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翠羽明珠(双重生) 150-160

150-160

    第151章 维护 只能死在她


    郑明珠扶着门闩, 瞧见这样一幕,倏然僵硬在原地。


    她睁大了眼,目光紧紧盯着浴桶中的男人。耳边像是被蒙上几层纱雾,四周的情景似在远退, 朦胧而不真切。


    直到萧姜轻轻偏过头, 动了一下,她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待心头起伏略微平稳后, 她才佯装若无其事的模样开口:


    “陛下。”


    “醒来后见你不在内殿, 便独自找了过去。”


    “……我去吩咐人传晚膳来。”


    话罢,她转身欲走。


    “等等。”


    郑明珠回身,只见萧姜轻轻招手, 示意她上前来。


    她走近至沐桶旁, 目光直视前方。


    余光里,男人的身躯赤条条卧在浴桶中, 唯有几片干皂荚浮于水面上,聊作几点遮挡。


    而后, 她的腕子忽而被湿漉漉的手掌握住, 连带着袖口都沾染上几分水汽。


    唤她来此,也不说话,粗粝的指尖只是一下下敲在她的腕骨上。


    半晌,郑明珠从方才的梦境画面中抽回思绪。她反手握住男人的指节, 随即取来挂在木勾上的软巾, 绕行至萧姜身后。


    “泡久伤身, 也该用晚膳了。”


    郑明珠撩起乌发, 轻轻用软巾擦拭着,几串水珠滴落在手上,温度冰凉。


    她怔住, 随即倾身探入浴桶里,水温冰凉刺骨。


    室内烧了极暖的炭火,就算是水凉下来也不会是这个温度。加之屏风前的铜镜没有半点水汽,浴桶内的澡豆也没融化,可断出这水是侵泡过冰的。


    “素日里便有体凉的病症,为何还用冷水沐浴。”


    想到方才梦里的那一幕,郑明珠心头窝起火来,也顾不上男人此刻未着寸缕,一把子将人薅起来。


    “出来。”


    她又自木勾上拾起一件偏厚的外袍,搭在男人身后。


    萧姜站在原地,成了木偶般听话,任其摆布自己。他垂眸低笑,静静打量着少女面带嗔怒的神情,以及眼中那抹掩藏极深的关切。


    也许那点关切仅仅是为着她自己的筹谋。


    郑明珠带着怒意,手上动作飞快,拉紧他身上宽阔的衣袍,顺着腰腹将衣带拉到前侧。咔哒一声,玉钩紧扣。


    下一刻,眼前天地倒转,整个人被扛在肩头,她下意识揽住萧姜的脖颈。


    小榻上的鹅羽垫轻柔细软,她仰倒在其中如置身云海。男人冷凉而宽阔的身躯压过来,潮湿水汽染在她的衣袍上,晕出几个深色的斑点。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耳下便被咬住,双手被牢牢桎梏在头顶,


    挣扎扭动间,外袍连带着内中的里衣一并松散开来,一冷一热的皮肉紧紧相贴。


    感受到那抹熟悉的炙热,她立刻定在原地。二人视线交汇,空气霎时凝滞。


    好半晌,郑明珠才开口劝道:


    “今日朝会后,太尉和郭丞相等人都在官署没有离去,想必是商讨乐元驻兵的事。”


    “他们虽已有了决策,可免不了要来你这装装样子。”


    “该起身了,就当是探些消息。”


    还是那么喜欢在这种时候谈起朝政


    萧姜眯起双目,却没有离去的意思。


    见男人没动,郑明珠悄悄推攘着这人的肩膀。随即,她的手腕忽而被握住,拖拽着向身下探去。


    方触上那滚烫的温度,她蹙着眉缩回手,旋即又被按了下去。与此同时,萧姜粗粝的手掌掐上她的侧腰。


    “自己选。”


    良久后,感受到身前的男人轻轻颤动,在她耳边低低地喘息着,仿若是大病一场,徒要惹人垂惜一般。


    前几次,要么在深夜昏暗的环境中,要么是她自己意识不清明,还从未见过萧姜袒露出如此模样。


    郑明珠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人的面孔,手掌不自觉地攥紧了些。


    倏然,衣裙下一阵酸涩鼓胀。她毫无防备,双目紧紧闭上,猛地抓起身下的鹅羽软垫。


    萧姜不知何时抬起眼帘,漆黑的瞳仁紧紧锁过来,像是被踩到软肋的猛兽,要亮出全部利爪回击。


    她闷哼着,声调逐渐软下去。


    身前的人好似格外了解她,总是精准拿捏住要害。


    灯烛泣泪,渐渐燃烧至末尾。室内内光线昏沉暗淡,二人依偎一方小榻上休憩。


    收整好一切后,殿外的宫人送膳来。夜里不宜食用太多的油腻,只添了几道素食,再加上一盘鱼脍。


    正用膳时,庞春自外殿进来,低声回禀道:“陛下,郑太尉与御史大人在外求见。”


    “请进来。”


    二人相视一眼,萧姜起身前往外殿。


    郑明珠没作声,自顾用膳。


    隔着一道门,外殿的交谈声亦能清晰听到。


    “陛下万安。”


    “太尉不必多礼,起身吧。”


    萧姜在外殿缓缓踱步,最后坐在白日里那些木工留下的矮凳上。


    他捡起地上七零八落的雕刀和丝锯,在余下的木料上比量着。


    郑太尉暗中观察着萧姜的举动,眼中透露出几分轻蔑。


    从前在掖庭谋生的活计,住进这甘露殿也扔不下吗。


    “陛下,巧雕镌刻之术虽有陶冶性情之妙,但整日沉溺于此,倒好似那小民,不免有失九五至尊的气度。”


    “六艺八雅,陛下大可择一工之。”


    郑太尉语气虽恭敬,可话中的嘲讽之意摆在明面上。


    萧姜低着头,专注于被那些“木匠”雕坏了的金贵木料,不禁摇头。听到太尉这话,眸光微沉。


    下一刻,他心念转动,瞥向一门之隔的内殿。


    “太尉说的是。”


    “木工本为粗陋手艺,实难登得台面。”


    郑太尉轻哼,笑着点头:“陛下心中有数便好。”


    这对话传入内殿之中,郑明珠听了个真真切切。


    她当即撂下筷子,目光冷冷地扫向外殿。


    今日午后梦境的一幕又突然浮在脑海中。


    萧姜那般模样,会是谁动的手。


    从前的梦里,萧姜那般态度,让她以为郑氏会亡在萧姜当权的时候。


    莫非郑家根本没倒下……


    想到梦中那一幕,许是郑氏的人所为,郑明珠怒从心起,当即起身来到外殿。


    萧姜就算死,也只能死在她的手里。


    郑家人又算是什么东西。


    她大力推开木门,重重的声响打断了三人谈话。


    郑太尉和御史的目光齐齐投过来。


    “本宫无意打断二位大人与陛下相谈朝政之事,只是恰听见太尉大人说起陛下这不雅的爱好,便当作是无关紧要的内事,也来诨说几句。”


    郑明珠扬起笑容,态度还算和善有礼。


    御史在三人间扫视一圈,多年混迹朝堂的敏锐让他下意识嗅到些风波气息,索性低着头不开口。只躬身道了句“娘娘万安”便罢。


    郑太尉见郑明珠看向萧姜的目光里,亦是带几分蔑视,又是一贯了解郑明珠的嚣张性子。只以为是自家女儿肯忘却前事,一心站在郑氏这。便轻笑道:


    “愿听娘娘教诲。”


    “陛下这木工雕刻之术,虽是精湛。但找来的那些个粗俗木匠,整日将这甘露殿里闹得尘土飞扬。”


    “若是被太尉这样的亲眷瞧见,倒也罢了,自不会见怪。”


    “若被其他公卿瞧见,免不了耻笑一番,道陛下有失威严,坏了礼数。”


    郑明珠字句表面,皆是贬斥萧姜。


    郑太尉闻言,满意地点点头。


    “太尉方才所言甚是,六艺八雅,陛下大可择一工之。”郑明珠话锋一转,目光含笑看向太尉,“郑太尉的棋艺,在长安公卿中,可称得上一流。”


    “不如便请郑太尉,好好教教陛下,也好弃了这木工爱好。”


    郑太尉躬身作揖,打着挫挫新帝锐气的主意,当即答允下来:“自当为陛下效劳。”


    御史见状,自请告退。


    郑明珠立刻吩咐宫人拿来棋具,布置在大殿中央。


    相谈时,谁也没有注意到。萧姜早已放下雕刀,目光含笑落在郑明珠身上,唇边弯起的弧度中,藏着一抹得逞的笑意。


    待棋具备好,萧姜和郑太尉落座,二人各持黑白一子。


    起初,萧姜一幅恭谨模样,虚心求教。郑太尉也佯装道了些棋中关窍之法。


    黑白交替落子。


    很快,郑太尉赢了,将黑子杀得片甲不留。


    很快,郑太尉又赢了。


    又赢了。


    对懂棋的人来说,与臭棋篓子下棋无异于是一种折磨。


    一局接着一局,郑太尉赢得无知无觉。


    萧姜倒是越挫越勇,每输一局便吹捧太尉几句,随后放下狠话:下一局,朕必定能赢,太尉大人今夜得奉陪到底。


    萧姜的锐气有没有消磨掉尚且不知,郑太尉的锐气算是没了。


    五旬之人,被拖着在棋盘上落子,困得神魂颠倒,官帽差点磕掉在棋盘上。


    加之自官署离散时,还未用膳。此刻又饿又困地在这陪臭棋篓子下棋。


    就在这时,郑明珠命人敞开大殿的门,夜里的冷风呼啸着吹进来,尽数打在郑太尉单薄的身子骨上。


    她又命庞春找来几块萃了桐油的香樟木,冷风混杂着樟木冷香,最是提神。


    郑太尉抹了把脸,既疲倦又精神地盯着棋盘。


    “夜深了,陛下与娘娘早些安歇吧。老臣……”


    他话还未完,便被郑明珠打断:“今日陛下与太尉都难得雅兴,陛下有太尉这样的良师亦是不易。”


    而后,萧姜更是接连夸赞,大大称道太尉的一子妙手。直把人夸得找不到台阶下去,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郑太尉这满腹的怨水,倒不知往何处倾倒,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下。


    直到三更天,郑太尉才扶着老腰从甘露殿出来。


    回到太尉府,还需一个时辰。


    明日晨起朝会,怕是连半个时辰也睡不成。


    官署将就一晚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火戏 提着他的头


    正殿内的二人一坐一立, 面上噙笑,目送郑太尉踉跄颤巍的背影走远。


    郑明珠向后靠,肩臂大半倚在萧姜下半身的衣裾上。


    待外殿那道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方才自心底掀起的点点开怀也随之殆尽。


    以她和萧姜如今的处境, 也只能靠这点洒水式的法子来出出气了。


    能不能彻底砍断郑氏这颗大树, 还未可知。


    “累了?”


    萧姜低声询问道。


    午后睡了太久,加之棋案上那两块樟木的提神功效, 此刻倒是半点倦意都没有。


    郑明珠摇头, 随即起身看向窗外的圆月,说道:“夜深了,陛下早些安歇。”


    话罢, 便作势向外走去。刚迈了两步远, 衣袖便被拉住。下一刻,她被揽住腰, 带着向寝殿方向去。


    郑明珠侧目打量着身旁的男人,面露难色。她握住对方放在自己腰间的手掌, 轻轻推攘至一旁。


    试探着开口:“常年独自生活的人, 骤然在榻上添了个人,必然不习惯。”


    “我今夜睡在这。”


    她指着案旁的软席垫提议。


    不是有那难以启齿的病症吗,也不怕愈发羸弱中虚。


    只要能变着法子令她不好过,也是不惜伤敌损己了。


    前几日在椒房殿的那几晚, 宫人里有诸多太后的眼线在, 同床共枕也是权宜之计。


    现在, 没什么必要。


    没等人回话, 她麻利地拨下外袍,自顾自抱着一床被褥,将自己裹进软垫里, 背对着人,只露出鼻眼喘气。


    萧姜方换上寝衣,便瞧见案便的软席上鼓着一个团。他踱步过去,站在席边,盯着少女仅露出的一双眼睛。


    她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呼吸均匀,好似已经睡着了。


    他盯着瞧了片刻,熄灭灯烛上榻。


    殿中安静下来,正在装睡的郑明珠也随之松口气。她悄悄翻了个身,准备入睡时,突然想起什么,眼睛瞬间瞪大。


    僵持片刻后,她抱着被褥爬起来,又挪腾到帷帐边缘。


    她放下被褥,蛄蛹到榻里去,两手环住男人的腰腹,整个人贴上去。


    “忘了陛下身子寒凉,我还是上来睡吧。”


    她放软了声线,尽量让自己的态度展露出几分关切的意思。


    “嗯。”


    萧姜语气淡淡。


    昏暗的帏帐内,看不清男人微微弯起的唇角。


    翌日辰时,未央宫外朝的宽阔宫道上,三两公卿大臣结伴同行。有的是出宫,有的前往官署方向,在宫道尽头错岔开来。


    金铃摇动,清脆的声音在宫道尽头响起,队列齐整的女官和宫人率先出现在众人眼前,华盖宝车缓缓驶入宫道中央。


    路过的公卿见状,纷纷撩开衣袍作揖见礼。


    凤驾在经过郑太尉身旁时,缓缓停下。


    “老臣见过皇后娘娘。”


    宫人撩开车前纱幔的一角,郑明珠抬起眼皮看向郑太尉。这人面色青白,面上透露出疲态,一两个时辰的朝会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太尉大人,无需多礼。”


    这时,郑太尉注意到凤驾最末端跟着一众乌泱泱的人。


    冬雪还未化尽的的初春,几个赤膊男子带着刀锯,作木匠打扮。后面还跟着几个彩衣遮面的演傩人,像是宫外找来的。


    这些人带进宫里,实在不妥。


    郑太尉面色严肃,询问道:“娘娘,这些人是?”


    “陛下说宫中无趣,想看人演傩打发时间。”郑明珠回答道。


    郑太尉严正辞色,酝酿了满腹的话正准备开口规教,便听凤驾内说道:


    “还有一事,本宫差点忘了告诉大人。”


    “太尉大人棋艺精妙,陛下说昨夜的棋局还未尽兴。不知大人今夜是否得空,继续对弈?”


    郑太尉皱紧眉头,满腹的话瞬间憋了回去。


    “术业专攻,现想来,陛下醉心于木工亦无伤大雅。”


    “老臣告退。”


    话罢,他退至一旁,待凤驾离去后,亦匆忙向宫门去——


    郑明珠虽带着这些木工和傩人,却并未直奔甘露殿,而是回到椒房殿,瞧了各司送来的簿册,听了中宫令回禀后宫诸事。


    从前几十年,后宫这些大小掌事皆听令于太后,亦在太后手底下各司其职,多年无甚变动。


    如今瞧见椒房殿换了新后,有些做了多年小令而不得提拔的,心里难免活络。


    甚至不必等思绣去联络他们,便自己送上诚意来,将自己所司的大小诸事暗自禀了上来,也愿意做椒房殿的眼睛。


    “至于赏赐,莫要放在明面上。”


    “去查查这些人的家户,悄悄照拂他们在宫外的家人。”


    郑明珠唤来思绣,低声叮嘱。


    “长信宫也不是不清楚这些,这些手段在太后那倒是不够看。”


    “那些太招眼、跳脱的宫人不能用。”


    历任太后,最初都是不愿放下这权柄的。当年太后也是这样在先太后手里夺权的,不会不清楚这些手段,安能不提前防备?


    思绣应下后,立刻去办。


    随后,宫人将候在外殿的木工和傩人带了上来。


    这些人垂着头,他们中间有不少是贫苦百姓出身,不知晓宫中礼数,直直地盯着郑明珠看。


    郑明珠笑了两声,随后看向站在最前头的那几个木工。有两三人皮肤黝黑,倒看不出具体年岁。


    有一人则细皮白肉的,举手投足也有几分书卷气。他手里拿着的那把长锯极为突兀,该换成竹简的。


    郑明珠走上前,说道:“雕一个机关锁,本宫瞧瞧?”


    拿着长锯的男人面色涨红,手忙脚乱地拿起木料,拿刀的功夫还不如她在萧姜那学的几天娴熟。


    郑明珠没有为难他,只是命宫人安顿好这些人,便启程向甘露殿去。


    其实今日这些傩人,并非是萧姜找来的,而是她的主意。


    木工本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成的,又都是坊间贫苦出身。而这些个伪装成木匠的书生,个个文质彬彬,连拿刀都不会。长此以往,是瞒不过太后和郑太尉的。


    倒不如找来这些演傩的人,面具遮住面孔,是个人都能舞个七八出来,不容易被发现破绽。


    来到甘露殿前,恰撞见庞春步履匆匆地跑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小黄门,手中还提着水桶,着急忙慌的模样。


    “快!快!抓紧着。”


    庞春拭着头顶的汗,不住口地催促。


    郑明珠见状,不由得问道:“大监,这是怎么了?”


    庞春五官皱成一团,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下巴指向殿内:“娘娘,您进去一瞧便知了。”


    走进殿内,迎面便瞧见垂挂下梁柱上的纱幔七零八碎,仅剩的那点布料边缘焦黑,该是被灼烧出来的。


    几个身穿彩衣的傩人瑟缩在一旁,其中一个老者手上拿着熄灭的火杖。


    在殿里耍了火戏,差点烧着了甘露宫。


    郑明珠愣了片刻,旋即低笑两声。


    萧姜倒是与她想到一处去了,竟也找了傩戏班子来。


    不过他胆子倒大,若真烧了甘露宫而大兴土木,前朝那些人还不知怎么对付他。


    “娘娘,您不妨劝劝陛下……这这……”庞春摇了摇头,不知该说什么好,“罢了。”


    “小孟大人现在内殿,娘娘可稍侯片刻。”


    郑明珠目光微凛,随后不动声色道:“好,大监只管去将这正殿收整一番。”


    “是。”


    相隔两道门的内殿,孟元卿站在屏风外,看向那道隐约的身影。


    第一次抛出那根可救人上岸的树枝时,他也没料到,会在萧姜面前如此战兢谨慎地说话。


    生怕多道一字,而被猜忌。


    也许孟氏该安于现状,不求那百尺竿头。


    可现在没有回头路。


    “陛下,臣命人在吴郡多番找寻,也未能查到晋王的下落。”


    屏风后的人动作微顿,语气骤然沉下来:“接着找。”


    “下次,提着他的头来见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诅咒 不满意,不


    郑明珠独自候在内殿外的矮案前, 低声交谈的声响自门板后传来,隐隐可辨出是孟元卿的声音。


    她盯着木门上的镂花格,心头闷闷,思绪不由自主地想到孟元卿从前三番五次的为难。


    孟家似早有意推萧姜至皇位。


    只是,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在吴郡的变故与孟元卿有无干系?


    若与孟元卿有关,萧姜也一定参与其中。


    想到这种可能性, 郑明珠心头仿若埋了几层厚土, 闷到喘不过气来。


    无论如何,现在还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半晌,她起身来到木门前, 正要推门而入时, 却听见男人语气低沉的一句:下次,提着他的头来见朕。


    手掌顿在门闩上, 郑明珠愣了一瞬。


    是谁值得萧姜如此大费周章?


    萧姜在没有被封为越王前,一直住在锦丛殿, 与外朝的人几乎没有接触。宫内若说仇人, 只有各司苛扣他的衣食,也是因太后授意。


    若真是想惩治宫里的人,不必借外朝的手。


    还没待她深思,木门自内而开。孟元卿瞧见是她, 面上的警惕一闪而过, 随即作揖见礼:


    “皇后娘娘。”


    郑明珠瞟了这人几眼, 随后看向绣屏后的身影, 心头思忖着对策。


    这木门并不隔声,她总不能装作没听到。


    “听宫人说起,陛下还未用午膳, 便想着来问问。不料孟大人也在。”


    “既如此,本宫便不搅扰陛下和大人了。”


    话罢,她转身欲走,却被萧姜叫住。


    “过来。”


    萧姜语气平淡。


    郑明珠依言来到绣屏后,萧姜坐在案前,手中正攥着一个雕工粗陋的木摆件,辨不出神形来,像是那些混进木工队伍的书生做的。


    一把尖锐的雕刀扎在木摆件上,刀锋穿木而出,被扎透了。


    她坐在萧姜对面,暗自打量着男人神色,见对方面色平静,稍稍安下心来。


    “近几日,蜀中频频上奏,道乐元外时不时能瞧见乌孙人的斥候。”


    “乌孙人经过几年的休养生息,吞并周边多个小国,如今兵强马壮。若不提前准备应战,只怕有大乱子。”


    孟元卿继续回禀道。


    “太尉大人的意思是,要先肃清混进长安来的乌孙探子,再另作打算。”


    萧姜拔出木摆件上的雕刀,回答道:“一切全凭太尉作主。”


    “是。”


    孟元卿话罢,便离开了内殿。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唯闻灯漏嘀嗒和雕刀削下木片的娑娑声响。


    郑明珠抬眼看向面前的萧姜,他仍专注于手中的那块木料,三两刀便切出机关锁的形状来。


    窗外的日光强盛,男人垂着眼帘,黑瞳被狭长缝隙遮掩着,看不透内中的真实情绪。


    萧姜似乎不大高兴。


    思量片刻,她试探着开口:“方才在外殿,你与孟大人说话,我恰听到一两句。”


    萧姜放下手中的木料,弯起唇角,笑意未及眼底,视线紧紧锁着她:


    “哦?你听到什么了。”


    “只听到,你吩咐他除掉一人。”


    郑明珠怕萧姜猜忌自己,立刻解释道,“陛下在外朝自有安排,我不会过问。”


    “我既然选择与陛下共谋,自然会全心全意相助。”


    萧姜起身来到郑明珠身旁,他弯下腰来与之平视,手掌搭在少女肩头,语气幽幽:


    “那你猜猜,我想除掉的人,是谁?”


    少女眉头微微蹙起,眼底藏着微不可查的担忧和戒备。


    她是防备他,怕他。


    不知从何时起,他们二人共同向往的权利顶峰,竟成了郑明珠不得已的选择。


    是有人蛊惑了她。


    他又怎么能容得下一个,会随时左右她决心的人呢。


    萧姜的指尖缓缓上移,在少女脸颊和耳垂间游动,最后停在她乌黑发髻上的凤首步摇上。


    冷凉的触感传上指尖,让他想起扎进自己心口的那柄利剑,也是这样的温度。


    的确,那个人死了,郑明珠便能在庙堂里翻云覆雨,长成一个最完美的权利杀器。


    他已经见证过多次了,不是吗。


    可为什么仍觉哪里不对。


    他不满意,不满足。


    记忆深处那些相似又不尽相同的画面一帧一帧浮现,交错重叠。每当静下来时,这些画面争先恐后地向外汹涌,脑中瞬时变得混沌浊乱。


    浓浓的倦怠自心底冒出来,刻意压制后,又变成缕缕细丝,结成厚茧将人吞没。


    他倾身环住少女的腰脊,埋靠在温软的颈项中,淡淡的冷梅香包裹过来,得以片刻安宁。


    “……我猜不出。”


    郑明珠不解其意,轻轻推攘他的身子。


    温软的怀抱被拉开距离,梅香变淡,萧姜目光骤然变得阴狠,手掌掐住少女后颈,倾身将人按倒在案。


    方才的倦怠全部化为幽怨,如藤蔓般疯长,最后又变成不可控制的欲望。


    灯漏声里渐渐夹杂着急促的喘息,殿内温度攀升,轻薄的衣料垂坠在案下,随着动作摆动。


    少女双颊染上红晕,目光迷离涣散,额顶的珠饰发出娑娑细响。短暂失神的那一瞬,颈间被咬住而印上红痕。


    郑明珠仰倒在案上,外衫滑落至肩头下,鹅黄小衣被掀开大半,堆叠在颈间。


    片刻后,她身子变轻,整个人被拦腰抱到案下的软席上。男人贴在她身侧,指尖抚上小衣的绣纹,不时握住前襟的柔软。


    “没有人会为你交付真心,也没有人会真心待你。”


    萧姜垂着眼帘,视线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这世上,不会再有任何人真心接纳郑明珠,她永远也得不到所谓的真情。


    思及此,萧姜露出笑容,颊边的靥窝陷出满意的弧度来。


    经过方才那一番风雨,郑明珠身子怠懒,思绪也如同被锈住了。乍听见男人没头没尾的这句,疑惑地抬眼。


    撞上男人眼底那抹隐秘的癫狂和幽怨时,郑明珠不由得愣住。


    良久,她逐渐明白过来。


    萧姜的这句话,倒像是因怨憎她的诅咒。


    郑明珠压下心底冒出的情绪,酝酿片刻后,她往身侧挪动几寸,轻轻拉住对方的手掌,随后紧贴在男人的胸膛前。


    “多谢陛下提醒。”


    “我是得不到,但不妨碍我将真心交付出去。”


    萧姜神色一凛,殿内气氛结成冷冰。


    郑明珠接着解释道:“现在的我,真心实意愿作陛下手中的利刃。”


    就像曾经萧姜说过,愿意做她手中的刀一样。不论是真是假,那时的萧姜对她而言,确有利用价值。


    与其将赌注押在萧姜那尚未可知的恻隐上,还不如让自己成为一把无可替代的利刃。


    没有人会拒绝一个好帮手。


    萧姜盯着怀中人,漆黑的瞳仁像是熄灭的灯烛,没有任何波澜。


    半晌,他牵起唇角,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样才对,这样才是正轨。


    他紧紧拥住怀中的少女,任由自己被点点冷梅香埋没,选择性忽视了心头的阵阵虚无枯寂——


    蜀中边境上,乌孙人时不时夜半偷袭抢掠,边境百姓深受其扰。大战一触即发,单靠着各城都尉兵马难以抵抗。


    陈王多次上书长安,恳请调兵抵御敌寇,皆如石沉大海,没有音信。


    而这几日,长安内上下戒严,亦闹得人心惶惶。廷尉府四处稽查乌孙探子,已有不少臣子的家眷被押在牢里等待审问。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郑家在背后操手,廷尉府里怕是有大半都是冤枉的。


    近两年,储君之位多番变动,朝局不稳。有不少在郑氏手下存活的世家浑水摸鱼,暗自培植自己的势力。


    如今新帝登基,萧姜又是个终日只知玩乐、不顾朝政的昏聩主。


    郑氏想借此机会清洗朝中的反骨,也不奇怪。


    皇城外动乱,皇城内却歌舞升平。


    甘露殿内,声调悠长的鼓乐响彻上下,终日不停。


    黄昏时分,天边残阳未落,橘红的光芒洒在宫宇屋檐上,无端映出几分地府般的阴森气。


    听着不远处传来的傩乐,郑明珠眉头微蹙,不由得慢下步子。连听近二十日,耳朵快起茧子了。


    她倒是能回椒房殿躲躲,萧姜却时不时得装模作样。


    这时,本该守在椒房殿的思绣匆匆赶过来,低声回禀道:


    “娘娘,如今已是月初,往日里最迟初一,各司掌事便会来到椒房殿回禀诸事。”


    “可直到现在,中宫署还未有消息。”


    郑明珠顿住脚步,道:“本宫几乎日日在甘露殿,也不过问后宫的事。”


    “他们只听从长信宫,也在情理之中。”


    “只派人问几句,其余的不必管。”


    话罢,她径自向正殿去。


    甫一入内,悠扬嘶哑的唱调在耳边放大,配合着小鼓和铜锣,直往人耳朵里钻。


    她抬起头向内望去,萧姜坐在案前,目光落在那些翻跳耍戏的傩人身上,正看得入神。


    天天看,还没看够吗。


    郑明珠抬手示意侯在两侧的小黄门,命他们将这些傩人带下去安置。


    殿内瞬时安静,萧姜抬眼看过来。


    “方才经过外殿,瞧见守卫的郎官多换了生面孔。是不是因为这次清肃乌孙细作的事?”


    郑明珠随口问道。


    “是。这些郎官大多是世家子弟送进来的,前几日被廷尉府带走不少。”


    郎官位置空缺,太尉就算要把郑家子弟都塞进去,也补不全。


    而萧姜若在这时候提出,封自己身边宠信的乐人木匠做个无足轻重的郎官,太尉也不会多想。


    “皇城外虽乱,但我最担心的,还是边城军防……”


    郑明珠坐在萧姜身侧,自行斟茶。


    等了好半晌,身旁的男人也没接话。


    直到一盏茶饮尽,萧姜才冷不丁道:


    “近来事多繁乱,倒是容易让人忘记初春的好节气了。”


    明日是三月三。


    作者有话说:


    很急,越急越写不出来


    第154章 真伪 好好的皇后


    郑明珠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心思又飘到宫外去了。


    乌孙与魏国交界的边境,大多在蜀中界内,中间又多隔着难以逾越的高山。也就只有武阳关和乐元附近需要多加防备。


    李将军驻守在武阳关,乐元及附近城池兵力虽弱, 但如今蜀中到底是萧谨华的封地, 他恨乌孙人入骨,断不会坐视不管。


    闻家和邬家在蜀中当了多年地头蛇, 私养的府兵都够顶一阵子的。


    就怕萧谨华镇不住这两姓大族, 闻邬两家皆阳奉阴违。


    可若是真让萧谨华立了战功,蜀中势力太盛,日后对长安的威胁也不小。


    若是萧谨华坐上皇位……


    郑明珠拨弄着炉中香灰, 抬眼看了一眼身侧的男人, 心里只叹:那可算是死到临头了,还不如应付萧姜呢。


    “上巳时节, 站在未央宫最高的鼓楼上,能看见邱云山附近扎起的彩风筝。”


    萧姜又沏了一壶茶, 状似无意地提起。


    茶盏推至郑明珠面前, 她抽回思绪,不由得疑惑。


    长安和蜀中都乱作一团,什么风筝不风筝的。她下意识略过这个话题,主动开口说道:


    “这几日, 我无意间听几个郎官私下里抱怨, 现在廷尉府里关押的, 没有几个是真正的乌孙探子。”


    “现在大战近在眼前, 若不趁着战前将这些探子扣押,等到开战后还有何意义?”


    郑家又在此时搅动朝局,现在的大魏, 说是内忧外患也不为过。


    萧姜搁下茶盏,眸光讪讪地黯淡下去,兴致缺缺地回答:


    “太后与郑家人忌惮着蜀中陈王的势力,亦不想给陈王立下军功的机会,才迟迟没有商议拨派兵马的事。”


    “也是想等着,待处理了留在长安的乌孙探子,再调动兵马。”


    若任由郑家拖延此事,岂不害了边城百姓,白白让乌孙人得利。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


    郑明珠站起身,在殿内来回徘徊。


    萧姜亦随之起身,宽阔的身子挡在郑明珠面前,握住她的双肩。


    “想动手?”


    想又有什么用处。放眼朝野,有几个能用的人,现在她和萧姜的处境,甚至比不上长安城里实权在握的小官。


    孟元卿虽暗中拥趸萧姜,也不敢贸然在太尉眼皮子底下有太大动作。


    郑明珠叹了口气,还是点点头。


    “择日不如撞日,那就此刻动手。”


    “就我们两个。”


    萧姜垂眸,视线定定地落在她身上。


    郑明珠眉头一拧,踮起脚尖探上男人的额头。


    看着没病,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下一刻,她的手腕被攥住,轻轻向前拉扯。二人距离骤然拉近,男人锋锐秾艳的五官在面前放大。


    “不敢?”


    萧姜唇角微扬,脸颊的两口靥窝若隐若现。


    “谁说不敢?”


    郑明珠轻笑,“陛下想听我说这一句吗,激将法于我无用。”


    “诚如陛下从前所言,你我二人走到今日这地步耗费诸多心血,怎能冒险任其付诸东流。”


    “想行动,总要说出理由来。”


    萧姜攥着她的腕子,掠过青玉镯向下握住指掌轻轻揉捏。


    “没有理由。”


    “当年你执意去云川拿陈王的把柄,也没有给过我理由。”


    郑明珠被噎住。


    那次,她为私怨冒险去云川,萧姜确实义无反顾地陪着她去了。


    想到当时的情形,她有一瞬晃神。仿佛又看到那一幕一幕,萧姜坚定站在她身侧的模样。


    现在回想起来,竟也觉难辨真伪。


    该夸他太会装怜卖乖,还是那段各自虚与委蛇的时日里,有那么几刻是真的。


    尚在出神时,萧姜已折回内殿,重新换上一身简素的衣裳。而后直奔甘露殿正门,背着身子招手。


    “跟上。”


    看着男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郑明珠咬牙切齿,暗斥几句便跟了过去。


    萧姜没说要去哪,只是吩咐人备下车驾,又让庞春送消息去长信宫。


    眨眼的功夫,他们二人已坐上去宫外的马车。


    “深夜出宫,太后不会答允的。”


    郑明珠看向车帘外天边的点点星子,说道。


    “于郑家而言,我不过一颗棋子。犯不上为此等小事起龃龉。”


    萧姜解释道。


    见宫门侍卫当真放行,郑明珠没再说什么,倚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车马摇摇晃晃行至宫外,一个时辰后才缓缓停在一处颇为简陋的巷口前。


    巷内点了几盏灯,昏黄的光只照亮小片地方,依稀能瞧见十数个身穿傩衣的男女围坐在大石盘前喝酒。


    乍见到生人,这些人划拳的动作僵在半空,直勾勾地打量着他们。


    随行的侍卫上前,低声道了几句。


    为首的巫傩起身喊了一嗓子:“来活了。”


    随后,众人纷纷起身,各自拿上自己的面具木仗。有一幼童跑上前来,稚言稚语道:“贵客请进来。”


    直到他们二人落座,这些傩人挥舞开唱,郑明珠也不知道萧姜到底打什么主意。


    只知道他出宫的借口是出来看傩戏。在甘露殿演了这样久,也难怪太后会应允。


    庞春此次没有跟出来,是他的徒弟三义带着一众黄门和侍卫,此刻正站在后头守着,那架势说是监视也不为过。


    他们给的酬金多,这些傩人也愿意卖力,把看家的本领都使了出来。


    戏唱至一半,几个傩人挥舞着火焰,方寸大的巷子里金光乍现,刺得人睁不开眼,四周景物霎时模糊。


    持续了几息功夫,后头的黄门和内侍再看向高台下,原本安稳坐在中央的帝后,早已不见踪影。


    这个时辰,长安城的大街上本该是热闹的,但近日廷尉府四处缉查乌孙细作,城中百姓便都躲在家中。


    天边缺月照在稀冷的街上,零星行人的影子被拉长。


    如今可算得上金尊玉贵的两个人,逃似得从泥泞深巷里跑出来,七拐八绕不知来到哪个坊。


    郑明珠一边走,一边卸下自己头顶的钗环,她又低头打量着自己的衣裳,见今日这身素净,才觉妥当。


    郑明珠回过身,看向身后闲庭信步的男人,问道:“这下可以说说今夜要做什么了吧。”


    “陛下。”


    还未等萧姜回答,天边缺月忽被乌云遮蔽,淅沥沥的雨落下来,沾湿了衣裳。


    才歇两口气的二人又开始启程狂奔,最后在坊间随意找了家汤饼铺子落座,才算安定下来。


    郑明珠坐在长凳上歇息,身上的布料沉甸甸黏在身上,发髻也染上潮气,雨珠顺着发尾滴滴坠落。


    她斜着眼看向也被浇成落汤鸡的萧姜,眉宇间忍着不耐神色。


    她是疯了,好好的皇后不做,才大半夜跟这人跑出来。


    萧姜出来前,特换了身葭灰长袍,发髻也堪堪用一根布带子束着。雨水打湿了浑身的行头,他低敛眉眼静坐,卸下平日里的锋锐,倒好似来长安游历的穷儒子。


    郑明珠正欲开口质询,视线却触上男人长睫上残留的水汽。不知是不是雨水落进眼睛里,男人眼眶微微泛红,下意识闪避堂中的明亮烛火。


    这一瞬,她被拉回烟雨朦胧蜀中,他们在泥泞潮湿的山道上赶路,共撑一把小伞。为了争抢这伞,最后两个人都湿了衣袖。


    她心神恍惚良久,心头的怒意散了大半,好半晌才找回点当下的感觉来,干巴巴开口问:


    “接下来做什么。”


    “吃饭。”


    萧姜唤来铺子掌柜,让上两碗热汤饼。


    郑明珠蹙起眉头,直到两碗热乎冒气的汤饼端上来,也没想明白现在的状况。


    萧姜到底有什么目的。


    她看着碗中汤羹,终于是想明白了,随即抬起头笑问:


    “所以,陛下今夜本没有任何谋划,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酩酊 皇后如此贤


    萧姜用汤匙搅动羹中漂浮的面饵, 嘴角含笑看过来,也不答话,仿佛默认了一般。


    郑明珠心头窝火,却不能拿萧姜怎样, 枯坐半晌也拿起汤匙用了几口羹。


    两碗饼饵见底, 外面雨声渐弱。黑暗中依稀可瞧见几道晃动的火光。


    郑明珠暗道不秒,立刻从卸下的钗环里掰下一颗珠子搁在掌柜手里, 随后拉着男人的衣袖向铺子后门走出去。


    果不其然, 他们前脚离开铺子,下一刻火光便围住这附近的几间堂铺。


    是庞三义带着侍卫追过来了。


    待喧闹声渐行渐远,郑明珠停下脚步, 身后的男人像是刹不住, 直直地撞在她背后,顺势拢住她的身子。


    两人双双滚落到路边的柴垛里。


    发丝和气息胡乱纠缠在一起, 冷热两种温度紧贴着,背后被柴火扎得生疼, 唯有身侧的皮肉是软的。郑明珠下意识往萧姜怀里去, 两手紧紧扒着男人的腰腹。


    挣扎了几下,实在没气力,她干脆仰倒在原地不动。


    带来方才那阵细雨的乌云散去,夜空中又露出那轮弦月和点点星子。


    歇了片刻后, 她不由思考:


    方才为什么要跑, 萧姜本来也没有计划, 还不如让那些黄门侍卫跟着呢。


    维持着窝在男人怀中的姿势, 耳畔传来整齐而有力的心跳声。伴着这一声声规律的鼓点,心有另升起疑惑来。


    既然萧姜全无谋划,今夜又为何非要出来呢。


    她稍稍扬起头, 萧姜亦垂眸看过来,恰撞进对方柔润的视线当中。


    郑明珠心间拧起个小疙瘩,面上也不自然,她当即别开眼,下一刻翻身而起:


    “既然出来了,就不能白走一趟。”


    如果没记错,长安城中最大的乐闾就在附近。而其中又多蓄些外族来的舞姬,大多是乐氏人。


    达官贵人贪新鲜,这乐闾的生意一直比旁的好。可乐氏和乌孙人本同宗同源,面貌相似,若其中混进几个乌孙探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萧姜像是觉得这柴垛比甘露殿的床铺舒坦,慢悠悠才肯起身。


    “皇后如此贤能,自然不必我来思虑。”


    男人自然而然地贴靠过来,顺着袖口攥住她的手掌。


    看着男人低眉顺眼的笑容,郑明珠怔了一瞬,那种不自在的感觉再次升起来,她连忙甩开对方的手掌。


    而后,她又意识到什么,补救般地重新挽住萧姜的手臂:“……陛下,我们去灵秀坊看看吧。”


    “现在也只有那会窝藏外族人了。”


    “好。”


    萧姜声音极低,尾音像藏着钩子。


    路上,郑明珠没有再看身旁的男人,而是一门心思赶路。


    他们也的确要在天亮之前回去,若不然庞三义还不知怎么在太后面前编排。


    不到两刻钟,二人站在灯火通明的乐闾前。内中喧嚣的声响和乌烟瘴气的酒味迎面扑过来。


    朝廷四处缉查乌孙探子,长安城各行各业皆战战兢兢,这家收容外族舞姬的乐闾最该低调避嫌,现在反倒生意红火。


    有意思。


    门前迎客的小厮瞧见这对男女,心头直犯嘀咕,思量好半天才走上前来:


    “……二位里头请?”


    小厮在两人间打量,最终小心翼翼向郑明珠问询:“坊内有新排的歌舞,也有上等俊俏的男倌……”


    小厮话还未完,便注意到一旁的男人垮下面孔,眼里藏着几分肃杀和威压。


    到这,小厮终于明白了。


    这原是一对夫妻。


    神经病。


    夫妻来乐闾做什么,站在门口当门神不成。小厮暗嗤一声,摇摇头正要招呼旁的客人,便听到女子吩咐:


    “去安排胡姬的歌舞来,越多越好。”


    “……是。”


    小厮很快领着他们二人来到一间开阔的雅厢,隔着珠帘,能瞧见堂下热闹的舞乐。


    “二位贵客,请稍候。”


    待小厮阖紧门,郑明珠转身笑问:“陛下可看出什么不妥之处。”


    方才沿途过来,其他乐闾皆门可罗雀,冷冷清清的。想来大多是不想在这个时节出风头,惹上廷尉府的人。


    可唯独灵秀坊红火热闹,歌舞酒宴照排不误。倒像是背靠大树,自好乘凉。


    “既看出了端倪,何须再问我呢。”


    萧姜笑着坐在案边,自顾斟茶。


    郑明珠亦坐过来,静等乐闾安排的胡姬歌舞。这时,她才分出心神来打量这间雅厢。


    房中四角挂着红彩缎,案后的丝线绣屏上绘着身姿婀娜的歌舞男女。地上高瓷瓶里插着几张卷轴,墙壁高悬一副画。


    画中男女衣不蔽体,相互缠抱。


    只瞥了一眼,郑明珠便迅速别开目光。


    萧姜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目光在画上驻足片刻,似笑非笑地转过头。


    感受到男人炙热的视线,郑明珠并不抬头,只是垂眼盯着案上的茶壶。装作思量乐闾中古怪的模样,暗自盼着歌舞早些安排上来。


    余光里,萧姜似乎又坐近了些,那灼人的目光没有收敛,反而较劲似得愈演愈烈。


    空气骤然变得闷热,从香炉袅袅飘起的轻烟甜腻呛人。这段时日与萧姜同榻而眠,想到这人的种种手段,脸颊不由铺上一层粉。


    僵持良久,忽闻萧姜道:“房中有些冷。”


    冷?


    郑明珠不得不抬眼与之对视,她左右环视一圈,没找到什么可取暖的东西。只能挪腾到萧姜身侧,认命般拉过这人的手掌握住。


    冷凉的温度瞬时抽走她掌心的热,萧姜倒是没有诓骗她。


    而后,萧姜仍嫌不够似得,顺势拥住她的腰身,沿着宽大的袖口向内探,半点暖意也不放过,真把她当作暖炉使。


    一刻钟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郑明珠连忙挣脱出来,坐在案旁盯着门口的动静。


    一位容貌鲜丽的外族女子盛装而来,其身形高大窈窕,确与月氏和乌孙人的面貌相似。剩下的几人,皆是普通舞女。


    “灵秀坊的外族歌舞最为出众,现在却只拨来一个人。怎么,是觉得我付不起银子吗?”


    没等管事离去,郑明珠当场发难。


    “把你们坊中所有的外族舞女都叫来。”


    管事见事不妙,立刻掬起笑容赔罪:“姑娘莫恼,今日坊中的月氏舞女都忙着陪旁的客人,实在分不出闲暇来。”


    “待二位改日来,坊中必定排上最好的歌舞献上来。”


    郑明珠没再多说什么,管事关紧门告退。


    这些月氏舞姬跳上一曲要价不菲,非达官贵人难以担负得起。而如今在朝公卿,生怕被郑家抓住把柄,哪个敢沾染外族人。


    “今夜,也并非一无所获吧。”


    萧姜压低了声音,语气像是在邀功。


    “陛下英明。”


    萧姜有一点倒是没错,守在皇宫里,机会是不会主动撞上来的。


    雅厢内丝竹歌舞未断,客人却已不见踪迹。


    郑明珠和萧姜二人来到堂厅内四处转悠,探得此处常客的口风,得知最上等的厢房在顶楼。


    二人先是溜进客厢,换了身婢女小厮的衣裳,随后来到顶楼。统共不过两三间房,唯有长廊尽头的那一间,隐约有些动静。


    “内中只有两人。”


    萧姜断定道。


    还未等他们思量如何窥视房中的景象,木门忽而自内而开。


    郑明珠当即闪身躲在柱后,而萧姜却与那人碰了个正着。


    “……陛下?”


    男子声线枯涩,还未来得及惊讶便被萧姜推进房内,顺手带上木门。


    坏了。


    郑明珠从柱子后出来,心下慌乱。


    听声音,是那个依附郑太尉和郑家小辈,名唤郑志。一个月前,在宫中的晚宴上,便是郑志挑起话头,提议郑兰入宫为昭仪的。


    郑太尉膝下两子,年岁都不大。与郑兰年岁相仿的弟弟郑伯文生性懦弱,天资不高,十五六岁的年纪仍泡在书院里。


    就等着过几年塞进宫做郎官,再提拔个一官半职。想要挑起郑家这担子不大可能。


    而太尉的二子年幼,自无法成事。


    故而同族中这几个还算机灵的小辈,太后和郑太尉都颇为看重。


    若被郑志知道今日的事,回去禀报给太尉的,必定引起太尉猜忌。


    顶厢内,郑志与身旁的属官皆跪地叩首:


    “小臣拜见陛下。”


    “不料陛下深夜出巡,此番模样,实在失礼。”


    这两人酒醉醺醺,在瞧见萧姜的面孔后,立刻清醒大半。


    这时,郑明珠也推门进来。


    郑志微微抬起头,瞧见来者,再次伏在地上见礼。


    “……拜见皇后娘……呃……”


    锋利的刀尖扎在颈侧,鲜红的液体霎时喷溅在屋梁顶端。属官被吓傻,僵在原地,那刀刃亦直直刺向他的颈项。


    跪在地上的二人身子瘫倒在地,房中血腥气弥散开,混合着坊中刺鼻的香粉,味道委实不算好闻。


    郑明珠拔出刀,看向案旁正好整以暇看戏的男人,低声催促:“快走。”


    她胡乱拨下染了血的衣裳,将自己的外衫套在身上。


    萧姜没有动作,视线一瞬不瞬地黏在郑明珠身上。


    少女紧攥着短刀,白皙的手溅上几滴血。因着才杀过人,眉目间还残留几分锐利,目光冰冷冷地看向他。


    周身倏然升起几分燥意。


    郑明珠担心被发现,见男人愣着不动,上前拽起这人的手便开始跑。


    二人自窗外翻至紧邻楼坊的屋顶,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得赶在庞三义和侍卫们之前回到走傩人的巷子里。


    “你方才杀人的模样,倒让我心生畏惧。”


    萧姜唇边含笑,身子缓慢贴靠在少女身后。


    装什么装。


    郑明珠不知道这人是唱哪出,按下心头不耐,反手牵住男人的手臂,语气温和:


    “陛下,若是方才放郑志回去,你我二人行踪暴露。太尉必定心生怀疑,岂不前功尽弃。”


    “一切都是为了陛下能够早日亲政。”


    这些时日,廷尉府奉太尉的命令四处拿人,不论青红皂白,已引起众怒。


    郑志的死,怎么也怀疑不到他们这对出宫玩乐的草包帝后身上。


    而郑志横死在灵秀坊,恰能给受郑氏欺压的世家放出信号——已经有人动手了。


    兔子急了也要咬人,更何况这些早不满郑家只手遮天的其他世家。


    这些人若联手,够郑太尉头疼一阵子了。


    他们就只管稳坐庙堂,坐观虎斗。


    二人行至小巷口外,瞧见有三两个侍卫仍守在原地,那些傩人大概是被庞三义迁怒,懵懂地聚缩在角落里。


    见状,他们绕行至巷口后,钻进这些傩人平日里居住的地方。等庞三义回来,他们便装作从来没有出去过。


    屋中陈设二三,两张小案摆在地上。昏黄的烛光自外头巷口照进来,看不清彼此的面貌。


    郑明珠有些疲惫,坐在竹席上小憩。男人坐靠过来,宽阔的身躯挡住外间零星光亮。


    黑暗中,只能听见对方清浅的呼吸。


    气息逐渐靠近,洒在颈间耳下,挑起一阵细痒。


    郑明珠正要挪远些,便感觉到身侧的男人起身离开。不远处的柜阁里叮当响动,片刻后,萧姜重新坐回来。


    她身前骤然一凉,浓重的酒香在空气中散开来。


    “做什么?”


    郑明珠蹙眉,抓住萧姜的手腕。


    萧姜扯起她的发丝,轻轻扫在她的脸颊前,留下淡淡的血腥味。


    “藏你的小狼尾巴。”


    大片衣料被酒液沾湿,酒香盖住血腥气。萧姜亦将酒浇在自己身上,随后揽住少女的腰,将人往竹席上带。


    此行收获颇丰,郑明珠心情不错,也愿意哄着身旁的男人。她攥住萧姜冰凉的手腕,覆在自己衣襟内取暖。


    二人相互依偎着,仿若酩酊大醉,又分外清醒。


    作者有话说:


    老东西开始going小姑娘


    男二再后面一点回来,男三也是到时候给大家康康什么是真正的狗血


    第156章 长寿 看她痛苦


    衣裳沾着湿漉漉的冷酒, 紧紧黏连在皮肉上,两人肌肤相贴。酒液被体温蒸腾散发,四周都环绕着酒气,熏得人迷迷糊糊的。


    倦意席卷全身, 郑明珠眼皮沉重, 逐渐进入梦乡。


    夜深霜露重,身上椒酒半干, 炭炉时不时轻爆火花。郑明珠翻身抻了个懒腰, 暖融融的面糊香气萦绕在鼻息,勾着她起身。


    她撑着手臂坐起来,目光下意识看向灶台的光亮处。干柴在锅坑燃烧, 将整间屋子照得橙黄。


    萧姜侧身站在炉灶前, 手里捏着头蒜,正不紧不慢地剥皮。微光照在男人脸上, 模糊了过分锐利的棱角,添了几分柔和。


    恰好今日这身衣袍素净, 与这简朴的百姓居所相称。仿佛这人所掌握的生杀权利也随着那份锐气一同褪去。


    不由得令人卸下心防和抵抗。


    带着刚睡醒时的恍惚感, 郑明珠来到矮案边落座。


    两碗细面摆在案上,几颗蔫黄的菜浮在汤中,各卧了两枚鸡蛋,正热腾腾冒气。


    听见动静, 萧姜亦走近落座。


    跑了一晚上, 又杀了两个人, 也该饿了。


    “吃吧。”


    郑明珠怔忡片刻, 懵懵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坨面往口中送。粗糙的麦面带着淡淡的苦香,才吃两口, 身子便温暖活络。


    她思绪放空,边吃面边看向窗外小巷,视线在触及到挂在旧招帘上的花纹风筝时,倏然顿住。


    咀嚼的动作慢下来,她鼓着两腮,抬眼看了看萧姜,复又打量手中这碗面。


    好半晌,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日是三月三。


    连日忙碌,前朝后宫数不尽的硬钉子要处置,竟让她忘了近在眼前的重要日子。


    她轻戳动汤面中的白蛋,悄悄抬头看向对面的男人。


    她忘了,萧姜却没有忘。


    他是真心接受了这个生辰吗。


    也对,于他们来说,三月三总比原本那个油煎火熬的日子要好。


    忧虑和算计暂时被抛之脑后,郑明珠捧起陶碗,全心全意地吃面。


    寿面再长,也有尽头。


    碗中还剩下小半的面,郑明珠却提前撂下筷子。


    “怎么?不想长寿。”


    萧姜瞥向面碗,问道。


    他清楚郑明珠的饭量,两指头的面该刚好才是。


    斟酌片刻,郑明珠佯作感慨,试探着开口:“若不能活得肆意自在,长寿无异于一种折磨。”


    折磨。


    萧姜缄默良久,随后浅淡一笑。


    最初,他恨自己短寿。而现在,死也是一种解脱。


    无穷无尽的时间里,世俗的名利权位都轻如草芥,再难感受到强烈的苦乐贪嗔。


    也许他早就疯了,这一切都只是烂柯梦里的幻象。


    唯一的那点乐趣,便是看着郑明珠活成与他一般无二的怪物模样。


    看她折断所有情根,看她不再相信任何人。


    看她痛苦,他就能得到几分愉悦。


    “没有信心能活得肆意自在?”


    萧姜笑问。


    郑明珠心头微震,继续道:“我与陛下虽同舟共渡,但舵掌在陛下手中。”


    “陛下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萧姜再次捻起她鬓边的一缕碎发,指节轻轻摩挲,干涸的血迹碎成粉末。


    “皇后贤能,杀人放火信手拈来,我为何不愿。”


    男人眸光真切,连带着这句玩笑般的话也染上几分承诺意味。


    良久,郑明珠别开眼:“那要多谢陛下赏识了。”


    从前萧姜也是这般模样,说要助她夙愿得偿。


    区别是,当时她信了。


    这时,窗外忽而照进几道明亮晃眼的火光,脚步声踢踏靠近。


    庞三义带着侍卫回来了。


    这次没等萧姜动手,郑明珠自己先跑到柜阁里找出两坛酒,匆匆忙浇在自己和萧姜身上。临了还不忘往嘴里灌两口。


    两个人大剌剌躺在竹席上,不省人事的模样,房内满是刺鼻的酒气。


    辛甜的酒留在唇边,还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桂花香。


    郑明珠眉头一拧,暗道不好。


    外头嘈杂的声响仍在持续,时不时夹杂着庞三义尖锐的指责叫骂。


    萧姜翻身靠近,手臂环在少女后脊,头颅埋在层叠潮湿的衣料中。嗅到那股淡淡的桂花香气,他闭着眼抚向少女手腕。


    细腻的触感中,几个凸起的小疙瘩格外明显。


    好在只喝了一口。


    不知过了多久,摇摇欲坠的木门咣当一声砸在墙头。


    只听侍卫喊了一声:“陛下和娘娘在房内!”


    下一刻,庞三义连滚带爬地闯进来,在看见地上竹席上安稳躺着的两人时,脱力地跌倒在地上。


    他这飘了一晚上的脑袋,总算回来了。


    良久,庞三义支棱起来,小心翼翼走近:“……陛下,娘娘?”


    见两人喝得烂醉如泥,庞三义也不敢再继续呼唤。


    他带着侍卫在长安城里转悠半宿,就差没把各坊翻过来。结果这两人就躲在这些傩人的房中喝酒。


    哪有半点天子和皇后的做派……


    好在明日三月三休朝,就算天亮前不回宫,也碍不着什么。


    眼见这皇帝是成不了大事的,还是得多讨好长信宫。只是庞三义不明白,为何师傅近来却有偏朝新帝的意思。


    委实奇怪——


    一口酒不会醉,但一口桂花酒会让她浑身起疹子。回宫路上,郑明珠神思倦怠,时睡时醒并不安稳。


    身上的疹子泛痒,她下意识想挠几下,却被人牢牢按住手,固定在怀里。半分动弹不得。


    完全清醒过来时,她已躺在椒房殿内寝。药炉水汽顶起陶盖,咕噜轻响,清苦的气息弥散开来。


    感觉到身上的疹子消退大半,她坐起身,刚想唤宫人进来,便瞧见萧姜坐在窗边小榻上。


    “前朝有动静了吗?”


    郑明珠第一时间询问。


    外头日光西垂,已过了七八个时辰,郑志的尸首应该已被发现了。


    “太尉按下了此事,并未大肆追查下去。咬定郑志是被乌孙探子所杀,已匆匆收殓回府。”


    “现在灵秀坊已被围查。”


    萧姜回答道。


    搜捕乌孙探子这么多天,灵秀坊依然生意红火,还把素日里充作噱头的月氏歌姬藏了起来。


    必然是给了郑志不少好处。


    这样的事,细查下去也是打郑家的脸。再者,因郑家想排除异己,在廷尉府关押众多无辜之人,已犯起众怒。


    就算怀疑郑志是其他世家的人动手,也不能继续查下去。


    郑志的死,更像是给郑家的提醒,若再借着搜查探子的名义牵连朝臣亲眷,两方必要搅个鱼死网破了。


    在此时罢手,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毕竟乌孙人在蜀外虎视眈眈,此时在朝廷内大动干戈,不明智。


    就算郑明珠和萧姜不对郑志下手,朝中其他世家也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不过是提前结束这场闹剧罢了。


    真正的探子被抓,朝廷才好调遣兵将。乌孙人频频异动,蜀中已经等不起了。


    “那就好。”


    郑明珠点点头,随后起身下榻。


    掀开被褥时,凉风扑过来,身上冷丝丝的。她低下头,才发觉自己身上除却小衣外,只披着件单薄蚕纱。


    萧姜拿起茶盏,轻抿一口,视线却若有似无地缠在她身上。


    顶着男人灼灼的目光,郑明珠不动声色地传唤宫人备衣裳来。随即也坐在小榻边,替自己斟茶。


    三月三,还没过去呢。


    这样吉祥的好日子,手里犯了两条命。


    若是早得话,现在赶去阎罗殿,还能和她同一天生辰。也是便宜这两人了。


    郑明珠悄悄侧目,温声开口问道:“这几日休沐,陛下今日不妨留在椒房殿用晚膳?”


    萧姜低低应了声,算是应允。


    更衣后,郑明珠借口出去,亲自来到膳房。她命掌厨备好春日新发的葵菜,并切成了长丝。煮熟后装在碗里,另卧下两枚鸡蛋。


    “娘娘,这是要……”


    思绣不明白。水煮葵菜,味苦而涩,哪能比得上宫里的玉粒金莼。


    郑明珠没细答,只道:“再另备些可口的吃食。”


    “是。”


    看着浮在汤面上的嫩绿葵菜,郑明珠扬起唇角冷笑。


    萧姜城府深,心思重。


    今日种种,怕是算计着再骗她一回。在同一人身上,还能跌倒两次不成。


    既然愿意巧言令色、装模作样,那她就陪着萧姜演。


    夜色已深,偏殿内灯火通明。


    宫人退守在外,殿内只有郑明珠和萧姜二人。


    案上摆着几道精致小菜,还有那碗葵菜面。


    掌厨怕被怪罪这菜寡淡,还是私加了肉汁进去。


    “我亲手做的,陛下不妨尝尝。”


    郑明珠将葵菜面推到男人面前。


    萧姜夹起菜翻动两下,见切口平滑齐整,不由低笑。


    他没有拆穿郑明珠的谎言,尝了两口便放下筷子。


    “吃两碗寿面,岂不是太多了。”


    人没有必要活那么久。


    只盼着下次闭眼,是真的入土为安。


    “寿禄怎么也不嫌多的,陛下日后要保重身子。”


    郑明珠话罢,脑海中无端闪过萧姜浸泡在血酒中的画面,心头倏然颤了一下。


    她心不在焉地用完这顿晚膳,那画面也在脑中挥之不去。尤其是萧姜临死前的目光,每每想起一次,总要缓好久才能忘记。


    趁着萧姜去沐浴的间隙,她靠在软枕旁安定心神。


    那抹被激起的异样情绪,与其说是惊撼,倒更像是愧意。


    无端地,怒火升腾起来,心底愈发烦躁。


    郑明珠在寝殿中徘徊,直到萧姜沐浴而归,站在她面前。


    男人周身水汽未干,仅披着一件单薄的寝衣。绛赤衣裳被水珠晕出小片深色,与上面的金丝绣纹融为一体。灯影下鲜亮晃眼,也将人衬得……轻佻。


    方才那些扰人的画面自脑海消散,被另外一段更为尴尬的回忆取代。


    作者有话说:


    其实,本来孟元卿也是男主之一。但是他出场太晚了,而且没有那几个和女主缘分深。短短的文里也塞不下这老些人,就被我踹下桌了完结后可能会写的女尊if线,到时候看看他有没有机会蹲桌角


    第157章 旧账 别的男人见


    乞巧那日, 她为萧姜挑捡衣裳,却挑中了益阳公主府为府中内官所制的衣装。


    当时,她的确藏了心思。


    思及此,方才刚消灭的恼意又冒出来了。


    也不知是为什么。


    郑明珠连忙别开目光, 半点应付萧姜的心思都没有, 兀自为自己斟了杯冷茶。


    她才落坐,男人沾染着水汽的身躯便贴靠在身后, 遮住大半光亮, 将人笼罩在一片暗影里。


    殿中发闷,两人凑在一起更像两块点燃的炭。


    郑明珠愈加意乱,借口道:“前朝事罢, 今夜我要看后宫各司文簿。”


    话罢, 她便唤宫人去官署取来文簿。


    如山卷册堆积在案上,郑明珠立刻挣开身旁的男人, 埋首案牍。


    “你看你的便是。”


    萧姜倒是没再靠近,转而卧在桌案对面的软席上。他衣衫不整, 绛色外袍松松垮垮散落开, 露出大片胸膛。


    两盏烛火在侧,光线通明,连胸膛前的陈年疤痕都清晰可见。这样长一条人便大剌剌横在郑明珠眼前。


    说是休憩,萧姜也不闭眼。双目咪成两条缝, 黑瞳却随着她的动作游走。存心搅扰她一般。


    持笔的指尖微微泛白, 郑明珠忍无可忍, 将文簿尽数堆在案头, 筑成一堵书墙,隔绝了他们两人的视线。


    清静了。


    她沉下心,快速浏览这些文簿。


    皇后查问各司文簿理所应当, 但为避免长信宫怀疑,她每次要来文簿不超过半个时辰便会还回去。


    只让官署的人以为,她是拿过来充样子,没有细查。


    她正看得入神,忽闻细微的摩擦声。


    萧姜不知何时又坐了过来,拿起墨条在砚台上打圈研磨。


    “夜深了,陛下不如先去歇息。”


    “这些事让宫人来做便好。”


    郑明珠说着,拿过男人手里的墨条。


    萧姜面色冷下几分,半开玩笑似得语气反问:“怕不是看见我心烦了,要赶我走。”


    郑明珠被戳中心思,僵了一瞬后,立刻矢口否认:“自然不是。”


    “陛下金尊玉贵,怎能做这样的事。”


    “怎么?从前给你当牛做马时,不是用得很习惯吗。”


    萧姜捡起案上另一只墨条,继续研磨,“如今只是研墨,便觉消受不起?”


    触到男人眼底那抹阴戾,郑明珠霎时醒过神来。


    他们二人自分道扬镳后,谁也没有提及过往的事。不管日后怎样,在郑家倒台前,他们仍需维持面上的和谐。


    留着最后这层窗户纸,谁也不去戳破,就不会闹到不可挽回的那一步。


    合作二字说得好听,可主动权从来不在她的手上。近几日她与萧姜相处还算融洽,竟让她忘了警惕。


    郑明珠放下朱笔,迎上萧姜带着冷意的目光,心下暗自揣摩对方的用意。


    “虽然开春天暖,但夜里还是凉。磨墨时最容易手冷。”


    她不动声色揭过萧姜那句质问,佯作关切模样,随即拉过男人的手掌,揣在怀里暖着。


    温凉的手骤然触上暖意,指节沿着衣带轻轻摩挲,萧姜面色却愈加阴沉。


    看着少女谨慎地讨好,不由令他想起一些往事。


    萧姜抽回手掌,起身向寝殿去。临离开前,他微微侧目,语气冷冽:“别让我等太久。”


    郑明珠没有时间细思萧姜为何突然发难,她便将思绣唤进来。


    “这些文簿原样送回官署去。”


    “宫里现在除了椒房殿,便只有北苑零星几位太妃。绣局的花销却这么大,派人悄悄盯着,不要露马脚。”


    “是。”


    匆忙收拾好残局后,郑明珠也没有立刻去寝殿。她靠坐在书房的小榻上,看着立地的灯烛台,目光滞滞。


    此刻,她倒是没念着郑氏倒台后,自己的荣辱生死。


    反而是思量起,若萧姜真用惯了她这个帮手该怎么办。此生都这样过下去不成。


    她与萧姜间的这笔旧帐,再厚的粉饰也无法遮盖。如同一个随时会炸响的火药。


    半晌,她轻轻揉动额角。


    许是成婚这一个多月来,与萧姜日日相处,令她感到疲倦了。


    她清楚,在郑氏覆灭前的这段时,是她不可多得的机会。日后会有诸多世家女进宫,到那时变数更大。


    不能任性,也不能再避了。


    思及此,郑明珠沐浴更衣,回到寝殿。


    炉香袅袅,帐中身影朦胧,看不真切。


    吹灭两盏灯烛,殿中昏黄暗淡。


    她撩开榻前纱幔,轻巧地上了榻。男人闭着双目,呼吸平稳均匀。


    萧姜在假寐。


    犹豫了片刻,她抬手探入男人松散的前襟,同时身躯贴近。细密的吻落在那一道道陈年旧伤疤上,如蜻蜓点水。


    男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好整以暇地盯着在身前忙碌的少女。


    成婚这一个月来,郑明珠好似又抽条了些,藕色的小衣难以兜住丰腴。柔软温热便撞在胸膛上,时不时轻轻擦过凹凸不平的疤痕。


    指尖勾住轻薄的布料,缓缓掀起,复又顺着少女的颈项蜿蜒到耳侧。


    “就算是虚与委蛇,好歹也认真些。”萧姜语调沉沉。


    还没待郑明珠想好说辞,下颌便被掐住向上抬。一阵天旋地转,她仰倒在榻里。粗粝的指节在前襟游走,力道时轻时重。


    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萧姜的喜怒。


    但她总有一种莫名的预感,萧姜好似想戳破那层摇摇欲坠的窗户纸。


    不行。


    郑明珠双目弯成月牙,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来。


    “为陛下分忧,怎能说是作伪。”


    萧姜没再说下去,她不由得松了口气。下一刻,灼热的温度贴在衣裙下,力道向上。


    半柱香的功夫,郑明珠已意识混沌,仰在软枕上喘息。


    她抬起眼皮,见萧姜散着乌发,漆黑死寂的瞳仁死死盯着她,居高临下。


    绛赤衣袍搭在他肩侧,垂落的布料未能挡住腹间盘踞的青筋。那两颗被蛇咬出的红痣染上水汽后愈发鲜明,好似张牙舞爪地向她示威。


    男人瞧见她蔫软的模样,唇角微弯,笑意却未及眼底。森寒骇人如同索命艳鬼。


    灯漏嘀嗒,月上中天。


    郑明珠周身疲乏,思绪更为混沌,连指尖都抬不起来。可萧姜还未消停,她仰靠在这人怀里,指节不断作乱,令人抓心挠肝。


    “世上的男人,谁不爱那温柔小意。又怎会接受一个手上沾满血腥,杀人不眨眼的女人。”


    男人低声呢喃着,耳鬓厮磨一般,“别的男人见了你,只会害怕、恐惧,敬而远之。”


    “我说的对吗,嗯?”


    郑明珠面颊潮红,眉头紧蹙,全然没听进去,胡乱哼唧几句便当回应。


    身心皆涌上丝丝愉悦和餍足,萧姜低低笑了两声,俯首咬在少女颈侧。


    也许他错了。


    他应该让萧玉殊活着,看郑明珠六亲不认,杀人如麻。


    见到血流漂杵的未央宫前殿,萧玉殊还会再靠近郑明珠吗?


    到那时,郑明珠就会知道,当初那点所谓的真情,是世界上最可笑的东西。


    萧姜紧紧拥住身前的少女,埋在温软的颈项间,轻嗅那抹淡淡的冷梅香。


    温存过后,郑明珠陷入梦乡。


    萧姜支颐侧卧,另一只手搭在少女腰间,正捻着一缕碎发把玩。


    空寂过后,心底的幽怨如藤萝般重新滋长出来。


    良久,灯烛燃尽,天光未亮。


    萧姜揽住身前人,闭上双眼——


    郑志的死,如石子投河,在长安朝堂这池表面风平浪静的深潭里,缓慢地掀起涟漪。


    接下来的几日,零星有几封弹劾郑氏子弟的奏疏。这次,太后却没有偏袒自家子弟,该贬官降职的半点没含糊。


    只为了平息抓乌孙探子时惹起的众怒。


    甘露殿,


    几个赤膊匠人围在一座巨大的木料前,细致雕刻。上半的花纹图样已大致成型,乃是竹林山水。


    一门之隔的内殿里,帝后正低声絮话。


    “调了陇西的兵?”


    郑明珠摇摇头,猜测,“武陵郡最近,如此舍近求远,是打算让陈王孤军抵抗。”


    郑氏根本不想帮陈王。


    如今也只能期盼着,能晚些开战,起码等陇西的兵马粮草到了蜀中。


    “急什么,手中无有凭借,倒不如隔岸观火。”


    萧姜摆弄着坊间买来的机关锁,拆了几遍又重新装好,也不嫌腻烦。


    他们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也只能趁机在那些郎官空缺里,塞几个匠人傩人进去。


    忽而,陈顺自外殿进来,低声回禀:“陛下,娘娘。”


    “长信宫来人,说请娘娘走一趟。”


    “嗯。”


    郑明珠收整一番,随着陈顺离去。


    “娘娘,兰二姑娘午后进了宫,现下也在长信宫。”


    陈顺低声提醒。


    “知道了。”


    这段时日,郑明珠几乎每天都与萧姜在一起,倒是没怎么来长信宫请安。


    太后倒也不拘这些,只要不碰她老人家手中的权柄,怎么都好说。


    甫入殿内,郑明珠便走上前去,跪在阶前抱怨:“总算是能见姑母一面了。”


    太后示意她起身,笑问:“怎么,皇帝还拘着你,不让你来本宫这里尽孝不成?”


    “姑母不知道,陛下终日腻在我这,不知有多恼人。”


    郑明珠佯作厌烦,唉声叹气。


    这时,一直候在殿旁的郑兰走近,福身行礼:“大姐姐与陛下和睦恩爱,也算一段佳话。”


    郑明珠转过身,脸色瞬间掉下来:“二妹妹在家中静修如何?”


    太后见状,便道:“本宫思来想去,你要陪伴皇帝,亦不擅后宫诸事。身边少不得要有人襄助。”


    “自今日开始,兰儿便以女官身份进宫,替你操持后宫繁琐庶务。”


    不对。


    太后本猜忌郑兰,怎么可能让其进宫参与后宫的事。


    郑明珠攥紧手掌。


    除非是,太后怀疑她了。


    作者有话说:


    明珠:这种白天加班,晚上也加班的感觉真令人着迷


    第158章 滋味 老夫老妻了


    “姑母……”


    “我不愿意。若是旁人知道, 二妹妹代我理后宫事,岂不要戏笑我这个皇后居位不谋事。”


    “这些宫务,有中宫令在足以应付。”


    郑明珠又走近到太后身侧,低声央求道。她暗自打量着太后的神色, 思忖此事的蹊跷。


    “姐姐, 我在家中静修良久,但也远不敌在宫中所习得的礼德。”


    “姑母体恤, 让我以女官身份重新入宫, 还望姐姐答允。”


    郑兰言辞恳切,一语毕竟躬身跪在地上。


    郑明珠看向陛阶下的人,若有所思。


    “姑母既让你进宫, 我又能说什么。”


    “左右, 我只听姑母的。”


    成婚这一个月,她几乎从未插手宫中各司事务。太后不会无缘无故怀疑她, 一定是郑兰在太后面前说了什么。


    若非触及到她多年的伪装,太后不会轻易怀疑。可郑兰又怎知这些?


    回到椒房殿, 思绣见郑明珠心事重重, 赶忙跟进内殿。


    “听闻二姑娘今日进宫了,娘娘可是在长信宫遇见了她。”


    “是,郑兰要以女官身份入宫。”


    思绣闻言,立刻变了脸色。


    二姑娘若入宫, 日后与陛下见面的机会便多了。虽说郑明珠现下颇为得宠, 可天底下哪个男人不是三心二意。


    “绣姑, 日后若有各司宫人来椒房殿递消息, 一概不见。”


    “给那些宫人家人的赏赐,也立刻停了。”


    “谨慎些,别让人发现。”


    郑明珠吩咐道。


    思绣没思量出缘由, 依然立刻去办。


    郑兰心思缜密,又一向愿给宫人施些恩惠。若她长久地在宫里做女官,这些动作肯定瞒不过她。


    郑明珠在殿中踱步,将此事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忽而,她顿住脚步。


    郑兰是心思缜密不错,可她入宫那么多年,也没有看清太后对权柄的掌控欲。


    又怎能看清她入主椒房殿后,这些微乎其微的动作及伪装。


    更何况,她入宫之后,只会比往日里更荒唐。


    是有人在背后点拨了郑兰。


    孟家有意推萧姜至帝位,可在后宫里,却没有自己人作眼线。


    郑兰成为皇后,于他们而言是最好的选择。


    这时,陈顺自外殿进来,低声回禀道:“娘娘,大监遣人来传话,道娘娘若是自长信宫回来,便到甘露殿去。”


    “知道了。”


    郑明珠语气不耐。


    人人都盯着她,想喘口气都找不到机会。


    午后光盛,春日的暖风自窗外吹进来,撩起案上的书卷边角,带起阵阵花墨香气。


    回去时,萧姜正靠在屏风后小憩,他闭着双目,眉眼恬和。骨节分明的手掌垂在榻下,还攥着一只小巧的机关锁。


    郑明珠看向窗外的强盛日光,随即拿出自己随身的丝帕,轻轻遮在男人脸颊上。


    想到今日在长信宫的事,她心思微转,主动开口:


    “太后不满我撒手后宫事务,便让二妹妹以女官身份入宫,协少府理各司之事。”


    后宫事靠着原本太后留下的班底运作,哪里还需要人特意进宫协助。


    太后既允准郑兰进宫,必定是怀疑郑明珠阳奉阴违了。


    这一点,萧姜也心知肚明。


    “是嘛。”


    郑明珠扬起笑容,下了一剂猛药:“二妹妹心思单纯,哪里看得出这些藏在水面下的风浪。”


    “想必是有人想借二妹妹,把手伸进后宫来。”


    这样嚼舌的功夫,孟元卿既然喜欢,那就反赠给他吧。


    既三两句惹得太后怀疑她,她亦可以挑拨萧姜对孟家的信任。


    外戚专权的后果,且瞧瞧只手遮天的郑家便可知晓。


    萧姜想必也明白,千辛万苦斗倒郑家,不能让新的世族顺杆爬起来。


    半透的丝帕下,萧姜唇角微弯。


    “那可真算得上,僭越之罪了。”


    “是否僭越,还得陛下说了算。”


    郑明珠点到为止。


    男人垂在榻下的手不知何时勾住她腰间的衣带,轻轻向前拉扯。


    郑明珠被这力道拽上前,半伏在榻边。二人距离骤近,隔着朦胧半透的丝帕,依稀对上那抹直灼的视线。


    “若还觉日光刺眼,我便将竹帘拉起来。”


    郑明珠放软了声线,尽力让自己表现得温和似水。


    萧姜不答,单手将她揽至榻上。转眼间,二人便紧挨着躺在一起。


    下一刻,她被攥住手腕,指掌覆在男人上半脸颊,刚好遮住双目。


    “……”


    柔软的丝帕下,眼睫颤动的触感仿若池边芦草飘动。


    郑明珠维持着这个姿态,认命般闭上眼休息。


    傍晚时分,天色昏黄黯淡。


    郑明珠逐渐苏醒过来,腰腹间传来束缚感,粗粝的指节扣在她后颈和腰侧,将她紧紧按在怀里。


    见她有所动作,那力道才缓慢放轻。


    男人的衣襟松散开,露出疤痕交错的胸膛。她睡眼惺忪地抬起头,脸颊恰擦过对方前襟的那点凸起。


    原地愣了片刻,郑明珠弹坐起来。


    萧姜支颐侧卧,姿态慵懒散漫,噙着似笑非笑的神色。


    “该用晚膳了。”


    郑明珠眼神躲闪,收整衣裳时作势下榻,异常忙碌。


    她拿起午睡时卸下的钗环,来到冠镜前落座。正准备唤宫人进来梳妆时,背后传来环佩相撞的细响。


    随后,头顶一轻,委堕散乱的乌发被撩起。温凉的指节穿过顺滑的发丝,轻轻拢聚几下后,绾成一个简单的发髻。


    萧姜捡起案上的玉擿,簪于其中。他弯下腰,看向镜中亲昵依偎在一起的两张面孔。


    少女脸颊泛粉,还残留着方才压出的睡痕。庄整的发髻落于耳侧,添了几分妇人的姿韵。


    他颇为满意似得,端详良久才起身向外殿去。


    临了留下一句:


    “老夫老妻了,有何忸怩的。”


    郑明珠拧紧眉头,好半晌才意识到,萧姜是指她才睡醒时的反应。


    谁忸怩了。


    不对,谁和他是老夫老妻。


    她啪一声将梳子扔在案上,吞下怒火亦向外殿走去。


    用过晚膳后,萧姜不知怎的,起了兴致要去园中消食。郑明珠只得作陪。


    回来时,夜幕降下,月色明亮。


    殿前的戍卫头戴金盔银甲,排列整齐地守在廊下。打眼望过去都差不多,可郑明珠还是在其中看出几个生面孔来。


    这些郎官都是近日拔擢的,不少是世家子弟,也有萧姜借机与太尉商议所封的几个匠人。


    郎官本无定数,多一个少一个也不打紧。


    这一张张生面孔看过去,郑明珠忽而想到那个被郑家牵扯到长安的卫小公子。


    他走了之后……卫小公子便彻底没了靠山。


    这样也好。


    郑明珠心口闷钝,收回目光。


    将要进殿时,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她顿住脚步,转身看向殿门左侧那个目不斜视的侍卫。


    周季彦手持长戟立在门口,神色肃穆,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模样。铁盔盖住他大半面容,却没遮住颧骨上的那道疤。


    她没有认错。


    郑明珠脑子嗡得一下,周身发冷。


    “你叫什么名字?”


    她眼里攀上怒色,语气也冲。


    只见周季彦单膝跪地,回禀道:“回皇后娘娘,小臣名唤邹彦。”


    好一个邹彦。


    郑明珠怕引起旁人注目,并未追问。


    她转身进入殿内,方才的动静萧姜似乎听见了,特意放缓脚步等她。


    屏退宫人后,内殿只剩下他们二人。


    “他为何在这?”


    郑明珠发问,“明日便将人打发走。”


    周季彦罪臣之后的身份,在长安已算得上危险,如今竟还改名换姓在宫里做郎官,是嫌命不长吗。


    “他本事大着,来长安不到一年,便给自己换了个良家子身份。又借着傩人的一身本领进宫。”


    “如此大费周章,为何不成全他。”


    萧姜轻笑道。


    “不行,明日就送他离开。”


    郑明珠一口回绝。


    她听出了萧姜的话外音。现在他们可用之人不多,能信任的更少。那些伪装成匠人的有识之士,还暂待观察。


    周季彦为人灵光活络,在朝堂里奔走再合适不过。


    可是,她绝不允许。


    且不说对抗郑家的结果仍未可知,留在朝廷给萧姜做事,它日若萧姜心意逆转,也是竹篮打水一场。


    鸟尽弓藏不是新鲜事,她自己尚抱着几分必死的心与萧姜同谋,绝不能再搭上周季彦。


    萧姜笑意点点淡去,语气冷下来:“你倒是关切他的安危。”


    郑明珠没反驳。


    “周伯也算救了我们一次,总不能恩将仇报。”


    “我竟不知,你何时成了个讲恩义的人。”萧姜话带讥讽。


    郑明珠见萧姜不答应,起身坐在这人身侧,软下态度:“陛下,长安人才如过江之鲫,何愁找不到可用的人,而他的身份又……”


    “此事若被太尉发现端倪,岂不前功尽毁?”


    “可不是我硬要留他。”


    “改日你自己去问问,他是想远离长安是非,还是留在宫里。”


    萧姜语气淡淡。


    郑明珠不好再说什么。


    想到自己方才态度急切,补救般悄悄握住男人的手掌,带着几分讨好意味。


    “罢了,不提他。”


    “身子这样冷,定是方才在园里吹着风的缘故。”


    “炉上还煨着羊肉羹,我去拿来。”


    肉羹炖煮了一个时辰,椒桂佐料香气浓郁,汤底清透如琼脂。


    郑明珠盛出一碗,本要直接递给萧姜,却想起今晨思绣对她的叮嘱。


    她拿起汤匙轻轻搅动两下,随即舀起一勺来,凑至男人唇边。


    看着少女僵硬而生涩的“温柔”,萧姜低低笑了两声。


    那年为先帝侍疾,他久未进食,晕在甘露殿偏殿花园里。郑明珠端着一碗粉丸热羹,硬生生给他灌了进去。


    那滋味,到现在也没忘。


    作者有话说:


    当皇帝还是有点委屈男主了,他比较适合在后宫和人扯头花,大展身手


    第159章 迷梦6 不堪托付


    萧姜颇给面子, 就着汤匙饮下这口汤羹。


    男人带着探究和戏谑意味,视线从上到下刮在她身上,仿佛要从皮相看进骨头里,细挖她这动作背后的二心。


    郑明珠被盯的不自在, 也不好自行停下。硬着头皮喂了多半碗后, 又重新添了些热羹。


    冒着热气的瓷匙碰到口唇,立刻烙出一块皮来。


    萧姜偏头躲闪, 随即握住少女手腕, 制止住对方继续喂汤的动作。


    他取下郑明珠手里的碗盏,随意搁在案上,顺势揽住少女腰身, 牵带着往内寝去。


    二人双双卧进纱帐里, 软丝锦被缠在身上,像是冰凉的水, 将人埋入其中。


    唇角烫破的皮仍隐隐作痛,萧姜握住少女的手, 在根根指节的间隙轻轻摩挲。


    这双手, 还是更适合杀人。


    想杀几个,就杀几个,那些小意温柔的事,可莫再做了。


    翻动推拒时, 外衫早已松散开, 堪堪堆叠在腰后。几个凌乱急促的吻羽毛一般, 在身上飘动游走。


    郑明珠稳住心神, 挣扎着坐起来道:“……我去沐浴。”


    话罢,她披着衣裳独自去了内室。


    上一刻阖紧内室木门,下一刻便见萧姜闲庭信步走进来。


    宫人们心领神会, 低着头悄悄退下去。


    “软帕。”


    郑明珠伸出手,低声吩咐。


    骨节分明的粗糙手掌出现在她眼前,郑明珠连忙转头看向这手的主人。


    还没待她有所反应,身前水波荡漾,萧姜已迈入池水中。


    三更天,内室声响逐渐停歇。


    郑明珠周身湿漉漉的,仅披着件单薄纱衣,整个人挂在萧姜肩头,昏昏欲睡。


    倦意袭来,沉沉入梦。


    少见地,她又梦见了那个人。


    只是在梦里,流水落花两厢无意。


    老皇帝病重,郑家担忧当今陛下驾崩后需按礼守孝,耽搁晋王和郑氏女的婚事,便想着尽快替晋王立妃。


    王妃人选悬而未落,不外乎在郑家的三个女儿间抉择。


    郑明珠知道,太后最中意她。


    但她不得晋王的喜欢,此事也不可能彻底越过晋王,驳了晋王的颜面。


    不出意外,郑兰做王妃,她便只能入府做个侧室。


    “晋王是个循规蹈矩的守礼之人,成婚后,他与二姑娘有了肌肤之亲。你更是半分胜算也没有。”


    萧姜不动声色地提醒,语气平淡,像是没带半点个人臆断。


    咣当一声,茶盏摔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郑明珠看向身旁的瞎子,目光冷厉:“哦?那四殿下说说,我该怎么办。”


    萧姜蹲下身子摸索,耐心地捡起地上的碎瓷。尖锐的锋角戳破指尖,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在他的挑唆下,郑明珠对晋王态度恶劣,甚至不复最初的点头之交。


    可那晋王却不知怎的,注意力愈发落在郑明珠身上。


    有意思。


    “晋王不堪托付,换个人不是更方便。”


    郑明珠蹙眉,还未待细思,候在锦丛殿外的宫人便进来禀报。


    说是皇后身边的流钥送来糕饼茶点,命她送去给晋王。


    “我先走了。”


    想到要去见萧玉殊,郑明珠叹了口气,心头无端涌起阵阵烦躁。


    与萧玉殊相处,她总是不自在,还不如在锦丛殿看那瞎子雕木。


    更何况,萧玉殊也不喜欢她。


    郑明珠不情不愿地站在官署外,等候宫人通报。


    左右是晋王不愿见她,皇后也不能责难什么。


    “郑大姑娘,殿下请您进去。”


    小黄门垂首引路。


    郑明珠错愕一瞬,随即提着食盒入内。


    陛下病重,萧玉殊代为理政,这些天他白日里都在官署内。不过也都是处理些无关紧要的各郡小事,军国要务都牢牢捏在太尉手里。


    进去时,萧玉殊正端坐在案边,埋首于如山的奏疏,没有抬眼看她。


    郑明珠识趣,放下食盒后便自顾坐在窗边,也不吭声搅扰这人理政。


    从前也奉皇后之命来过多次,十次有八次,萧玉殊都不肯相见。偶尔肯相见,他们二人也默契地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忙碌,消磨这一个时辰。


    百无聊赖间,她从窗边的柜阁里抽出一本圣贤书来,随意地翻动。


    郑明珠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注意到那一边举止怪异的男人。


    自少女进来开始,萧玉殊的视线便时不时飘到窗边。清晰的白纸黑字映入眼里,却怎么也不进脑子。


    “午时忙着处理政务,倒忘了用膳。”


    萧玉殊冷不丁开口。


    好半晌,郑明珠才意识到这话是对她说的,抬眼看向案旁。


    她滞在原地,愣了良久问道:“皇后娘娘宫中的糕点,殿下要尝一些吗?”


    “嗯。”


    今日倒稀奇,哑巴也肯开口说话了。


    “殿下请用。”


    郑明珠取出食盒中的糕饼,搁在男人面前后,又回到窗边算计着时辰。只等待够了时辰立刻离开。


    松黄饼甜而不腻,萧玉殊只尝了一口,便放在一边。


    他用过午膳了,根本不饿。


    日光西斜,天色逐渐昏黄黯淡。


    郑明珠正要离去,便见流钥掬着笑容进来:


    “见过殿下,大姑娘。”


    “娘娘体恤殿下,今日便由大姑娘陪殿下一同回府,为殿下伺候笔墨。”


    啊?


    郑明珠听罢,焦灼地看向萧玉殊,指望着这人回绝皇后的旨意。


    “多谢娘娘。”


    萧玉殊恭谨地回道。


    郑明珠懵了,心如死灰地坐回窗边。她与晋王从来就没话可说,这样难捱的相处,一个时辰已是勉强。


    现在竟还要她去晋王府?


    “殿下,我这就去椒房殿,向姑母请命,换二妹妹为您伺候笔墨。”


    郑明珠转身欲走。


    “不必了。”


    萧玉殊连忙起身,挽尊似得解释道:“皇后娘娘自有她的用意,又岂是你我能左右的。”


    夜幕降临,车马缓缓驶出皇城。


    狭窄漆暗的空间里,郑明珠与萧玉殊相对而坐,视线时不时触碰。


    尴尬的气氛无处遁形。


    “你莫要怕我。”


    “上次的事,还要多谢你出手相助。”


    见少女局促的模样,萧玉殊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一二。


    与他在一起,就那么让她不自在吗?


    听到这话,那份尴尬消解不少,郑明珠扬起唇:“我才不怕。”


    “不怕就好。”


    萧玉殊也露出笑意。


    这时,郑明珠才幡然醒悟。她是不是该趁这个机会,与萧玉殊好好相处。


    可是……


    还未等她细思,车马骤然停驻,刀剑碰撞的声响从马车外传来,浓郁的血腥气息笼罩在四周。


    郑明珠先一步嗅到危险,快速拉起萧玉殊的袖口往外跑。


    几具尸身横在街头,有随行的侍卫,也有辨不出身份的刺客。深红的血溅在地面,四溢成河。


    众人混战,刀剑直冲马车中央,刺客的目标是萧玉殊。


    眼见跑不出去,郑明珠当即拔出尸首上的长剑向前挥动。


    温热的血洒在衣袖和面颊,模糊了视线。


    片刻后,刺客被杀,四周恢复寂静。侍卫围上前来询问晋王安危,郑明珠方如梦初醒,立刻看向身后的男人。


    萧玉殊手持长剑,锋芒深深扎在刺客胸膛内。他像被胶在原地,持剑的手臂轻轻颤抖。


    “殿下?”


    郑明珠唤了一声。


    萧玉殊向后踉跄两步,她架住男人的身子,上下打量。


    受伤了吗。


    刺客的血染红衣裳,辨不出伤口。郑明珠干脆上手去探,来回摸索了几遍,见萧玉殊没有大伤才松了口气。


    那他这幅魂不守舍的模样是……


    思量片刻后,她抬手遮住男人的双目,挡住周围的血腥画面。


    可惜她自己手上也沾满了黏腻的血,一时间伸也不是,缩也不是。


    “不去晋王府,回宫。”


    郑明珠将萧玉殊扶回马车上,视野变暗的那一瞬,身侧的男人忽然紧紧抱住她。


    萧玉殊周身轻颤,呼吸短而促。


    “你……”


    郑明珠不耐地推攘着。


    萧玉殊不肯放手,拥抱的力道更大,像是紧抓着一块浮木。


    看着这一幕,郑明珠心头涌起丝丝慌乱,耳畔的声音逐渐飘远,画面扭曲变暗。


    梦境如水散去。


    郑明珠夜半惊醒:


    “殿下!”


    红帘帐,炉香暖,如豆灯火昏黄黯淡。


    她捂住心口,翻了个身准备重新入睡,却撞入男人带着审视的阴郁的目光中。


    作者有话说:


    老奴回来了,老奴给大家磕一个老奴下下周应该就可以恢复前两周的更新频率了


    明天争取更新


    第160章 介意 她梦见晋王


    榻边的灯烛芯子燃尽, 火光骤灭,红帘帐颜色褪尽,窗外的圆月披照进一层冷光。


    男人棱角凌厉的面孔隐匿在黑暗中,唯有一双眼睛泛着幽色, 正死死盯着她。


    郑明珠尚未从睡梦中醒过神来, 缓和下来的心跳又重新在胸口乱撞。周身如被泼了冷水,脊背阵阵发凉。


    她像是被定住, 僵持着这个姿势。


    她闭上眼假寐, 良久后悄悄眯起眼缝。


    尚未看清楚面前的人,后颈先一步传来温凉粗糙的触感,向前压近。


    男人面孔放大, 二人距离骤近。


    “梦见什么了?”


    萧姜低笑两声, 指尖在她颈间游移,语气轻柔而亲昵。


    可他的目光依旧阴沉, 一瞬不瞬地打量她。


    无论梦见什么,都是人之常情, 不可掌控。


    就算说出来, 也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可对上萧姜这样的视线,郑明珠心头无端升起几分心虚。她抿抿唇,试图揭过这个话题:“陛下这么晚还没睡,是有什么心事?”


    萧姜不答, 掐在她后颈的力道重了些。


    她方才说了梦话。


    唤了一声殿下。


    她从前未曾对萧姜这般毕恭毕敬, 能让她这样唤的, 也只有晋王了。


    萧姜显然听到了, 他介意此事吗?


    她与萧玉殊的往事,从没瞒过萧姜。不管真心假意,萧姜甚至在他们二人间推波助澜。


    按理说, 他不会在意。


    “我……我梦见些从前的事。”


    郑明珠缓缓开口。


    她与萧姜已经是夫妻了。


    没有人会希望自己的妻子提起别的男子,此事与感情无关。


    萧姜显然没打算放过她,他语气冷下来:“那就说说,是什么往事。”


    此刻说实话,最为坦荡妥帖。


    话停在嘴边那一瞬,方才梦中人那双温和似水的双眼突然在脑海中闪过,掌心似还留存着那人的体温。


    心底残余的情绪再次生发,枯藤般蜿蜒攀爬,束缚住她将说出口的解释。


    她梦见晋王了。


    光是酝酿这句话,已抽干了周身的气力。


    “我梦见晋王了。”


    郑明珠声音轻细,话罢后便抬眼观察男人的反应。见萧姜面无表情,难以琢磨其心思,又勉强扯起笑意:


    “他是个怯懦无用的人,连杀人也害怕。”


    “不比陛下,天生英武。”


    锦丝被褥下,她攥紧拳,指掌被掐出几道红痕来。


    粗粝的指节向前游走,最后停在她眉眼前,探究似得轻轻抚动。


    萧姜低低哼笑,眼中寒意未褪:


    “是嘛。”


    郑明珠不想再继续说下去,认真点点头,随即掀开锦被一角,抱住男人的腰腹。她低着头,面孔埋进萧姜前襟。


    黑暗中,对方看不清她的神色。


    “夜深了,睡吧。”


    萧姜垂下眼,唇边弯起讥讽的弧度。


    少女姿态亲近地抱着他,急而短促的心跳敲在他前襟,涸辙之鱼一般,想重新跳回梦河里。


    他捻起少女背后几缕碎发,心底的恶意伪装成闲话,状似无意地提起:


    “怯懦之人,总能惹人怜惜,也不全是坏处。”


    “我倒好奇,若当初是晋王登基,他可能接受你杀人不眨眼的模样?”


    见少女一动不动,萧姜俯身贴在她耳畔,气息轻轻萦绕,如同毒蛇吐信:


    “道不同,不相为谋。”


    要想安稳地坐在未央宫前殿,要踏过许多人的尸骨。好人、坏人、无论恶贯满盈还是无罪无辜,容不得半点手软。


    郑明珠何尝不清楚这些。


    但她不会思量没有发生过的事,也不愿揣测一个故去的人。


    她依旧沉默,好似睡着了一般。


    忽而,一股巨大的力道掐住她的后腰,整个身子被掀翻在榻尾放置的高枕上。


    她被扼住颈子,男人的身躯压靠过来,动作带着冷厉的阴狠劲。


    萧姜垂着视线,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他目光带着几分轻蔑和讥讽,唇边弯起怪异的弧度,似笑非笑。


    “怎么?梦见晋王,便想起他从前的好来了。”


    “念着他,惦记他,心里还放不下?”


    粗粝的指节点在心口上方,冰冷的温度透过轻薄的寝衣传递到皮肤,捻按出一道红痕。


    “一把塞了棉絮的软刀,如何能杀敌御寇。”


    “我身边,不留心绪不定的人。”


    郑明珠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下意识挣扎几下未果,仰在软枕上喘息。


    萧姜这番话,戳中她藏在心底的弦。羞恼的怒火腾腾汹涌,她几乎是立刻反驳道:


    “我没有。”


    “陛下若是对我不满,大可直接下令责罚,为何要平白捏造些子虚乌有的事来。”


    看见少女眼中无意识流露出的心虚,萧姜手上力道更重了些。


    纵然是萧玉殊惺惺作态,勾得她忘却本心,可郑明珠自己难道就半分错处也没有吗?


    萧姜冷笑两声,目光怨毒,仿佛下一刻便要化为利剑,取人性命。


    月色照进纱帐,打在男人侧脸,将其衬得愈发鬼气森然,沉沉的威压笼罩下来,滔天的怒意要将人尽数吞噬。


    郑明珠目光滞滞,没有再开口。


    在他们最不和的那段时间,萧姜也从未像今日这样发难。


    仅仅是说了一句梦话而已,她不明白。


    萧玉殊从未得罪过萧姜。


    郑明珠察觉到危险气息,顾不得细思,温声安抚道:“为陛下做事,我自会全心全意。”


    “若陛下仍对我有怨,待事成之后,任由陛下处置。”


    见对方没有动容,她心下焦急,又猜不出萧姜是哪根筋搭错,不知该说些什么。


    僵持良久,郑明珠攥住男人的手腕轻轻推开。迎着对方似要将她剥皮拆骨的视线,心下一横,张开双臂紧紧拥了上去。


    天底下的男人都一个模样。


    萧姜也不会例外。


    “选择与陛下成婚,是将身家性命都交付出去了。”


    “若有不周之处,还望陛下宽恕一二。”


    她声调柔和,有几分示弱的意味。


    良久,帐中阴冷的气氛有所缓和。郑明珠暗自松了口气,她稍稍仰起头,唇瓣落在男人颌角。


    轻如鹅羽的吻一路向下,印在胸膛前那些狰狞的陈年旧疤上。


    萧姜神色寂冷,已恢复平静。可他眉宇间仍有郁气,显然不能轻飘飘揭过此事。


    郑明珠攀上对方肩头,将人推倒在榻,是从未有过的主动。气息相互纠缠,帐内温度升高,逐渐掩盖住刚才那场一触即发的硝烟。


    朦胧的细纱内,丰润的身影摇曳摆动,直至天光渐明,才迟迟停歇。


    晨起,日上三竿。


    郑明珠简单梳洗后,坐在案边等候传膳。她面色晦暗颓然,眼下的乌青连脂粉也难以遮住。


    今日朝会,萧姜已经走了。


    几道精致的春日小菜摆在案上,绿油油的菜心生机盎然,泛着清新的香气。


    一碗米粥搁在她面前,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


    “皇后娘娘,请用。”


    庞春笑容满面,又拿起筷子为她布菜。他该跟在萧姜身边的,这些小事也轮不到他这个有头脸的宫人。


    郑明珠没有问缘由,兀自拿起粥碗喝了几口。


    “大监在宫中多年,见多识广。有一事,能否为本宫解惑?”


    “老奴没那么大的本事,但娘娘若肯说,老奴愿作个听客。”


    “本宫自幼流落乌孙,对宫中之事不甚了解。大监可知,陛下与从前的晋王,可有旧怨?”


    郑明珠随口问道。


    庞春布菜的动作慢下来,想到今晨萧姜去上朝时面色阴沉,顷刻间便猜出个七八。


    “晋王殿下仁善,只与人施恩,从不结怨。”


    “老奴没听说过什么旧怨,至于有没有新仇,娘娘可细细琢磨一番。”


    庞春惯会藏话,说到一半便缄口不言了。


    郑明珠木着脸,轻轻搅动碗里的清粥。思量片刻后,她顿住动作,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庞春放下玉箸,又道了一句:“宫里人都道陛下与娘娘从前不和,老奴倒是没见过,先帝厌恶了哪位宫妃后,还能日日留在眼前相处的。”


    作者有话说:


    无


同类推荐: 考官为什么看到我就跪下了?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死对头居然暗恋我穿成秀才弃夫郎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兽世之驭鸟有方君妻是面瘫怎么破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