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不甘 萧谨华下落
庞春说罢, 躬身噙笑退了出去,进来这一遭仿佛只为这两句话。
郑明珠放下碗筷,愣了片刻后失笑。这老黄门敢说,她都不敢去猜。
在萧姜双眼还未治愈前, 他们也有过几次争执。大多是因为她背着萧姜独自行动, 的确次次与晋王有关。
回想萧姜昨夜的话,是以为她将心思分到旧人身上, 怕她无法兼顾前朝后宫的诸多事。
倒说得通。
郑明珠吩咐宫人撤走早膳, 独自坐在窗边出神。
昨夜的梦,在睡醒那一刻已忘记大半。唯有鲜血溅在身上时,那股温热黏腻的触感, 从梦境蜿蜒到现实, 时不时在她身上重现。
几个月前,被她刻意压抑在脑海深处的画面也随之浮出。
从秣陵郡守府出来后, 她浑浑噩噩,持续了很长时间。在郡守府林花阁内撞见的那一幕, 被她牢牢封锁在心底。
昨夜的梦像是破土而出的芽, 撬动了心头厚重的土壤尘灰。
有些不甘罢了。
她看中的君王,本该温润如玉、宽厚仁义。
如果此生都要九五至尊身侧俯首,战战兢兢的活着,她会找到机会, 与萧姜决个你死我活。
枯坐一刻钟后, 郑明珠起身来到前殿。她在四周扫视一圈, 最后看向那几尊零零散散摆在殿中央的高大木雕。
“近来连绵阴雨, 唤几个侍卫进来,将这些木雕搬到殿前晾晒。”
郑明珠吩咐左右宫人道。
“是。”
随后,戍守在殿前的侍卫陆续入内, 三两为伍搬起木雕向外去。
一张张面孔看过去,最终在队伍末端找到了那个低着头的老熟人。
周季彦独自搬起一尊人高的山水木雕,扛在肩头兀自走向殿外。动作飞快,目不斜视,好像殿里有什么洪水猛兽。
“等等。”
郑明珠绕行至大殿门口,挡住去路。她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周季彦,半晌才开口:
“玉屏后还有几尊陛下珍视的木雕,一并带出去吧。”
周季彦放下肩头的沉重木雕,跟在郑明珠身后。
宫人们在外殿晾晒木雕,殿中唯有他们二人。
“好大的胆子。”
郑明珠语气平平,目光却凌厉。
“娘娘恕罪。”
周季彦单膝跪地。
“你替他做事,可曾想过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一年未见,周季彦沉稳不少,收起了在蜀中初见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听到这话,他缄默许久才答:
“名利富贵,本就藏在刀尖上,一切都是臣心甘情愿的。”
名利富贵。
郑明珠轻笑,点点头:“好。”
周季彦搬走案上的几个木雕,作揖告退。跨出大殿时,他回头望向玉屏后的身影。
来到长安后,皇城里的这些各自倾轧的势力,他多少有些了解。储位多番变动,郑明珠表面是太后最宠爱的侄女。可靠近权利漩涡,岂能不被牵连。
自进宫做郎官,他也从细枝末节里探出些端倪来。郑明珠走到今日这个位置,不止是为了皇后的名分。
站在新君这一边,郑明珠何尝不是亲手瓦解自己最大的后盾,只为多年前那桩仇怨。
他又怎能龟缩在市井,心安理得过着安稳平静的日子——
临近午时,朝会结束。
听到外殿沉重的脚步声,宫人们连忙来到郑明珠身侧,低声回禀:“娘娘,陛下回来了。”
宫人们照例纷纷离去。
下一刻,男人的身影出现在内殿门前。
萧姜一身玄色朝服,宽阔的衫领衬得人比平日庄肃,十二旒冕遮住他的眉眼,看不清神色。
人刚踏进来,殿中气氛便压下几分。
还没消气吗。
郑明珠如往常一般笑着迎上前,像是忘了昨夜那遭,兀自抚上男人下颌的冠冕系带。
纤长的指尖触上颌角,动作时会擦过男人颈前的喉结。
“陛下,午膳想用些什么。我这便吩咐人去备着。”
解系带的同时,她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对方垂着眼帘,瞳仁漆暗,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面色平静得让人猜不透情绪。
萧姜道出几样菜式,却是她平日里的口味。的确没见萧姜素日里的偏好。
郑明珠没有多言,吩咐宫人去准备。
而后,二人谁也没再开口。
萧姜也忘了昨夜的事一般,没有明显的情绪,也没有继续问责。
郑明珠总觉得,此事不会就这么轻轻过去。只是她想不明白,萧姜到底想要什么。
也罢,他们本就因利而合,还指望长久吗。待郑氏倾颓后,还不知是怎样的光景。
难得一个宁静的午后,郑明珠查看后宫各司的簿册,耳畔伴着娑娑刻木的细响。
二人各自忙碌自己的事,没有相互搅扰。
直到申时左右,庞春匆忙从外殿进来,语气急切地回禀:
“陛下,娘娘。出事了。”
“两日前乌孙兵马突袭乐元边城,城中都尉兵马不敌乌孙人的骑兵……乐元,失守了。”
郑明珠搁下朱笔,焦急起身:“什么?失守了。”
庞春点点头,接着道:“陈王殿下一直驻扎在边城附近,听闻异动,亦带着亲卫精兵赶去。”
“但在混战中,陈王殿下与军队失散,至今下落不明。”
“不知是不是被乌孙人俘去,生死未知。”
乐元失守,萧谨华下落不明。
听到这两个消息,郑明珠脑子嗡得一声,气血瞬间翻涌上来:
“陇西郡征调的兵马呢?为何不及时支援?”
在乌孙境内流浪时,那些蛮子从未将大魏的战俘当成人来看待。
她昔日在马厩里吃草宿泥时,一个乌孙将领提着魏国军士的头,得意嚣张地对她放狠话,说早晚要将中原沃土尽收囊中。
乐元城里血流成河、尸首遍地的情形,还没过去一年。如今竟因着郑太尉一己私欲,为倾轧陈王势力而致失守。
庞春垂头丧气,不敢吭声。
陇西的兵马走了这么多天,还没到蜀中境内。
“陛下,几位公卿已候在官署商议此事,还要请陛下亲自去一趟。”
萧姜异常平静,面上没什么波澜,仿佛失的不是他的国土江山,做亡国之君也不甚在意。
“陈王下落不明?”
萧姜终于开口说第一句话,询问庞春时,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瞥向身旁少女。
“回陛下,李将军遣了小队兵马去寻,若有下落,消息会第一时间传回长安。”
“陛下莫要担忧。”
郑明珠压下心头怒意,逐渐找回理智,催促道:“事关重大,陛下且去官署。”
陇西郡兵马迟迟未入蜀,萧谨华及身边的辅臣,又怎会看不出其中的阴谋。
还上赶着去送死不成?
作者有话说:
sorry宝宝们,我这周得请个长假了,估计得下周一才能更新,或许会早个一两天。到时候回来给大家发红包
这一周特别忙,下周应该就能稳定更新了
第162章 试探 反目成仇
不对, 此事必有蹊跷。
萧谨华入蜀一年多,府中的幕僚并非尸位素餐。
她与萧谨华在乌孙的那几年,是亲眼见过这人的领兵天赋,他断然不会在兵力不足时, 贸然带着自己的人去送死。
萧谨华被人算计了吗。
蜀中天高皇帝远, 太尉就算有心除掉陈王,也只能在调遣陇西郡兵马时迁延, 不可能直接插手此事。
那会是谁做的?
“云湄。”
候在殿外的云湄听见呼唤, 快步走进来:“娘娘有何吩咐。”
“把庞春叫回来,本宫有话要问他。”郑明珠拧紧眉头。
庞春那一定还有蜀中细枝末节的消息。
“是。”
“等等。”郑明珠起身,又叫住云湄道, “罢了, 别去叫他,你先下去。”
不知怎的, 她突然想起成婚前,萧谨华送来贺表, 被萧姜瞧见后直接扔在炉火中。
她当时不愿看萧谨华明讥暗讽的话, 并未多思。
现在想来,萧姜的反应也值得琢磨。
在长安的几年,这二人无甚交集。但在蜀中,他们是起过冲突的。
思量片刻后, 心头浮现一个莫名的结论:萧姜不满于她过问萧谨华的事。
难不成庞春这老家伙的话没说错?
临近晚膳时分, 郑明珠没有留在甘露殿等候萧姜, 而是独自回到椒房殿。
天候渐热, 殿后花园中有一池荷塘,晚风拂过水面,凉意扑在细纱衣前。
虫鸣蛙声此起彼伏, 恰如此刻交错复杂的思绪。
郑明珠轻轻摇动纱扇,闲聊般开口询问:“绣姑,你入宫经年日久,可曾见过先帝有真正在意过哪位后妃吗?”
乍听郑明珠说起此事,思绣斟茶的动作慢下来。思量半晌,她摇摇头:“奴婢跟在太后身边几十年,那些后妃雨后新芽似得长起来,最后大多下场寥落。”
“一茬又一茬,像是注定要被割断的野草。”
郑明珠这些时日心中抑闷,思绣多少看出一二,随后又出言宽慰道:“人与人不同,陛下倒是颇为喜爱娘娘。”
“奴婢虽不知先帝对真正的爱重后妃是何模样,但若是先帝厌弃了谁,是连多看一眼都不肯的。”
连思绣也这样说。
郑明珠望着荷塘中的涟漪,不知想到了什么,顿了片刻后自言自语道:“若是真爱重一个人,又怎会为了自己手中的权利,而置其于众矢之的呢。”
这时,一个小宫娥撩起亭前竹帘走进来:“娘娘,陛下自官署回来,吩咐在椒房殿备膳。”
思绣不禁低笑,这段时日同食同宿,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夫妻。
不管日后如何,现在的郑明珠必然是得帝心的。
难得的是,郑明珠没有失了清醒。
回到前殿时,萧姜已换上一身松垮的衣裳,坐在案边不紧不慢地饮茶。
“陛下。”
郑明珠心思微转,还是问道,“蜀中的事,今日议得如何?”
此等军国大事,太尉全权捏在手里,但也不能越过皇帝这层。萧姜今日过去,也无法插手,太尉需要掩人耳目罢了。
萧姜摆弄手中的瓷盏,唇角微弯,似笑非笑地岔开她的话题:“蜀地富庶,封藩王在蜀无异于自伤羽翼。
“如今陈王下落不明,不必再担忧日后出现国中之国,不高兴吗?”
男人抬眼,视线萦绕在她身上。
“自然高兴。”
“但若边城失守,让乌孙人得利,再富庶也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郑明珠迎上男人的目光,随后故意开口:“我与陈王在乌孙几年,也算相依为命。他若真死了……”
她垂下眼帘,作惋惜模样,余光悄悄打量男人的反应。
空气骤然凝滞,殿中静能闻针。
半晌,低闷的笑声响起。下一刻她被攥住手掌向前拉,男人的面孔放大在眼前,对上那双漆暗的瞳仁和似笑非笑的神色。
“相依为命?”
郑明珠点点头:“我和他有一样的敌人,如同我和陛下。”
“敌人消失后,你和他一拍两散,反目成仇。”
“我们也如此?”
萧姜轻轻摩挲她的手掌。
“……我们自然不一样。”
郑明珠别开眼,模棱两可地答道。试探结束,她的目的达到,便终止这个话题。
宫人正布膳时,外间黄门进来通报,说是郑二姑娘在椒房殿外求见,要将后宫庶务禀报皇后裁决。
郑兰已进宫多日,太后为着郑氏颜面,特为她设了个“令仪”的新职,监巡后宫各司,权利大过中宫令和掖庭令。
倒是比后宫微末妃嫔还风光。
思绣守在殿门口,瞧见不远处那道身影,不禁蹙眉。
后宫事务,何时不能禀报。偏偏在晚上,陛下在椒房殿用膳的时候,是何居心?
随后,思绣匆匆走进内殿,连忙提议:“陛下,娘娘。今夜太晚,不若奴婢先让二姑娘回去,改日再来回禀。”
郑明珠不动声色地搛菜,试探的心思再次萌生:“更深露重,何必让二妹妹白跑一趟。”
“让她进来。”
“……是,娘娘。”
片刻后,郑兰带着两个女官走进内殿,躬身跪地行礼:“见过陛下,娘娘。”
“深夜本不该叨扰,但宫中绣局账册有误,不敢自作主张,只得向皇后娘娘请示。”
话罢,郑兰身后的两位女官便呈上两本账册,交到思绣手中。
郑明珠沉默不语,自顾为自己布膳。期间她抬起头,见萧姜不知何时拿走她腰间的刀,专心致志地分剔炙羊肉。
目不斜视,也没有半分开口要让郑兰起身的意思。
夜深露重,大殿地砖潮湿冰冷。
饶是普通友人,也不能眼看着姑娘家跪这么久。
“听闻二妹妹这些时日恩威并施,整顿后宫上下,无人不服。”
郑明珠开口。
“皇后娘娘谬赞,愧不敢当。”
“本宫可不是赞你,你如何能力出挑,本宫不曾亲眼见过。”
“且将绣局这个月的出入账目背于本宫听,你若全然悉知,才算用心负责。”
郑明珠话音刚落,郑兰身后的两位女官面面相觑,面上隐有不平之色。
明晃晃的为难。
无德善妒,如何为中宫之主。郑令仪这些时日在后宫兢兢业业,就换来这样的对待。
两位女官垂着脑袋腹诽,暗自寄希望于上座的萧姜能维护着郑兰。
“下官无能,无法记住绣局全部的账目。”
郑兰垂首请罪。
“好,那你回去,将绣局的账目抄录五遍,送到椒房殿来。”
“这些账目,改日本宫自会查看。”
话罢,郑明珠再次看向男人。
案上那一碟炙羊肉的骨头已被剔干净了,萧姜掏出帕子沿着刀刃擦拭,像是没听到她说的话。
她在为难郑兰。
萧姜也无动于衷吗?
作者有话说:
回来了。不是高考,也不是监考老师,纯纯忙碌但如果有高考的读者宝宝的话,希望你们能有轻松的暑假。
后面更新频率尽量多一点
第163章 索取 萧谨华通敌
一旁的思绣见萧姜没有插手的意思, 立刻走上前道:“夜深露重,辛苦二姑娘走这一趟,您请回。”
“皇后娘娘吩咐抄录的账目,半月后奴婢会命人去取。”
跪了一刻钟, 郑兰起身时身形踉跄, 她身后的两个随行女官连忙上前搀扶。
她面色灰白,目光望着案边拭刀的萧姜, 失了来时的神采。
“下官告退。”
待郑兰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夜幕中, 郑明珠方才收回视线。
白瓷圆碟推至她面前,切碎的炙羊肉撒上一层盐粉粗酱,盖住了羊肉变冷后泛出的腥膻。
郑明珠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 心不在焉地道:“多谢陛下。”
萧姜归来时便卸下冠冕, 发髻松散着,几缕发丝垂在前襟, 随着吹进殿内的凉风轻轻摆动,柔和了眉目间的凌厉棱角。
对视几息后, 萧姜眯起双目唇边漾起一抹笑, 整个人如软陶泥般化开来。
与昨夜的鬼魅模样判若两人。
仿佛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郑明珠垂下眼帘,夹起炙羊肉吃了两口,食不知味。
萧姜对郑兰,当真半分感情也没有。
一个在掖庭长大, 不受重视且被皇后视作眼中钉的皇子。若无人帮助, 只会过得更艰难。
他从前种种故作亲近之举, 都是在利用郑兰。
虽说在皇后的威压下, 郑兰不敢时时接济萧姜,但经年日久,恩情总在。
郑兰没有得罪过他, 尚且如此下场,那她自己呢?
片刻后,萧姜起身坐了过来,宽阔的身躯笼在她背后。粗粝的指节勾起衣带,短刀上的珍珠穗绕成结重新系在她腰间,物归原主。
“从前在锦丛殿,二妹妹对陛下关怀备切,赠予衣食药石是常事。”
“如今二妹妹遭受流言蜚语,还要受我刁难,陛下没有半分动容?”
郑明珠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好奇,随口询问。
生长在卑微如尘的烂泥壤里,人心好坏泾渭分明,恶意会不加掩饰地砸过来。
在掖庭里,萧姜对恶意司空见惯,真假善恶不必用眼看,便能分辨清楚。
谁是真,谁是假。何时真,何时假,他都了然于心。
“哦?那我该如何。”
“顾念着所谓恩义,演一出深情戏码?”
男人的指节攥在她腰间,力道逐渐变大,玩笑似得语气也染上几分危险意味。
“我需要什么,你不是最清楚吗?”
萧姜只需要一把随他肃清庙堂的刀罢了。都是利用,这个位置是谁都无所谓。
这样最好。
郑明珠制止住攥在她腰间的手掌,轻轻挪开:“陛下安心便是,我自会做好。”
“这么说,你知道该怎么做一个妻子。”
萧姜目光睨过来。
“嗯?”
思绪偏得太远,郑明珠一时没反应过来,面上闪过几分懵懂,“我……哎……”
随后,她身子骤然腾空,上半截身子趴靠在萧姜肩头。四周景象移动,外殿玄赤色的厅廊转眼变成红帘帐。
她轻轻跌在帐中,身子都埋在细软丝褥里,仿若置身云层。
眼见男人的身躯压过来,遮住帐外的烛光,投下一片暗影。她立时弹起来,不动声色挪腾到帐角,
“今日不行。”
郑明珠心虚地别开目光,独自下榻更衣。
萧姜支颐卧在枕上,视线望着纱屏后少女若隐若现的身影,心中默默算计日子。
他勾起唇,也没打算拆穿郑明珠的谎话。
再次上榻后,郑明珠熄灭灯烛裹紧锦被。随即,感受到身后的男人贴靠过来,她周身僵硬。
良久,见萧姜没有旁的动作,方才安心闭上眼。
月上柳梢,一夜好眠——
蜀中边地战事未停,陈王又下落不明,众公卿晨起到宫中官署,有时夜半也不能归家。
白日里,萧姜大多也在官署内,有时是在甘露殿接见郑太尉等人。
如此一来,郑明珠不必时时在甘露殿,萧姜也不往椒房殿跑。
她很是清闲了一阵子,心头的担子卸下不少,连带着气色也红润了。
午后天热,嗡嗡蝉鸣从园中传入殿内。几个小宫娥围坐在冰缸旁乘凉,手上不忘做针线,不时低声絮话。
“绣姑,这几日不见陛下留宿椒房殿,为何我们娘娘反而瞧着比从前高兴呢。”
云湄想不明白,好奇地开口问道。
宫中妃嫔,有宠方能地位稳固。
“娘娘何时高兴了?”
“这话可不能乱说,改日传入陛下耳朵里,迁怒了娘娘。椒房殿上下都会被牵连。”
思绣连忙打住这话。
郑明珠自正殿回来,恰听见二人的话。方才中宫令冯娥来回禀这半个月来的后宫要务,许多事说辞含糊,三缄其口。
怕长信宫忌惮,她平日里并不追问宫务细辛。中宫令做事仔细,往日诸事不论大小,尽数回禀,是个尽职尽责的人。
在郑兰进宫后,连中宫令都变了副模样。
“绣姑好脾性,你们聊到什么,倒让她板着面孔。”
郑明珠轻笑着,明知故问。
云湄乍听见郑明珠的声音,先是愣了一瞬,随后惊惶地跪在地上:“娘娘恕罪,奴婢再不敢妄议主上了。”
良久,郑明珠叹了口气:“你起来吧。”
“连你们都能看得出来,更遑论他了。”
此事是她不好。
这几日,她思量过此事。
对付郑家,不是一两日的功夫。她和萧姜还要相处很久,若不能找到自我开解之法,没等郑氏倾倒,她自己倒先送出半条命去。
她不知道萧姜到底想要什么。
除却做一个瓦解郑氏的同盟,她总觉得,萧姜想从她身上索求更多的东西。
如同一棵枯燥的树,与萧姜相处的每时每刻,都像是要榨取她的每一滴血水。
“命膳房做几道时令小菜糕饼,晚些我亲自送去甘露殿。”
“是,娘娘。”
黄昏时分,甘露殿灯火通明。
郑明珠将带来的食盒交给左右宫人后,独自走进内殿。
隔着朦胧的绣屏,依稀瞧见男人斜倚在矮榻上,似是在闭目养神。
她慢下脚步,停驻半晌才扬起笑意,温声开口:“陛下。”
“今日倒是舍得迈出椒房殿的大门。”萧姜未睁眼,曲起指节轻轻叩动榻边的木沿,示意她坐到身边。
“前朝忙碌,确有几日没见了。”
郑明珠坐在榻边,话音刚落便觉膝前一重。一团红绒绒的小东西跳在她怀里,自行窝了个姿势卧下。
这狐狸一直养在椒房殿,萧姜何时抱过来的。
萧姜伸出手,捏住狐狸的长耳抚弄:“前几日派人将它接来甘露殿。”
“有人不愿踏足此地,这只狐狸聊胜于无。”
郑明珠心头微震。
狐狸一直养在椒房殿后院,平日里见不着。但这狐狸在几日前被抱走,阖宫上下,竟无一人向她禀报此事。
椒房殿的宫人,到底有多少是萧姜的眼线?这两个月的恩威并施,都无半点用处吗。
她面色白了几分,挤出个僵硬的笑意:“这几日在椒房殿忙着后宫庶务,是我的疏忽。”
萧姜是何意?敲打她,告诉她在这个皇城里,她永远斗不过他。
她攥紧拳头,抑住心底的怒意。
萧姜拎起狐狸的后颈皮,随意地撂在地上,只闻几声哼唧,狐狸讪讪地溜去外殿。
“有错在先,倒先生起气来。”
男人自身后环住她的腰,蛇一般缠过来,深深埋入她颈侧。
二人维持着这个姿势,各怀心思。
良久,身后的男人松开手臂,将她拉上小榻,好整以暇地提起:
“萧谨华通敌叛国,已投入乌孙老单于帐下。”
“此等大罪,你说我该如何清算李将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冷战 忍无可忍
“什么?”
郑明珠看向萧姜, 眉头紧紧蹙起,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李将军在蜀中与乌孙边境多日徘徊,只为寻找陈王的下落,一直没有找到。”
“五日前, 乌孙人派来使节, 才知陈王被俘。使臣要魏国以城池粮草作为交换陈王的筹码。”
“隔日,便传入萧谨华投入老单于麾下的消息。”
萧姜事无巨细地道出来。
“不可能。”
郑明珠斩钉截铁地断定, “一定是乌孙人的阴谋。”
萧谨华也许会为了皇位而谋反, 行不义之事,但绝对不会向乌孙人低头。
“为何不可能?”
“乐元在蜀中境内,城池失守, 萧谨华就算活着从乌孙回来, 也难辞其咎。”
“他为自己谋求生路,选择投靠乌孙人, 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萧姜眯起双目,打量着郑明珠的神色。
郑明珠攥紧拳头, 没有接话。
“人不为己, 天诛地灭。这种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做。”
萧姜三言两语,挑动她几年前的回忆,连带着方才坚定的态度也生出怀疑来。
“如今最重要的, 是守住蜀中边境的城池。”
“至于萧谨华……”
郑明珠眺向重重殿宇外的西天, 语气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望, “若他真的投靠乌孙人, 那朝廷也不必想法子救他了。”
这时,她下颌被捏住,面向着萧姜。指节力道大, 颌骨微痛。
“就算他没有通敌叛国,朝廷也不能救他回来。”
“蜀地富庶,若任由陈王势力在蜀中盘踞,不出几十年,魏国境内必起内乱。”
“这一点,你心里清清楚楚。”
郑明珠拍下男人的手掌,回答道:“我与萧谨华的账,自要清算。但不需要乌孙人越俎代庖。”——
几年前与大魏休战后,乌孙人一直忙于应对西域各国,征战不断。故而此次与魏国交战,还不到两个月,兵马粮草已消耗大半,后继难足。
偏生乌孙人霸着乐元,像叼住到口的肥肉,死死不松口。
魏国前些年因战事而起的损耗也未全然恢复,支撑不了太久,无法乘胜夺回乐元。
只得就此休战。
七月盛夏,日光炎炎。沧池园内丛林茂密,树影婆娑,可借一点阴凉。
椒房殿的浩荡仪仗守候在沧池旁的廊亭外,几个小黄门垂着头候在亭中。
翠瑙棋子掉在石案上镌刻的六博盘纹上,发出珠玉落盘般的脆响。
郑明珠抓起一小把玉棋,在手中摆弄,一边听着思绣说起前朝的消息。
“朝廷休养生息几年,那些分封在外的藩王又何尝不是兵强马壮。”
“向他们借调兵马时,便说自身难保。一旦朝廷与乌孙人久战,就要生出谋反的心思来了。”
“战事的确不能拖沓太久。”
思绣点点头,又想起一桩事,低声道:“西域各国见乌孙才与大魏休战,趁乱起兵攻打乌孙。”
“其中属月氏势头最盛,但……”
思绣欲言又止。
“接着说。”
“是陈王殿下与一位乌孙的将领带兵,击退了月氏兵马。乌孙老单于本来还担忧陈王是诈降,这次战后放下了戒备。”
“……给了陈王殿下司马使的官位。”
郑明珠面色一沉,没有说什么。
回到椒房殿后,宫人们候在门外,忽而听到殿内一声巨响。
闻声而入时,殿内的地砖上躺着一块狰狞兽首骨,几片鎏彩贝母七零八落地分散在地。
地上砖石凹处出一圈裂纹,可见这兽骨是被狠狠掷在地上的。这兽骨质坚硬,除却上面镶嵌的装饰和两颗牙齿,仍完好无缺。
宫人们战战兢兢地看向郑明珠的背影,静等吩咐。
可郑明珠什么都没有说,留下满地狼藉,转身走进内殿。
最后,是思绣收拾好这块兽首骨和散落在地的贝母残片,一同归拢到库房里。
傍晚时分,萧姜来到椒房殿,轻车简从,身后只跟着二三侍卫黄门。
当今陛下不喜太多人近身伺候,椒房殿的宫人对此习以为常,将人引入殿内后便知趣地退下。
思绣端来盥具,搁置在萧姜面前:“陛下。”
“今日,皇后动怒了?”
萧姜随口发问。
思绣思量片刻后,点点头:“回陛下,确有此事。”
萧姜望着内殿方向,没有立刻入内,反而坐在案边,吩咐思绣将那砸碎的兽首拿来。
他捡起一片碎成两截的贝母壳,对着烛光打量片刻,唇角微微扬起。
“砸碎了,扔远些。”
“省的日后你们娘娘瞧见了再气恼。”
思绣愣了一瞬,随后接过兽首,为难地应道:“……是。”
看着萧姜的背影消失在内殿,思绣决定阳奉阴违,再次将这兽首封进库房里。
若没记错,这兽首在文星殿时便被郑明珠藏在库房里。虽非珍爱之物,可三番四次搬殿移动宫,也没说要丢弃。
还是改日问过皇后,再行处置吧。
烛火昏黄,炉香袅袅。
隔着珍珠细帘,少女正拥着丝被,卧在屏风前的小榻上。
夏夜闷热,她身上披着件素纱蝉衣,云雾般笼住前襟的大片肌肤,若隐若现。
听见珠帘碰撞的声响,郑明珠缓缓睁开双目。还未看清来者何人,鼻息间便袭来熟悉的木香。一道黑影覆下来,转瞬上榻,紧紧环住她的腰。
“热。”
郑明珠才睡醒不久,思绪还朦胧着,下意识翻身拉开距离。
“今日谁招惹了你?”
萧姜声音轻而低,在耳边呢喃着。
“陛下消息灵通,何必明知故问。”郑明珠瞬时清醒过来,心头升起几分警惕。
萧姜是皇帝,是天下之主。
莫说在她宫里安插眼线,便是在明面上找人监视她,也无人能责难。
若看不惯,日后大可将权柄揽到自己手里,总比日日烦闷抱怨得好。
“我现在连关切的话,也不能过问一二了吗?”萧姜又凑近些,话语中透露着不满。
听到话中暗藏的情绪,郑明珠心头涌起阵阵倦意。随后她无奈地翻过身,面对着萧姜,主动握住对方的手掌。
这几个月,她也摸索出一些与萧姜相处的规律。虽说不知道背后的因由,但是起码不似从前那般,不知何时就点了哪根炮仗。
“今日太后召见,两位太医令候在长信宫,外加一位坊间医士。审犯一般地为我诊脉。”
“郑家急于子嗣一事,我们自然不能中计。”
“今后,陛下少来椒房殿吧。”
想到今日太后的态度,郑明珠忧虑道。
萧姜眉眼耷拉下来,目光霎时染上一层霜。他勾起唇,笑容未及眼底,带着寒意:
“我若不来椒房殿,太尉怕是要将旁支的郑氏女送入宫里,只为子嗣。”
“如此,你也愿意?”
萧姜又不是痴傻的人,有了子嗣,第一个死的便是他自己。
只要她稳坐中宫的位置,后宫有多少人,都与她无关。
这般念着,她不明所以地点头:“与郑氏相互制衡,也只能如此。”
“更何况,郑氏倾覆后,总有旁的世家女进宫。”
她话音刚落,便见萧姜笑意缓缓褪去,面目阴沉。
又怎么了。
从前还未闹僵的时候,萧姜甚至还劝过她,无论是谁登基,郑氏倾倒后必要为自己再寻前朝的助力,才可与进宫的一众世家女制衡。
如今她近乎是把所有的筹码都押上,赌萧姜不会卸磨杀驴,日后能留她一命。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郑明珠一头雾水,压下心头的烦躁,准备按照素日的法子安抚这人。才触上男人肩头,手掌便被轻攘开。
只见萧姜起身,披上外袍,似笑非笑地撂下一句:“皇后贤良,如此为大局着想,我自然从命。”
随后快步离去。
望着这人离去的背影,郑明珠眉头紧蹙,忍无可忍。在追上去安抚和坐下来思量对策二者间,选择翻个身继续睡。
守在外殿的思绣见势不对,连忙进来询问:“娘娘,陛下怎么忽而回甘露殿去了,可是发生了什么。”
“不必管。”
走了最清净。
这晚过后,二人冷战多日。
郑明珠猜不透萧姜的心思,干脆在椒房殿闭门不出。
此事也并非都是坏处。
太后再来催促子嗣之事时,她便藉口说萧姜待她不似从前亲厚,也算有个交代。
一日傍晚,郑明珠快速看过中宫令送来的簿册,忽觉腹中空空,便命宫人做些点心过来。
不到两刻钟,陈顺亲自带着食盒进来,小心翼翼地将碟子推在她面前。放下后没有立刻离去,笑容里藏着心思,好似有话要说。
“娘娘,请用。”
郑明珠垂眸看向那碟糕点,灰红色的糕点梭形糕饼,泛着蜂蜜和枣泥的甜香。只是形状粗糙,不像宫里做出来的。
是民间的巧果。
后日又是乞巧节了。
作者有话说:
明珠:又怎么了,我的老作精
第165章 雷霆 积年黑水
七八个叶子大小的的巧果整齐地摆放在白瓷碟里, 像是才从炉中烤出不久,边缘嵌入的枣皮发黑,泛着焦甜香。
甜腻的味道在鼻息萦绕,将她拉回了去岁那个轻松热闹的乞巧节。潮湿泥泞的巷口里, 凤仙花铺挤满了人, 年轻的男女手中抱着布织双头荷。
眼前滑过一张又一张相似又不尽相同的牛郎面具。
最终定格在熊熊燃烧的烈焰余烬里。
盯着打量良久,郑明珠才捻起一颗巧果, 轻轻掰开来。
“有人想借你传话给我, 直说便是,何必拐弯抹角。”
陈顺被猜中,倒不局促, 只是笑答:“娘娘英明。”
“倒不算什么要紧事, 今日遇见庞大监时,恰听他提了这么一嘴。后日七夕乞巧, 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
听庞春的口风,这几日甘露殿顶上压着阴云, 上下都战战兢兢的。
就算庞春不说, 陈顺也会进言。宫里的恩宠不长久,说是昙花一现也不为过。他的前程都押在椒房殿,不能眼睁睁见皇后失了圣心。
“后日的事,便后日再说。”
看着碟里的五色巧果, 郑明珠突然胃口全无, “都撤走。”
陈顺低下头:“是。”
陈顺才走不久, 外殿又来宫人禀报, 说是郑廷尉监在外求见。
廷尉监,是郑翰。若没记错,这个郑氏的纨绔本赋闲在家, 靠家里产业为生,是前些日子才谋了这个缺。
自从郑志死后,太尉大抵也明白过来。族中这些只会坏事的子弟放进朝廷,只会徒增麻烦,便没有再重用郑翰的意思。
太尉那条路走不通,倒求到椒房殿门前了。
“让他进来。”
片刻后,宫人领着郑翰走进内殿,这人一身黑色官服,像是才从廷尉府下值便直奔内宫来。
“小臣郑翰,拜见皇后娘娘。”
郑翰撩起衣摆跪在绣屏前。
良久,屏风后无人回话。郑翰悄悄抬起头,眼珠转了几圈,默默跪在原地等候。
“本宫与小郑大人素无交集,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还是突然想起彼此的骨肉情谊来了?”
郑明珠的声音从绣屏后传来。
她的声音缓而平静,话中透着几分威压。
郑翰不敢擅自起身,头更埋低了些,背后冒了一层冷汗。
郑志出事前,他们二人一直更看好太尉府的二姑娘。谁料“宸”字封号事毕,那位二姑娘迟迟不入后宫,反而进宫做了女官。
当今皇后与那位二姑娘素有嫌隙,先前的举动,已得罪了皇后。
郑翰硬着头皮回话:“娘娘得太后青眼,自幼长在皇宫里,不是小臣等微末之人能常常见着的。”
“日后,小臣必常常进宫来,给娘娘请安。”
见郑明珠未回话,郑翰低着头将随身的锦匣递给一旁的宫娥。
“素闻娘娘喜爱东海珍珠,小臣的弟弟前些时日从胶东走商而归,带回这一匣珍珠。”
“还望娘娘笑纳。”
宫人接过锦匣,来到屏风后。雕花锁扣应声开启,几十颗圆润的珍珠米粒般堆在匣里,灯火下明亮晃眼。
郑明珠抓起一小把,冰凉的触感带走掌心温度。她看向屏外的郑翰,心头升起一个主意。
“本宫喜欢直率的人。”
“小郑大人这一匣珍珠,是想换回什么呢?”
见郑明珠态度松动,郑翰面上立刻堆满笑容,圆滑谄媚的话不要钱似得冒出来:
“娘娘这话倒让小臣更心存愧意,过去是小臣疏忽了与娘娘的骨肉情谊,才让娘娘误会了小臣的诚心。”
郑明珠轻笑:“是啊。”
“一家人本该相互照应,父亲已经年迈。郑氏的年轻一辈里,只能指望你和伯文了。”
“改日,我便是向父亲道明此事。”
郑翰闻言,眉眼间藏不住喜色:“小臣一切皆听从娘娘安排。”
郑翰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郑明珠面色瞬时冷下来,她看向宫人手中的锦匣,吩咐道:
“封进库里。”
郑家在长安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前些年先帝又一直病着,太尉借国舅身份铲除异己,留下的朝臣也敢怒不敢言。
长安最重要的两支军队里,有不少将领都是郑氏门生。其中掌握长安防务命脉的北军与郑氏利益牵扯,更是铁板一块。
若不能将北军势力与郑家切断,是万万不能轻易动手的。
郑伯文是太尉的亲子,再懦弱不成器,太尉也不可能放弃他。
与其等太尉自己拔擢他,还不如她亲自开口说起提拔郑伯文和郑翰的事。
也好让郑太尉和太后放松警惕。
此事,还是得与萧姜商议后再办。
犹豫半晌,郑明珠才徐徐起身:
“来人,备车撵。”
算起来,已有三四日没见到萧姜了。
想到萧姜那晚离开时隐忍未发的愠怒,她便恹恹地不愿去甘露殿。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萧姜莫名的怒意,她甚至不知说错了哪句话。
刚成婚时,萧姜的怒意总是转瞬即逝,像火苗在指尖一触即离,她甚至感受不到。
到现在,她愈发能感知到萧姜外露的心绪。如同一翁积年的黑水,开了口子,再难抑住四溢的势头,汹涌着要将她吞没。
也许某一日,萧姜会杀了她。
希望到那时,会是她自己忍不住先动手。
郑明珠来到甘露殿时,恰撞见庞春从长信宫回来。
这人瞧见了她,眼珠立刻亮起来:
“娘娘是来向陛下请安的吧,随老奴进来便是。”
“嗯。”
郑明珠环顾左右,甘露殿的宫人黄门缩着头,皆一副噤若寒蝉模样。
萧姜从不刁难宫人。
但主上心情不佳,他们只能战战兢兢伺候。
庞春压低声音,悄悄道:
“陛下这几日虽未踏足椒房殿,心里也盼着娘娘早些过来。”
“盼本宫早些过来服软吗?”
庞春低叹一声,阖紧门离去。
殿中昏暗,只燃起两三盏烛火。光亮笼出小片橘黄色,将人的影子拉得纤长。
郑明珠扶着内殿的门,迟迟没进去。
檀木混着灼烧气味自门缝里散出来,浓重到刺鼻。
僵持几日,她已准备好迎接一场急风骤雨。
她推开门,率先看向窗边矮案,桌上零散摆着几个木料和雕刀,香炉盖子被掀开,一块完整的檀木雕被扔在里头,已燃烧大半。
环顾一圈,没瞧见人影。
悬着的心又向上拉扯几寸,郑明珠掐紧手掌心,怕自己等会忍不住对萧姜恶语相向,倒耽搁正事。
地砖上,一道宽阔的影子自后而来,逐渐靠近,直到与她的影子重叠。
熟悉的气息比拥抱先一步到来,两只手臂环在她身前,紧紧将她笼进怀里。力道极大,容不得半点反抗。
她抿了抿唇,静待雷霆下落。
几息后,耳侧微痒。
萧姜只是贴着她的脸颊,缓缓蹭动,比鹅羽还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妻子 不通世故
烛火随夜风明灭, 两道影子紧紧交叠在一起。
良久,环在她背后的力道松开来。
郑明珠转过身,看向面前这个几日未见的男人。
暖光照在他脸颊边缘,模糊了凌厉的轮廓, 暗沉枯寂的眼底映出案边跃动的灯烛。像是燃起一簇火, 目光烙在她身上。
萧姜逼近一步,握住她的腰向上抬。下一刻, 身子腾空, 视野骤然变高,她已安稳坐在高案上。
二人平视,男人灼灼的视线直直看过来, 避无可避。
细碎的吻轻轻落在眉心, 一路向下蜿蜒至唇边。熟悉的气息扑缠而来,她撑着木案向后躲, 后脑贴靠窗棱,已无退路。
周身点起燥意, 轻薄的蝉衣下已攀上一层细密的汗珠。
直到最后一口气被夺走, 郑明珠推攘男人的胸膛,静静喘息。
方才纠缠间,萧姜墨发散落在前襟。不知是不是因为动欲,他眉目染上迷离之态, 带着异样的柔和。
郑明珠怔怔地看向他, 心神微晃。
那抹一闪而过的恍惚没有逃过萧姜的眼睛, 他弯起唇, 倾身覆在少女身前。
玉带钩应声弹开,层层衣帛褪落,尽数堆叠在腰侧。粗粝冷凉的指尖点在她心口, 缓慢向下,隔着鹅黄小衣在前襟打转。
指节深深陷入柔软的那一瞬,郑明珠拧紧眉头,身躯轻颤。
一刻钟后,思绪变得混沌。
摇摇晃晃间,从高案来到红帘帐内。
郑明珠扯过锦被,反身将自己卷进被褥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看着榻上那条把自己裹成虫的少女,萧姜低笑两声,就着挂在身上的里衣拭净指节后,倾身上榻。
萧姜卧在郑明珠身旁,破天荒地,没有更进一步的意思。
“为什么是我?”
思绪回笼,郑明珠对上萧姜的视线,由衷发问。
这个位置,谁来做都一样。
萧姜完全可以杀了她,或者将她赶的远远的。
正如庞春所言,没有人愿意将不喜欢的人放在眼皮底下,平白为自己添堵。
萧姜面色微沉,随即抚上她的唇角,似笑非笑道:“皇后好颜色,我自然舍不得。”
若非上次误戴了桂子香囊,起了满脸的红疹,萧姜看不见似得贴上来,她就信了。
若是直截了当地告诉她,萧姜就是想要她的命,心中反倒踏实安稳。
见他不肯吐露,郑明珠也不再追问。
殿内熄灭两盏灯,她闭上眼准备入睡。随后,裹好的被褥被掀开一角,男人毫不客气地钻进来。
“你倒是得了趣,便把我撂在一旁不管不问。”
下一刻,她额顶的银链细珠坠在榻边的木沿,泛起细细的声响。
长夜漫漫。
第二日,天微亮。郑明珠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摇醒了正假寐的萧姜。
厮混整夜,正事半点也没商谈。
萧姜睁开眼,便见少女顶着鸡窝发髻,眯缝着眼睛,抓住他的手臂来回晃动。
也不知是想摇醒他,还是想摇醒自己。
他抬起手,悬在少女额前,曲起指节重重一弹。
前额咯噔一下,郑明珠瞬间睁大眼睛,麻痛的感觉令她愣了许久。
她垂下眼,看向榻边笑容戏谑的罪魁祸首。
“你……”
郑明珠现在倒清醒不少,不甘示弱地扑在男人身上,按住对方的肩膀,对着额头重重地弹了回去。
才得逞,她被架住肩窝,顺势放倒在榻。
萧姜的指尖精准地触上她后颈和腰侧的痒痒肉,报复似地抓挠。
红帘帐内,嬉闹声足持续一刻钟。
郑明珠反手按住萧姜的手臂,压在这人头顶。萧姜假意挣扎了几下,她用尽全力,直到对方一动不动。
她扬起笑,得意地抬眼,却撞进男人温顺如水的目光里。
在蜀中小城的街巷里,萧姜骗她吃下辣子。她生气,追着这人满街跑。
一个瞎子,嘴唇被辣子蛰到肿红,任凭她按在地上捉弄,神色一如此刻。
她盯着打量许久才回神。
可仔细看……
那双漆黑黯淡的瞳仁好似披上一层纱,用羊皮遮住内里的猛兽,伪装出温和柔顺的模样。二者交织,有一种诡异的不适。
她僵住动作。而后如梦初醒般,讪讪地翻身下来,心头涌起点点懊恼。
她在做什么,这是她该做的吗。
帐内安静下来,方才的嬉笑热络仿佛从没发生过。
见少女忽然冷淡下来,萧姜起身靠近,揽住她的肩头:
“方才不是还说,定要给我些厉害看看?”
郑明珠不想再回忆刚才的事,干脆转移话题:
“陛下,昨日郑翰来椒房殿拜见。见郑志横死,他竟不怕,还做着位列公卿的梦。”
“可太尉不看好他,似乎没有提拔的意思。”
萧姜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如今郑家近亲一脉的小辈里,也只有郑翰和郑伯文了。”
“郑伯文又是太尉亲子,早晚是要拔擢的。”
“我今日想见太尉一面,向他提起重用郑翰和郑伯文的事。”
郑明珠话罢,看向身侧的男人。
萧姜对这些政事兴致缺缺,只是恹恹地听着。
“好。”
就这么痛快地应下了?
在九五至尊的位置上,猜上疑下是寻常事。她早做好费口舌让萧姜信任自己的准备了。
不料这么顺利。
经过方才那一遭,倦意消散,也再无正事可谈。
二人大眼瞪小眼僵持了几息,郑明珠又强行将话题掰扯到朝政上,说道:“听闻太尉前几日在官署接见了几个郡国拔擢而来的郎官。”
“郡国来的郎官在长安毫无根基,提拔这些人为自己做事,最为稳妥。”
“也可见,太尉对自己身边的人,已不是全然信任了。”
“若能借此机会,安插几个眼线到太尉身边,是最好不过的。”
郑明珠提议道。
只是他们无法保证,那些安插到太尉身边的郎官能绝对忠于他们,而不倒戈反水。
她忽而想到了周季彦。
这人生性善交际,八面玲珑,混进太尉身边,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他也绝不会向郑氏倒戈。
“郡国来的郎官,读了几十年的圣贤书,个个木讷。”
“你觉得派哪一个去合适?”
萧姜捻起少女前襟的一缕发丝,低声询问。
他们心里都已经有了人选。
郑明珠沉默半晌,话停在嘴边又咽回去,只答:“陛下慧眼如炬,自行决定便好。”
此事商议过后,天色才微微亮起。今日休沐,萧姜不用上朝,还远没到起身的时辰。
郑明珠无法,干脆重新躺回褥里。
身侧的男人目光仍注视着她,不说话,也不像肯任她睡回笼觉的模样。
她开始在脑中搜刮月前月后的正经事,发现每一件都已经被拉出来溜了不下三遍。
终于,她忽然想起一桩没说过的,连忙开口:“我……呜。”
才蹦出两个字,男人探出手掌,径直覆上她的嘴。
“除却政事,没有旁的话可说吗?”
“如此忧心国祚,这江山该拱手让给你。”
萧姜含笑戏语,眸光却沉下来。
“我是为了陛下着想,望陛下能早日大权在握。”
郑明珠眼中闪过一抹心虚,拨开萧姜的手,连忙撇清自己。
若皇帝驾崩,稚子年幼……
萧姜是试探她吗。
话罢,她谨慎地打量着萧姜的神色,等待这人的下文。
停在她下颌的指尖缓慢上移,驻足在后颈轻轻揉捏,一股力道带着她的颈子向前压。
萧姜凌厉的面孔在眼前放大,对方眼里阴沉沉的怨怼之意也更为直接清晰。
“我要一个妻子,而非一块不通世故的朽木。”
“若是不懂,便好生去看看,寻常的妻子是如何对待自己的丈夫的。”
听到这话,郑明珠愣住。
原来是这个,还以为是什么呢。
得知萧姜并非猜疑她,悬起的心稳稳当当落回去。她才松了一口气,又疑惑地皱起眉头。
这是萧姜会说出口的话吗。
思量半晌,她实在没有头绪:“……啊?”
帐中气氛骤然变得压抑,掐在她后颈的指节力道渐大,像是锋利的刀刃抵在身后,等着她说出令人满意的答案。
“我不善言辞,除了与陛下商议政事,不知该如何替陛下分忧。”
从前他们在一起,是为了共同的目标,因利而合。见面时也没有闲话可谈,现在多了一层夫妻身份,难道就不一样了。
先前还严辞命令她,不许她将心思分到别处,不能惦记感情之事。现在又要求她来做一个善解人意的妻子?
她做不到,也不愿意时时刻刻猜萧姜的心思。
郑明珠破罐子破摔,直接反问回去:“我与陛下这样的人,还需要什么真正的丈夫和妻子吗。”
萧姜面上冷意消退,漆黑的瞳仁盯着她良久,忽而低笑起来。
方才外露的寒锋只是再次压了回去,不是彻底消失不见。
“怎么,不肯?”
冷静过后,郑明珠也后悔说出方才那番话。万一真惹怒了萧姜,得不偿失。
“……不是不肯,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灵机一动,握住男人的手掌,声音软下来:“不如,陛下教教我?”
萧姜垂眸看向怀里的人,心头压抑的情绪寸寸发酵,一点火星便能点燃。
二人间距离不过方寸,少女窝在他胸膛前。发丝凌乱,脸颊上还留着昨夜压出的睡痕,此刻正认真地看着他,晶亮的眼里仿佛再装不下旁人。
从前,郑明珠为着后位向晋王示好时,对情事一窍不通。在他的引导下,手段既拙劣又刻意。
最初他还好奇,晋王缘何会深陷其中。后来便明白了。
萧姜抬起指节,寸寸抚过少女的唇,心底的恶念止不住地外溢。
最耀眼的明珠,该藏于锦匣内,不让任何人觊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梦呓 你当然不喜
“陛下可以教教我, 如何做一个妻子。”郑明珠弯起唇,眉目间的笑意掩盖了一闪而过的狡黠之色。
要她冲锋陷阵,做一把趁手的刀还不够。还想着要一朵知冷知热的解语花吗?
她可没空去猜萧姜的心思。
凡是三言两语能说出来的,她自然能做到。
萧姜面色微沉, 眸光也随之黯淡下来。二人如此僵持良久, 男人忽而低笑两声,轻叹一口气, 抬手将人按在自己怀里。
郑明珠贴在男人胸膛前, 头顶被揉搓几下,原本凌乱的发髻此刻更炸起来。
“今日午后,我会召太尉进宫。”
“要博取太后和太尉的信任, 今后陛下少来椒房殿吧。”
话罢, 她又快速补道:“我会经常去甘露殿拜见陛下,三推三却后, 你再勉为其难见我一面。”
萧姜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这说辞,倒是进可攻, 退可守。
说到底, 还是不待见他。
萧姜揽住怀中的人,拦腰抱起,随后呀起身来到寝殿里那方妆镜前。
镂空描花的檀木案上,常置着几盒胭脂水粉和几只样式相近的珍珠擿。在简素的甘露殿内, 显得格格不入。
天色渐亮, 晨曦透过窗格照进来, 淡黄日光照在二人身上, 像是塑了一层金身。
郑明珠坐在妆台前,下巴由男人的手掌轻轻托起。毫笔蘸满赤色花脂,细致地扫过唇瓣的每个角落。
她后颈发酸, 下意识扭动肩膀。
“别动。”
萧姜半躬身子,视线随笔尖而动。为着能看清轻浅的唇线,他睁大眼睛,模样比上朝时还专注认真些。
晨光虽不刺目,但长时间的直照,仍令其眼眶微微泛红。
一抹不自然的心绪逐渐升起来,郑明珠别开目光,僵硬地仰头等待男人画完。
花脂的甜味混杂着萧姜身上特有的各色木料香气,萦绕在鼻息,久未散去。
直到郑明珠回到椒房殿,唇角的那点花蜜香仍时不时袭扰她,搅乱她的思绪。
“娘娘,太尉大人已在正殿等候。”
小宫人来报道。
“知道了。”
瞧见绣屏后人影飘动,郑太尉慢悠悠放下茶盏起身,撩起衣摆作势跪拜。
“父亲不必多礼。”
郑明珠温声开口,和颜悦色的模样。
听到这一声久违的父亲,郑太尉眸中闪过一抹得意之色。他依言坐回案边,重新端起茶盏。
从前在宫里,以太后侄女的身份,有人疼宠,自然如鱼得水。真正入深宫成了帝王妻妾,才会明白没有背景雄厚的家族支持的妃嫔,在宫里只会寸步难行。
无论何种仇怨,在身家性命和富贵前程面前,都一文不值。
“娘娘此次召老臣前来,所为何事?”
郑太尉问道。
“伴君如伴虎,偌大后宫里虽只有本宫一人,也无法时时讨得陛下欢心。”
“仔细想来,本宫也只剩下父亲和兄弟可以依靠了。”
郑明珠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落寞。
“前几日,小郑大人来椒房殿拜见。本宫知他心思不纯,是为求官而来。”
“可想到是一家人,不想苛责什么。又想到伯文年岁也不小了,是该送进朝中历练一二。”
“说到底日后的重担,还需要伯文来担。”
郑明珠这番话恳切而真诚,处处为家族利益着想。完全不像从前那个只知怄气的小丫头。
郑太尉听罢,心头微动,亦严正辞色回答:
“老臣何尝不想送伯文入朝,只是他生性怯懦,文难成武不就。”
“尚不如郑翰那几个混小子有胆识。想着等他及冠后,或能长进些。”
“父亲,不能再等了。”
“本宫不算聪慧,却也知道几月前郑志的死,多半是朝中其他世家所为。”
“郑家的位置,有多少人盯着,正等待青黄不接的时机。”
郑明珠佯装焦急,“既然胆识不够,便先送到军营里历练。”
“北军中尉安启大人与父亲一同入仕,追随父亲多年。”
“便由本宫做主,将伯文送进北军安大人麾下,也安心些。”
郑太尉面露犹豫,答道:“此事,容老臣再思量些时日。”
郑明珠点点头,没有再敦促,随后示意宫人好生送太尉出去。
将人送走后,郑明珠看向外殿门前行色匆匆的宫人们,不由冒出几分担忧。
她今日见了太尉,说的这番话,会一字不落地传入太后耳中。
太后本就对她心生猜忌,才将郑兰封为女官。今日的事若没有合理的解释,她这么多年的伪装前功尽弃。
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心头涌起阵阵焦灼,郑明珠在殿内徘徊几圈后,忽而向外殿呼唤:
“思绣,进来。”
片刻后,思绣连忙入内,听候吩咐。
“上次郑翰送来的那盒珍珠,本宫很喜欢,捡几颗最大最亮的做成首饰。”
“回头告诉郑翰一声,命他再多送来些。”
郑明珠吩咐道。
“娘娘,此事若传出去,怕是不好。”思绣欲言又止。
“无妨。”
思绣得到肯定答复,没有犹豫,当即出发去办。
收受贿赂,替人办事,今日这套说辞自然可以是郑翰教她的。
昔日有王朝末年,皇帝尚且鬻官卖爵。不过是个贪财名头,她担得起——
傍晚时分,蝉鸣蛙声此起彼伏,蜻蜓在低空振翅,不时搅动荷塘夏波。
郑明珠才用过晚膳,正歇在窗边乘凉。
不知是不是早晨的那番话萧姜听了进去,今夜甘露殿还没有宫人来回禀,或能睡个安稳觉。
思服和云湄并排坐在竹席上,一个纺线,一个做乞巧绣囊,都忙碌得紧。
彩线穿过丝绸,线脚埋进布料,变成各式各样的花蕊。
郑明珠盯着瞧了半晌,忽然开口:
“一个寻常的妻子,是什么样的?”
二人听到郑明珠的话,只以为是主子想解闷絮话,纷纷便大着胆子开口。
“未进宫前,奴婢家境还算殷实。四季的衣裳本不用亲自裁的,但我娘总是担心旁人裁的衣裳不合我爹的身量,定要亲力亲为。”云湄放下针线,回忆道。
“寻常百姓千千万,天下妻子哪能一摸一样。”思服笑着答。
是啊,天底下的妻子哪有衡准。
萧姜到底想要她做到什么呢。
夜里,郑明珠早早就寝,沉沉入梦。
梦里的长安夜市,车如流水马如龙。街上成双入对的男女,戴着相似的牛郎织女面具。
人群熙攘,穿行其中太久,让人透不过气来。
郑明珠找了个石阶坐下,摘掉自己脸上的木质面具,擦拭额前的汗珠。
“愣着做什么,给我扇风。”
她将手中蒲扇扔进萧姜怀里,毫不客气地命令。
萧姜摸索着坐在少女身侧,依言摇动扇子。
“今夜,不是同晋王约定好一同出游。怎么半路又跑回来了?”
萧姜唇角微弯,摇扇的力道愈发轻慢。
“……和他相处,我不自在。”
想到方才与晋王相处的那一幕,郑明珠耳尖泛红,被握住的掌心仿佛还在隐隐发烫。
“那你,是不喜欢他了?”
郑明珠摇摇头:“我不知道。”
萧姜笑容淡去,随后说道:“你当然不喜欢他,若是喜欢,又怎会不自在。”
郑明珠沉默了,半晌没吭声。
一刻钟后,眼前的街景被玄色赤纹的衣袍挡住。
郑明珠缓缓抬眼,撞进萧玉殊温润似水的目光之中。他没有质问她为何半路独自跑走,只是笑着伸出手。
“若是累了,便去茶楼里歇息片刻。”
郑明珠愈发局促,怔了许久才试探着搭上几根指节。
方才天落小雨,男人的手掌带着湿漉漉的潮气,触手温凉。
好像……也没那么不自在。
她慢慢挪动指尖,直到整只手都握住对方。
“殿下。”
郑明珠扬起笑容,再次抬眼。
四周热闹的夜市逐渐远退,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眉目熠熠的男人也如枯竹般萎缩凋零。
萧玉殊坐在一盏青灯旁,双目被一条白绫遮住,双颊瘦削凹陷,形容枯槁黯淡。
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无人回应。
郑明珠向后踉跄两步,眼前的景象再次变幻。
林花阁里,萧玉殊倒在血泊中,身上的白衣染成黑红色。
掌心温度发冷,僵硬的指节再也不能回握她的手。
他本可以离开长安。
却选择留在这个是非之地——
郑明珠被梦境缠扰,眉头紧蹙,睡得极不安稳。
夜半,萧姜踏着月色来到椒房殿,他撩开纱帐,借着窗外的冷光细细打量着少女的面容。
低浅的梦呓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萧姜只是静静地听。
“……你走吧,远远离开长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衔珠 心有余悸
那道萧瑟疏落的身影像是听不见她的话, 一步步向她走过来。任凭她冷言冷语、推拒申叱,也没有半分要离开的意思。
为什么就是不走呢。
长安不是他该待的地方。
此生尚有未尽之事,下辈子再和他一起走吧。
锦帐内,少女的呓语愈发急切, 她如同溺水一般伸出双臂, 面前却空空如也。
萧姜立在榻边,双目微微眯起, 眼中映出寒芒。
怨吗, 怨什么,怨谁。
他解开外袍上榻,俯身贴在少女身前。二人紧紧相拥, 无有间隙。
梦境里, 场景几经变幻,最后定格在巍峨华丽的椒房殿。
郑明珠踏上素白石阶, 一节一节向上走。灼热躁意自足下传来,仿佛有火焰在燎烧衣袂。
穿过宽廊阔柱的正殿, 她站定在玄关旁, 隔着朦胧绣屏看向内寝。
周身温度攀升,后脊发了一层细汗,眼前之景亦看不真切。
她脚步不稳,踉跄着来到榻边, 撩开层层叠叠红帘帐。
一束白绫自木梁垂下来, 银亮的软剑圈圈缠绕在雪白的布料上。
几滴温热滴落在手臂, 为绣口的花纹添上艳色。点点温热变烫, 逐渐爬至心口指尖,吞没整具身躯。
她撑着最后的理智抬头向上看,只见萧姜吊在白绫上, 软剑勒进颈项皮肉里,鲜红液体顺着利刃淌落。
男人双目紧闭,两道似血似泪的痕迹蜿蜒至脸颊,在靥窝戛然而止。
她呼吸一窒,心如擂鼓。
“……啊!”
随着小衣前的细碎流苏重重一颤,低声呢喃的呓语也变了调。
冷月微光照进帐内,郑明珠睡眼惺忪,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粗粝的指节覆上她前襟的绵软,颈前被一股力道牵制,死死将她扼在软枕中。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是男人月色下灰黯的面孔,他目光沉沉,瞳仁一动不动,如同一个半死之人。
一滴热汗点在心口,却恍然让人闻到梦里的缕缕血腥味。
郑明珠瞳孔微缩,猛然睁大双目。她颤抖着抓住男人掐在自己颈前的手腕,却触上冰凉锋利的金属。
软剑攥于萧姜手中,正横在她颈侧。
见她醒来,男人没有停下动作,反而愈加发狠。
粗粝指节掀起碍事的鹅黄布料,毫不留情地按住梅蕊,不轻不重地拉扯。
锋刃横在颈侧,郑明珠不敢轻易挪动。但堆叠的感觉几乎要将她埋溺,只得尝试向榻边躲闪。
才挪动方寸,更重的力道袭来。
“……萧姜。”
冷月中天,红帘帐暖。
郑明珠筋疲力竭地伏在堆叠的锦被中,短暂地失去意识时,她被翻过身来。
一抹黏腻温凉透过蝉衣撒在腹间。
萧姜冷着面孔披上外袍,坐在瘫软的少女身旁。他擦拭掌心被软剑划伤的血迹,目光仍不顺不顺地落在郑明珠身上,刀刃一般自上而下刮遍。
郑明珠思绪不清明,甚至还觉得自己在梦里。
她稍稍偏过头,看到男人完整的颈子,才找回点现实的感觉。
心有余悸。
又在萧姜手底下捡回一条命。
今日晨起还好好的,为何夜半来到椒房殿又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她没有精力去思量这些,蝉衣下冰冷黏腻,再睡不安稳了,干脆闭眼假寐。
黑暗中,眼前一会是萧玉殊目带白绸,形容枯槁。一会又是萧姜自缢在椒房殿梁顶,血流如注。
郑明珠扶着额头,缓慢爬起来。
萧姜披着一件单薄的寝衣,胸襟大敞着,毫不避讳地袒露自己。此刻他正靠在榻尾,曲起指尖弹动手中的软剑。
她随意地套上禅衣,系紧腰带后坐在男人身旁。她垂下眼帘,目光瞧见那方才耀武扬威的物什后,被烫到一般别过眼。
“不知陛下今夜过来,我便先睡下了。”
郑明珠声音沙哑。
这时,她注意到萧姜左掌斑驳的血迹,才意识到方才那股血腥气并非幻觉。
伤口不深却长,该是方才握剑时刺破的。
良久,郑明珠轻叹一声。
再给彼此一个机会。萧姜既然想要一个妻子,那她就做到妻子的模样。
若还不能相容,也别怪她不留情面。
郑明珠拖着疲软不堪的身子,起身下榻,独自在柜阁里找到药箱。
她握住萧姜的手掌,轻轻洒上药粉,裁出一截干净的绸子缠绕包扎。
“我不知道陛下因何恼我,可无论怎样,也不能失手弄伤自己。”
萧姜不说话,任由她摆弄包扎手掌,视线冷寂而阴沉,像是早看透她的心思。
郑明珠像是没看见对方的冷意,包扎过后,又凑近了些。倾身搭在男人肩头,唇瓣轻轻落在眉心,一触即离。
二人相拥而眠,各怀心思,假寐至天明——
七夕乞巧,宫中各司掌事多分发几串铢钱和枣蜜巧果,小宫娥们面上都洋溢着喜色。
联通前朝官署和后宫的夹道上,郑兰行色匆匆,最后站定在高门下,像是在等什么人。
“奴婢见过郑令仪,奴婢这正巧从膳房带了些巧果,令仪也带一些回去吧。”
来往的宫人见到郑兰,纷纷笑脸相迎。
“不必了,我在此等候孟大人,想让他带封家书回去。”
“你们自己带回去就好。”
“好。”
宫人们前脚离去,孟元卿的身影便出现在夹道尽头。
郑兰快步上前,直切正题:“表哥,上次的事可有眉目?”
孟元卿面露犹豫,答道:“有。”
“只是当今圣上,已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四皇子了。”
“你要知道,任何举动都难逃他的视线。”
郑兰摇摇头,坚定道:“我没有别的选择。”
孟元卿点头,接着道:“昔日晋王府上下皆受晋王的恩惠,这些人一部分留在王府看守,一部分被朝廷调遣回宫做差事。”
“这些人中,有一人是晋王身边那个卫监的徒弟。”
“这人每月会去兰棠行宫旁的庄户,为一棵树施肥松土。”
“这棵树,是晋王和郑明珠曾经一同栽下的。”
郑兰神色黯下去,若有所思:“晋王……”
“据我所听到的风声,当今陛下几次与郑明珠起龃龉,多半与往事有关。”
孟元卿亦了然:“晋王就算全须全尾地回来,也再无登基的可能。从前我还好奇,为何陛下对晋王恨之入骨。”
“话说回来,你要怎么做?”
郑兰没有明说:“日后,表哥便知道了。”——
午后,花房匠人给椒房殿送来两盆凤仙花,水红的颜色比新裁的绸缎还鲜丽几分。
几个小宫娥打量那花瓣,又看看自己的手指,心头直泛痒痒。
恰逢郑明珠经过,小宫娥又都缩回脑袋。
进入内殿后,她唤来思绣:“这些凤仙都分发给椒房殿的宫女,再去库中取矾粉一并发下去。”
思绣笑着应道:“好。”
“前几日,云湄已经制出不少现成的染指凤仙,娘娘十指纤纤,若是染上一定好看。”
“罢了,你们自己拿去染吧。”
思绣难得多劝了几句:“染过之后,也好给陛下瞧瞧。”
“娘娘不是才说,与陛下无话可谈。殊不知寻常夫妻间,大多是靠这等二三小事维系情谊。”
郑明珠默默良久,松口答应下来。
入夜,甘露殿灯火通明。
廊下飞蛾扑入灯笼里,在朱红的墙面映出朦胧的影子。
郑明珠接过云湄手中的宫灯,独自走进殿内。
进去时,萧姜正靠在案旁假寐,指尖一下下叩在茶盏上,仿佛已候她许久,带着几分不耐。
昨夜那莫名其妙的一遭,她还没弄清楚原委。
现在就要赶鸭子上架,絮起所谓的夫妻情谊来。
郑明珠坐在萧姜身旁,握住男人的手掌:“陛下,膳房新做的枣蜜巧果。”
“我尝着倒不若长安坊间的口味,独在精致罢了。”
“陛下要尝一些吗。”
萧姜闻声睁眼,反手握住她的手指,一下子注意到指头上那抹水红。
“新染的,这颜色衬我吗?”
郑明珠伸出无指,笑问道。
少女今日一身藕色外衫,亮蝉纱罩在身上,在灯影里熠熠生辉。指尖的一抹赤色与额顶的凤衔珠相衬,更显眉目动人。
郑明珠一向不爱在这些事上费心思,必定是宫人们出的主意。
淡淡的凤仙花混杂梅蕊香气,萦绕在鼻息。萧姜看着少女被笑容挤成月牙的双眼,心头却愈发空落。
他想斩断了她所有的情根,她做到了。最后站在皇权顶峰,冷血无情,六亲不认。
他想让她做一个寻常妻子,她也做得到。闻声软语,知冷知热,举案齐眉。
从乌孙荒蛮之地,到风云搅动的未央宫,郑明珠都能捡回一条命来。世上没有比她更能隐忍的人。
他想让她做什么,她都做得到。
见她煎熬,那抹欢愉停留的时间比蚍蜉寿数还短暂。剩下的只有无穷尽的空虚和厌烦。
也许他还是想看郑明珠做她自己,只是……
一直横在心中的念头和渴求被他次次忽视,次次掐灭,直到再也燃不起来。
“衬。”
萧姜声调低而轻,像是在耳边呢喃。
他抬手摘掉她发髻上沉重的凤衔珠,又不知从哪掏出一枚三柄珍珠擿,妥帖地簪在发间。
男人动作很快,郑明珠没看清额顶的首饰:“这是什么?”
萧姜卸下她腰间的短匕,拔出镂花鞘竖起在她眼前。
光滑的金属镜面折出她自己的模样,亦照出头顶那只银碎珍珠擿。
她盯着打量片刻,只觉得眼熟。
似乎大婚那晚,萧姜也拿出来过。
再往前……
是她从前落在锦丛殿的那只珍珠擿。这首饰库房里不少,她当时不愿暴露自己,便没有拿回来。
没有典卖,萧姜还留着它吗。
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老辣姜:春.梦和噩梦都是我的脸吧
珠:红豆吃多了,相si是不是
第169章 禁足 舍出几句花
郑明珠划过长擿首端, 几颗珍珠拧成的花枝轻轻颤动。
那天,她夜半去往锦丛殿时,萧姜病入膏肓,完全没了意识。如何能确定她的身份?
“那夜你病得厉害, 又怎知是我?”
郑明珠下压男人手腕, 接回自己的短刀,好奇地问道。
萧姜伸出指节, 拨弄长擿下垂坠的银片, 发出沙沙细响。
满宫里,只有一位郑姑娘,每次穿戴同样的首饰。行走间像是带起一阵风, 发髻间两枚珍珠擿会发出如娑娑落叶声。
郑明珠当即明白过来。
萧姜目不能视, 耳力异于常人,自然能注意这些细枝末节。
但他为什么留到现在。
郑明珠抬眼看向男人, 话到嘴边却欲言又止。她就这样看着他,眼中的迷惘和不解已算是问询。
二人靠得极近, 男人宽阔的身躯挡住灯火, 将两个人都笼在暗影里。
萧姜没有开口,低眉垂目回望过来。良久,他的指尖顺着银片下滑,最后停在下颌, 轻轻托起她的脸颊。
“比凤衔珠更衬你。”
寥寥字句, 不知是回复她上一句话, 还是回复这个未能问出口的疑惑。
郑明珠轻轻别开头, 她下意识攥紧掌中短刃,不料被硌了一下,骨节处微有痛感。
是刀柄上的流苏穗, 拴着的那颗明亮小珠。
随着这痛意一同升起的,是心头那抹悄然萌动的涟漪。
从前桩桩件件,到现在……都是假的吗。
只恍惚一瞬,郑明珠便清醒过来。
她放下手中的短刃,顺势靠在男人怀里,仰起头笑道:“我信你的眼力。”
“姜郎。”
话音刚落,身后的人动作一顿。
郑明珠垂下眼帘,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只觉浑身不自在。
见男人久久无话,她正欲起身。下一刻,身子一轻,整个人仰靠在软垫上。
萧姜似笑非笑俯下身,捻起她前襟的两缕碎发,轻轻扫过心口那片白皙软肤。
“什么?”
郑明珠攥住他的手腕,神色认真:“姜郎。”
萧姜唇角微微扬起,眼中却仍封着一层冰,看着她的目光亦比方才凌厉,带着几分审视。
“再唤一声。”
周遭气氛压低,郑明珠察觉到不对,语气也冷下来。
“姜郎。”
扣在她肩胛的手掌温度骤然变冷,吸走她身上的热意后,又向心口游移。
烛火熄灭,殿内霎时变暗。
月光透过窗棱,花格的图案映在男人精赤的腰腹上。明明暗暗的线条纹在身上,像是昭狱里被施了黥刑的恶徒。
恶徒的目光此刻正死死盯着她,脸颊贴在裙袍下,重重咬住一口。
咣当一声,榻案上的茶盏滚落,碎瓷七零八落在地,洒出的茶汤顺着颈窝淌。
低低的呢喃响在耳畔,带着诱哄的意味:
“怎么不唤了,嗯?”
“藏着坏心的时候,才肯舍出几句花言巧语来。”
郑明珠思绪木住了,目光滞滞地看着窗外弦月。不知过了多久,她坐直了身子,藕色外袍堆叠在腰间,盖住接连的泥泞。
只几下,整个人便绵绵无力。
她趴伏在萧姜胸膛前休憩,任凭身后的手掌作乱,再动一下也不肯。
“别与我耍心思,你身子骨强健,有多少气力我最清楚。”
萧姜勾起她颈后的细带,同时腰腹向上,带着几分惩戒的意思。
郑明珠眉头一拧,几道抓痕留在男人肩头,她打定主意装死,干脆闭上眼。
见她无动于衷,萧姜捏住她的脸颊。轻如鹅羽般的吻落在唇角,粗粝的指节四处游动。
方才那种若有似无的灼热随着动作愈加强烈,可萧姜管杀不管埋,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榻案上,碎瓷片里残留的水珠再次规律地震颤。
随着动作,窗外远处重重殿宇此起彼伏,像是滑动的波浪。颈后的系带松散开来,带着刺梅香气的柔软布料覆上男人脸颊,遮住眼前晃动的美景。
案头猛得一倾,碎瓷跌落在地。
郑明珠探出手,掐住男人的颈子,她无意识地施力,指尖陷入皮肉。
下一刻,天翻地覆。
她仰倒在榻尾,意识不甚清明,指尖还搭在男人肩上。
萧姜扯下面上的小衣攥在掌心,迷离神色尽数褪去,目光冷冷地望过来。
郑明珠筋疲力竭,全然没察觉到这一切,自顾侧卧着休憩。
温凉露珠顺着腿腹流淌,浸透藕色布料。木料与梅蕊混杂的香味里,添了点点麝气。
见少女眉目恬静,正安然地假寐小憩。萧姜面色缓和,俯身贴在她身后。彼此的心跳声缓缓鼓动,二人共同看向窗外。
弦月旁,无数颗明灭闪耀的星子中,牵牛宿与天孙星遥遥相对。
子时过半,鹊桥已歇,只待来年——
朝中暗藏风浪,许是郑明珠上次那番居安思危的话起了作用,郑太尉不日便将郑伯文送了出来。
不过没将郑伯文送进北军大营,而是同其它世家子一样,先从郎官做起。
才进宫不久,郑伯文便来到椒房殿拜见。少年跪在大殿中央,十五六的年岁,身量却瘦弱不堪。套上郎官的银盔像是钻进龟甲里一般,极不相衬。
他怯怯地抬眼,看向绣屏后的女子身影。
“小臣拜见皇后娘娘。”
“父亲吩咐,让小臣来拜谢……长姐提携之恩。”
良久,郑明珠才漫不经心开口:“你的族兄郑翰颇有才干,父亲可有提拔他?”
“近来兄长洁身自好,多结交游学长安的有识儒士。父亲似有意拔擢。”
郑伯文恭谨地回复。
郑明珠心下了然:“你姐姐在也在宫里办差,你若得空,便多去看看她吧。”
日后少来椒房殿晃悠。
“遵旨。”
提起自己一母同胞的姐姐,郑伯文面上并无喜色,行礼后便躬身离去。
廊下,红毛狐狸踮脚行至门口,便被思服云湄二人抓住,抱在怀里一顿揉搓。
被精细血肉养得久了,野性早消磨殆尽,快胖成个圆球。偏生跑得倒快,专欺负椒房殿唯一的瘸子。
枉生一瘸一拐挪腾到门口,手里还端着猪脏生片,面色苍白,满头大汗。
在两个姑娘怀里,好歹安分了些。枉生拿起猪脏,片片喂给这狐狸。
“你怎么了?怎么脸色那么难看。”
云湄发现枉生面色不好,开口问道。
“是不是那些小黄门又不给你饭吃了?”
“你也太老实,旁人说什么便是什么。在椒房殿除了陈监,谁还敢擅自做主责罚。我倒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思服挽起袖管,作势离去。
枉生沉默良久,目光瞥向殿内,半晌才开口:“前几日,新拨来的几个黄门。”
话音刚落,只闻内殿传来郑明珠的吩咐:“你们几个进来。”
三人入殿时,郑明珠正坐在窗下,摆弄着案上的白瓷花瓶。
几株夏荷间,一根纤长的枝桠突兀地立在中央。本不是水生植,半日下来,叶子边缘焦枯,已蔫了。
“有人欺负你?”
这话是对枉生说的。
“回娘娘,没有……”
郑明珠面上闪过一丝不耐:“你们两个先下去,枉生留下。”
思服和云湄依言离去,除了郑明珠自己,殿中只剩下枉生一个人。
“你既说无人欺负你,那为何偏让本宫听见。如若不是想让本宫为你做主,便是因旁得事了?”
郑明珠抽出花瓶中那根枝桠,拿在手里打量许久。
枉生亦看向那枚枝桠,压低了声音:“娘娘,新来的几个小黄门里,有一人举止怪异。”
郑明珠动作顿住,目光陡然变得凌厉。
新来的几个小黄门里,其中一个是从前在晋王府伺候的。那小黄门看着倒安分,只是日日会在这花瓶里,插上一枝新发的菩提根叶。
她知道此事,却没有点破。
“是陛下让你来的?”
郑明珠睨这枉生问道。
枉生赶忙摇摇头,语气比平日急切:“……不是。”
“是奴无意间撞见那小黄门与兰二姑娘说话,才想来禀报娘娘。”
“陛下,从不信任奴。”
这算表衷心吗。
郑明珠没说什么,只道:“你先下去吧。”
就算不是枉生,也会有旁人。萧姜的眼线遍布未央宫,这件事他只会比她知道得更早。
午后,长信宫来人,太后请她过去。
来者不善。
前几日她私见郑太尉一事,太后虽未说什么,但到底对她不满。
后宫的话事人,只能有一个。郑家在后宫的内应,一个也便够了。
太后清楚这一点,若不然她当初也不会害死与自己同日进宫的亲姐妹。
说到底,皇后才是后宫的主人。
郑明珠命人拿出前几日才打造好的珍珠钏子尽数套在手腕颈前,才动身出发。
来到长信宫正殿时,太后午睡还未起身。
几位太医令候在一旁,见郑明珠落座,立刻上前行礼。随即掏出随身的医箱,搭上她的腕脉。
诊过脉后,太后才姗姗出来,语气平平地问道:“如何?”
太医令拱手回禀:“回太后,今日臣便拟一个方子出来,为皇后娘娘调理身子。”
“娘娘定能早日有子。”
太后面色微变,摆手命太医令下去,殿内霎时安静。
“姑母莫要担忧,日后我定收敛心性,讨得陛下欢心。”
“也好早日得子。”
见气氛微妙,郑明珠率先开口。
欢心?
如今后宫无人,萧姜也没有纳其他郑家姑娘的意思。三日里有两日,萧姜会宿在椒房殿。
还有什么欢心是郑明珠需要讨的?
前些时日又绕过长信宫,私见了太尉,提议封荫郑伯文,让其入朝历练。
手都伸到前朝去了,从前倒不知郑明珠如此能干。
再进一步呢,她还要做什么?诞下皇子后挟幼子令百官,届时还会记得她这个姑母吗?
太后扬起笑容,眼中的锋芒皆藏在慈祥的眉目里。
“你父亲前日进宫来,倒说你比从前懂事不少。”
“竟也知道顾着郑氏兴荣,替家族考虑。你父亲很欣慰,本宫也是如此。”
郑明珠心思微转,叹了口气,佯作苦恼:“姑母,郑氏旁支的子弟里,也有不少才俊之辈。”
“父亲也不能只顾着伯文。”
“我瞧着,那个廷尉监郑翰,人倒机灵,有公卿之质。”
“姑母,改日您便与父亲说说,也给郑翰个实职可好?”
她话音方落,太后猛拍案板,怒斥道:“成何体统!”
郑明珠被惊住,赶忙跪下:“姑母……”
太后行峻严厉,指着她怒喝道:
“前朝王皇后,在幼子登基后,不辨资质,肆意提拔自家子弟。才造成后来的党锢外戚之祸,百年王氏也从此一蹶不振!”
“那郑翰圆滑世故有余,德行胆识不足。就为着一匣珍珠,便要你父亲提拔他,哪还有半点皇后的威仪?”
“是想要郑氏毁在你的手里吗?”
“姑母,我知道错了。”
郑明珠低头拭泪,不忘观察太后的神色。
太后并非真因此事而怒,所以申斥过后怒意未减。看着郑明珠这一副不知真假的窝囊模样,更加窝火:
“自即日起,本宫令你禁足于椒房殿一月。”
“不可与陛下相见,好自反省。你可有异议?”
“……一切都听姑母的安排。”
皇后被禁足的消息迅速在宫里传开,午后还喧闹的椒房殿,在郑明珠从长信宫回来后,变得门庭清冷。
郑明珠看着围守在宫门前的侍卫,眸光冷冽。
太后开始猜忌她了。
但此刻还不是与太后闹翻的时机,只能忍耐。
最近这一桩一件,倒是让她看不明白。
太后亲自下旨,便是萧姜也不能直接违抗。这一月的禁足责罚,不轻不重,无关痛痒。敲打她只是目的之一,至于旁的……
郑明珠回到内殿,再次瞥见案头花瓶里那截菩提枝。
难不成,太后想借此机会,命郑兰入宫为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配合 是做戏,也
先是禁了她的足, 将她关在椒房殿,阻止她与萧姜见面。
再以从前她与晋王的旧事,引起萧姜猜忌,借机趁虚而入。
太后先前忌惮郑兰, 如今也如忌惮郑兰一般防备着她。郑兰入宫, 太后自可坐看她与郑兰相互残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她抽出花瓶里半蔫的枝叶, 指尖抚触着细茎下粗糙的切口。
南界的树, 能在长安长这么大,不是容易事。那个从前在晋王府伺候的宫人,为照拂这棵菩提, 是费了心思的。
可如今, 又一根根将长起的枝桠折断。
郑明珠闭了闭眼,又将枝桠插回花瓶里去。
若他们遇见的人不是萧姜, 太后的谋划也算十拿九稳。椒房殿里这个新来的小黄门,萧姜怕比她还要多了解几分。
只是按照如今的情形, 扳倒郑家时日且长着。太后与郑兰的计策一日不成, 便会再次出手。
得找个一劳永逸的法子才行。
郑明珠独自来到书房内,捡起柜中积尘厚重的大魏祖训。
“思绣,本宫自知天资不足,不堪后宫表率, 愧对先祖和太后的教导。”
“今日起便在椒房殿内研读抄写大魏祖训, 并自行反省一月。”
“这两个月, 本宫不会离开椒房殿半步。”
话罢, 郑明珠低声吩咐:“把这消息传出去。”
思绣不解其意,也立刻出去照做。
椒房殿大门闭了几日,皇后亦将自己关在书阁内, 好似真要把自己关上两个月。
宫人个个垂头丧气,当属陈顺最甚。太后如今已不信任他,再没有回头路了。
宫里不比外头,几个时辰的光景都能改天换地。这几日太后日日在陛下下朝之后将人请去长信宫,而那位郑二姑娘也在。
其中是何用心,谁都能看得出来。
皇后娘娘怎么就不着急呢。
午后,死寂了几日的宫殿总算闹出些动静来。
皇后娘娘累病了,在书房昏了过去。
“娘娘,无甚大碍,只是近来劳累过甚。”
来诊脉的太医令是太后心腹,在官署当职几十年,已年逾六十,留着一把山羊胡。
叮嘱时,太医令话语断断续续,眉目间藏着几分犹豫。
郑明珠隔着纱帘看向站在外头的两位太医,语气带着抱怨:
“本宫病重,陛下可知道吗?”
老太医三缄其口:“陛下必然念着娘娘。”
“本宫知道了。”
而后几日,皇后不是头疼,便是心悸难安。椒房殿日日派人请太医令过去诊脉,有时一日请三次。
官署离椒房殿有些距离,有时太医令在官署屁股还没坐热,后脚又被唤了回去。
太医令往日是只伺候长信宫的,素来清闲,哪里经得了这几番折腾。
第五日,便由老太医的徒弟翟陆前来。
翟太医虽跟着老太医令来过椒房殿几次,但独自踏入椒房殿那一刻,心头仍觉惶惶。
他跪在纱帘外等待诊脉,正要探出指节时,却瞧见脉枕上放着的不是手臂,而是一截镶着珍珠的玉如意。
翟太医心口霎时提到嗓子眼,试探着开口:“……娘娘?”
“劳大人替本宫诊脉。”
翟太医颤抖着搭上那截冷凉的玉如意,冷汗直流。
“翟大人在宫里当差多少年了?”
郑明珠低声问道。
“……回娘娘,臣自及冠入宫,至今已近二十年。”翟太医谨慎地回复道。
“本宫记得,你师父在你这个年岁,已经是太医令之首,深受太后赏识。”
郑明珠状似无意提起。
“师父医术精湛,臣自愧不如。”
有他师父一日在,他就永远也到不了医署最高的位置。更何况,他师父早有意提拔自己的孙辈。
“大人医术亦出众,怎可妄自菲薄,本宫实不忍看你在医署碌碌终身。”
翟太医闻言,瞬间瞪大了双眼,心跳如擂鼓。畏惧和恐惧渐渐被不甘和野心埋没。
“本宫今日身子如何?”
郑明珠轻笑着问道。
“娘娘说什么,便是什么。”——
长信宫内,众宫人退守在殿外,郑兰正与太后低声絮话。
“本宫从前倒看不出来,陛下对你姐姐,有这些心思。”
郑兰点点头:“如今陛下已经知道这桩事,所以得知姐姐被禁足,也没有向您求情。”
哪个男人会希望自己的皇后,心里装着另一个人呢。
身在九五至尊的位置上,尊严就更不可冒犯了。
这时,流钥快步从外殿进来,回禀道:“回太后,二姑娘。皇后娘娘又令人请太医令过去,说是身子不适。”
太后摆摆手,表示应允。
还能拦着皇后就医,担上不仁的名头不成。左右无论郑明珠怎么闹,在促成好事前,都不会放她出来。
傍晚过后,夜幕降临。
许是白日里思虑过重,郑明珠用过晚膳后,便觉身子乏困。她放下抄了一半的祖训,便回到榻上小憩。
半梦半醒的时候,脸颊和颈侧像是落下几片花瓣,勾起细微的痒意。
呼吸逐渐被掠去,心口憋闷,面上浮了一层红粉。
郑明珠逐渐苏醒过来,眼前男人的轮廓变得清晰。
见她清醒,在被褥下游移的手愈发过分,紧紧揽着她的腰。不消片刻,衣襟敞开来,白皙的心口朦胧可见。
郑明珠连忙推开萧姜,压低了声音:“你怎么来了?”
萧姜贴在她身后,也不说话。
“不行,你快走。”
“若是被太后发现,我们这么多天的筹谋不就白费了。”
郑明珠拽上衣襟,拉起萧姜的手便要下榻。
她才站起身,又被一股力道带回榻里。
“筹谋?我可什么也没做。”
“来此就是想看看,我这精明能干的皇后,到底在筹谋什么。”
萧姜凑在她耳边,手臂力道愈发大。
装什么装。
郑明珠懒得搭理这人。
这时,殿外传来宫人的脚步声,郑明珠立刻放下厚重的帐帘。
“娘娘,翟太医来了。”
“让他进来。”
罢了,萧姜既然想亲口听她说,那她就亲眼让他看见。
翟太医今日提着的药箱格外沉重,他一步步挪腾入殿,最后站定在榻边。
“听闻娘娘身体不适,今日特来为娘娘请脉。”
他看着药箱,心头忐忑不已。
一旦这药交给皇后,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成则步步高升,败则性命难保。
翟太医心不在焉地探出指节,在触上那格外粗糙的手腕时,脑子如被轰然撞了一下。
他垂下眼,见帐帘内伸出的,赫然是一个男人的手。
“大人可带了药来?”
听到熟悉的声音,翟太医愣了许久才缓过神来,答道:“……回娘娘,带了。”
不是说服药伪造,作假孕的脉象。可如今……难道,难道……
翟太医硬着头皮叮嘱:“医署太医大多医术精湛,服下这药后,能伪造八分脉象。仍有被发觉的可能。”
“这药药性凶猛,娘娘切忌不可多服用。”
“好,你先退下吧。”
待人离开后,萧姜拨开纱帐兀自下榻。他拿起那几帖药,拨弄着里面干枯的草植,面色逐渐阴沉。
尽是虎狼之药,几帖下去必损身子。
他将药丢在岸边的玉盘里,拿起火折子作势便要点燃。
“哎!你干什么。”
郑明珠一把抢回几帖药,“这太医胆子不大,你不知我威逼利诱几日,他才肯带来这药。”
对别人狠,待自己还更狠上三分。
萧姜坐在案边,替自己斟了杯冷茶压火。半晌才开口:“这法子废止,药也不许吃。”
郑明珠一头雾水,解释道:“太后已经对我起了疑心,我若再不主动出手,日后只会愈发被动。”
“瓦解了太后的势力,陛下不也没了后顾之忧吗?”
萧姜扬起唇,冷笑着问:“你可知这是什么药?你这副九死一生留下的身子骨还要不要了?”
“陛下是在关心我吗?”
郑明珠盯着对方的眼睛,反问道。
萧姜眸中闪过一抹戾色,他起身站在郑明珠面前,抚上她的后颈,一字一顿:
“你这个人,这条命,都是我的。”
“想死,也得先问过我。”
袖口下,郑明珠攥紧拳:“纵然有几分夺权的私心,但此事我自问无愧于陛下,更对陛下亲政有利。”
话罢,她提着药离开寝殿。
此事已箭在弦上,谁也不能阻止她。
用过药回来后,萧姜仍未离去。
看着纱帐后男人若隐若现的身影,郑明珠放轻脚步走近。
说过方才那番话后,她也有几分后悔。若是触怒这人,萧姜不肯配合她该如何是好?
撩开薄纱,萧姜支颐卧在榻边养神,手上拿着一截枯树枝,已被折断成两半。
殿中气氛阴凝,郑明珠思量再三,也不知该如何开口缓和。
她轻轻牵住男人的手腕,说道:“过几日,还需陛下按着原计划,配合一二。”
良久,萧姜才睁开眼。他没有接这个话题,反而举起手中的枯枝,问道:“烧了所有的东西,却独独留下这个把柄?”
是不忍,还是不舍。
男人语气异常平静,仿若时刻会掀起风浪。
话题转换得太快,郑明珠怔了片刻才道:“被太后和郑兰抓住可乘之机,是我不好。”
她避重就轻地答着。
萧姜视线直直地扫过来,等着她的下一句。
“……南地的树,在长安活不下去。我不知道它还活着。”
她声量不大,语气不由自己地染上失落。
每每提起往事,心头覆上的土都被掀掉一层。
捕捉到郑明珠那抹藏匿极深的情绪,萧姜忽地露出笑意。他抬手抚上少女的眉眼,向下至唇角,指尖染上苦药气味。
郑明珠掐住掌心,尽量平静语气:“人死如灯灭,前尘往事我都忘了。”
“现在,我只想助陛下肃清朝堂,全无二心。陛下愿意相信我吗?”
萧姜面上笑容更甚,两口靥窝挂在脸颊,同阴凉的双目一齐盯着她。似审视,也含幽怨。
他没有确切回答,只是拍了拍她的肩,随后起身离去。
留下郑明珠一人枯坐在榻边,心烦意乱。
夜半,她冷不丁地想起:
萧姜是如何得知她烧了所有东西的?——
许是身子骨的确太好,郑明珠喝下几帖药,也没觉得哪里不舒坦,吃睡照常。
倒是时常担忧,萧姜恼她擅自做主,不配合她行事。
直到几日后一个清晨,椒房殿外喧闹吵嚷。大门被猛地推开,十数个侍卫凶神恶煞地闯进来,扬言奉陛下之命搜宫。
如此,郑明珠安下心来。
萧姜肯配合她。
侍卫揪出了那个从前在晋王府服侍的小黄门,也一并请她去一趟长信宫。
踏进长信宫正殿大门,郑明珠环视殿内,只见众人齐聚。
太后坐于陛阶上,面上还算祥和,拥着气定神闲的范,仿佛一切尽在掌中。
萧姜坐在上首,神色冷淡不说话。
郑兰率先开口,语气有几分怒她不争的意味:“姐姐太糊涂了……”
“见过姑母,拜见陛下。”
郑明珠一脸茫然。
太后叹了口气:“此事不光彩,不该摆在明面上,也不该本宫插手。”
“便由皇帝自行处置吧。”
如此,郑明珠便随着萧姜一同回到甘露殿。
宫人皆候在廊下,庞春也在。
殿内有什么风声,皆可传到太后耳朵里。太后既希望萧姜厌了她,那她就让其得偿所愿。
萧姜肯配合她演这出戏,想必上次的事算揭过去了。
殿中无旁人,郑明珠坐在案边替自己斟茶。她走戏台一般地开口:
“陛下召我前来,所谓何事?”
萧姜背对着她,久未回复。
郑明珠皱眉,心头涌起几分疑惑,目光紧紧盯着男人的背影。
“朕问你,这是什么?”
萧姜转过身来,几截枯枝被扔在地上。男人面色阴沉如冰,视线扫过她全身。
郑明珠瞥向廊下,缓缓开口:
“我不知道,那个小黄门是前些日子才来椒房殿的,我根本不认识他。”
萧姜踱步走近,宽阔的身躯挡在她面前,像是将要倾轧而来的山。
他抬手扣住她的后颈,目光锋利似剑,语气低沉:
“成婚这么久,我待你不薄。”
“可你是如何待我的,嗯?”
二人间不过方寸之距,男人漆黑的瞳仁如同一口深井,积蓄着经年的幽恨怨怼。如今终于寻到一个时机,迸发外溢,好似要将她吞没。
他们成婚不过半年。
可萧姜的神色像是告诉她,他们是经年夫妻。
郑明珠被这份厚重浓郁的情绪拖下去,甚至忘了此刻不过做戏而已。
“你最好是真的忘了前尘往事。”
萧姜冷笑两声,掐在她后颈的力道加重。
霎时,郑明珠周身像是被泼下一桶冷水,从头凉到脚。
今日,是做戏,也不是做戏。
作者有话说:
无
160-170
同类推荐:
考官为什么看到我就跪下了?、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