,紧紧盯着高架上的木雕。
萧姜耳尖微动,猜出她的动作反应。
这时候倒知道避人了。前些日子剥他衣服时, 眼也不眨, 干脆利落。
“……今晨,晋王母家卫氏的人, 被皇后和太尉拔擢,任命为车府丞。”
“旨意已下, 不日便能来到长安上任。”
萧玉殊的母妃卫夫人, 来自江南吴郡的中小世族。并非如郑氏一样历代公卿,卫氏三代中能有在长安做官的人已算是振兴家族。
卫夫人的父亲,萧玉殊的外祖,曾任职于鸿胪寺。
外祖先去后, 再没有贤能的后辈, 如今整个家族便在吴郡, 靠着田产商铺谋生。族中家主是卫夫人的兄长, 也不过当地小吏,无足挂齿。
而此次皇后拔擢的人,正是卫氏家主的长子, 及冠不久。
“车府丞虽不够看,好歹在天子脚下,已算是恩典。大抵是顾着晋王的面子。”萧姜说道。
选中萧玉殊为皇储,正是因为他母族不显,好掌控。现在却破例提拔卫氏的人,显然另有图谋。
与其说恩赐,不如说是威胁。
“那个卫氏子弟,年纪尚小,孤身一人来到长安,只有被拿捏份。”
“此次拔擢,这名卫氏子弟,更像人质。”
用来胁迫萧玉殊的人质。但凡他有半点离开的意愿,那卫氏也岌岌可危。
郑明珠思虑其中利害,总觉得皇后有更深远的图谋。
“晋王仁慈,今后怕要对皇后言听计从。”萧姜意味深长说道。
一个心思慈软的人,如何有手段反抗郑氏。
“未必。”郑明珠知道他话中隐意,“就算晋王仁慈,还有我在,怕什么。”
就怕萧玉殊不肯亲近她……
两日前,椒房殿下旨,让晋王不必罚跪。她自然没有机会与晋王见面。
“回长安这么久,还是半点进展都没有。”
“你也不替我想些法子,养你何用?”
郑明珠转身,便瞥见那盘卧在榻上的红毛狐狸。从前跟着走商,这狐狸饥一顿饱一顿,现在却日胖一日。
几天没见,又圆润不少。
她拿着自己的例银,养这一人一狐,他们倒是悠哉悠哉。
这么想着,语气也重些。
萧姜系紧外袍带钩,坐直身子,他转向少女所在的方向,缓声:“晋王重情重义,卫氏中人既来到长安,他不会再有离开外封的心思。”
“至于亲近晋王一事,不宜操之过急。”
郑明珠并不如表面那样痴拙,今日不拿出些真东西,躲不过去。
萧姜又接着道:“从前种种手段,皆是虚情假意。晋王自幼在皇城染缸长大,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未必看不透你。”
“你在他面前小意温柔,或许适得其反。”
“倒不如…逐渐袒露真实心性。”
世间男子,谁不爱温和柔顺的。
眉目间的神色藏在麻绸下,萧姜面挂浅笑,拨弄桌案上的竹简。
真正心性?
郑明珠迟疑片刻。
她已决定要向晋王示“诚心”,倒与萧姜所言不谋而合,这法子不是胡诌,有点道理。
“等等。”她目光骤然变冷,盯着小榻上的男子,“你早知,我从前的计策,会被晋王看破?”
萧姜动作微顿,而后漫不经心开口:“并非如此。早听闻你容色动人,想来不必用什么手段,便可得到晋王的心。”
“没想到计策不成,晋王三番四次推却。才推断出这桩症结。”
“晋王….也的确厌恶宫里种种虚与委蛇,不是吗?”
郑明珠上前,拨开男子眼前的遮盖,试图探究这话中是否有欺瞒的意思。
长如蒲扇的眼睫盖住大半双目,下一刻萧姜抬起头,露出那双空洞无神的瞳仁。
任自己查看。
胖狐狸不知何时苏醒过来,跃到萧姜肩头,在二人间回头回脑,东嗅西闻。
被这胖狐狸打断动作,郑明珠干脆松手,不再追究:“若这法子不管用,看我怎么收拾你。”
“是。”
萧姜捏起狐狸软爪,左右摇晃。
接下来一段时日,颇为清闲。椒房殿那边忙着敲打晋王,没空搭理她们三个姐妹。
萧玉殊也一直没进宫来,找不到机会接近。郑明珠也只能偶尔遣宫人送些汤水出去,不至于让那人忘记自己。
后来,实在是烦闷。
郑明珠干脆让萧姜教自己学武。之前去蜀中的路上,她便起了这个心思。苦于路途奔波,没找到机会罢了。
现在正好,现成的师父。
日后遇到危险,能防身也是好的。
“我在烈日下蹲了四天,瞎子,你不会是藏着掖着,不肯教给我?”
郑明珠双腿发软,马步扎了快有一刻钟。她拭去额前的汗,抱怨着质问。
“这是最根本的。”
萧姜自廊下起身,站在少女面前。他伸出手,摸索到郑明珠的手腕,顺着衣袖向上抚。
感受到其手臂倾斜,轻轻使力上抬。
“你在乌孙养过几年的马,常在烈日下跑动,身体强健敏捷。”
“不用费多少基本功夫,明日我便教你几种常用的招式。”
回想起去蜀中的路途,奔波劳累非常人能忍,郑明珠没叫过一声苦。
萧姜勾起唇,不由流露出钦赞的笑意。
“全部教给我。”
“文皇帝年幼时,宁王弄权谋反,王太后因保护幼帝,被一名流兵所杀。”
“那名士兵,不过十四五岁的稚童。”
但凡有些身手,也不会无辜丧命。
郑明珠叹气:“日后晋王登基,风波只会更多。我得自保,也要保他。”
闻言,萧姜挑眉不语。他矫正郑明珠扎马步的姿态,撂下句:“再扎两刻钟。”便回到廊下乘凉。
“啊?”
一些适合初学的简单招式,郑明珠上手很快。若再有一把称手的兵器,防身不成问题。
很快,月余时间飞快度过。
外朝传来的消息。
郑氏和皇后在敲打晋王后,又对其极尽安抚。首先便是停了晋王每日那些琐碎无用的政事,在朝政方面,放权给他。
但也不过表面功夫,重大决策,晋王仍无权参与。不过是做给朝臣和天下人看的。
在拔擢卫氏小辈为车府丞后,萧玉殊曾面见过太尉,严辞拒绝此事。自称母家人无才,不能担当大任。
太尉自然没有答应。
当时面见时,是否有对晋王更进一步的敲打,无人知晓。
只知道在那日后,晋王与郑氏闹得更僵。
这些年,为保母家平安。晋王从不与吴郡卫氏的人联络,卫氏最艰难时也没有援助。
这次,是触到了萧玉殊的底线。
酷暑已至,天气闷热。
皇后提议,由晋王携带群臣众妃前往兰棠行宫避暑。
皇后则独自留在未央宫,照拂当今陛下。此令方出,便有几位依附郑氏的臣子,上表夸赞皇后贤德。
行宫不远,坐落在长安北角,距未央宫两个时辰的路程。
车马摇晃,车厢内封闭发闷。掀开车帘热浪更扑进来,暑热难挡。
蒲扇频频扇动,却刮来阵阵热气。郑明珠扔下扇子,命人找出一件更轻薄的外衫换上。
“大姑娘,喝点冰镇酸梅汤,解暑的。”思绣倒出一碗来。
看着碗中已化成渣的冰块,她问道:“还有吗?”
“多着,奴婢准备不少。”——
萧玉殊靠在车厢内,扶额小憩。车厢中放着一口小缸,缸中几块冰不停散发冷气。
这凉意难解心头之热。
忽然,车帘自外被掀开,一只白皙的手伸进来。
“殿下,用些酸梅汤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坦白 这只是个梦
队伍在路途中休憩时短, 郑明珠自车队末尾过来,一路小跑。
几滴紫红色的酸梅汤倾出碗口,顺着粉白的指节滑入袖口。
“殿下,用些酸梅汤。”
郑明珠躬身站在车板前, 车帘缝隙可以看见她小半张脸。天气暑热, 她额前珍珠片碎饰黏在发丝中间,露出完整的黛眉。明目皓齿, 笑意盈盈。
萧玉殊心神恍动, 良久没做出回应。
“喏。”
郑明珠探头进来,将冰凉的瓷碗递到男人手里。
“殿下,我先走了。”
回到自己的车马时, 思绣把剩下的几壶酸梅汤都拿了出来, 正分发给四周的宫人侍卫。
郑兰和郑竹不知何时下了马车,此刻正坐在树荫下, 一并饮着思绣给的酸梅汤。
郑明珠看二人一眼,没再搭理, 转身问:
“还剩多少。”
思绣拿出最后一壶, 答:“就剩这些,所幸不到一个时辰就能到行宫里。”
郑明珠点点头:“派人给四殿下送去。”
“是。”
“等等。”
思绣刚要离开,又被叫住。只见郑明珠拿起那壶酸梅汤,去到树荫下:“二妹妹, 帮个忙。”
“什么?”
郑兰错愕地看向她。
“劳烦妹妹, 把这壶酸梅汤给四殿下送过去。”
与往常相同, 萧姜的车马一般和后妃同行。所以距她们此处, 只有几丈距离,不远。
“这…”
没等郑兰答应,郑明珠便把银壶塞进这人手中, 转身离去——
行宫不比皇城宽阔,宫院要窄小些,胜在阴凉干燥。才来不久,整个人像凭空脱下一件裘衣,甚至有些冷。
郑明珠仍与那姐妹俩住在一处宫院,离萧玉殊的住处不远。
像是皇后有意安排。难为她,留在皇宫搏贤惠的名声,也不忘插手行宫的事。
说起来,这次萧玉殊是带着皇帝仪仗来行宫的。意思很明显,昭告天下人老皇帝气数将近,更把萧玉殊架在火上烤。
昭告天下的法子多得是,在老皇帝殡天的关头,皇后和郑氏却选了这个最麻烦铺张的。
总让人觉得另有图谋。
收拾好殿中事宜,她们三人按礼去拜见晋王。
郑明珠走在最前,远远瞧见殿外一道熟悉的身影。
玄色朝服,身型高瘦却佝偻。
是郑太尉。
“父亲。”
郑兰率先福身,郑竹跟在身后,也唯诺地唤了声“父亲安好。”
将死之人,还废什么口舌。
郑明珠径直走上殿前玉阶,向庞春问好。
“大监,我来向晋王殿下请安。”
“大姑娘。”庞春笑着点头,“殿下正与朝臣议事,怕要等一阵子。”
“正午天热,改日来请安也可。”
“无妨,我等等。”
身后郑太尉与郑兰低声交谈,不知在说些什么。
百无聊赖间,庞春忽然指着殿前那排戍卫。
这些侍卫穿着同样的盔甲,像是林中树丛似得。郑明珠觉得个个相同,分辨不出五六来。
“大姑娘,您瞧。”
顺着庞春所指方向看去,是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侍卫,皮肤黝黑…倒是眉眼与萧玉殊相似。
“是谁?”
“是晋王殿下母族的兄弟,叫卫因。”庞春大抵也无聊,才扯起话头解释。
“不是拔擢为车府丞?怎么又成了郎官。”郑明珠不解。
“此次,皇后娘娘封了卫禾为车府丞。卫家主得知此事,请求将卫因也送进宫来历练,便做了郎官。”
“顺手的事,娘娘应下了。”
看卫因的年纪,不过十五六,眼神懵懂,完全不知长安的危机四伏。
为保母族,萧玉殊从不与卫氏扯上关系。
这卫家主,却未必懂他的苦心。还以为卫氏从此如郑家一样,要兴旺昌隆了…
郑明珠神色黯下来,没再主动开口。
一刻钟后,郑太尉进入内殿。本以为还要等很久,庞春将要领她们三人去偏殿,便瞧见太尉怒气冲冲出来。
这人甩开袖子离开,像是气急。
“这……”庞春也纳闷,“如此,晋王殿下怕也需要冷静,不如三位姑娘先回去,改日再来。”
无功而返。
郑明珠自然不甘心。郑兰和郑竹结伴去了行宫后池花园,她则半路折返,重新回到太清殿。
正殿四周放了三座石缸,缸中各放几块冰。在外头待了半个时辰,浑身发汗,乍进殿内手臂起一层凉疙瘩。
郑明珠推开书阁木门,内里冷气弱些,她拢紧薄衫入内。
萧玉殊坐在屏风前,手边摆着几册公文。他盯着案上袅袅升起的炉烟出神,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殿下。”
郑明珠坐在桌案另一侧。
“郑姑娘来此,何事?”
萧玉殊语气疏离。
这态度不对。
郑明珠抬起头,与面前的人对视,察觉到对方眼底藏着一丝怒意。
方才郑太尉怒气冲冲出去,两人像是有龃龉。难道还没消气?
但萧玉殊不是迁怒旁人的性子,这怒意,是冲着她来的。
难道她不知不觉又做错什么….
“方才大监已回绝你们三人,为何去而复返。”
郑明珠硬着头皮答:“这月余来,没有见到殿下的机会。今日若见不到,深夜怕会辗转反侧。”
萧玉殊盯着她看了片刻,泄气般别开目光,话语又软下来:“我拒你多次,为何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这样大胆的话。
她哪里有停下的机会。
郑明珠垂眼,缓声解释:“我并非天生厚颜的人,心意道处得不到回应,也有伤怀的时候。”
想到萧姜那日的话,她思忖后开口:“我愿与殿下坦白。”
“从前,我对殿下确无半点情谊。姑母的性子,绝不允许未来皇帝与皇后同心。”
“我想做皇后,必要疏远众皇子。”
“我知道殿下是好人,从前从未冒犯过您。”
“后来重新接近殿下,其实….是因为一个梦。”
郑明珠耷拉眉眼,面色凝重不像作伪。
“梦?”
萧玉殊好奇。
“梦中,殿下已是大魏的九五至尊。而我却不是皇后,连最末等的少使采女也不是。”
“无名无份,下场凄凉。”
郑明珠没有细细道来,但萧玉殊沉思片刻,便猜到大概。他耳尖泛红,一时间手足无措。
好似直接把这莫须有的“罪名”认下了。
“我…”见少女神色呆滞,失去神采。萧玉殊愈发难安,好半晌才想起:“这只是个梦,我……不会。”
“若不是梦呢?”
“殿下可曾记得,去年月氏岁贡的贡品中,有一尊巨大的琉璃日晷。”
“见到那日晷后,我晕了过去。”
萧玉殊蹙眉:“记得。”
“在贡品没送到长安前,我曾亲眼在梦里见过那日晷。上面镌刻的月氏文字,与梦中别无二致。”
郑明珠认真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报李 你没用午膳
那时, 他们几个皇子和郑氏三位姑娘在椒房殿挑选贡品。
事发突然,萧玉殊记不清当日情形。只依稀回想起,殿中有一尊巨物,上面盖着红绸。郑明珠掀开红绸后, 便晕到在贡物旁。
想来就是她口中的琉璃日晷, 形状大小对得上。
那段时间,郑明珠一连几日缠绵病榻, 也不像是作伪。
萧玉殊仍无法想象, 自己会做出这样的事。他垂下眸,不敢看郑明珠嗔怨的目光。
“我当真如此?”
“若非有那尊日晷,我也不相信殿下……宁愿这梦只是我的妄念。”
梦中预知未来这种没根据的事, 一般人哪里肯相信。见萧玉殊手足无措, 满面懊恼,显然已接受这套说辞。
郑明珠不禁生出些怜惜的情绪来。
从前的粗劣讨好, 都被他看破,今日还是相信自己这番说辞。
若这些不是真的, 又是扯慌。若她一心为郑氏着想, 与皇后联手算计他呢?
“这等抛却德行礼法的事,我不会做。”萧玉殊情急之下,握住郑明珠的手腕,“我愿发誓。”
话罢, 他又意识到自己不必这样说:“……我日后大抵是个偏地封王, 不会做皇帝。”
“郑姑娘, 不必担心。”
若郑氏苦苦相逼不肯放过, 这宗室名分难以保住,成了庶人也不是不可能。
见萧玉殊重提此事,又有后退的意思。郑明珠当即攥住这人要收回去的手:“我相信殿下。”
“但世事变幻莫测, 没走到最后一步,谁也不知道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与其负隅顽抗,不如顺势而动。”
“不瞒殿下,有时忆起梦中的情形,会有几分庆幸。知道殿下有自保之力,日后不受人胁迫。”
二人目光交汇,同时沉默下来。
他们的手尚紧紧握在一起,捂得灼热滚烫。
萧玉殊有几分动容。
“方才在外殿,我看见那个了年岁不大的卫氏子弟。”
“也见太尉怒气冲冲离去。殿下,就算是为了母族,也暂且忍让一二吧。”郑明珠又说道——
行宫依山傍水,日光西斜后,不似正午那样沉闷。
申时左右,郑明珠从太清殿出来。她环顾左右,见那卫氏子弟仍把守在殿前,却没多做停留。
“多谢大监,方才替我通报。”
“大姑娘,慢走。”庞春微笑。
时辰尚早,郑兰和郑竹应该还在园中没回去,她自己回宫也没什么趣味。脚步也不由自主地转向行宫后园。
依照郑兰的性子,顾及皇后留在未央宫照顾陛下,必得亲自摘些行宫中的红杏梅子。派人送去椒房殿,以表孝心敬意。
穿过幽林长径,阵阵香甜的熟杏果香飘来。越走近,越香甜扑鼻。
杏林偏僻,几个偷闲的小宫娥在不远处嘻闹,正拿着长竹竿打树梢上的果子。
郑明珠悄悄经过,没有惊动这些小宫娥。她深入园中,找到一处矮墙根。爬上去的高度,正好够得到熟杏。
深夏时节,这些红杏凋败下来,软烂的果肉砸在矮墙的砖石上,招来嗡嗡飞舞的细蝇。
摘下十几颗后,她坐在墙头独自吃杏。
忽而,身后传来砰砰的声响,来自矮墙下。
郑明珠转身向下望,一道熟悉的身影蹲坐在墙根另一侧的假山石上。
萧姜今日身着玄色外袍,上面绣着暗红的淡淡纹,轻薄的布料紧贴在他的后脊手臂,勒出健硕流畅的筋肉线条。
他似乎就这么两件能看的衣裳,夏日一件,冬日一件。都是当年被接出掖庭时置办的。
袖口短了大截,快露出大半小臂。
许是浆洗次数太多,衣领边缘泛白,勉强能穿罢了。
男人在地上摸索,在半腐的红杏中挑出果核,再用小石块砸碎。
郑明珠见状,掰开红杏,取出果核扔下去。正砸中他的后脊。
她继续扔,力道越来越大。
萧姜没反应,自顾拨果仁。
没意思。
郑明珠握紧裙角,兜住剩下的红杏跳下矮墙。
“猜猜我是谁?”
她捂紧男人的双耳,刻意压低声线开口。
还能是谁。
萧姜唇角微扬,也不开口。抬手握住耳侧的两只细腕,轻轻向前拽。
四处甜腻的红杏香气中霎时混了几丝冷梅的味道。他侧过头,下一刻眉头紧皱。
“从哪过来的?”
萧姜低声询问。
郑明珠甩开这人的手,也跟着坐在假山石旁:“还能去哪?”
“当然是太清殿。”
“你去见晋王了。”
“嗯。不是你说,要我适时坦白。”
回想起今日下午萧玉殊的反应,这策略似乎还不错。郑明珠神经松泛些,心情不错。
萧姜沉默了,继续摸索地上的果核。
“你….没用午膳?”
之前在宫里,是她背着椒房殿,偷偷给膳房的人塞了银子,才没克扣萧姜的那份。
如今到了行宫,谁能顾及他这个不起眼的皇子。
“嗯。”萧姜如实回答。
“那别吃这硬果仁了,也不怕吃伤胃。”郑明珠蹙眉,站起身道:“走吧,同我回宫。”
行宫里,椒房殿的眼线少。而且此次她特意把云湄留在未央宫,做事不用顾及太多。
萧姜立刻跟上去,心安理得地准备吃这不知道第多少顿的软饭。
二人走到梅园附近,不远处依稀传来郑竹尖尖的声音。
郑明珠顿住脚步,灵机一动:“瞎子,你就坐在这。”
“忘了你的二妹妹也在园子里,你等着,我让她给你送些吃食去。”
投桃报李。
成全了他们,也了却她一桩心事。
刚要离开,衣袖便被扯住。
她回过头,看向萧姜:“做什么?再耽搁她们二人就要回宫了。”
萧姜唇角下耷,语气听不出情绪:“……不必。”
“给你机会还不抓住?不中用。”
郑明珠不满道。
今日上午在马车上,郑兰送来冰镇酸梅汤。
一般的酸梅汤,会放些桂花桑葚。极少人会在汤中加冬日里存下的刺梅蕊。
是谁的主意,不言而喻。
她倒是懂得礼尚往来这套。
“这等食不果腹的落魄样子,不便让旁人瞧见。下次吧。”良久,萧姜解释道。
也是,看他这样子。不像个日后能有封地的皇子,前途黑暗。
郑明珠轻嗤:“什么时候,你也顾及起颜面来了?”
“也罢。”
回宫后,恰临近晚膳时分。
除却几道行宫中的份例菜式,思绣准备再添两样。
天气闷,郑明珠没什么胃口,看向对座的男人:“你想用些什么?”
萧姜摇头,只答他不挑剔。
思绣在二人间打量,最后目光落在萧姜身上,不大友善。
虽说行宫不比未央宫规矩严苛,但堂而皇之带这位四殿下回宫,总不太稳妥。
“绣姑,不必添了。”
“好。”
麦饭,濯豕,鲫白汤。
都不是郑明珠爱吃的,只用了几口便撂下筷子。
“绣姑,拿一些酸梅汤过来。”
好半晌,外间都无人应声。
“绣姑?”
人去哪了…
外殿门前,庞春带着几个小黄门,他们手中各提着食盒,像是来送东西的。
思绣面上闪过一丝慌乱:“大监,怎么这时候过来?”
“哦,受晋王殿下的命令,给各宫主子送来养身解暑的药膳。”
庞春解释道。
“晋王殿下仁德周全,奴婢替大姑娘谢过了。”
思绣连忙去接食盒,盼着殿内的人不吭声,别被大监看出端倪。
偏时机不巧,内殿忽传来男子咳嗽的声响。宫中得力的内侍极少,一般在外殿做事。郑明珠更没有近身的小黄门,庞春知道这点。
庞春挑眉,随后笑道:“晋王殿下还有话,说与大姑娘听。”
“这…”思绣心下焦急。
罢了,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郑明珠与萧姜一同流落在外,朝夕相处几月。还像仇人似得才古怪。
内殿,
郑明珠看向掩唇咳嗽的萧姜,不由问:“怎么了?”
这时,思绣领着庞春进来。
“大姑娘金安……哟,四殿下也在,殿下万安。”庞春故作惊讶。
“大监?”
“大姑娘,这是晋王殿下吩咐给各宫送来的药膳。”庞春又言辞模糊地提一嘴,“殿下说,天气暑热,好生珍重身子,切忌贪凉。”
话罢,庞春便离开了,没有多余的交代。
思绣皱眉不禁瞪向庞春的背影,饶是好脾气,也要懊恼。
精诡的老东西,这算什么晋王的交代!
郑明珠倒不以为意,大监是姑母的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时辰不早了,我遣人送你回宫。”
“若等会二妹回来,瞧见你在我这用膳,怕得费些口舌。”
“……遵旨。”
萧姜不轻不重撂下竹箸,起身离去——
太清殿,
宫人皆知,晋王殿下在处理政务时,不喜殿内有人搅扰。
庞春送完各宫的汤水,向晋王回禀过后,却破天荒地没立刻离去。
“众位夫人皆赞殿下仁德,处事有方。”
做到帝王身侧的内侍,揣摩主子心意是最得心应手的。若还用得着主子自己问出口才说,那便是失职。
庞春不经意脱口:“大姑娘亦赞殿□□贴细致。”
给后宫送汤汤水水的小事,无论如何也轮不到晋王来做。
“嗯,大监先下去吧。”
萧玉殊未曾抬头。
“说起来,此次是老奴安排不周。竟忘记四殿下随行而来,忘记准备四殿下那一份。”
“幸好,方才四殿下正在大姑娘宫里用晚膳。倒不用老奴多走一趟。”
朱笔停顿在奏表上,洇出大团墨迹。
庞春揣起袖口,又接着道:“咱们这位大姑娘,性子不比寻常女子。”
“话说回来,从前大姑娘是最不喜与四殿下相处的。”
作者有话说:
忽然发现主角团都是植物,姜,榆树,金花,兰,竹
明珠网名有了,就叫AAA大魏植物园园长
第100章 激将 许多人会选
“听说, 大姑娘与四殿下流落在长安外的那段时日,朝夕相处。怎么说也算共患难的情谊,饶是块冰,也得松动融化。”
“这就不奇怪了。”
庞春笑眯眯捋着手中拂尘毛穗, 闲话完还颇为感概地叹了口气。
萧玉殊搁下朱笔, 将眼前这封染上墨渍的奏疏放在一旁。沉默许久,他抬首质问:“四皇兄随行来到行宫, 却缺衣少食, 岂非少府丞失职,亦是你的失职。”
“若再有如此状况,是要让本王陷于不仁不义的境地吗?”
他面色沉下来, 隐有薄怒。
庞春见状, 立刻屈膝请罪:“此事确是老奴疏忽,老奴即刻去调查。还望殿下恕罪。”
“你下去吧。”
“是。”
外殿, 跟在庞春身后的小黄门战战兢兢地看自己师傅面上的笑意,愈发摸不到头脑。
怎么被主子责难还能笑得出来….
小黄门鼓起勇气开口:“师傅, 那四殿下在行宫的起居……”
“此事, 用不着我们来做。若我们插手此事,传到椒房殿耳中不妥。”
“至于四殿下……自有人照拂。”
在郑明珠和萧姜自长安外回来后,庞春便有心留意锦丛殿的近况。那太官令收了银子,没再苛扣份例。
“师傅, 既如此您又何必提起此事……晋王近来屡次在郑氏那受挫, 正心情不佳。”
“你呀, 还有得学。”
他们这些命如草芥的奴仆, 要想在天子脚下生存,就怕跟错了人。
晋王有君主之质,也是体上恤下的好主子, 只是想不通眼下的关窍。
以卫氏族人威胁,未必能让其回心转意。
倒是这位郑家姑娘…有时,不能小瞧了这点力量——
不知是不是郑氏放权,萧玉殊自来到行宫后,连日忙碌不得闲暇。
郑明珠不好贸然搅扰,只能闲在自己宫里。
但这清闲日子没持续太久。每年圣驾来到行宫后,都要在宫殿后方的棠山水榭中设宴。
在椒房殿有意吩咐下,这设宴一事,就交到她们三个姐妹手里。
还有一位当今陛下的后宫的郭美人,从旁相助。这郭美人打定主意,不愿与皇后的人接触,一味称病。
好在有内府的人经手,她们只管盯着,不用废多少精力。
棠山半腰处,有一处天造的长湖。当初建这座傍山行宫时,工匠有意在此建造水榭,作宴饮赏玩之用。
只是此地在深山中,难免阴冷。
“将半仗内的高树,裁去一半的枝叶,免得遮蔽了日光。”
郑明珠拢紧身上披帛,对身侧的侍卫吩咐道。
“是。”
这时,太官令自水榭对岸的曲桥疾步走来,这人扶着官帽,脸色煞白。
“……三位姑娘….”
他双唇发颤,不成句调。
太官令这模样,甚至惊动了在一旁躲闲偷懒的郑竹:“你这是怎么了?”
“青天白日,撞鬼了不成。”
“回禀三位姑娘,下官正为此事才折返回来。”太官令安定心神,道出,“方才下官想将烹食礼单送回行宫,不料半路遇到两只野彘。”
“若非侍卫及时赶来,下官这条命就送在这了。”
“听说往年山中也有野兽出没,幸好及时发现,免得冲撞了晋王殿下和众卿。”
闻言,郑明珠没敢耽搁,立刻遣侍卫在附近巡视。
“既如此,得再多拨些侍卫过来。在开宴时负责驻守在附近,免得出差池。”郑兰思虑片刻后,提议道。
“宴中宫人侍卫排布本就是交给你的,你来定便是。”郑明珠话罢,又去忙碌。
第二日,傍晚。
本设宴在正午,但深夏时节酷暑难当,便改成夜宴。
她们三个姐妹操持宴中事物,早早便来到水榭中。
“绣姑,四殿下行动不便,你遣人接他过来。”
郑明珠话说一半,又改主意:“罢了,别去。”
“姐姐,我已派去车撵请四殿下过来,这时应快到了。”郑兰温声道。
“嗯。”
天色渐暗,侍卫驻守在水榭四周,外围漆黑一片的山林传来虫鸣,如同深不见底的巨笼。
郑明珠盯着瞧了片刻,只觉发怵,她转身向宫人吩咐:“张灯,林中也挂灯。”
“每盏灯下放一桶山泉,各遣一人看守,当心走水。”
诸事排查后,郑明珠仍觉不安心。
许是山深林密的原因。但忙碌整日,她也有些疲乏,有心无力,干脆做在水榭曲廊处歇息。
宫人们在远处忙碌,此处安静无声。
这时,沿岸石阶附近忽然传来竹杖叩地的声响,伴随缓慢的脚步声。一下重,两下轻。
相处几个月,这声响对她来说还是太熟悉了,郑明珠当即唤:“过来。”
脚步声加快了些,逐渐靠近。不多时,一道挺拔的身影被灯火照亮,又停在她身侧。
“送你来的宫人呢?”
车撵是不能上山路的,郑明珠没有继续追问,恰好歇息得差不多:“既然来了,陪我走一趟。”
随后,她和萧姜跟在巡查侍卫身后,在水榭四周查了个遍。
“从前,没见你对宫务这样认真。”萧姜说道。
“现在不做,日后也是要做的。”
皇后也时常为这些宫廷琐事烦恼。
二人重新坐在廊下小憩。
一刻钟后,不远处传来小黄门的声音:晋王殿下驾到。
郑明珠连忙起身,迅速收整发髻衣衫。看着阔步走近的男子,她露出浅笑:“殿下。”
萧玉殊温言答:“不必多礼。”
“近两日,辛苦你了。”
郑明珠正欲多说几句,却被萧姜打断。
“晋王殿下。”萧姜亦起身见礼。
灯火暗,竟没瞧见另外的人。
萧玉殊蹙眉,视线在这人和郑明珠之间打量。终究没说什么,只微微颔首:“本王先行一步。”
“哎——”
郑明珠叹了口气。
今日若说不上话,还不知何时能找到机会。
“看什么,还不快走。”
她快步离去,萧姜紧跟其后。
夜宴正酣,歌舞升平。
这些舞乐先前排演多次,如今听着,耳朵都要起茧子。
看着面前几碟油到发腻的荤腥,郑明珠更没胃口。
“姑娘,您好歹吃些。这几日您劳累辛苦,人瘦了一圈。”思服开口劝道。
加之,没来行宫前,郑明珠经常往锦丛殿跑。也不知去做什么,脸颊和手臂也晒黑几分。
郑明珠恹恹地捡了几道素食,便撂下银筷。
上座锦屏前,萧玉殊的身影被幕帘遮住,他也没怎么动筷。大概是被心事压着,食欲不佳。
这皇城里的人,各有掣肘。到底是谁在快活?
但凡有第二个选择,她也不愿上赶着,各自为难。
“都撤走。”
郑明珠满饮一盏。
“是。”
酒宴过半,几位大臣在后殿面见晋王,剩下的人也恣意些。
郑明珠回过身,便瞧见郑兰不知何时跑到萧姜案几旁,正替人布菜。
也罢,不去搅扰这二人。
这时,郑竹忽然坐在她身旁,指着上座说道:
“郑明珠,你瞧幕帘前的那几个侍卫。”
“怎么?”郑明珠蹙眉。
“听说晋王殿下的母族人进宫做了郎官,是殿下的随身侍卫。你瞧见过没有,是哪一个?”郑竹好奇地张望。
脑子不大,好奇心倒不小。郑明珠本就烦躁,不愿与她多闲话,想指完便将人打发走。
可盔甲下的一张张面孔细看过去,竟没有一张熟悉的。
那个卫氏子弟呢?
这样数过去,才发觉侍卫只有七人,少了一个。
“卫氏的人不在其中。”
“许是随殿下离开了。”
郑竹话音刚落,便见郑明珠匆匆起身离开。
“哎,你要去哪?”
郑明珠来到后殿前,找到庞春,直接问道:“大监,那个卫氏的郎官呢?”
庞春也被问得满头雾水:“大姑娘是有何事要吩咐他?”
“他是殿下的随身侍卫,正好好地在殿前呢。”
“殿下几个侍卫里,唯独没有他。”
郑明珠生出几分慌乱。
倒不是她杞人忧天,万一那卫氏族人在这宴上有什么闪失,她们姐妹三人是脱不了干系的。
岂不更与萧玉殊交恶,日后还如何相处。
见郑明珠神色严肃,庞春也意识到不对。那卫氏子弟谦逊有礼,每次上职前都与他打个照面。今日确实没瞧见人。
庞春连忙吩咐身边的小黄门:“去找人。”
“我去问问那几个侍卫。”
看着郑明珠离去的背影,庞春若有所思。
这郑家大姑娘,从前种种任性之举,倒好似不是同一人所为。
在皇城里,许多人会选择藏锋掩芒——
余下几个侍卫说,今夜上职后便没见过那卫小公子,以为是因事告假,便没放在心上。
这便奇怪了。
“大监,找到人了吗?”
庞春安抚道:“大姑娘别急。方才问过五官郎中,说是附近山林中有虎兽出没,被抽调去驻守。”
是有这桩事不假,郑明珠悬起的心落回去。但还是有些担心,侍卫那么多,何时需要抽调晋王身边的。
她折返回水榭,径直来到萧姜身边。
“跟我过来。”
“去哪?”
萧姜没犹豫,起身跟随她离开。
“去找个人。”
派去驻守在水榭附近山林的侍卫,距离此处有一段路。夜深露重,林子又深,她不敢独自去。
此时也不能贸然调遣侍卫。
还好有现成的壮丁。
穿过水榭后殿,是一段曲折的长廊,萧姜走得磕磕绊绊。
“快点,跟上来。”郑明珠不耐,拽起这人的袖口,快步向前走。
长廊灯火暗,在尽头处依稀瞧见一道高大的影子。
郑明珠慢下脚步。
“殿下?”
萧玉殊转过身来,他似乎多饮了几杯,面颊染上薄红。眉宇间却没有平日柔和,目光定定地落在他们二人身上。
“殿下怎么在此?”
因诧异,郑明珠忘记松开牵着萧姜衣袖的手,仍紧紧攥着。
“出来醒酒。”
萧玉殊自然注意到这动作:“再往前,就是山林。你们要去哪?”
郑明珠愣住,随后慌忙松开手:“我….他。”
“我们….”
怎么就撞上了。
“殿下。方才在水榭中,我见卫小公子没在前殿值守,听说是被抽调去守山林。此事古怪,我有些担心才想去看看。”郑明珠诚恳地解释。
至于萧姜,确是不好解释的。就算有交情,外人看来也无法理解。
好在萧玉殊没有继续追问的意思。
“今日确实没见到他。既这样,本王同你前去。”
萧玉殊语气变得温和。
“……”
郑明珠没反应过来,含糊应下。
她回过身低声嘱托:“那你在这等我,找到卫小公子后,我再带你回去。”
萧玉殊见状,吩咐左右:“好生送四殿下回水榭。”
“是。”
太阳打西山出来了。
郑明珠亦步亦趋跟在萧玉殊身后,一路都在思量,他竟愿意与自己独处。
二人沿着林中修葺的石砖路,查看了几个驻点。每个驻点有三个侍卫把守,转了一大圈仍没找到卫因。
只剩那个最偏远的。
“方才听大监说起,是你先发觉卫因没在前殿。多谢。”
“没什么。是三妹好奇,缠着我问哪一个是卫小公子,这才注意到异样。”
话罢,二人又沉默下来。
分明前几日急着见面,如今真有机会独处,郑明珠反倒不知该说什么。
总怕说错话,又与他嫌隙。
“日后,本王会派人照拂四哥的起居饮食。”
萧玉殊忽然说道。
“……殿下仁德。”
郑明珠摸不到头脑,突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很快,二人瞧见山林中的亮光。是最后一处驻点。
“卫郎官可在?”
郑明珠走近,才发现灯下空无一人。
“殿下,此处无人。”
怕什么来什么,抽调晋王亲卫,果有古怪。
幸亏今日是她先发觉,不然这盆脏水非接下不可。
二人迅速回到水榭,带着众侍卫重新折回驻点附近。
“分头搜找,动作要快。”
话罢,萧玉殊拦住郑明珠,叮嘱:“你便等在此处,林中或有危险。”
若是怕这些,方才她就老老实实在水榭了。郑明珠拉住男人的袖口,笑道:“我陪殿下去找。”
有危险的地方,也有机遇。
萧玉殊拗不过她,二人带着两个侍卫深入山林。
四周虫鸣蛙声阵阵,青草覆盖在枯枝烂叶上,一步踩下去埋没到脚腕。
两个侍卫自觉上前去开路。
一刻钟后,附近隐约传来阵阵嘶吼声,听这沉闷的嚎叫声,像是林中猛兽。
侍卫立刻停下脚步:“殿下,郑姑娘。此处或有猛兽出没,由臣等先前去查看。”
“不可能呀,前几日才捕杀过。”另一个侍卫觉得奇怪。
郑明珠指着山腰处的斜坡,说道:“像是那个方向传来的。”
两侍卫离去,二人原地等待良久,也没见侍卫回来。
猛兽嘶吼声倒越来越烈。
他们耐不住,动身往声音源头去。
那是一处洞口宽阔漆黑的深穴,洞口大半被杂草遮掩住,像是从前猎户所做的陷阱。足有一仗宽,很深。
有血腥味,从洞底散出来。
“啊…”
“捡起来,拿稳你的剑!”
洞穴里传来那两名侍卫的声音,他们其中一个像是被猛兽所伤,叫声凄厉。
内里很黑,慌乱中他们熄灭的火把。
郑明珠当机立断,解开外袍腰带系紧宫灯,顺下洞口深处照明。
大滩血迹上,是两只成年山虎的尸身。有侍卫打扮的人被压在其中一具虎尸下,未知死活。
倒地的侍卫有三人,其中一个像是卫因。
而随行来搜查的两个侍卫正与一幼虎缠斗,因方才洞中无光,被幼虎抓伤。此刻体力难支,气数将尽。
二人皆被眼前的情形惊住。
“快走,回去叫人。”
萧玉殊推攘郑明珠,话罢提起见,作势要下洞穴。
前几日才捕杀过山兽,何来老虎。若说此次的事,不是人为设计,谁会相信。
就怕…是郑氏的人谋划。
前几日太尉与萧玉殊又起龃龉,他们铁心要敲打晋王,威胁他的族人。
郑明珠心下焦急。一来急于洗清干系,二来也想播得晋王的好感,她直接夺过对方手中的剑,跃下深穴。
“殿下万金之躯,不容差池。”
作者有话说:
无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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