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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第101章 心意 我倾慕殿下


    洞中两只大虎已死, 幼虎体型不大,又与两侍卫殊死搏斗。左爪被长戟所伤,鲜血淋漓。


    再难缠的猛兽,总不会强得过乌孙的沙鬣和聰狼。


    宫灯坠在洞穴深处, 幼虎被光亮惊吓, 退至角落迟迟未动。


    侍卫此刻也缓过神来,连忙捡起自己的兵器。


    两柄长戟同时交叉在幼虎脖颈前, 一声盖过另一声的嘶吼在山谷中回荡, 令人胆颤。


    郑明珠看准时机,箭步上前,高高扬起铁剑, 直扎幼虎颈脉。


    温热的红液飞溅在素色的纱衣上, 染深内里的暗色绸缎。血液顺着额前的珍珠碎饰下淌,洁白的脸颊添上赤痕, 如同艳丽花钿。


    她松开剑柄,见周遭两名侍卫重伤惊惧, 皆昏了过去。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


    郑明珠缓慢抬起头, 下意识向洞穴上方看去。花丛野草暗影遮蔽洞口,并未瞧见男子的身影。


    还好,萧玉殊不在。


    她胡乱擦拭脸上的血,准备去看看那卫小公子是否还活着。不料转身那一刻, 撞入宽阔的怀抱之中。


    腰脊被男人的手掌紧紧拥住, 鼻息间散不去的血腥气骤然冲淡, 被丝丝缕缕冷冽松香取代。


    “贸然闯下来, 不要命了吗……”


    思绪空了一瞬,郑明珠含糊地嘀咕两句。未过脑子的回答,算不得解释。她抬起手, 试探地回抱住男人的脊背。


    两只狰狞的血手印就这么烙在这人衣裳后。


    “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若为我……更不值得。”


    二人分开些距离,萧玉殊攥住少女的两只手腕,上下打量。确认没有伤口后,才收回手。


    少女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方才在对付虎兽时的那股狠劲,尚未完全从眼神中褪去。


    不知是不是全身筋骨中的经脉还沸腾着,胆子也比平时大起来。


    她上前一步:“如殿下所见,我并非软弱柔顺的女子。有自保之力,或也能护着他人。”


    “我倾慕殿下,殿下的亲眷便是我的亲眷。自当拼力护其周全。”


    “今后,我也愿意一直陪在殿下身边。”她拔起虎颈上的长剑,用袖口拭清兽血,双手捧起。


    清该清阻障,杀该杀之人。


    少女视线灼灼,眸光中汹涌着滚烫的热意。剖白爱慕的话,毫不掩饰地道了出来,如同从前的每次。却比任何一次都动撼心弦。


    指节不由自主搭上长剑锋芒,萧玉殊轻轻抚过尚有余温的剑身,目光却定定地落在少女眉宇间。


    他握紧剑柄,咔哒一声,佩剑入鞘。


    萧玉殊心头发热,握住少女肩头,二人距离拉近。更能看清她在昏黄灯火下的明丽姿容,以及眼中的诚挚。


    若回绝,这份心意,这个人,便不再属于自己。


    避世躲让,是他在皇城二十几载的生存之道。可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


    树欲静而风难止。


    有些事,不是后退便能躲避的。


    是到该做抉择的时候了——


    出了这等岔子,夜宴自然提早结束。


    那卫小公子命大,只是被猛虎吓晕过去,太医令说只要醒来后调养几天便没什么大碍。


    纷乱结束后,便只有一个问题。


    此事,是否彻查下去。


    前几日备宴时,多次派人捕杀附近的野兽,绝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几只猛虎。还是深陷在洞穴中。


    那洞穴侧壁土壤潮湿,像是近一两日挖出来的,做成猎阱的样子罢了。


    此事显然有蹊跷。


    长安内,谁能与晋王有仇怨?


    有八成可能,是郑氏和椒房殿的人,毕竟他们近来刚起龃龉。设法打压晋王,极有可能。


    就因为这八成的可能性,才不好彻查此事。在老皇帝驾崩前,萧玉殊还需要郑氏的扶持,须得给彼此留下转圜余地。各自安好。


    打点好一切后,郑明珠回到水榭附近。怕自己衣衫上的血惊吓到众人,便借来萧玉殊的披帛套在身上。


    转过曲折的回廊,忽然瞥见有人影坐在灯火尽头。


    萧姜抱着双臂,半靠在横椅木柱上,指尖不时抬落。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靠近,他抬眼看过来,视线如有实质,倒不像失明的人。


    “怎么还没离开?”


    郑明珠见四周安静,不由蹙眉。


    “等你,不是你说要带我回去。”


    夜里凉,萧姜不知在此吹了多久的风,声音沙哑低沉。


    “遣晋王身边的侍卫送你回去不就是了,何必在这苦等。”郑明珠白这人一眼,“走吧,还好我们的宫殿相近。”


    “要不然你自己摸回去,我可没空送你。”


    二人靠近了些,浓重的血腥气中夹杂几缕陌生的味道。


    萧姜起身,探向少女袖口,果然摸到一件不属于郑明珠的衣服。


    “受伤了?”


    萧姜探问道。他知道郑明珠不会轻易被伤着。


    “不是我的血,是林中山虎。”


    说到这,郑明珠忽然想到此事的怪异处,“你坐下,我有事要说。”


    二人重新坐在廊下。


    将今夜发生的事详述后,郑明珠点出疑问:“你觉得此事,是谁主谋?”


    萧姜面色微变,随后即答:“郑家人。”


    “不对,今夜见卫小公子失踪后。我第一时间去问了庞春,他的表现仿佛对此事并不知情。”


    “再者,郑氏和晋王终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起码目前是。”


    “刚把卫氏的人接来,就要杀了,还如何笼络威胁。”


    会不会是,有人趁着郑氏和晋王起龃龉,要离间二者的关系。妄想从中获利….


    郑明珠也是回来后,才后知后觉。


    “有可能,只是此事已称作意外,不好起由头再查。”萧姜若有所思。


    二人沉默良久。


    萧姜自前襟掏出一方绢帕,展平后接几滴檐下霜露。他向身侧摸索,握住少女的指节。掌心手背有几处斑驳的粗糙,是血迹干涸后的渣滓。


    “你亲自动手了?”


    是指杀虎。


    “嗯。”


    郑明珠心神疲惫,不欲多话,任由这人擦拭。


    “他,是什么反应?”


    郑明珠还未理清言语,便见众侍卫黄门簇拥而来,萧玉殊走在众人之前,阔步而来。


    下一刻,她被拉起身。


    “……殿下。”


    萧玉殊将人往自己身侧拢着,随后看向那张遗落在廊椅上的绢帕。


    萧姜收起帕子,重新揣回衣襟里。


    “晋王殿下。”


    萧玉殊没作声,片刻后转向身侧的少女,温声:“我派人备了干净的衣物,更衣后再送你回宫。”


    “……好。”


    众人离去,廊下恢复寂静。


    萧姜伸出手,霜露滴滴落在掌心。他神色肃冷,自然也清楚方才郑明珠没来得及开口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97章de萧姜:谁不爱温柔和顺的


    101的de萧姜:


    第102章 绞痛 人的秉性。


    太清殿偏殿。


    郑明珠简单洗净身上的血迹, 重新换上新的衣裳。


    几个宫人守在不远处,各自端着盥具,垂首不发一言。


    “你去一趟观云阁,告诉二姑娘, 四皇子殿下在水榭无人接应。其余的, 不必多言。”


    郑明珠选了其中一个看起来本分的宫女,低声吩咐道。


    “是。”


    收整过后, 她来到正殿门前。


    两个年岁不大的小黄门跪在地上, 垂着头瑟缩不已。庞春站在他们二人身前,眼底压抑着愤怒。碍着正当值,才没发作罢了。


    庞春跟在陛下身边几十年, 少有这样气恼的时候。这样生气, 难道是为着今日的事?


    可惜,没等到探听的机会, 庞春便转过身来。方才的情绪尽数收拢,他笑道:


    “大姑娘, 殿下等着您呢。”


    “今日卫小公子出事, 殿下心绪不佳,有劳姑娘宽解一二。”


    “应该的。”


    进入内殿,迎面扑来缕缕清香。茶烟顺着瓷盏外溢,与案上金炉烟尘混在一起。


    萧玉殊坐在案后, 不疾不徐地澄出暗黄的茶汤。他在亲自烹茶。


    “殿下。”


    思量片刻后, 郑明珠选择坐在这人身边。


    自虎穴回来后, 她是有些后怕的。


    就算要袒露自己的真性情, 也得徐徐图之。当时急着撇清自己的干系,动手救人杀虎,实在太冲动。


    常人在瞧见她杀虎的样子后, 保不齐要猜测,她手里的刀会不会有一天扎在枕边人颈上。


    好在,萧玉殊似乎….不介意。


    想到这,几分雀跃悄然攀上心头。


    室内宁静,二人皆没有开口。沸水咕嘟顶起瓷炉顶盖。


    好半晌,耳畔传来男人温润的声音:“今日让你受惊了。”


    这话该她说才对。


    郑明珠摇摇头:“殿下不觉得我鲁莽便好。”


    听完这话,萧玉殊回想起之前立府那日,郑明珠吃下醉果,迷迷糊糊道出真实心事。


    他唇角小幅弯起:“这些,我并非今日才知。”


    “人的秉性,被过往经历所塑,水到渠成,非是自己的选择。”


    郑明珠愣住,滞滞地看向他:


    “殿下,早就知晓?”


    也是,她在乌孙的经历,在宫廷里不是秘密。有心人自能猜出一二。


    “嗯。”


    萧玉殊眉目温和,面含浅笑,眼瞳中倒映着她自己的身影。


    仿佛无论她有何种肆意恶念,都可以被包容,原谅。


    二人对视良久。


    男人视线上移,似落在她头顶。


    忽然,前鬓变轻,额前两只珍珠擿被取走。


    金银掐丝的间隙中,有几滴暗红的血迹,已经干涸难以清理。


    方才忘记这茬了。郑明珠抚上自己的发丝,果然摸到已经斑驳成块的血迹。她张了张口,手忙脚乱地要拿回来:“殿下,我自己来。”


    “时辰不早,我该回宫了。殿下也早点歇息。”


    萧玉殊微微颔首,却没有要归还发饰的意思。明亮的珍珠在男人掌中滚动,稳稳停驻在两指间。


    “待清理后,改日送还给你。”


    “……多谢殿下。”


    郑明珠跟随小黄门离去,身影消失在廊后,室中恢复寂寂冷清。


    稍微动作,珍珠擿下垂挂的银片相互缠绕,泛着细脆的声响。萧玉殊垂眼,盯着这发饰出神。


    无须再抑制的心绪,反而更翻腾汹涌。


    “殿下!”


    忽而,少女脆快的嗓音自廊外传来,下一刻,半面脑袋从门后冒出来,仅露出她弯弯的双目。


    “……过了今夜,殿下也不会改变心意,对吗?”


    萧玉殊慌忙放下首饰,郑重其事:


    “不会。”——


    而后的几日,行宫中风平浪静。


    夜宴上卫小公子掉落虎穴的事,传到未央宫,已过了两三日。


    郑太尉上表要求彻查此事,这一举动倒是给郑氏洗清不少嫌疑。只可惜,那日涉事的五官郎中在第二日就不知所踪,其亲眷也远在长安外。


    实在查无可查。


    证明不了此事与郑氏有关,却也抓不到真凶。郑氏若再提此事,反倒越抹越黑。


    郑太尉以督察不力的罪名自责,向晋王请罪。双方各退一步,算是了结。


    毕竟,卫小公子性命无碍。


    “姑娘,今日不如换身娇艳些的衣裳。”思绣笑着提议,“若怕夏日里太晃眼,罩件纱衣也不算炫目,正所以好。”


    思绣找出几件从未上身的新衣,官绿、正青、淡妃,皆花团锦簇。她瞧着哪一件都比郑明珠身上那灰扑扑布料衬人。


    “姑娘费尽心力得到晋王殿下的心意,自要表示对殿下的珍重才对。”


    这点倒说中了郑明珠的心思,终于应下。


    “那就这件青蓝色。”


    “怪了,怎么这几日没见到那对珍珠擿。”思绣翻边首饰盒,也没瞧见踪影。


    来行宫时匆忙,就带了这么一对。


    “那首饰有些磕碰,晋王殿下说拿去修补。应该是工匠还未补好。”


    “罢了,就这样。”郑明珠看向镜中,额发前虽空荡,但也清雅。


    从前虽觉得晋王温润仁善,为人正直但待人总有疏离,不好亲近。


    自那夜坦明心意后,郑明珠与这人深入相处,才惊觉萧玉殊也有几分粘人性子。


    长安灾疫那次,萧玉殊虽也敞开心怀。但次日她便离开长安,一去几月,没有接触的机会。


    这几日,她每天在太清殿,须临近傍晚才回宫。


    郑太尉放权,萧玉殊每日有许多政务要处理。她便在一旁研磨,收整书简。


    是有些无趣的。


    又不能借故离开,情意都是培养出来的。可不能让到手的人跑了……


    郑明珠侧肘支在案前,百无聊赖地盯着眼前书卷。密密麻麻的墨迹在白花花的绢纸上,争先恐后涌过来,像是要将人哄睡。


    她侧目,视线落在不远处的萧玉殊身上。


    男人低垂眉眼,全神贯注于奏疏上。不知是不是遇上为难事,长目微敛,更添温润柔和气韵。


    仔细瞧来,萧玉殊和萧姜是有几分相似的。面由心生,相貌暂且不提。单瞧身形,远远看去倒让人分辨不出。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萧玉殊抬眼:“可是有些倦了?”


    话罢,他搁下笔墨起身:“是我不好,没顾及到你的感受。若是困倦,便在这睡一会吧。”


    还没等郑明珠拒绝,便被带到书柜旁的窄榻前。上头铺着软褥,玄色锦衾叠得方正置在榻尾。


    像是他平日在书阁休息的卧榻。


    “好,多谢殿下。”


    既如此,她也不推辞,随即展开被褥躺下。


    室内放有冰缸,四周微凉。萧玉殊没有立刻离开,俯身替她掖弄被角。


    自下而上看,男人的面容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眼睫上的点点细尘。束冠的绸带垂下来,落在她心口前,随动作轻轻蹭动。


    那些旖旎的梦霎时浮现在脑海。


    “……殿下。”


    郑明珠攥住他的手腕,磕磕绊绊道,“殿下只管去忙,不必担心我…”


    “嗯。”


    萧玉殊微笑,“睡吧,”


    待人走远后,郑明珠松了口气。


    心头扑腾得厉害,反倒是没了困意。


    和这人近距离接触,难免想到那些荒唐的梦。梦里的萧玉殊性情恶劣,整夜迫她做不齿之事,好似还懂得很多折腾人的手段……


    想到这,郑明珠忿忿地瞪一眼案边的人。


    也罢,他成了那样的性子,必有因由。


    现在不会了。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暖黄的暮色照入殿内。


    郑明珠逐渐苏醒,午睡醒来的彷惶尚未来到,便听到殿中书页翻动的窸窣声响。格外令人心安。


    “醒了?”


    萧玉殊瞧见她头顶一缕翘起的碎发,不由得失笑。


    “殿下,我睡了多久。”


    “不到两个时辰。”


    “饿了吧,大监备了晚膳,用完再回去。”


    “好。”


    才睡醒,她思绪不甚清明,语调也比平时缓些。


    “近几天,政务繁忙,明日倒有空闲。若觉得行宫里烦闷,不如去宫外散心。”萧玉殊如此提议。


    “听凭殿下安排。”——


    用过晚膳后,郑明珠独自回到观云阁。走到大殿门前,差点撞上匆匆向外的郑兰。


    “哎!”


    “这么着急去哪?”


    郑明珠不满。


    郑兰神色焦急,还是停下脚步:“姐姐莫怪。”


    “四殿下病了,我要送些草药过去。”


    萧姜病了。


    “他怎么了?”郑明珠蹙眉。


    郑兰垂眸,眼中闪过一丝懊恼:“此事怪我。那日夜宴结束后,我独自去园中采梅子。便错过了姐姐的嘱托。”


    “水榭在山中,四殿下独自一人,行动不便。整整在夜里吹了一个时辰的冷风。”


    “回来后便得了寒症。”


    还当是什么事,大惊小怪。


    “风寒而已,他又不是纸糊的人。”郑明珠冷笑,不以为意。


    “你快去吧。”


    当时那样严重的疫症,还在风雪交加的天气里都能挺过来。他那个身子骨,吹一个时辰的夏风就能倒了?


    怕不是萧姜引人怜惜的手段。


    不甚高明,她这二妹妹却被骗了过去。


    第二日清晨,郑明珠早早起身。


    巳时左右,车马会来观云阁接她出宫。从前想方设法要见萧玉殊一面,现在却日日相处,她反倒不知该作何反应。


    总归事情尘埃落定,她不必再担心什么。


    “绣姑,去宫内的膳房备些食材,我亲自做粉丸汤给晋王殿下。”


    “是。”


    郑明珠穿戴好束袖带,推开膳房的门。鲜甜的气味扑来,灶上火正燃着,房内水汽蒸腾。


    早膳时辰已过,谁在这?


    她走近,见郑兰坐在灶前,正看着砂锅火候。她目光呆滞,神色忧虑。


    “二妹妹?”


    第一次唤郑兰,她甚至没有听到。


    “……姐姐。”


    眼见临近出发的时辰,郑明珠没敢耽搁,起另一灶做汤。


    两刻钟后,莲藕粉丸汤做好,盛出一半到汤盅里。


    正要离开时,却闻到一股焦糊的味道。郑明珠看向郑兰面前的砂锅,蹙眉。“你在做炙肉?”


    锅中的青笋鸡汤全部蒸腾干了,只剩些黑黢黢的东西。


    “怎么心不在焉的……是出了什么事?”


    郑兰不是大意的人。


    “四殿下似乎不是普通的寒症,从昨夜开始,每隔半个时辰左右便会心脏绞痛……”


    郑兰担心道。说着,便重新起灶。


    心绞痛。


    犹豫许久,郑明珠提着食盒去了萧姜的住处。宫人不敢得罪皇后,即使到了行宫,也只给萧姜安排在观云阁后方的一处简陋小殿。


    夏日潮湿闷热,还不如有头脸的下人。


    郑明珠才跨进内殿,裙角便被绊住。回身定睛看,一只胖乎乎的毛狐狸叼着她的裙裾,黑眼珠里泛着水光,像是在哀求什么。


    “走开。”


    好半晌也没甩开这毛狐狸,她干脆拎起来往寝殿走去。


    像是才熬过草药,寝殿内充斥着清苦的气味。男子沉沉的喘息声从卧榻内传来。


    “萧姜?”


    “是我,别装了。”


    声音仍在继续,隐隐有几分痛苦。


    郑明珠放下食盒和狐狸,箭步来到木榻前。她掀开纱帐,见男人仰躺在榻,面色苍白。他气息不稳,两手捂着心口位置发颤。


    “你怎么了?”


    不行,得派人请太医令来。郑明珠刚要离去,手腕便被紧紧攥住。


    男人粗粝的指节如同铁钳,扣在她臂腕上。挣脱不开,另一只手掌又覆上腰脊,力道下压。


    半截身子贴在男人胸膛前,夏衣单薄,彼此的温度清晰可感。


    郑明珠愣了一瞬,随后怒而挣扎,竟半分也没撼动。


    “你….”


    她抬起未被束缚的左手,狠掐着萧姜的脖颈,使了十成十的气力。


    下一瞬,两腕皆被握住,骤然上提。二人距离拉近。


    萧姜睁开眼,目光空洞涣散,微微泛红。


    “你去哪了?”


    病中形容憔悴,连声音也没什么气力。他低敛眉眼,似往常般安顺。


    “什么去哪了?”郑明珠没好气地冷哼。这次倒轻而易举地挣脱开,她立刻背过身,坐在木榻最外侧。


    萧姜语气更弱几分,指尖勾起她的袖口,眼底抑着怨:“这几日,你去哪了?”


    “还能去哪?当然是在晋王那。”


    “看郑兰那失魂落魄的模样,还以为你得了绝症,既无事我先走了。”


    郑明珠白了他一眼。


    “我心口疼。”


    窗外的日光照进来,萧姜缓慢起身,摸索榻边绸带。


    这症来得怪,发作时如尖刀刺入,绞痛不已。


    郑明珠停下脚步,转身打量他毫无血色的唇角。到底没有弃而不顾:


    “那我派人请太医令来。”


    “我可没功夫在你这耗,今日还要同晋王出宫。”


    “出宫?”


    萧姜面上不动声色。


    “你的法子确实有用,晋王已然接纳我。”郑明珠折返回来,捡起榻边那条白绸,胡乱替这人绑在脑后。


    为报方才的仇一般,使劲拉紧。


    萧姜扯住她的袖口,按坐在榻上:“就算晋王肯敞开心扉,你也不必太过主动。既没有燃眉之急,只等着晋王登基便是。”


    “为何?”


    郑明珠不解。


    “世人大多喜新厌旧。越易得,越不珍惜。”


    不无道理。


    “我知道了。”


    忽而,案边传来咣当一声。食盒盖子落地,那毛狐狸不知何时顶开汤盅。


    郑明珠快步起身,拎起这小东西的后颈皮,怨道:“你也不喂它。”


    “现在好了,盖子都碎了,还怎么拿给晋王。”


    想到方才萧姜的叮嘱,她又道:“也罢,你说的对。只可惜了这汤。”


    “是你做的汤羹。”


    萧姜嗅觉敏锐,猜出是莲藕粉丸。


    “嗯,你要尝尝?”


    说着,郑明珠取出瓷碗,满满盛出一碗。


    “喏,自己喝。”


    看萧姜那病唧唧的模样,也不可能喂这毛狐狸。郑明珠在殿中翻找,最后在角落的布口袋内找到肉干。


    她抓出一把,扔在案上:


    “没一个省心的。”


    咸香软糯的米丸清甜可口,没加致死量的醋,味道果然尚可。


    萧姜听着少女在殿中走动的声响,察觉出一丝异样。好似……少了点什么。


    目盲之人,对声音总是格外敏锐。


    他放下汤羹,忽而发问:“今日怎么没簪戴就出来了?”


    郑明珠格外偏爱珍珠擿,有多副类似的钗环。因坠饰不同,走路时发出的声响也不一样。有一种轻盈银碎的,她常常簪在两额。


    “这你都知道?”


    郑明珠用看妖怪的目光审视这人。


    这时,思绣自外殿进来,催促道:“姑娘,晋王殿下的车马已候在观云阁外,快些离开吧。”


    “我走了。”


    萧姜面色沉了沉:“记得你我的约定。”


    事关晋王,不能轻举妄动。


    “知道了。”


    哪来的老爹子——


    车马内,萧玉殊端坐于正中,见车帘自外掀开,投来目光。


    迟来半刻,终归是郑明珠不守时。


    “见过殿下。”


    她目露歉意,“方才本炖粉丸汤拿给殿下的,一时没看紧灶火。莲藕粉丸尽数糊在锅底,这才误了时辰。”


    “无妨。”


    萧玉殊看向观云阁后方,问:“可听二妹说,你方才去了四殿下的住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度量 问这些做什


    听到萧玉殊这样问, 郑明珠愣了一瞬,迅速思量对策。


    许是见她骤然变得紧张,萧玉殊面上漾起一抹浅笑:“此话并非是质问。”


    “你愿结交朋友,是好事。”


    “从前总见你独来独往, 长此以往, 大小心事都憋闷在心里,亦伤身。”


    他竟是这样想的。


    多种推辞解释的话停在嘴边, 到头来他对自己竟没有半点猜忌, 而是设身处地为她着想。


    “……”


    郑明珠倒不知该如何回应,下意识转换话题,“殿下, 我们今日去哪?”


    行宫距长安颇有一段距离, 城内的繁市自不能去。附近的城镇倒是可以转转。


    他们出宫的事,没有大张旗鼓, 只有庞春知晓。自然也瞒不过椒房殿,但如今郑氏和皇后笼络萧玉殊都来不及, 不会在这种小事上阻挠。


    “行宫五里外, 有一处暖泉。那里地气暖,花植早绽早凋,也早早结果。”


    “相识多年,你的喜好我却不知, 只能擅作主张。”


    萧玉殊看着她的眼睛, 认真道。


    “只要有殿下陪着我, 哪里都好。”郑明珠坐近了些, 斗胆环住萧玉殊的手臂。


    她为自己这没有错出的回答沾沾自喜,没有察觉到男人眼中闪过的落寞。


    两刻钟的车程,他们来到一处山脚下。尚未掀开车帘, 便闻到数种飘散的果香。


    远远地,望见几处被日光照得晶亮的泉眼,泉面不广,有几个小童在池中戏水。两侧是耕农田地,大多是果园。绿叶葱郁,果结满树。


    郑明珠望向四周,失笑:“是殿下亲自选了这里?”


    萧玉殊点头,局促地垂眸:“你若不喜……”


    “怎么会。此处清静凉爽,我很喜欢。”


    随行的宫人见状,屏退众人。独留下他们二人,一时间两人都沉默无话。


    从前他们相处,皆是她主动。萧玉殊本不是多话的人。


    萧姜的提议是有道理,但也不能全然照做。若这段时日,她与萧玉殊相处不愉快,又怎么谈来日呢。


    郑明珠心头微动,上前一步握住男人的手掌。


    指节交握,密不可分。


    “殿下,你瞧。那边树上有紫纹桃。”


    郑明珠摘下两个半熟的圆桃,其中一个递给萧玉殊。他们坐在树荫下乘凉,分食甜桃。


    她小心翼翼地剥开桃子果皮,生怕果皮上的刺毛蹭在手上,没有注意到身侧人的动作。


    发间微痒,金质与珍珠的重量沉甸甸压在前额。


    “殿下?”


    她抚上头顶,摸到熟悉的簪饰。


    “前两日才修补好,现在物归原主。”


    这时,几颗小石子突然砸在他们二人面前。


    郑明珠蹙眉,看向石子掷来的方向。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童瞪着他们,气喘吁吁喊:“哪来的偷桃贼?”


    糟了,这桃树硕果累累,哪像是无主的果园。初次与萧玉殊出宫闲游,就带他做这偷鸡摸狗的事。


    那小童走近,忿忿然叉腰:“这桃是我娘要拿来换钱给我爹治病,我想吃也吃不到。”


    “你们居然一下子偷两个?我要报官抓你们。”


    还好带了银子。


    郑明珠正要拿钱将人打发了,便见萧玉殊站起身,又从树上摘了两颗桃子。


    他扯下腰间玉玦,连同桃子一起递给那小童:“方才不问自取,是我的过错,还望小友原谅。”


    “这桃子,就当是我买下的。”


    小童懵懂地接过玉玦,反复打量,随后快步跑远。


    “这块玉珏,能买下几亩的桃树。”郑明珠笑道,“殿下本不必如此的。”


    萧玉殊久未作声。


    “殿下可是觉得我不近人情?”郑明珠走近,将剥好的桃子举到这人面前。


    “自然不是。”


    “几月前,渭南郡灾疫横行,户户僵尸。我在长安也有所耳闻。”


    “我空食民禄,却做不了什么。”


    萧玉殊低敛眉目,无奈说道。


    “殿下曾说,希望有朝一日走出长安看看外面的世界。实则,诸多灵山秀水旁,也有遍地野尸饿殍。”


    “若非幸运,我或是其中之一。”


    “殿下有仁君之质,何不待日后百业繁兴时,再去瞧瞧各郡风物。”


    郑明珠紧握萧玉殊的手,继续道,“我愿意一直陪在殿下身边。”


    “好。”


    好不容易出宫一次,郑明珠不想空手而归。二人在这片果园中四处走动,不论酸枣、纹桃还是半熟的梨子,都摘了几颗。


    自然,是留下银子的。


    眼看钱袋子见底,干脆全用光也罢,郑明珠便提议去不远处的城镇上。


    侍卫似乎得了指令,不敢离去,总跟在他们身后。


    不远不近的,说话做事都不方便。


    “殿下,跟我走!”


    街巷里行人不少,郑明珠敞开了跑,不到片刻就甩掉那些侍卫。


    她转过头,发觉身后空空如也。


    是甩掉侍卫了。


    萧玉殊也被她落在后头,不知所踪。


    没办法,她又回头去找。几个街巷里乱窜也没瞧见那人身影。


    郑明珠垂头丧气地拐进窄巷,撩开间间小铺子门前的布招帘。


    淡淡的烘烤油香气忽然钻进鼻息,一张焦黄酥脆的胡麻饼横在她面前,挡住去路。


    饼面的亮油蹭到男人玉色的指节上,污了衣袖,也染上几分烟火气。


    顺着这手抬眼望去,不期撞入萧玉殊温润和煦的笑意中。


    “方才瞧见这个,记得是你的喜好。”


    郑明珠接过饼,灼热的温度在掌心发烫。在这人似水柔和的目光里,心头莫名涌动:


    “其实有那么几年,我甚至不敢看见胡麻饼….”


    意识到自己说太多,她立刻噤声。


    “为何?”萧玉殊目露关切。


    见她久久不答,又道:“每个人都有心事……若有一日你想寻人倾诉,尽可来找我。”


    午后,阴云遮蔽日光,天地骤然黯淡无光。


    空气里混杂淡淡的土气,绵密细雨洒落,很快打湿衣袖。


    他们回到马车,返归行宫。


    郑明珠许是有些疲乏,上马车后目光滞涩,话也不多。她歪靠在男人肩头,手上还捏着剩一半的饼。


    萧玉殊亦是如此。


    他沉默良久,却不是因为累。


    而是纠结。


    “明珠。”


    “有一事我要向你坦白…今晨,见你从四殿下住处回来,我确是心头不快。”


    “我并非锱铢必较,窄度气小之人。只是见你与四殿下相处和谐熟稔,而我——”


    而他却全然不了解郑明珠。


    “日后,能否……”


    萧玉殊垂眸,见肩头少女双目紧闭,早已酣然熟睡。


    哎——


    观云阁后殿,


    炉中汤药数次滚沸,却无人看守。草药苦香弥漫在寝殿中,直到炉中汁水干涸焦糊。


    萧姜斜卧在榻内,眉目紧锁,冷汗淋漓。


    临睡前握在手中的白瓷碗盏碎成几瓣,刺破掌心。鲜血滴在被褥上,染红素白的布料。


    他深陷梦中,无法醒来。


    宿醉难醒,头晕目眩。萧姜仰倒在堆叠的软枕上,周身卸力,动弹不得。


    烛火昏暗,眼前恍恍惚惚。


    似有一华服女子伏在他身前,纤细的指尖四处游走。点点热意如串珠成线,形排山之势吞没全身。


    谁。


    他抬起手,只够到一截珠玉衣带。


    眯起双目,依然看不清对方的面目。


    下一刻,心前剧痛。


    冷冽的刀锋寸寸扎入心脏,疼意盖过热潮,点点血腥气蔓延开来。


    他攥紧女子持刀的手腕,借力起身。刀身随这动作更刺入几寸,他似浑不在乎,只为看清面前女子的面目。


    是谁。


    敢如此戏他。


    “啊……”


    眼前重新陷入黑暗虚无,萧姜弹坐而起,死死扼住面前的女子。软剑绷成锐利的线,直要取人性命。


    “瞎子,你疯了!”


    郑明珠才回宫不久,因着从果农那带回的梨桃分吃不完,便想着给萧姜送来些。也为着问问他晨时的心绞痛是何缘故。


    刚靠近卧榻要将人唤醒,便被推攘在榻里。


    她抬脚踹向这人胸膛,终是拉开些距离,一把夺下软剑扔远。


    “犯什么病?!”


    男人似乎还未清醒,单手撑在榻板上。他头颅低垂,零落的绸带只遮住一眼,空洞洞的目光紧紧“盯”向自己。以狩猎的姿态缓缓爬来。


    “你……”


    萧姜平日里逆来顺受,哪里会有这模样。郑明珠滞在原地,连跑也忘了。


    “是我!”


    千钧一发之际,她拿起案头的药碗泼在男人脸上。


    萧姜停在原地低低喘息,目光逐渐清醒。


    郑明珠松了口气,怒意逐渐涌动。


    啪一声,掌痕出现在男人颊侧。


    他确恍若未觉,紧紧捂住心口。


    “……郑明珠。”


    疼。


    萧姜趴伏在她膝前,脖颈青筋尽起,染上薄红。


    到底是怎么了?


    郑明珠从没遇见过这等状况,正想推开这人,可他似乎疼得厉害,仿佛下一刻就要送命。


    她倚靠在榻边,进退两难。眼睁睁看着萧姜从自己膝前挪动到前襟。


    夏日衣衫轻薄,他头顶湿漉漉的汤药汁透过纱衣,沾湿心口处。


    再敢动一下,立马杀了萧姜。


    郑明珠死死瞪向身前的人。


    偏生他似乎痛意有所缓解,静静伏在她身上,再未动弹一下。


    好半晌,


    郑明珠仰头望天,开始质问自己为何要来这。她垂下眼,莫名其妙拿起方才掉下褥上的蜜桃,咬了一口。


    咚咚咚。


    规律的心跳声,在耳畔轻响。


    冷梅香萦绕在鼻息,萧姜枕在温软的怀抱中,疼痛逐渐平息。


    另一股莫名的躁意却升起。


    萧姜立时起身,慌乱摸索到褥中的外衣裹得里三层外三层。


    想到方才那荒唐的梦,面颊微红,恼躁同时扰动心弦。


    郑明珠怒极反笑,睨着这人的背影:“你过来。”


    萧姜不吭声。


    良久,他转过身坐在榻边。


    另一巴掌覆在左脸,灼烧皮肉。这点痛对比心绞,自是如抓痒痒一般。


    “我方才差点死在你手里。”


    郑明珠指着地上弯曲的软剑。


    萧姜自知理亏,语气愈发软:“郑姑娘,我方才被梦魇住。近日更是被心绞痛困扰。”


    “再没有下次。”


    打完这两巴掌,郑明珠气已消大半。到底没被真伤着,她也犯不着为这点事置气。


    “太医令怎么说?”


    “查不出什么病灶,多休息几日,许就好了。”


    萧姜余热未消,起身坐在窗前案旁,端起冷水灌下去。


    室中静默良久。


    萧姜想起什么,忽而开口:“今日,你与晋王相处得如何?”


    “尚可。”


    郑明珠不想多言。


    “你们去哪,做了什么?”


    萧姜放缓语气。


    郑明珠心觉古怪,疑惑问道:“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他对我的态度也没什么变化。”


    “无端让我浪费口舌,问这些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菩提 没见过这么


    萧姜从未做过这样的梦。


    一壶冷水灌下去, 周身的燥气没能消退。听郑明珠推三阻四不肯明言相商,更起无名火。


    连日风寒,加之未明缘由的心绞痛。太医令送来许多药,大概是药中有起躁的植材。


    静定片刻后, 萧姜温声开口:


    “感情之事, 稍有不慎便有差池。萧玉殊虽接纳了你,难保日后不会反悔。”


    “你细细道出, 我才好为你出谋划策。”


    听到这句“反悔”, 郑明珠紧皱眉头,心中不大安乐。


    “今日,去了行宫附近的一处暖泉, 摘了果子。”


    “还有附近城镇的市集, 买些零碎的小物件罢了。天降雨,提早回来。”


    这种细碎的事有什么好说的。


    “再没旁的?”萧姜追问。


    “还能有什么?”郑明珠察觉到他这话的弦外之音, 笑意揶揄,“晋王为人正直, 我自不能再做什么出格的举动。”


    闻言, 萧姜放下茶盏,云淡风轻:“你自己有分寸便好。”


    “他若是生性无拘的人,我也不用花那么多心思,直接……”


    郑明珠没再继续说下去。


    又半壶冷水下去, 只闻咣当一声, 瓷盏被扔在案上。


    “不早了, 郑姑娘请回。”——


    酷暑没有持续多久, 天气渐渐凉下来。未央宫也传来消息,说陛下的病愈发严重。所以这次行宫之行,提早结束。


    不到一月的时间。


    将所有人折腾个遍, 铺张不已。所有人也猜不透皇后是何意。


    刚回到长安没几日,几个小官忽被远远外迁。这旨意来得突然,明眼人也终于看出郑家拿得什么主意。


    那几个小官,在行宫时,时常私下拜会晋王。言语间像是有意投靠晋王,想着有一日能借新帝之势,青云直上。


    单凭几个小官,自不敢贸然拜见。这些小官背靠着的,是那些不满郑氏的势力。这几名小官亦是替这些势力做了探路石,用来试探郑氏的底线。


    所以这次郑氏的谋算,令晋王独自领群臣入行宫,亦是要给这些势力制造与晋王相见的机会。再借此事,揪出那些有异心的人。


    郑氏的态度十分明确,私自与晋王结交的大臣,无有善果。


    之后,再无臣子敢轻举妄动,朝堂牢牢掌握在郑氏和皇后手中。


    椒房殿,


    郑明珠跪在大殿中,心事重重。


    是时候思虑,如何帮萧玉殊亲政。要想对抗郑氏,最好的办法无非培植自己的势力……


    “珠儿,听闻在行宫里,卫郎官不慎跌落虎穴,是你出手相救。”


    皇后语气平平,辨不出什么情绪。


    “是,姑母。”


    “做得好,此事本宫该嘉奖你。”


    “说吧,想要些什么赏赐。”


    皇后叹了口气。


    嘉奖,而非惩戒。


    若纵虎一事,是皇后和郑氏所为。只会埋怨她坏了他们的计划,断不会是如此平淡的反应。


    看来,此事背后果然另有人动作。


    “当时,也便只有一个念头,不想令晋王殿下伤心。”


    “姑母若要赏赐,不如便让珠儿时常陪在殿下身边,以便照顾晋王殿下。”


    郑明珠答道。


    “好,依你。”


    而后,皇后又随意赐了些金银赏玩之物。


    得了皇后的明令,日后与萧玉殊往来也方便些。起码不用避着云湄,整日里偷偷摸摸。


    不过,从行宫回来后。郑明珠住在宫里,萧玉殊则在宫外的亲王宅邸。虽向椒房殿请示后便能出宫,但到底不方便。


    加之萧玉殊忙于政务,算起来也有七八日没见。


    可能真被萧玉殊说中,从前独来独往习惯了,一个人也能咂摸出趣味来。现下却难以打发漫漫长日。


    她索性又跑到锦丛殿去向萧姜学武。


    “你又在雕什么?”


    郑明珠在庭院中踢踢打打两刻钟,体力难支,回到廊中歇息。


    萧姜坐在他那把缺腿的木椅上,手中拿着两掌长宽的木料。刀尖在木料上划动,打出图样来。


    这几日过来,每天都能看见萧姜捣鼓这些木头,日日不重样。


    做这东西可不轻松,什么手瘾能持续这么久?而且之前这人说过,他对做木雕兴趣不大,不过为谋生而已。


    “同你一样,闲极无聊,做些事打发时间。”萧姜漫不经心回答。


    “你再整日雕这些东西,我也不用接济你了。”郑明珠休息过后,起身道,“别雕了,起来喂我几招。”


    她才学多久,怎敌得过萧姜十多年的功夫。


    不过这人半是指点,半是放水。也能让她精进些,颇有趣味。


    闻言,萧姜扔下雕刀,随意捡起一截手臂长的木头边角料。


    “哎!”


    郑明珠侧身躲过击打,“怎么突然就动手?”


    许是急着回去捣鼓那些木头,萧姜今日没什么耐性。他身手利落,精准地预料她的每一步动作,次次刺向要害。


    到底谁才是瞎子?


    郑明珠挡住男人的手臂,嗔怒:“就不能让让我?”


    这瞎子不答,只一味进攻。


    节节败退的当口,郑明珠瞅准时机,拳头落在对方胸腹。


    “我打到你了!”


    下一刻,萧姜跌跪在地,手上的木料脱力掉落。他紧捂左腹,低低喘息着。被绸带遮蔽的眉宇间,隐隐露出狰狞苦痛的神情。


    郑明珠呆滞地看向地上的男人,又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莫不是,她也算天赋异禀。


    这就出师了?


    可是她根本没用力气。


    萧姜趴伏在地上,模样与前几日心绞症发作时相似。她意识到不对,连忙上前:


    “瞎子,你怎么了?”


    “……”


    郑明珠架起萧姜的肩臂,想将人扶起来。可他周身卸力,神识不清,根本站不起身。二人又跌坐在地。


    无法,她只得先把人扶在腿上。


    从未听说过这样突然的病症,先前毫无征兆。仿若随时能取人性命……


    心头升起一丝慌乱。


    不行,萧姜不能死。


    “你等我,我去叫太医令来。”


    这次必得让太医令查处症结来。


    她正要离开,却被揽住腰。怀中人缓慢抬头,声音虚浮:


    “……不必去了。”


    “可是。”


    “上次便没瞧出什么来。若被椒房殿知道,徒惹事端。”


    萧姜话罢,左腹又传来剧烈的痛意。


    像是锋利兵器在皮肉路搅动。


    回想起连日的怪梦,他忽道:“有人要杀我。”


    “嗯?”


    郑明珠不明白。


    萧姜捻起少女堆叠在地的素色衣带,改换言辞问:“……若有人要杀我,你当如何?”


    梦里这种没影的事,说出来无人相信。


    郑明珠蹙眉,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仍答道:


    “笑话,谁敢动我的人。”


    “必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萧姜枕在少女膝前,唇角扬起的弧度被发丝和绸带遮住。


    “别说这些没用的,还是得想办法治好你这病症。”


    话罢,郑明珠便想到一个人。


    孟元卿。


    回宫后,她立马将此事透露给郑兰。往常几次,也都是郑兰找来孟元卿给萧姜医治,这次也不会例外。


    此事交托于他人之手,加之萧姜这病症发作逐渐减少。郑明珠便没有太担忧。


    萧玉殊诞辰将至,她的注意力尽数转移到此事上。


    虽说她与晋王已心意相通,贺礼也马虎不得。金玉珠宝都是俗物,萧玉殊身为亲王自然司空见惯。


    典籍字画亦不妥当。


    萧玉殊的书房里,大多书籍都与政务有关,没有藏品字画。最多搁置几本杂记经文。


    就算要送,只能当点缀。


    郑明珠苦思冥想,最后找到几本经注,将自己关在房内整日翻看。


    “姑娘,歇息片刻吧。”


    思绣见郑明珠这几日都闷在房里,连锦丛殿都去得少些。也不禁好奇,看向那些堆在案上的书简。


    “姑娘可是为着揣摩晋王殿下的喜好?”


    郑明珠点头,无奈:“这些经文晦涩难懂,我自己看再久,也只能粗略看个皮毛。”


    “长安士子云集,怕也找不出几人能请教。”


    文皇帝时,荆王在封地巡视,偶遇一外域僧人。二人倾盖如故,日夜畅谈佛陀真法。


    荆王拜那僧人为师,奉为座上宾。并在别山脚下兴建佛寺,供其讲经传法。


    只是后来荆王卷入五王之乱,荆地再无封王。别山寺亦不复当年的盛况,佛僧也少了些。


    若真要请教,要么去鸿胪寺碰运气,要么去荆地别山附近。


    还是算了。


    半晌,郑明珠灵光乍现,合上书简说道:“我有主意了。”


    “绣姑,向椒房殿请示,就说我要出宫见晋王殿下。”


    “是,奴婢这就去。”


    偏殿消息倒灵通,思绣才去过椒房殿回来,郑兰便登门拜访。


    “听说,姐姐明日要出宫去?”


    “能否请姐姐带四殿下一同出宫,只送到广济街的回春堂即可。”


    郑明珠当即明白郑兰的用意:“你要孟大人给他看诊?”


    “是。四殿下的怪症近来虽发作得少些,但不明因由,实在令人担忧。还望姐姐相助。”郑兰恳求道。


    椒房殿忙于前朝之事,没心思看管她。顺手着把萧姜带出宫,也不是不行。


    他这病症的确骇人。


    “好,我答应你。”——


    第二日晨起,天未亮。


    值守侍卫,各司宫人皆疲倦懈怠,偌大的皇城安静清宁。


    郑明珠偷偷溜到锦丛殿,闯入寝殿内室,一把将被褥中的萧姜薅起来。


    “赶快起身。我受人之托,带你出宫医治。”


    说着,她把手中衣裳扔到榻里。


    萧姜早早醒来,只是还未起身。


    “这是什么?”


    他摸索到榻上的衣物,粗布麻衫,无饰无纹。还有一矮窄冠帽,形似宫中宦者的装扮。


    “我宫里小黄门的衣裳。”


    “速速穿戴整齐,天亮被人知晓就麻烦了。”


    郑明珠转身离开内寝。


    在外殿等候时,瞧见角落中摆放整齐的木雕。大有半人高,花山枯水,雕工精细。拳头大小的机关锁堆满箩筐,足有二三十个。


    想来都是这些时日做出来的。


    内殿传来脚步声,萧姜拿着冠帽出来。


    小黄门身量小,衣裳套在这人身上裙短袖窄,像是民间专扮丑角的绢人娃娃。


    格外古怪。


    郑明珠强忍笑意,指着冠帽:“戴上,等什么呢。”


    萧姜依言照做,扣上孚帽,系紧束带。他平日里便低眉顺眼的模样,戴上宫中小黄门的帽子,整个人更显乖觉。


    “还没见过什么俊的小黄门,今日算见识了。”


    郑明珠笑着勾手,“走吧。”


    “……”——


    本想先顺路把萧姜送去回春堂,再好生去筹备晋王的诞辰贺礼。


    结果这瞎子也不知道抽哪门子疯,非要跟着她一道去。


    无奈之下,郑明珠只好带上萧姜,一同来到市集内的花鸟商铺。


    前脚才迈入街巷,后脚便听到四周叽咋吱汪的鸟兽乱声,嘈杂无比。


    这声音对听觉敏锐的人来说,如置身闹市。萧姜心头烦乱,开口:“来这做什么。”


    “给晋王殿下准备贺礼。”


    郑明珠进到一间大商铺内,铺中排排摆放着各式花植,牡丹芍药,铃兰藤萝。这些花植的香气扑过来,闻久了倒发晕。


    掌柜的是一位中年女子,见他们进来,笑迎:“二位贵客,要购置些什么?”


    “菩提树。”


    郑明珠答道。


    “什么?”掌柜的重复,“葡蹄树?”


    这时掌柜料到许不是中原的草植,回身向铺里喊:“二郎,客人要菩提树,你可知道是何品类?”


    被唤作二郎的人走出来,也是懵懂,并没听说过。


    “客人可知,这菩提树是何模样?”


    这,她还真不知道。


    “待我回去再细细查阅,也劳烦掌柜替我寻找。”说着,郑明珠放下一袋碎银,“这些算是定钱。”


    “好。”


    兴冲冲出来,却空手而归。


    回春堂内。


    郑明珠百无聊赖地盯着墙壁上的药格出神。


    “四殿下无大碍。”


    孟元卿再三诊脉查探,也没瞧出什么大病症来。


    “不过殿下近来心火燥旺,是要调理一番。”


    萧姜面色沉下来。


    “百越的山匪聚众成患,月余还未攻克。日后,是得需要一位宗室封王驻于越地。”孟元卿提起。


    郑明珠等得心烦,走近:“孟大人可看出什么症结了?”


    “殿下身康体健,并未有什么异状。”


    这倒怪了。


    “既无事,便回宫吧。”郑明珠正要离去,忽而停住脚步。


    “孟大人。”


    孟元卿目光一凛,警惕:“郑姑娘,还有何事。”


    “孟大人治水时游历四方,见多识广。可知道菩提树是何模样?”


    孟元卿松了口气,细细答:“菩提树,可是外域佛陀坐于菩提树下,明心悟道的菩提树。”


    “是。”郑明珠眼睛亮了几分。


    本没抱着希望,不料这人真的知晓。


    “这树与榕树类似,在中原不常见,常生长在楚越两地。”孟元卿接着解释。


    “我知道了,多谢孟大人。”


    萧姜起身打断二人:“时辰不早,回宫吧。”


    说菩提鲜有人知,若说心叶榕树,见多花草树植的商铺掌柜便明白了。


    但心叶榕为高乔树,生长在温暖潮湿的地界,就算扦插过来,怕也无法在冬日冰天雪地的长安存活。


    除非栽种在花盆内,在温室内养育。可那样的话,心叶榕是长不成参天巨树的。


    在郑明珠再三要求下,商铺掌柜还是托人运来五株心叶榕芽苗。并道:若这芽苗在盆中活得过十日,便可移栽到土地上。


    文星殿人多眼杂。


    郑明珠挑选出最健壮的两株,将这两株放在锦丛殿养着,每天大半日时间都花费在看护这精贵的枝叶上。


    “……殿下,又浇热水?”


    枉生提着烧灼滚烫盆钵,心生怯意。


    “浇。”


    萧姜埋首于雕木,头也没抬。


    三株心叶榕枝桠由原本的翠绿色逐渐变黄,几近枯死。


    巳时,郑明珠应时而来。


    在瞧见绿叶边缘卷曲泛黄时,彻底自暴自弃。


    “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一日比一日蔫?”


    “是不是你没好好照看。”


    郑明珠夺过萧姜手中的雕刀。


    “怎么?这树有何不妥。”


    萧姜疑惑询问。


    “还没留在我宫里那两株长得健壮……”郑明珠叹了口气。


    过两日便是晋王的诞辰,只能拿宫里那两株长得难看的送过去。


    “一定是你殿中风水不好,日后你也趁早搬走。”


    郑明珠气得不轻。


    只能埋怨此处邻近掖庭,阴暗潮湿,不适于心叶榕生长。


    回宫后,刚迈进殿外大门。便瞧见郑竹和郑兰围在屋檐下。


    “你们做什么?!”


    郑明珠焦急跑过去,推开这二人。见两株心叶榕完好无损,这才松了口气。


    “不就两根树枝,这么宝贝…”


    “我就是看看而已。”


    郑竹不屑道。


    郑兰亦面色尴尬,搭话:“姐姐,这是给晋王殿下的贺礼?”


    “是。”


    郑明珠唤来小黄门,示意他把两株树搬到内殿去。


    “今晨听姑母说,本要好好操办晋王殿下的寿辰。但殿下回绝了,只说告假一日,独自安排。”郑兰说道。


    郑竹目光有意无意看向她:“说不准,是要与某个人……”


    郑明珠冷起面孔,掐着郑竹的耳朵将人扔回自己殿里。


    吵闹——


    晋王寿辰前夜。


    郑明珠仍在盯着这两株心叶榕。


    虽然两株各有各得难看,但其中一株明显高壮些。


    绣姑自线轴里挑出几根红绳,系在两株树苗的枝桠梢头。这也算是民间土方,死马权当活马医。


    “大姑娘,是晋王殿下的信。”


    思服笑着跑进内殿。


    明日巳时,宫外同游。


    郑明珠合上信笺,心头愈发轻松。


    从前怎么也没料到,与晋王的关系会如现在这样融洽。有关梦里的担忧,都迎刃而解。


    作者有话说:


    萧姜此男,眼睛一闭一睁就是一个小阴招


    第105章 心动 他什么都知


    直到翌日晨起, 郑明珠也没选择出到底要送出哪一盆幼苗。


    索性便都带上。


    车马停驻在晋王府前,郑明珠两臂一面抱着一盆歪歪扭扭的树杈,枝桠上也没几片翠叶。稀稀冷冷,还不如路边的野草葱郁。


    瞧见男人的身影, 她加快步伐, 小跑上前。两袖迎风扑扇着,大鹏展翅似得冲过去。


    惊得萧玉殊身旁的侍从执戟挡在前方。


    “都下去吧, 不必跟着。”


    看着她手中那两五六寸口宽的沉重盆钵, 萧玉殊哑然愣住。


    “殿下,我来了。”


    郑明珠有些气喘,面颊染上薄红, 发丝被风吹起, 露出白皙的前额。


    萧玉殊连忙搀扶,接过这两盆….枯树枝。


    已是多日没见了。


    他垂眸, 目光定定地落在少女身上却


    “殿下,这是……”


    瞧见落在萧玉殊袖口的两片枯叶, 郑明珠一时说不出口, “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生辰贺礼。”


    男人视线在两个花盆间转换,随后更抱紧了些,笑应:“我会看护好它们。”


    他们二人约定好外出同游,自然是不能带这两盆厚重的泥土树苗。


    郑明珠跟在萧玉殊身后, 来到王府书房前。


    “殿下, 郑大姑娘。”


    一个两鬓微白的老者躬身请安, 待人抬起头, 才瞧出是卫大监。


    不怪她第一眼没认出这人,从前哪次靠近萧玉殊,卫监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从未这般和颜悦色过。


    书房内, 花窗下摆放着一张高案,阳光充裕,是温养绿植的好地方。


    “我知殿下见惯了金玉书画,也不知您的心头所好。这几日苦思冥想,才买来这几株心叶榕。”


    “也唤作菩提树。”


    郑明珠解释道。


    闻言,萧玉殊微怔,指尖抚过细小的树杈。


    “此树不在北境生长,一般人也不知道由来。”


    “为我准备这些,必要费心神的。”


    “说来惭愧,我对殿下知之甚少。只知殿下对佛法似有兴味,擅自准备这些。”话罢,郑明珠观察对方神色。


    佛陀舍王族身份,出家修道。辗转苦行六年,最后在伽耶菩提树下觉知顿悟。


    萧玉殊沉默良久,笑容中藏着一缕别样的情绪:“这两株菩提树,我很喜欢。”


    是不喜欢吗。


    郑明珠察觉到他的异状,别开话题,笑到:“有时,我真怕殿下开悟真法,成了菩萨,要离我而去。”


    她上前两步,紧紧握住男人的手掌。


    萧玉殊被这话逗乐,眼底的情绪褪尽,被温和笑意取代。他回握住少女的指尖,道:


    “我没有领悟佛法的天资。”


    “不会离开。”


    自幼长在经文堆里,耳濡目染。也只是知其表,而不解其意。


    懂得而非领悟,二者天差地别。他本是世俗之人,执着世俗之物,从来如此。


    往日是执于离开长安,向往世外山水。


    如今,对面前的人,更多几分贪念。


    书房内安静宁和,窗外的微风拂过菩提细叶,泛起娑娑轻响。


    指掌相握,交融的温度自手心攀至心底,悄悄灼出空洞来。似只有紧紧拥住眼前人方可填满。


    萧玉殊克制住念头,松开手。


    “差点忘了,今日还没浇水。”


    郑明珠瞧见案头未烹的冷泉水,当即浇倒两盏。


    “买来树苗时,掌柜同我说,若活得过十日便可移栽到土地中。”


    “如今是第八日,已有三株枯死,只剩下这两株了。”


    她目露歉意。若这寿辰贺礼枯死,终究兆头不好。


    “而且,长安冬日太冷。就算移栽也没有合适的地方。”


    萧玉殊轻轻拨开盆中根部泥土,观察道:“枝壮根繁,不日会长出更多叶子的。”


    他指着其中一盆:“这盆健壮的,由你带回去。”


    “无论哪一盆成活,都移栽到暖泉附近。”


    的确,温泉附近地气暖,就不怕这树枯萎。


    郑明珠笑了:“好,都听殿下的。”


    安置好这两盆菩提后,二人便离开王府,来到长安最热闹的坊邑。


    不知是不是临近七夕乞巧的缘故,街市上的摊贩商铺外,都摆上些女儿家的东西。花织双莲头、五色巧果,还有盆盆艳丽,用来染指的凤仙花。


    说起来从乌孙回来后,这算是郑明珠第一次出宫在长安市内坊间走动。


    确是与从前极为不同的。


    “殿下,今日可吃了长寿面?”


    郑明珠瞧见不远处热腾腾的汤饼铺子,忽而想起问道。


    萧玉殊摇头:“尚未来得及。”


    “等晚些回到王府,我亲手做给殿下。”前几日,郑明珠特意从绣姑那学来寿面的做法,就为着今日。


    “好。”


    街巷尽头处,便是长安几家远近闻名的大酒楼。各色招帘随风翻飞,门前人头攒动,熙攘喧闹。


    浓烈的酒香从人群深处飘散来,闻之欲醉。


    见郑明珠踮脚张望,萧玉殊提议:“少有这样热闹的时候,一起去瞧瞧吧。”


    “嗯。”


    其中一间酒楼门前,架起足有半人高的木板台子。身材宽胖的中年男子站在台上,像是酒楼掌柜。他正指着身侧的酒缸不知在说些什么。整个人眉飞色舞。


    二人站在人群外,热闹都在里头,半分也瞧不着。


    “这位公子,烦请让….”


    自幼左拥右护的亲王,哪里经历过这样的事。面对密不透风的人流,萧玉殊手足无措。


    见状,郑明珠拉紧男人的手掌,灿然笑道:“殿下,这种时候就不要讲道理了。”


    话罢,她率先挤进入群。女的推一下,男的更是推两下。顶着四周不满的低叱,硬是开出路来,带着萧玉殊站在最前方。


    “诸位,瞧见这箭靶没!”


    “饮下一碗我们同福居新开的酒,便可得到一只箭。连续射中靶心七次,便可得到今日的彩头!”


    “外加同福楼的三坛酒。”


    说着,掌柜指向台上摆放的物件。


    像是尊木雕。上身人形,下身蛇形的两个木人连在一起,伏羲女娲。质地不错的檀木,雕工精致。


    无论是拿来赏玩还是转卖都有可取之处。


    而且,这相连的两人可分拆来,细看是内工精巧的鲁班十四锁。工匠当真巧思。


    “殿下喜欢?”


    郑明珠见他多瞧了几眼,尚未等人拒绝便道,“那我为殿下赢回来。”


    萧玉殊哑然失笑,这木雕确精致,但也可有可无。


    “罢了,这酒喝下去,还如何射得准靶心呢。”


    “今日是殿下寿辰,必要高高兴兴的。就算殿下看上了天边的月亮,我也得摘下来。”


    说着,郑明珠笑着拿起宽碗向掌柜说道:“添酒。”


    人群喧嚣不断,心头鼓噪声却盖过华街闹市,在胸膛里不断跃动。


    萧玉殊目光跟随少女的背影游走,一刻不肯移开。


    知道是玩笑话,他却想当真。


    “好嘞。”


    “这位姑娘酒量如何?两个时辰了,能挡得过五碗的人都屈指可数。”


    郑明珠闻言,答:“这个不难。只是我不会使长弓,弹弓可行吗?”


    掌柜是个和气人,今日只为揽客高兴,满口答应,直接命人找来弹弓。


    这酒,的确烈。


    两碗下肚,腿脚已经发软了。


    郑明珠瞄准远处细小的靶心,飞快脱手。待石子击中后,饮尽下一碗。


    不能等着酒劲上来,要快。


    第五碗。


    郑明珠摇摇晃晃,怎么也瞄不准。


    萧玉殊按下她的手,轻轻扶住,温声劝:“明珠,酒烈伤身。”


    临近晌午,掌柜见时辰差不多,干脆:“姑娘好酒量!”


    “剩下的两碗,可让姑娘的郎君相替。”


    乍听到郎君二字,两人都愣住。


    醉意模糊神识,亦能让人抛却礼法,放大胆量。郑明珠扔下手中的木弹弓,拿起案上的长弓,举在萧玉殊面前。


    看着男人含忧的温和目光,她笑意酣然:“郎君,给。”


    萧玉殊接过长弓。


    他没饮酒,脚下依然如飘在云端。


    两箭正中靶心。


    直到拿到木雕和三坛佳酿,仍木讷讷地,思绪仿佛被锈住。


    两个醉酒的人离开街道深处。


    一个真醉,一个假醉。


    茶肆。


    “醒酒汤,再来一碟暖腹的糕饼。”


    萧玉殊将少女揽入怀中,任其仰倒在自己颈下。他捏住郑明珠的手掌,瞧见指缝间因方才拉弹弓而硌出的红痕,


    仔细看,此处还叠着薄茧。


    弹弓使出这样的准头,必是经年日久练出来的。


    免不得联想到她在乌孙的经历。


    “殿下……”


    郑明珠酒醒了些,酒气散出来浑身发热,挣脱了男人的怀抱独自坐在一旁。


    她的思绪稍微清明了些,但仍朦朦胧胧,如隔了层纱雾。


    小厮送来醒酒汤。


    萧玉殊拿起木匙,一勺勺给人喂下去。


    回想起少女方才那声大胆的“郎君”,心头又一瞬撼动。半晌,他开口:“日后私下里,不必唤我为殿下。”


    太生分了。


    “那,六郎?”


    前些日子去买菩提树,那掌柜便是那样唤她郎君的。郑明珠现学现卖。


    见萧玉殊久未回应,她也清醒几分,意识到自己的唐突。


    “殿下若不喜——”


    “不是。这样唤我,很好。”


    萧玉殊耳尖染上红霞。


    “好,六郎。”


    郑明珠头发晕,正准备躺下歇息片刻,便被扶着枕到男子膝上。


    清冽的松香包围着自己。萧玉殊垂眸,二人视线交织。他目光温和而包容,语气低柔:


    “你接近我,并不是因为我这个人。”


    “哪怕到今日此时此刻,也未必有一分真心切意。”


    “但我知道,你有不可言说的缘由。”


    “我愿意等你敞开心扉的那日。”


    他什么都知道。


    心间泛起异样波动,令人抗拒、焦躁。


    郑明珠攥着方才赢来的木雕,闭眼假寐,没有回应。


    作者有话说:


    本章最亏的是男主。木雕500钱卖给小贩,小贩1000卖给酒楼老板。中间商猛赚差价忘了,还得贿赂来往出宫的人


    第106章 怯惧 她心里乱


    夕阳沉尽, 缺月夜,唯点点星子照亮天地。


    车马停驻巍峨的宫宇前,两道影子被升起的暖灯拉长。


    那五碗烈酒的酒劲越发沸腾,眼前男子身影朦胧模糊, 连眉眼都瞧不真切。唯有温和的目光, 就算看不清,亦能感受得到。


    分明如水一般, 郑明珠此刻却觉得这视线灼人, 只想躲开。


    她微微别过头,说道:“寿面,没办法做给殿下了。”


    萧玉殊上前一步, 重新站定在她面前:“你饮了太多酒。回去后, 好生歇息。”


    他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记得唤我什么。”


    “……”


    郑明珠抬眸, 撞进对方认真的目光里,心头轻颤, 更慌乱得厉害。


    怕什么。


    “六郎。”


    她抱紧怀中的三坛酒, 转身进入宫门,不敢回头再多看一眼——


    锦丛殿,


    萧姜坐在廊下的木椅前,凉风吹起薄衫, 也带走额前的冷汗。


    心绞症时而发作一次。


    不知是不是预示着, 这条命已在穷途末路的边缘。


    身侧的红毛狐狸低声吱唔, 它不是从哪宫的膳房叼来只活鸡, 啃得只剩下半截。


    嫌这血腥气太重,萧姜拎起这小东西的后颈皮,连狐带鸡扔到庭院正门附近。


    哪来的酒气。


    萧姜蹙眉, 下一刻臂弯沉重,温软的身子挂在他身上。


    尽是刺鼻的烈酒味道。


    若非及时嗅出那点微淡的梅香,早将人甩出几丈远了。


    “这么晚,你来这做什么?”


    萧姜握紧她的手臂,几次想将人扶稳站定,结果都如泥捏得般,歪歪扭扭往地上倒。


    他半蹲下来,干脆揽住少女被裙裾包裹的下半身,扛在肩头起身向内殿去。


    手中的两坛酒怎么也不肯松开,随着走路动作发出叮当叮当的声响。


    将人放倒在窗边窄榻后,萧姜倒了一盏温茶来。


    “六….郎。”


    什么。


    萧姜动作顿住。


    这时,郑明珠清醒了些,嚷着要喝水。连饮两盏冷茶后,看清了面前的人。


    “我怎么在这….”


    赢回的三坛酒只剩下两坛,一坛空空见底,另一坛还剩多半。


    好似,是她自己过来的。


    她心里乱,怎么也睡不着。


    “白日里不知跑到哪去胡闹,醉成这样,大半夜却来我宫里。”


    “我怎知你为何在这。”


    萧姜抿起唇,面上没什么温度。


    今日是萧玉殊的寿辰,郑明珠应邀出宫。他们二人不知去了何处,又做了什么。


    想起方才呓语冒出的那句“六郎”,萧姜意识到什么,面色更沉。


    郑明珠被说得心烦起来,拿起酒坛灌了两大口。


    “小气,我就要待在这。”


    萧姜夺过酒坛,扔在地上。


    “睡觉,五更唤醒你,自己回宫。”


    “我不睡,我睡不着!”


    郑明珠踢踏脚下的被褥,在榻上翻来覆去。


    咯噔一声,有东西掉在地上。


    萧姜在地板上摸索,摸到巴掌大的木头制品。上身人,下身蛇。


    熟悉的形状质感,他抚上中间的半截十四锁扣,当即确认无疑。这是他前几日雕完送出宫去的。


    “哪来的?”


    郑明珠浑身经脉正燥,哪有心思回答:“什么哪来的。”


    两手腕忽被按压在头顶,制住她翻滚的动作,钉在一方小空间里。身侧尽是男子衣袖上的苦药气息。


    伏羲木雕放大在她眼前。


    “我问你,这个是哪来的?”


    “当然是我赢回来的。”


    提起这个,郑明珠弯着眉眼,颇为骄傲。她脸颊坨红,醉态尽显,口齿亦不大清晰。


    “另一半呢。”


    没待人回复,萧姜已有猜测。他拿走木雕,顺手扔进药炉下的干柴里。


    二人静默良久,只闻窗外蝉鸣阵阵。


    郑明珠看着屋顶横梁,目光滞滞,缓缓开口:“今日午后,只要看见萧玉殊,心头便如长草一般。”


    “我再也不想看见他了。”


    她有心事。


    所以才来到锦丛殿,她确是没有第二人可倾诉。


    萧姜收起火折子,空洞的眼里攀上几分寒意。他睨向卧榻那团仍在蛄蛹的人,敏锐地察觉到这话中的另一层意思。


    热焰吞没枯枝,亦吞没了那块质地中乘的檀木雕。香味化成烟灰,浓重到刺鼻。


    他来到榻边坐下,半问半哄,软声道:


    “你既说不想再见到他,是今日发生了什么?”


    情绪寻到宣泄出口,郑明珠打开话匣子,解释道:“其实没什么特别的。”


    “因是萧玉殊的生辰,他看中酒楼摆出来的彩头,我便替他赢了回来。”


    是说木雕。


    “之后,我醉酒。他说不愿总让我唤他为殿下,想换个称谓。”


    六郎。


    萧姜面无波澜,等着下一句。


    “我醉酒假寐时,他对我说……”


    郑明珠扶着额,不愿再说下去。


    这才是关键了。


    郑明珠不说,萧姜亦没有追问。


    “不想见,日后少见就是了。”


    “晋王有储君之实,登基只是早晚而已。到那时,为平衡朝堂势力,少不得纳世家女入宫。”


    “你要与郑氏对抗,事成后,想稳居后位。尚不知前路几何。”萧姜语气平淡。


    郑氏是郑明珠的靠山,她筹谋着亲手铲平自己的靠山。之后呢?


    面对如狼似虎盯着后位,挤破头要成天家外戚的其他世家。


    身家性命本就付诸在旁人身上,现在还因两三句话便心思大动。


    汹涌涨落的心波逐渐平息,恢复一片死寂。


    郑明珠酒醒大半。


    “现在能睡觉了吗?”


    萧姜抱来殿中唯一一床被子,扔在窗榻边。


    “嗯。”


    疲倦涌上来,郑明珠沉沉入睡。


    五更天,房内只点一盏灯烛,昏暗不明。


    郑明珠在寝殿角落的木头堆里四处翻找,焦急道:“瞎子,你看没看见我的木雕?”


    她举起手比划,又意识到这人看不见:“上面是人,下面是蛇。”


    “檀香木。”


    她搓揉鼻尖,不知为何,殿里倒是有檀香味,甚至盖过草药的清苦。


    “看不见。”


    萧姜的声音自床帐里传来。


    “也罢,许是被我弄丢了。”


    日后若萧玉殊问起,就如实回答吧——


    椒房殿,


    郑太尉与孟元卿二人跪在大殿中央。


    “拜见皇后娘娘。”


    “自家人,哪那么多虚礼。”


    “禀皇后娘娘,百越山匪之患已平。只是越地山高险峻,土地贫瘠,无更多耕地可种。”


    “可平一时之乱,无法杜绝匪患。”孟元卿回禀道。


    “那你说,该当如何?”


    “不如,把百越作为封地,交由宗室治理。”孟元卿提议。


    这时,郑太尉附和:“此法可行。”


    如今宗室里,哪还有可分封的合适人选。


    除了……从前姜夫人所生之子。


    上次未能借机除掉萧姜也就罢了,又怎能给他王爵。


    皇后面色沉下来:“此事,容后再议吧。”——


    郑明珠摆弄着花盆中的菩提幼苗,那日把这盆带回来后。这树便日渐茁壮,不仅活过第十日,还枝繁叶茂的。


    比最开始的那三株还要茁壮。


    这时,思绣匆匆走进内殿,低声说道:“姑娘,椒房殿传出的消息。”


    “今日太尉大人和小孟大人向娘娘提议,要您与晋王殿下完婚。”


    “姑母怎么说?”


    郑明珠连忙询问。


    朝中诸事烦扰,晋王的婚事在其中并不起眼。本以为不会那么快的,也太仓促了。


    思绣摇摇头,面露忧色:“娘娘只说,再思量些时日。没拒绝,也没立刻应允。”


    早点完婚,郑明珠心事也就落定。


    只是……


    “就怕在这个时候完婚,不会先予您王妃的位分,徒增事端。”思绣担忧道。


    “按说,晋王的婚事何时用得着郑太尉和孟元卿操劳。”


    郑明珠左右思量,总觉得其中有古怪。


    莫非,是郑氏怕日后萧玉殊自丰羽翼,急着让郑氏女嫁过去,再扶立幼子。


    虽然甘露殿被封得密不透风,但陛下身子虚弱,已到穷途末路,未必能撑到那个时候。


    不行,她不能这个时候成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牛郎 可会为我烧


    之后的几日, 郑明珠一直留意着从椒房殿传出的消息。生怕错漏半点有关晋王婚事的风声。


    许是思虑过重,她夜里频频做怪梦。比从前全部加起来的次数还要多些。


    晚上睡不安稳,白日也没精神。浑身散发颓气。


    越是如此,她越对萧玉殊心生怨怼之意。


    就这样躲了七八日, 她与萧玉殊自寿辰那日分别, 便再没见过。


    晨起,郑明珠依例去椒房殿请安, 回来的路上亦心不在焉。她在长街上缓步而行, 正思量着该回宫,还是去锦丛殿找萧姜出出主意。


    高大的影子站在她面前,严严实实遮住日光。


    朝会才散不久, 萧玉殊身着玄色朝服, 赤绶高冠,如此行装衬得人比平日端肃。


    郑明珠抬头, 只看一眼便滞住。


    这身衣裳,乍瞧与皇帝常服相似。令她想起怪梦中的情形。


    她下意识后退两步。


    “见过殿下。”


    察觉到她疏离的态度, 萧玉殊有几分疑惑, 随后依然笑道:“近日忙碌,没能抽出空闲来,是我的疏忽。”


    不知为何,只听到这人温和的声音。诸多火气连同忧虑, 便散去大半。


    “殿下政务在身, 不必为我费心。”


    “今日, 皇后娘娘提起婚事, 我回绝了。”萧玉殊说道。


    “为何?”


    郑明珠发问。


    “我并非不愿。”萧玉殊连忙解释,“只是这条路上,有太多变数。”


    “你有自己要坚持的前程, 若我有差池,亦有另择它路的余地。”


    听到这番话,郑明珠哑住。她看着面前的男子,眼中尽是错愕。


    慌乱,疑惑,还有零星那点担忧。各种复杂的情绪挤在胸膛里,不停向外汹涌。


    心头跳得厉害,比前几日在长安外更甚。


    “殿下,我。”


    “我宫里尚有要事,先回去了。”


    郑明珠匆匆离去,转过宫墙后几乎是用跑的。


    要她如何把萧玉殊和梦中的男子联系起来,他们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推开锦丛殿的厚重木门,庭院中安静无声,廊下木椅旁也空荡荡的。


    郑明珠轻车熟路进入内殿。


    萧姜坐在几案旁,手边放着一碟生肉片。红毛狐狸在他身侧转悠,摇头摆尾,吃得正香。


    “今日是喝了多少酒,才想起来我这里?”


    郑明珠冷哼:“这样取笑我,是最近待你太好了。”


    她来到男人身边,连碟子带狐狸一齐扔到外殿,仿佛狐狸能听懂人话似得防备着。


    “上次事出有因,都是为着讨晋王欢心罢了。”


    “是,一切都在你计划之内。”


    萧姜漫不经心答道。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别扭。


    郑明珠也跟着坐在案旁,说明此行来意:“再过几日七夕,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本来是想冷着萧玉殊的,但连日的怪梦提醒她,坐以待毙不是良策。


    还是得牢牢抓住萧玉殊的心才安全。


    只是….萧玉殊的生辰与七夕乞巧这样相近,才苦思冥想送出一株菩提树。挖空心思也找不出好点子了。


    萧姜沉默片刻,答:“没有。”


    郑明珠扔开案前竹简,无声瞪向他。


    “暂时没有。”


    “快想。”


    郑明珠没好气说道。


    半晌,她突发八卦心思,好奇问道:“难道你对二妹,就没什么安排?”


    萧姜心思缜密,怎会不提前备好。


    肯定是藏着掖着,不肯说出来。


    记得听郑竹说过,乞巧节那日允她们回郑家。


    “我不能出宫,安排什么。”


    萧姜答道。


    “想出宫还不简单。你若是替我想到好主意,我便带你出去找二妹妹。”


    在房内消磨大半日,也没想出什么有新颖的主意来。


    “晋王生辰才过不久,何必急着再献殷勤?”


    想起前几日郑明珠醉酒之后的话,萧姜再次试探,“你上次不也说,日后要少与晋王相处。”


    “晋王早晚登基,何必急于一时。”


    “你不懂,只管想法子便是。”


    说着,郑明珠接着思量。


    从前觉得萧玉殊爱山水诗书,该是喜静的人。这些时日相处下来,才发觉他性子颇为黏人,对长安街坊的闹市也不反感。


    长安乞巧节的夜里,市集中是很热闹的。其实她也不必准备什么。


    是不是,可以借机更进一步。


    昨夜梦中的旖旎场面浮上脑海,郑明珠扶着额头,又开始发晕。


    休息片刻后,郑明珠回到自己宫中。


    她将正殿的大小宫人都唤了来,只说让她们想讨人欢心的花样,若主意好便有赏赐。


    临近七夕乞巧,阖宫上下都知道郑明珠此番是为着谁。事关贵人们的喜怒,谁又敢乱出主意,纷纷缩着脖子不吭声。


    “记得年幼时,在上元节那天同家人出游,曾撞见一队打铁的匠人。”


    “他们打铁不为铸工器,是为着把滚红的铁水打散,像是烟竹似的,可好看了。”


    思服没那么多弯绕心思,直接说出自己从前瞧见过的。


    “这倒稀奇。”


    郑明珠也不想再额外费心神,便吩咐人在长安内找类似的打铁匠。去瞧过后,果然还算新奇漂亮。便着手安排在七夕夜里——


    七夕前夜。


    郑兰和郑竹晨起便一同回郑家了,郑明珠自然是不愿赶这个热闹的,便独自留在宫里。


    傍晚用过晚膳后,外殿忽来人禀报,说是一位面生的小黄门求见。


    思绣去外殿瞧了一眼回来,面上不大高兴,道:“姑娘,是四皇子殿下身边的人。”


    “说是,四殿下有事与姑娘商议,请姑娘去一趟锦丛殿。”


    四皇子为皇后所不喜,思绣一直赞同郑明珠与其往来。


    萧姜。这个时辰来找她,必定是为着明日出宫的事。


    “我去去就回,别惊动了人。”


    “…是。”——


    踏着暮色最后一缕余晖,郑明珠推开锦丛殿的大门。


    尚未跨进门槛,便听到微弱的狐狸叫声。


    她抬眼看向声音源头,发现廊下多了个木笼子,红毛狐狸窝缩在里面。见她进来,吱吱求救。


    这是哪里惹到萧姜了?


    还是说,萧姜只想试试新做的木笼子。


    “瞎子,找我来做什么?”


    郑明珠缓慢踱步到廊中木椅旁,佯作不知般问道。


    “我想到主意了。”


    萧姜起身,也坐在廊椅上,二人紧挨着。


    郑明珠失笑,嘲讽:“这个时候你说想到主意了?我可有时间去筹备?”


    “那你倒说说看,是什么主意。”


    “何必那么认真,你不是会做吃食,便做一道带出去。”


    “简单朴素,却也能表明心意。”


    萧姜没料到她会细问,随口胡诌。而后他话锋一转,道:“乞巧节,本就是女儿家的节日。”


    “难道不是,他该考虑为你筹备些什么?”


    闻言,郑明珠沉默不语。


    当真顺着这人的话思量起来。


    半晌,她意识到什么,抄起地上剩的木料棍子作势要往男人后背拍去。


    萧姜耳尖微动,听见木料划过空气的罡风,拔腿便跑。


    “还敢躲?!”


    “我让你想主意,几天过去就想出这个来。你给我过来!”


    两道影子在庭院内你追我赶,足足绕圈跑了一刻钟。


    若是陌生的环境,郑明珠必能把萧姜按在地上打。可锦丛殿是他数年起居的地方,太熟悉了。跑得比兔子还快,哪里像个瞎子。


    萧姜爬上高墙,倚在大殿山檐一侧:“……郑姑娘。”


    “我虽自幼生长在宫里,但对晋王也并非全然了解。”


    “若有好主意,怎会藏着掖着不肯告知呢。”


    还敢说没有藏私。


    郑明珠跳上柴堆,也跟着攀跃到墙头。她掐住男人的前颈,狠狠落下几掌才解气。


    “唔……”


    忽而,萧姜不再挣扎,方才红润的面孔变得苍白。他紧捂颈前,作势向后栽倒。


    “哎!”


    郑明珠将人搂住,才没摔下高墙。


    本以为萧姜在装模作样,想讹赖她。但他痛苦的神色与之前的心绞症别无二致,不似作伪。


    她手足无措,只能将人扶住。生怕磕碰到萧姜的患处,加重他的伤痛。


    良久,萧姜似已卸去周身气力,仰卧在她怀中。他额前发了薄汗,唇色泛白,嗓音虚弱:“若我死了。”


    “郑姑娘,可会为我烧些纸钱?”


    最后一缕暮光沉下山头,点点星子攀上夜幕。缺月被重重楼宇遮住,只露淡色的晕影。


    听到这话,郑明珠久久没回应。她双目放空,思绪如被锈住。


    在阴曹地府等着她烧纸的人可不少,不差萧姜一人。


    老天好似格外偏爱她的东西,每样都要拿走。


    空荡的心底忽而燃起一簇怒火。


    郑明珠冷笑着垂下眼,紧盯着怀中男人。指节扼住他的颌角,坚定霸道:“哪个阎王敢收你,我就掀翻他的阎罗殿。”


    萧姜看不见少女的神色,不知这算不算玩笑话。颈前余痛未消,他勉强勾起一抹笑意。


    是,他还不能死。


    掌心传来凉意,郑明珠看去,一柄短剑被放入手中。


    巴掌大,雕花木鞘。剑深漆银,薄如蝉翼,端锋闪烁着寒芒。剑柄下系着七色彩穗,栓挂一颗耀眼的珍珠。


    她不太了解兵刃,但也能看出,这是一把好剑。


    “……这是什么?”


    “给你。”


    萧姜覆上她的手掌,握紧短刃。


    “拿去防身。”


    郑明珠举起剑身左右打量,笑道:“给我的?”


    “还算有点良心。那这次就不同你计较,明日带你出宫。”


    在墙头歇息片刻后,二人回到内殿。二人又闲话半个时辰,约定好如上次那般,天微亮时假扮成小黄门的模样随着车马出宫。


    计划好一切后,郑明珠离开锦丛殿。


    听着少女离去的脚步声,萧姜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第二日,巳时,郑明珠和萧姜现在长安里坊的大街上,大眼儿对没眼儿。


    为了躲过宫中耳目,他们出来得太早。她与萧玉殊约定好傍晚相见,这一整日的时间该如何消磨。


    “夜里,你准备了什么?”


    萧姜探问。


    “是宫人给我出的主意,铁花戏法。我也不知晋王会不会喜欢,总之瞧上去是大费周章,能察觉出我费了心思。”


    郑明珠回答道。


    “嗯。”萧姜温声提醒,“晋王端训守礼,莫要做什么出格的事。”


    郑明珠侧目。


    肚子里的蛔虫不成,萧姜怎知她今夜要与萧玉殊更进一步。


    “知道了。”她心里自有打算,搪塞道。


    “那你呢,你与郑兰约定几时相见?”


    萧姜不说话了。


    “别告诉我,你根本就没与她约定好时辰?”


    郑明珠回想起,前几日郑兰都安分地守在殿内,没怎么出去过。自然也没去过锦丛殿。


    萧姜点头。


    “那你要我带你出宫来做什么?”


    郑明珠气笑了,好不中用。


    “你的意思是说,本姑娘不光要带你出宫。还要负责去郑府,把你的二妹妹请出来。”


    “那日后,用不用我替你们指婚?”


    萧姜面色发青。


    也罢,萧姜确是帮了她许多。那她就帮人帮到底。


    郑明珠拉起男人的袖口,径直向前走。


    “去哪?”


    “你说去哪,萧内侍。你就穿这身衣裳去见郑兰?”郑明珠定住脚步,对着萧姜上下打量。


    她扯下这人的矮帽,怎么看都不顺眼。纵有副好皮囊,也得靠好衣装来配。


    “这模样,让人瞧见就觉得后半生要与你在宫里对食了。”


    她若是郑兰,可万万不敢拿自己的后半生做赌注。


    “……是。”


    萧姜任她牵着,二人消失在巷口。


    寻觅了一刻钟,终于找到缎庄。怕被人撞见,郑明珠先买下一顶帷帽,扣在这人头顶。


    又在成衣板样铺前随意捡选几件,统统扔给萧姜。


    “拿去换。”


    萧姜乖觉地跟着小厮去了里间。


    郑明珠坐在堂内,无聊地打量缎庄内部布局。三开铺门,四角各摆放一盆金银书树。


    这间铺子,怎么这么熟悉……


    她随意在柜阁中瞥,打眼便瞧见挂于高架的赤色。


    那是一件暗红的男子衣裳,软绸材质,缎面藏着漆金俺纹。内中的花青色内衬比赤色更抢眼。


    想起来了。


    当时长安内闹灾疫,她与萧玉殊追捕拐子,途经过这间铺子。


    掌柜见郑明珠不错眼地盯着那衣裳瞧,当即取来,笑眯眯说道:“姑娘,不妨仔细瞧瞧。”


    “我们家的衣裳,不论缎面料子,还是剪裁做工,都是一等一的好。”


    “你这衣裳,去岁我便见挂在这。”


    郑明珠轻笑。


    掌柜面上笑意僵住,讪讪道:“……这,哈哈。许是这面料过于鲜艳晃眼。”


    哪家正经的郎君买这衣裳。去岁益阳公主府在他这缎庄定了一批衣料,赶制出来后,又说这桩生意作罢。


    益阳公主那是什么人?这衣裳想想便知是给府中面首备下的。


    偏这衣料罕贵,他又不舍得扔。就等哪天运气好,有人给买下来。


    “我买了。”


    郑明珠忽道。


    “好好,我这就去给姑娘沏茶。”


    郑明珠拿起衣裳,站在里间木门前。催促问道:“好了没,手脚这样慢?”


    片刻后,萧姜推开门。


    浅茶色外袍,领口立挺,收腰齐整。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平日里那股低眉顺眼的劲,被这衣裳盖住大半。


    倒好似长安内年轻意气的儒生士子。


    这样很合适。


    但郑明珠佯装不满,将手中的红衣塞进他怀里:“去,换这身。”


    萧姜没说什么,拿起衣裳重新关上门。


    几息后,门内传来声音:“郑姑娘,能否进来帮我系上衣扣。”


    郑明珠蹙眉:“没长手吗?”


    “没长眼,看不见衣扣。”


    她没多想,推门进入里间。


    转身瞧见面前的一幕,郑明珠僵在原地。


    萧姜背对着她,身上只披着那件花青色内衬。丝绸薄而贴身,紧紧勒出其肩臂的弧度。


    这内衬的背部没有布料,零星几根细线垂落下来,白皙的腰窝若隐若现。细线端头缝着金纽,想必就是他所说的衣扣。


    这时,萧姜侧过头,语气低沉:“怎么了,郑姑娘。”


    郑明珠噎住,手脚都不知该安放在哪。本以为这衣裳不过是颜色轻浮了些,她怎知…她又怎知。


    这下该如何解释。


    她故作讶异:“这衣裳….好生奇怪。”


    “你还是换上方才的那件吧。”


    郑明珠正要转身离去,门板自身后被按住。狭窄的空间内,光线暗淡。萧姜眼前的绸带未摘下,看不清神色。


    二人间不过方寸之距,气息纠缠。


    半晌,萧姜轻笑:“还以为,是郑姑娘存心要戏我一番。”


    “看来,是我多想了。”


    被戳破此事,郑明珠心头涌上怒火。但此事终究是她理亏。


    “谁闲得没事要戏弄你?我又不知这内衫……”


    她一把将人推开,迅速溜出去。


    收整完后,二人来到堂外。


    掌柜见他们间气氛微妙,斗胆开口:“姑娘……”


    “衣裳,拿去烧了。”


    郑明珠放下银钱。


    “……好。”


    从缎庄出来后,二人一路无话。


    方才尴尬的场面一直在脑海中晃荡,郑明珠再也忍不下。干脆直接来到郑府。


    “去把你们二姑娘叫来,就说我有要事找她。”郑明珠与门房管事说道。


    那管事是认得她的,心有芥蒂,本不肯去通报。但想到上次郑明珠回来时,大闹府中的情形,实在不敢得罪。


    两刻钟后,郑兰匆匆出来。


    郑明珠转身便走,再没搭理这二人——


    暮色降临,灯火点点燃起。


    七夕乞巧之夜,坊市内人满为患,大多是结伴出游的夫妻或半大的小姑娘。


    他们个个戴着牛郎织女的花面具,手持双头荷,瞧着像同炉塑出的泥人,无法分辨。


    郑明珠与萧玉殊约定的时辰还未到,倒把郑竹给招惹来了。


    “哎?二姐姐呢。”


    郑竹踮脚在四处观望,没找见人后作罢,转身低声询问:“二姐身后那个戴帷帽的男子是谁呀?”


    郑明珠不想解释,她拿起刚买来的巧果,作势便送入郑竹口中。


    “多吃点。”


    郑竹瞪了她一眼:“小气。”


    在河边茶肆枯坐两刻钟后,忽见桥上一道长身玉立的身影,正笑着朝她招手。


    郑明珠放下茶盏,起身离去。


    “哎!怎么都走了?”


    上次在回宫的路上匆匆相见,距今已有七八日光景。


    郑明珠驻足在桥下,隔着熙攘的人群望过去。萧玉殊笑意温和,正朝她的方向走来。


    他上次的那番话,回去后她思量许久,也未能琢磨出其中含义。


    许是,不敢深思吧。


    “殿下。”


    “几日没见,又生分了吗?”萧玉殊轻笑道。


    郑明珠颇为别扭地唤了一声:“六郎。”


    她垂眸,注意到对方手中拿着两张木制面具。


    一张神色飞舞,一张色泽明丽。


    分别代表着牛郎和织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错认 不是给他看


    瞧见这两张绘色鲜丽的面具, 郑明珠笑问:


    “怎么想起买这个?”


    “方才途径市集,见有稚童叫卖,顺手买下。”


    郑明珠接过牛郎的那面,大致瞧了眼, 道:“那, 我替你戴上。”


    她踮起脚尖,作势要环上对方的颈项。


    萧玉殊亦十分配合地躬身垂首。


    木质的面具遮住整张面孔, 唯留下双目的空袭, 更放大其中的潋滟神色。


    二人贴得极近,视线交汇时,郑明珠系绳带的动作缓下来。


    半晌, 郑明珠推远男人的肩, 不自然地别开头:“……系好了。”


    萧玉殊又拿起另一面,正要开口便被夺走。


    “殿下, 我自己系。”


    郑明珠转过身,飞快系紧发后的绳结。


    萧玉殊愣了一瞬, 意识到什么, 收回停在半空的手。


    “那条街巷,似乎十分热闹。”


    “要不要去看看?”


    蒙上这层厚重的木面具,仿佛为自己铸造铜墙铁壁般。郑明珠心头那股莫名的慌乱放下许多,她笑着拉紧男人的袖口, 答:


    “好。方才我已独自逛过, 已熟门熟路, 这就带殿下过去。”


    走入闹市, 在无数头戴面具的男男女女之中,他们并没有特别之处,如此平凡安淡的一双人尔尔。


    彩绸裁制的双头荷遍布街头巷尾, 形色各异的巧果出炉时升起热腾腾的水汽,丝丝糯米红豆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


    卖面具的小贩不停吆喝,因生意好得过头,喜上眉梢。


    不知是哪家良善的公子姑娘,买下全部的喜鹊,尽数放出笼子。一时间,叽叽喳喳的叫声遍布夜空,搭成一座鹊桥。


    方才的那点忸怩早不见踪影,郑明珠与萧玉殊十指紧紧相扣,他们一前一后在熙攘人群中穿梭。


    他们短暂停留在凤仙花铺,放下铢钱,在花娘的笑意打趣中再次上路。


    身上的包袱逐渐变多,织女左手拿着三朵赤缎双头荷,腰带被挂着的吃食沉甸甸下拉。


    牛郎抱着一捧桃色凤仙,右手举起温热的胡麻饼,抬起织女面具,喂到人唇边。


    天公不作美,月色褪尽,绵绵细雨自天空倾斜洒落。两刻钟前尚热络的街巷霎时变得稀冷。


    二人挤在同一柄油伞下,慢悠悠向不远处的茶肆走去。


    “太油了,不及我年幼时吃到的味道。”郑明珠看着剩下大半的胡麻饼,不禁说道。


    “日后在长安坊市内多走几间铺子,说不定能找到幼时的口味。”


    茶肆中清净少人,二人对向而坐。


    萧玉殊拨弄着怀中的凤仙花束,神色认真:“要现在染吗?”


    “哪那么容易。要带回去晾晒干,再掺进矾灰粉末里,才能染指。”


    郑明珠笑答。


    堂中安静,他们时不时搭两句话,静待雨停。


    两刻钟后,云销雨霁,星子再次布满夜空。方才消失的人群春笋似得重新冒头。


    萧玉殊听到窗外叫卖胡麻饼的声音,当即起身:“不知这家味道如何,等我回来。”


    “好。”


    片刻后,郑明珠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唤来小厮询问:“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姑娘,现在是戌时三刻。”


    遭了,忘记今夜备了铁花表演,就快开始了。


    郑明珠拿起案上大包小包的东西,跑出茶肆大门。


    雨停后,街道上的人反而更多起来。青花砖石地上的积水,折出灯笼暖融融的光线,照在众人相同的牛郎面具上,全然看不真切。


    郑明珠站在原地,张张面具看过去,也没找到熟悉的身影。


    “胡麻饼嘞!”


    “刚出锅的胡麻饼!”


    摊贩叫卖的声响从的后巷口传来。


    郑明珠转身拐进巷中,灯火昏暗,男子宽阔峻拔的身影立于雨檐下。


    终于找到了。


    她面露惊喜神色,快步上前,牵住他的手掌:“殿下,跟我走!”


    “就要来不及了。”


    两人一路小跑,穿挤过密不透风的人群,从小巷口来到平阔的湖岸旁,仅用了一刻钟。


    “开始了,殿下快看!”


    郑明珠指着湖中央,两艘窄小的木船固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飘飘荡荡。


    两个赤膊的青年男子相互配合,高高扬起烧灼赤金的铁汁。


    长棒捶打,金灿灿的星火在湖面尽数炸开,有如春日梨花,开结满树。


    一明一灭,亮光晃眼。照彻天际,亦照亮诸多成双成对的牛郎织女。


    围在湖岸的众人呼喊赞赏,热闹非凡。


    萧姜双目微眯,仍未能看清湖面上白花花的模糊。


    手被少女紧紧握住,纤细指节时不时随着眼前的明灭火光在他掌心划动。


    “好!”


    “殿下,好看吗!”


    真可惜,他看不见。


    也不是给他看的。


    最后一捧铁汁捶打在半空,火花消散,四周恢复昏暗寂寂。


    木质的牛郎面具被轻轻抬起一角,梅蕊的冷香扑缠而来,温软的触感贴在下唇。


    思绪霎时空白,萧姜木在原地,敏锐的五感如被封锁,耳畔连风声也凝结住。唯剩下唇边的点点体温。


    少女的手臂不知何时攀上他的后脊,二人身躯紧贴,密不可分。


    经络被微弱的火苗点燃,愈演愈烈。待意识回笼,另有一股沉郁的怒火横冲肆撞,要吞没理智。


    “唔……”


    郑明珠后颈和腰侧传来痛感,她推开男人的肩,二人分开些距离。


    远处灯火重新亮起,面具跌落在地,男人的面容在眼前逐渐清晰。


    萧姜。


    怎么会是……


    昏暗幽光下,男人神色阴沉,白无血色的面孔如同鬼魅。空洞洞的目光如有实质,重重扎在她身上,带着压迫和审视。


    郑明珠心头骤然提起,朦胧的熟悉感使她下意识后退。但颈后和腰腹被紧紧桎梏,分毫不得动。


    良久,萧姜唇边弯起一抹细微的弧度。


    他又向前一步,手掌自颈后游移至耳侧,语气是与神色截然不同的轻柔:


    “不是才叮嘱过,莫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


    “几个时辰而已,忘了,嗯?”


    怎么会是萧姜,她认错人了,是她认错…心慌,头钝痛。无数繁杂的思绪在这一刻齐齐上涌。


    郑明珠再也承受不住,全力攘开面前的男人,喊道:“我自有打算,与你又有何干!”


    她扶着额头,大口喘息着。片刻后,转身离去。


    湖中的热闹了结,人群也散个干净。萧姜站在湖畔,独影萧瑟。


    脚步声去而复返,手掌被重新牵起。


    “还不快跟我走!”


    丧门东西。


    不好好待着,出来乱晃什么。


    好好的计划全泡了汤。


    郑明珠气呼呼跑回来,拉走萧姜后,在街头巷尾张望寻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枯死 不能亲近晋


    怒气消散后, 方才阴差阳错的场面开始在脑中起起伏伏,点点尴尬和耻意漫上来。


    郑明珠拉下额顶的织女面具,紧扣在眼前,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起来。


    萧玉殊性情内敛, 怕他难以接受。她在吻上去前犹豫良久, 好容易铆足了劲,结果面具后的人竟是萧姜。


    “郑兰呢?她去哪了。”


    街巷周遭人来人往, 这样找下去无异于大海捞针。郑明珠转过身, 没好气地问道。


    萧姜面无表情,并不答话,空洞无焦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


    二人沉默片刻, 郑明珠火气涌上来, 抬脚踹向这人腿膝。


    她转过身去。


    也罢,是她认错人, 也不能全怪萧姜。


    缓和几息后,回身又是两三拳, 结结实实打在男人前胸。


    就怪萧姜了又如何?


    她认错了人, 萧姜是哑巴了吗?任凭她拉着一路,温声软语的还能是对他能说出口的话吗?


    到头来,这人还要质问自己。


    郑明珠狠狠瞪他一眼:“快走。”


    沿着街头巷尾绕整整一圈,最后是在糕饼铺子前找到郑兰的。她身后还跟着郑竹, 二人手里拿着糖画。不知讲起什么, 正笑得开怀。


    “好兴致。”


    冷冷的声音打破姐妹二人的和谐。


    郑兰和郑竹笑容僵在面上, 好奇地看向突然出现的二人。


    隔着牛郎织女面具, 许久才辨出来者。


    “郑明珠,你去哪了?”郑竹抱着双臂,视线在他们二人间打量。


    郑明珠没搭理这人, 转而对向郑兰错愕的目光,冷哼道:“二妹妹,不知道他是瞎子吗?”


    话罢,她拽着萧姜的袖口,将人推到郑兰面前。


    “姐姐,我……”


    没一个省心的。


    郑明珠不欲与她多言。撇开这个包袱后,她又回到方才躲雨的茶肆附近。


    在人海里找人实在太费心神,她干脆站在茶肆前,静静等待着。


    不久后,人群尽头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她快步迎上去:


    “殿下。”


    萧玉殊见她过来,并未多问什么。只是拿起手中的饼,略带歉疚道:“有些冷了,不知味道如何,尝尝。”


    郑明珠敛眉,接过胡麻饼咬下小口。在凉风里吹太久,外层的酥皮变软,但饼芯咸香,恰到好处。


    “很好。”


    “多谢殿下。”


    精心备的铁花表演结束了。经历方才的差错,她也没心思带萧玉殊折回湖边,只能作罢。


    像是察觉到她兴致缺缺,萧玉殊提议:“霜露渐重,是时候回去了。”


    “嗯。”


    二人坐上车马。


    厚重的车帘将嘈杂噪声隔绝在外,车厢内安静清宁。


    自发生方才的差错后,从前梦中的画面也频频上浮。


    郑明珠靠在车厢内的软枕上,心头怎么也静不下来。越是如此,越是慌乱焦躁。这份慌张令她不安,促使她要做些什么。


    她悄悄挪动位置,坐在一旁正闭目养神的萧玉殊身侧。


    萧玉殊轻启双目,视线像羽毛般,轻柔落在她身上。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舍不得分开。”


    话罢,郑明珠抱住男人的手臂,倚在他肩膀上。


    万望,她没有看错人,选错路。


    萧玉殊神色亦黯几分,他叹了口气,转移话题:


    “你赠予我的菩提树,活过了第十日。在盆中茁拔生长,已高了几厘。”


    “再过几个月,再把它移栽到行宫旁的暖泉附近。”


    闻言,郑明珠心绪平复大半,笑道:“我的那盆,也长得好好的。”


    “那就栽两株。”


    “嗯。”——


    她的菩提树枯死了。


    绿叶瓣瓣泛黄凋落,躯枝干涸瘦细,发不起芽来。


    郑明珠仍旧松土浇水,直到再也不能骗自己。


    这树,确是死了的。


    乞巧节后,难得过几天清闲日子。前朝没什么风波,椒房殿那边也风平浪静。


    若说烦心事,只有面前这颗枯树以及……萧姜。


    那夜从宫外回来,她就再也没去过锦丛殿。


    实在是,不知该如何面对萧姜。


    倒不是羞怯,毕竟只是亲错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之前答允过萧姜,有关晋王的事,都要他们二人商议后再做决定。她自己当时也应得痛快。


    萧姜行事保守,而她怕抓不住晋王的心。各有分歧,她懒得与萧姜争辩,这才没告诉这人。


    现在她自己偷偷行动,被抓个正着。的确太没信义了些,日后还怎么死心塌地,相互信任呢。


    又僵持两三日,郑明珠不愿再拖延下去。她从宫中厨膳拿来两小篓肉干,提着便独自去了锦丛殿。


    推开殿门,她大摇大摆走进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来到廊下。


    天气渐凉,长廊屋檐下摆着的木椅被挪到光亮处。萧姜躺靠在椅背上,眼前裹了好几层厚布,晒着太阳好不惬意。


    郑明珠只瞥这人一眼便移开目光,随即抱走安静趴在椅旁的红毛狐狸,一人一狐自顾坐在廊椅上。


    这狐狸吃饱喝足才睡着,便被薅起来,不满地吱吱叫。


    她拿起肉干凑到狐狸嘴边,这小东西轻嗅几下,又缩起脖子睡觉。


    郑明珠把肉干扔进竹篓里,瞪向不远处的男人。


    一个两个,都不识抬举。


    良久,萧姜慢悠悠起身,拆下眼前层叠的厚布,回到廊下阴凉处。


    经过她面前时,他像是才发现般,讶异道:“不知郑姑娘何时大驾光临,在下有失远迎。”


    郑明珠怎会听不出这话中带刺。


    她冷哼一声:“我今日来,本不是为了解释什么。你这般态度是何意。”


    “解释?”


    萧姜轻笑:“我算是郑姑娘的什么人,什么身份。怎敢要你的解释?”


    “不过牛马、仆从,用完就扔了。我哪敢置喙你的私事。”


    “你……”


    听到这话,郑明珠眉头紧皱,攥紧拳:“少在这里阴阳怪气。”


    “不就是没与你商议吗?这等皮毛小事,又有何妨。”


    半是心虚,半是愤怒,还有几分微不可查的失落。


    她把萧姜当盟友,当这深宫里唯一信任之人,自然是要一起走到最后的。


    萧姜缓步走近,站定后,躬身与她视线相平。


    双臂被轻轻缆柱,只闻对方叹了口气,状似无奈,语气软下来:


    “任何皮毛小事,在皇城里,都有可能变成行差踏错的一步。”


    “你我一路走来,虽算不上九死一生,但也经历过千难万险。万不能竹篮打水,无功殒身。”


    “朝中的事,诡谲多变。晋王虽登基在即,也难保没有差错。”


    “日后,不能轻举妄动,不能亲近晋王。”


    二人间不过方寸距离,隔着那层半透的纱,能看见萧姜空洞无神的双目。


    手臂上的力道逐渐变大。这话,虽为建议。


    更像一种温和的胁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医治 那你只能靠


    郑明珠对他毫无防备, 自然无从察觉。


    见萧姜态度放软,她也不想在此事上生出嫌隙,顺着台阶道:“知道了。”


    “放心,允诺给你的富庶封地, 断不会食言。”


    说到这, 郑明珠想起什么,接着道:“如你所说, 长安内各势力变幻莫测。”


    “我倒是怕你没等晋王登基亲政, 便被分封去偏远贫瘠的地方。”


    前几日偶然听到前朝传来的风声,朝廷调遣的军队在剿灭越地的山匪后,在越地驻守许久, 迟迟不敢离去。


    越地山势险峻, 易守难攻,匪患无法杜绝。


    分封宗室前去治理, 最好不过。


    萧谨华已被封去蜀地。赵采女之子年幼,难以担当大任。


    萧姜若是治好双目, 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是说, 怕我被分封去越地?”


    萧姜抬头,他手掌仍搭在少女两臂,指尖不时摩挲顺滑的丝质袖口。


    “消息比我还灵透。”


    郑明珠笑着打趣。


    萧姜牵起唇角,闷笑两声, 颊侧的靥窝若隐若现。


    “那你想封我去何处?”


    郑明珠仰起头, 当真认真思量起来:“胶东, 燕地……无论哪都好, 越地太偏远。”


    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因宗室王侯权势过盛而引发的叛乱,在文皇帝时已有前车之鉴。


    若晋王登基,为天下计, 又怎能允许中原富庶的土地分封到宗室手中。到那时,郑明珠还会想起昔日的“朋友”?


    不过,没关系。


    萧姜笑意不减,薄纱遮盖下的目光却暗了几分。


    “若前朝真有心要封你去越地,不就可以请人来医治你的眼睛了。”


    “也不全是坏事。”


    郑明珠又道。


    萧姜站起身,坐在她身旁。


    “若医不好呢?”


    郑明珠垂下头,久未作声。


    没有正经的医士为萧姜诊治过,也无人敢保证他这眼睛一定能复明。


    若眼睛治不好,此生只能困在宫里了。她那二妹妹再痴情,也不会把自己的前途搭进去。


    “那你只能靠我养着了。”


    郑明珠侧目,饶有兴味地看着身旁的男人。


    他身形挺拔,轻薄的夏衣未能遮住脊背几欲振翅的蝶骨。白纱与青丝缠绕在一起,垂在前襟。顺其向上,依稀能看清他恬顺的眉目。


    萧姜并非表里如一,他是有野心的人。


    他想谋求王爵和封地,起码不会甘心于此生困守在未央宫里。


    这样的一个人,若半空折翅,后半生只能依靠她谋求生存……


    郑明珠心底忽地冒出丝丝诡秘的占有欲。


    萧姜抱起盘睡的红狐,唇角微扬:“承蒙不弃。”


    消磨大半日光景,二人才分开。


    大约无论何种关系,“小吵怡情”这样的简单道理都适用。


    接下来一段时日,郑明珠每每去锦丛殿,都与萧姜相处十分融洽。


    逢旬日,照例去椒房殿请安。


    前朝无大风波,皇后近来也没有往常那样忙碌。空闲下来,注意力便重新落在郑明珠她们姐妹三人身上。


    故而请安后,没有打发她们离去。


    画屏后,郑明珠坐在案前,盯着面前的几卷账目文书,不时圈点出其中错漏之处。


    椒房殿的中宫署令是位矜严不苟的年长女官,在百忙的后宫琐事中拨冗来盯着她们三人。虽然是皇后的命令,仍能从这女官的神色中看出一丝不耐烦来。


    女官绕至郑竹身后,见她第一卷两刻钟未曾翻动,摇摇头离开。


    在看向郑兰时,女官眼前一亮。良师终于找到她的好徒,二人开始低声交谈。


    耳畔是低声的嗡嗡,面前文书上的行行墨迹串在一起,如条条锁链,锢人心神。


    郑明珠心下烦躁,从未像此刻这样理解过萧玉殊。


    在长安外流浪的那段时日,虽风餐露宿,倒也清闲。鸿福易得,清福难享。


    咣当,奏表被扔到木案上,碰撞声从画屏外传来,在安静的大殿内格外令人心悸。


    紧接着,便是皇后凌厉的声音:


    “这帮老匹夫,借着儒法的名头,逼迫本宫给四皇子封王封地。满口的仁义,指责本宫无国母之德……”


    屏后的几人皆停下动作。


    郑明珠下意识看向郑兰,二人对视,各怀心思。


    片刻后,郑兰别开目光,不动声色垂下头。


    “娘娘莫恼。这些大臣无非是为着百越安泰,才为四皇子殿下请封,并无责难娘娘的意思….”


    流钥低声劝说。


    “百越虽频有匪患,可也没到必须宗室前去治理的地步。”


    “岭南百越贫瘠荒凉,难以治理。实则……把四皇子分封出去,也碍不着娘娘的。放在眼皮子底下,反倒碍娘娘的眼。”


    “四皇子殿下毫无根基,又自幼生长在掖庭里,自然无见识也没胆识。去了百越,是死是活与娘娘便毫无干系了。”


    画屏外久久无声。


    郑明珠无心于面前的文书,墨迹滴在绢纸上也没有察觉。


    “也罢。”


    “这帮老臣既指责本宫无德,便将宫内宫外的医士寻来,先替他治着。”


    “若能治好,也算他的造化。”


    没料到,皇后真的松口了。


    流钥走进来,在她们姐妹三人面前的文书扫视一圈,恭敬道:“三位姑娘请回吧。”


    “改日再请三位姑娘来此做功课。”


    而后的几日,郑明珠没再敢踏足锦丛殿。只听说皇后从宫外请来一位医士,说是有九成把握能让四皇子殿下的眼睛复明。这几日,医士每日巳时去锦丛殿施针治疗。


    偏殿迟迟没动静,郑兰这几日亦深居简出。


    不知是怕被皇后责难,还是见越地荒僻,因前途无望而放弃了萧姜。


    郑明珠对此事分外关切,所以在皇后疏于关注萧姜的近况后,悄悄踏进锦丛殿的大门。


    静谧的午后,鸟雀都怠惰在巢,不肯多唤一声。唯有殿内檐廊下,传来沸水滚起的咕噜声。


    清淡的草药气息在庭院中散开,苦涩却不浓重刺鼻,混着廊梁上吊起的各式鸟雀雕塑香木,味道格外特别。


    她一眼就瞧见了殿内的萧姜。


    这人端坐在木椅上,手臂肩颈头顶遍布银针,俨然被扎成了刺猬。


    现在日光正盛,他没戴遮阳的纱布。


    郑明珠走上前,抬手在萧姜眼前挥舞。


    “尚看不见。”


    话虽如此,可萧姜眼皮微抬,黑眸精准定在郑明珠面孔上。


    眼前清晰不少,不像从前那样怕光,但仍是模糊不清的。


    绰约的身影逆光而来,黯淡难辩颜色,唯有其额前的珍珠明明如月。


    萧姜闭眼,复又睁眼,试图看清那两抹明亮下的模糊面孔。


    半晌,他缓慢别开目光。


    “看你这模样,痊愈也是指日可待。”郑明珠心下有几分真切的高兴。


    “前几日皇后说起此事时,我恰在椒房殿。你这眼睛若治好,极有可能被分封到越地。”


    不算坏事。


    只是想到萧姜走后,她再没有可商议的人,心中难免空落落的。


    从前分明独来独往惯了。


    “皇后暂时不会允准我外封,不必担忧。”萧姜应道。


    “行了,不说这些。”


    郑明珠拉过一旁的木椅,坐在萧姜身侧,笑问:“治好眼睛后,你最想做什么?”


    “念你对我忠心耿耿,你要什么,我都会替你安排。”


    八岁时失明,到如今十几年的光阴。许多事物怕已剩下个模糊的影子,更何况萧姜年幼时从未出过掖庭,所见甚少。


    萧姜指节微动,目光轻轻落在少女微弱的晕影上。


    “说吧,想要什么?是想看看坊内闹市,还是想站在未央宫最高的钟楼上,遍览长安。”


    “看我做什么?”


    好像能看见似的,郑明珠戏笑。


    半晌,他回过神,答:


    “……那就,看一出傩戏。”


    作者有话说:


    最近有点忙,加上有点卡文,更的有点少我尽量调整状态多更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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