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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190

    第181章 祭奠 包括他自己


    回来椒房殿这一路, 李夫人临终前那几句奄奄的话一直回荡在她耳边,像是散不去的雾,层层缠在心头。


    不知是不是因为折腾到夜半,有些疲倦, 郑明珠面色泛青, 不似平日红润。


    乍瞧见安坐在地上的萧姜,她顿了一瞬。简单收整心绪后, 也跟着坐在绒毯上。


    她捡起黏在皮绒缝隙里的木屑, 扔在火炉里。檀香味道瞬时在殿内弥散开,浓烈到呛人。


    “聆音殿出事了,所以才回得晚些。”


    今日傍晚甘露殿没有宫人传话, 便以为萧姜不会来这。


    这椒房殿干脆让给萧姜算了。


    郑明珠心不在焉地捡拾木屑, 整个人恹恹地。


    “一个不相干的人,是死, 是活。也能影响你的心绪吗?”


    萧姜镌刻动作未停,状似无意地问起。


    一尊手臂长宽的百鸟木雕已经完工大半, 凤雀栩栩如生, 振翅欲飞。


    两道目光共同落在最顶端的凤鸟冠顶,顺着向半空伸展的翎羽上移,在最末端,二人视线交汇。


    朦胧灯影照在萧姜的侧颊, 仿若精瓷的玉面银骨被衬得愈加耀目。可深凹的眼眶下, 两颗幽暗的瞳仁浑浊似经年深潭。


    其间盈溢出倦怠, 是垂垂老者身上才会出现的。


    如此违和的感觉, 令人想起民间鬼怪中的画皮故事。


    许是被这份倦意感染,郑明珠心力渐渐弱下去,无力再伪装自己。任由萧姜审视自己的神情也无动于衷。


    对那些本就面目全非的情谊, 她真的还心存希冀吗。


    也许吧。


    否则也不会在体会过被信任之人持箭所指的境遇后,仍选择信任萧姜。


    李夫人说的对。


    她必须要明白与自己交锋的,是什么样的敌人。进了皇城,人人都是被权利附身器具。


    “陛下说的是,不过一个不相干的人罢了。”


    二人对视良久,郑明珠才垂下眼帘,“我并未向李夫人保证,此次一定能扳倒太后。没想到,为了这点虚无缥缈的可能,她愿意豁上自己的性命。”


    “再次踏进宫门那一刻,她就已经死了。”


    萧姜按住她的左肩,指节扣在锁骨内侧,轻轻拉近他们间的距离。


    “倒是你,回来后便似失了魂魄。是瞧见李夫人后,又想起从前的什么人来了吗?”


    郑明珠没有再费尽心思去揣测这话中的含义,直接问道:“陛下想说什么?”


    “又希望我答些什么。”


    或是什么都不答,无论是非,只要伏低认错就好。


    萧姜目光暗了暗,手上力道加重。像是被问住一般,停顿良久。


    如从前无数次那样,一遍又一遍逼问郑明珠,让她发誓永远不会对任何人动真情。


    直到郑明珠再也忍耐不下去,亲手杀了她的皇帝丈夫,站在天下权利至巅。


    这个任何人里,自然也包括他自己。


    每每思及此处,零星那点快慰也消失殆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虚和不满足。


    尽管如此,仍是紧紧抓着这唯一的发泄口:


    “你该答,你不会想起任何人。不论是从前,现在还是将来,你得到的所有感情,都是掺了砒霜的蜜,甜过之后只有穿肠烂肚的疼。”


    萧姜扬起笑意,颊边的靥窝牵动眼尾笑纹,遮不住眼底那抹阴狠决绝。出口的话淬毒化成诅咒,字字往人心头三寸扎去。


    这番话灌入耳中后,重重向下沉坠,吸走周身的温度。


    郑明珠攥住自己冰冷的指尖,低低干笑两声。


    萧姜确是没说错。


    这世上唯一一个没有骗过她的人已经死了,也无法验其真伪。


    既然如此,让她疼过的人,都不该活着。


    “是。”


    郑明珠垂下眼帘,竭力抑下心头怒火。


    在她移开视线的那一刻,男人缓慢起身向外走,背影颓然。


    秋夜大雨过后,本该分外凄寂。


    宫廷里却因李夫人横死一事烧起暗火,宫人们来往聆音殿,预备遮掩李夫人真正的死因。


    三更半,各宫灯烛熄灭。


    未眠人枯卧在榻,时刻盯着天边没升起的朝霞。


    李夫人一事很快传遍朝野内外,尽管宫中放出的消息是:李夫人忧郁过甚,轰然病逝。


    但想起从前郑太后在先朝只手遮天,打击异己的手段。现又值李氏案子悬而未落,太后三番五次联络郑氏拥趸提议严惩。


    很难不令人猜疑李夫人真正的死因。


    左右,人进宫时是好好的。如今不明不白地死在宫里,总要个说法。


    李将军人虽在牢狱,心计却还在。得知李夫人在宫中暴毙的消息,在牢狱中悲愤欲绝,多次喊冤,请求上奏皇帝。


    陈王分封蜀地,是先帝看重的皇子。李将军戎马半生,鞠躬尽瘁。如今在权臣逼迫下,却落得如此下场。


    连一位太妃都容纳不下。


    不禁让人觉得唇亡齿寒。


    最先听到风声的,便是已分封出去的藩王。


    此事逐渐发酵,已不仅仅是后宫一桩小事。


    朝堂上,众臣不敢直接表示出对郑太尉的不满。只是纷纷提议对李氏小惩大戒,迫郑太后退居后宫,不再插手前朝之事。


    郑家本就站在最显眼的位置上,高处不胜寒,若触众怒,亦不好收场。


    更是怕那些蠢蠢欲动的藩王打清君侧的旗号乱朝廷。


    此事,郑氏只能且退一步。


    长信宫,


    奏疏七零八落地横在地上,书案被推倒,烛台杯盏的碎片伤了小宫人的手。宫人却瑟瑟发抖,不敢吭声。


    太后坐在陛阶上首,扶着额头平稳气息。


    流钥跪在一旁,满头大汗,半句宽慰的话也说不出口。


    良久,太后抬起头,目光幽幽地看向重叠殿宇外的远山皇陵。


    “先帝重病时,若非本宫主持大局,怎得如今朝廷安稳。”


    “现在,竟也成了前朝异心者与郑氏博弈的棋子了。”


    先帝在时,她是国母,可分半副皇权。


    现在,她与北苑那些风烛残年的老太妃,又有什么区别。


    “娘娘……现在,该找个机会与太尉大人见一面才是。”


    流钥说完后,立刻低下头。


    现在众臣的眼睛都盯着此事,若再郑太尉此时出入宫禁,还不知要传出什么污蔑长信宫的话。


    忧虑之余,太后忽而开口:“椒房殿近日可有什么动静?”


    流钥摇摇头:“听闻陛下恼了皇后,不似从前那样如胶似漆了。”——


    秋阳西斜,日光透过窗格照进椒房殿,正洒在红木案上。锦盒内,一颗硕大圆润的珍珠折照光芒,七彩耀目。


    郑明珠拿起这颗珍珠,迎日光看了许久。


    在乌孙流浪的那两年,与母亲颠沛流离,珍珠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后经修补,已不甚明显。


    只有在烈阳下,才依稀可见得几分。


    良久,她扯起珍珠两端缀饰的银链,绕过发髻戴在颈上。


    忍了这么多年,哪里还差这一回。


    她唤来思绣等几人,平静地吩咐道:“三日后是本宫的生辰,生辰宴便设在琉璃阁。大魏与乌孙休战不久,不该铺张,所以一切从简。”


    思绣越听眉头越紧,最后忍不住开口问:“娘娘要设生辰宴?”


    因一些过去的旧事,且这生辰与郑二姑娘赶在同日,郑明珠对生辰一向闭口不提。


    “嗯。”


    “去筹备吧。”


    郑家出了大事,朝臣的眼睛都盯着长信宫。太尉就算有心进宫与太后相见,商议此事的对策,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皇后的生辰宴,邀郑氏族亲入宫,大抵没人敢置喙。


    在郑家腹背受敌时,她恰到好处地办这个生辰宴,自有人会懂她的良苦用心。


    经此一事,她获得太尉信任,日后便可逐步取代长信宫。


    第三日,傍晚。


    琉璃阁内灯火通明。


    生辰宴本是仓促决定,加之椒房殿有令一切从简。所以宴上并未大张旗鼓,也没有遍邀朝臣命妇来庆贺。


    “可去请了太后来?”


    郑明珠早早等在后殿,询问道。


    “长信宫早知此事,方才也已命人去请了。”


    云湄答过后,便听外殿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黄门进来回禀道:“娘娘,两位小郑大人候在外求见。”


    郑伯文在宫里当值,自然来得早些。这郑翰……心思活络,也是看出长信宫再没什么气候,才上赶着过来。


    “且命他们二人入席,今日只当家宴,不必拘谨。”


    “是。”


    两刻钟后,郑太尉依时来到琉璃阁外。前来引路的宫人面容熟悉,他定睛打量片刻,才认出是皇后身边的宫人思绣。


    “大人,皇后娘娘有请。”


    将人带到琉璃阁后殿,思绣便候在门口。


    郑太尉阔步入内,瞧见郑明珠坐于上首,正要行礼,便被制止住。


    “一家人何必多礼。”


    “父亲,坐吧。”郑明珠深深看了郑太尉一眼,随即向殿外吩咐,“上茶。”


    “多谢娘娘。”


    郑太尉面色不佳,神态疲惫。大抵为着这几日朝堂上的流言蜚语而烦恼。沉默良久后,他意识到什么,接着道:


    “娘娘今日诞辰,为父已命人将贺礼送去椒房殿。望娘娘福慧两全,千秋万岁。”


    郑明珠垂下眼帘,掩住目光中的锋芒,道:“现下我郑氏被异党攻歼,本宫这生辰宴自然无足轻重。其中的用意,父亲应该明白。”


    “本宫已遣人去请姑母来,该如何应对此次的风波,还需我们一家人再议。”


    这番话严谨而识大体,处处为郑家考虑,已全然不似从前那个郑明珠了。


    郑太尉闻言,不禁露出欣慰之色:


    “娘娘用心良苦,是郑氏之幸。”


    “父亲不知,那李夫人实在可恶,兀自服毒将此事嫁祸于姑母。”


    “为平息风波,姑母日后只能身居内宫。”


    “但我郑氏,也并非全无办法。就算姑母不能与父亲常联络,还有本宫在。”


    郑明珠言辞恳切,话罢她打量着太尉的神色,见其面色如常才放下心来。


    “为避风头,只能如此。”


    郑太尉点点头。


    “既然朝中的人道我郑氏不仁,必不能中了这些人的全套。”


    “李夫人的丧事,便由本宫亲自操办,以堵住众人悠悠之口。”


    “……父亲以为如何?”


    纵横朝廷多年,近两年郑氏却屡次在风口浪尖里。郑太尉心中憋闷,无可奈何。


    “这些,都是你姑母的意思?”


    “为郑氏考虑,姑母自然会答允。姑母年岁大了,身子骨也不似从前康健,趁着这个机会好生休养,不失为一件好事。”


    郑明珠话音方落,便听殿门“砰”一声自外而开。


    “本宫怎么不知,自己身子不适?”


    一道沧桑沉厉的女声响彻内殿。太后随之迈步进殿,除却略显苍白的面色外,整个人气势不减。


    见状,郑明珠立时起身,请太后上座。


    “姑母,您来的正好。前几日听闻您头痛发作,今日可好些了?”


    太后冷哼一声,道:“你倒有孝心。”


    郑太尉见状,当即了然。


    他这个妹妹,在后宫呼风唤雨多年,自然不甘将权柄让给郑明珠。


    郑兰聪慧沉稳,性情又温和大方,本是最适合入主中宫的。可太后最后却择了郑明珠,便知她存了什么心思。


    可太后年岁渐长,这些早晚是要交到小辈手中。


    而后,太尉在殿内苦劝良久,太后也不为所动,执意不肯让步。二人争执过后,殿内一片寂静。


    “姑母,且退这一时,也是为了大局考虑。”


    郑明珠见缝插针,语气温和,“父亲在前朝奔波,为郑氏遮风挡雨,极为辛劳。”


    “我得姑母教导,陛下如今又信任我。我自会替姑母与父亲分忧。”


    若说监视皇帝的一举一动,她这个枕边人,总比一个幼年时苛待过皇帝的太后要方便。


    该用谁,太尉自然心中有数。


    “你……你……”


    太后欲开口说些什么,却因怒气上涌,止不住地头痛。


    “姑母,姑母……”


    郑明珠佯装担忧,“来人,送姑母回宫,召太医令来替姑母看诊。”


    最重要的事做完,这场生辰宴没有任何意义。


    郑明珠坐在殿上,一张张面孔看过去,堆满笑容的神色下各怀鬼胎。


    她听着族人极尽奉承赞叹,吉祥话不要钱一样往耳朵里灌,沉甸甸压在心头。


    宴会结束,郑明珠披着月色回到椒房殿。


    才踏进正殿,便觉殿内漆黑昏暗。她抬起头,只见殿中锦盒箱帘堆积成山,像是一座形状怪异的庞然大物,沉沉压过来。


    堆叠的锦盒上,扎起一条又一条五色缎带,鲜艳无比,明晃晃刺人眼。


    这些,都是送来的生辰贺礼。


    郑明珠愣了一瞬,随意拿起一方锦盒。盒面镌有家世名姓,是远支的郑氏族亲。


    轻轻晃动锦盒,内中东西沙粒般撞击盒壁。


    打开后,果不其然是一匣珍珠。


    她又打开好几方锦盒,十之八九是珍珠。大大小小,各色不一,形状有异。


    她轻笑两声,自下而上打量着这座贺礼堆积的山。


    陈顺自外殿进来,见状笑着问:“娘娘可是瞧见什么稀罕物了?”


    下一刻,只闻咣当一声,几方盒子被掀翻在地,密密麻麻的珍珠霎时铺陈在地砖,四处滚落。


    陈顺连忙跪下,战战兢兢不敢抬头。


    郑明珠没说话,踩着亮光闪闪的路离开了正殿。


    经过回廊时,一股淡淡的烟气自园中飘过来。


    她循烟丝走近,熊熊火光照亮园中秋木,热浪卷起烟尘和残叶向天上飘舞。


    几个宫人像是在搬什么东西,一个接一个往火堆里扔。


    “陛下在做什么?”


    郑明珠看向火堆旁。


    萧姜席地而坐,漫不经心地伸出手烤火。见她回来,拍拍身侧的位置,示意她落座。


    “祭奠。”


    作者有话说:


    情谊指友谊不是爱情


    第182章 腻烦 他很了解她


    宫人动作未停, 抱起箱盒一个个扔进火堆里。


    仔细瞧,是前殿的贺礼。


    祭奠,谁?


    郑明珠眸光暗下来,夜色里她眼中的锋利未加掩饰, 直勾勾看向地上的男人。


    他很了解她吗?


    是想告诉她, 她的一切他都知道,因为是她亲口说出来的。


    那个时候她信任他。


    现在是在提醒她, 当时的她多可笑, 竟把算计当成真。


    “我的事,就不劳陛下费心了。”


    郑明珠语气冷淡。


    宫人们见状,动作缓下来, 纷纷退到廊下去。


    片刻后, 萧姜起身站在她面前,扯起她的袖口来到火堆旁。


    他低垂眉目, 身上已没了前两日那种剑拔弩张的气势,只是兀自拿起长铁钩, 戳动火堆余烬。


    “就算皇后已足可独当一面。我便什么都不能过问了吗?”


    萧姜顿住动作, 向她伸出手。


    沉默良久,郑明珠抬起手,搭在男人粗糙的掌心。方触上两根指节,便被牢牢握住, 向对方身边拉扯而去。


    “最后被抄家落狱的人, 到了阴曹地府无人烧纸。倒不如把这些看着碍眼的东西, 提前给他们送去。”


    “也算做了点善事。”


    说着, 萧姜向廊下的宫人示意,将前殿的贺礼都搬过来。


    宫人们鱼贯出入,接连将箱盒扔向熊熊烈焰中央。摔砸时金碎玉裂, 声响不绝。


    原来是祭这些人。


    看着逐渐化成烟尘贺礼,她心头沉积的情绪消去一些。


    “都下去吧。贺礼都交给思绣,登册入库。”


    郑明珠寻回理智,吩咐道。


    宫人离去后,园中清净下来。冷风吹起落叶,火焰渐弱,直至剩下残烬。


    冷月的辉光代替暖焰,照在萧姜身上。他侧过头,开口道:“以为我在可怜你?”


    “犯在你手里,该可怜的另有其人。”


    男人倾身靠回来,顺势揽住她的腰。


    郑明珠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应些什么,目光滞滞地看着园中央的深塘。


    灰烬飘浮在水面上,随游鱼尾鳍沉入塘中,连带着她心底最后那点余怒一同消散。


    意识到这点,心底无端涌起莫名的抗拒,勾起另一股暗恼。


    她后退一步,轻轻挣脱男人的怀抱。


    “夜深露重,该回去了。”


    话罢,她自顾向殿内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身后亦步亦趋,还没走出两三丈远,袖口便被扯住。冷凉的指尖顺着袖口布料攀上她的手腕,像是一条觅食的蛇,小心翼翼地试探。


    见她没说话,攥着手腕的力道收紧,宽阔的身躯贴在她身侧。


    乍看过去,他们二人的姿势亲密无间。


    “还恼吗?”


    萧姜贴在她耳侧,声音低沉喑哑,“等时机到了,想杀哪个,便杀哪个。”


    “我亲自给你递刀。”


    这大半年来,这样的情形已数不清发生过多少次。


    等到那硝烟火药气味消散,两人便恢复常态,还如往常那般共议政事,筹谋计策。


    可那根横在二人间的刺不会因硝烟弥散而消失,反而越长越长,越扎越深。


    郑明珠与萧姜相处起来,也会愈感疲倦,难以应付。


    她看不透萧姜。


    与一个始终无法完全了解的敌人日夜相处,心头的防备不能卸下分毫。如何不消耗心力呢?


    深秋末尾,李氏的案子彻底了结。


    皇子叛国罪名严重,念在李将军在朝多年,功名累累,最后只是革职离朝,罚没田财,李氏族人永不得再入朝为官。


    此事拖得久,李夫人的灵柩也在聆音殿停了大半个月。


    丧事由皇后亲自操办,驷马柩车入皇陵,算不得风光,却也给足了周全和体面。


    死后风吹一捧土,喧闹的排场只是为了安抚群臣之怒。


    更是为了彰显椒房殿的仁德之心。


    不知是不是被这接二连三的事端消耗了身子,太后在李夫人发丧那日便卧病不起,七八日未见好转。


    后宫里那些原本需要太后与皇后共同敲定的事,宫人已自发地不去长信宫搅扰,只送去椒房殿给皇后过目。


    一来二去,宫人也渐渐明白过来,谁才是这后宫真正的主人。


    自太后生病后,郑明珠每日都去长信宫请安,侍奉汤药,事必躬亲。


    众人皆赞皇后仁孝,又有谁还记得从前那个嚣张跋扈的郑姑娘?


    临近沧池园的宫道上,秋叶飘过高墙,随风零落。


    皇后仪仗自长信宫出来,正浩浩荡荡地往椒房殿去。


    “娘娘日日去长信宫请安,怎么太后反倒不大高兴的模样,这病也迟迟不愈。”


    思服低声询问身旁的云湄。


    云湄面露难色,摇摇头答道:“许是……太后娘娘更爱清净。”


    她从前是长信宫的人,自然知晓太后的心性。


    这几日,皇后娘娘在长信宫侍奉,分明是去给太后添堵的。


    不多时,一行人回到椒房殿。


    尚未踏进宫门,两个小黄门便连忙赶来通报:


    “娘娘,陛下来了。”


    郑明珠闻言,面色倏暗下来,周身散着冷冽的气场。


    随行身后的思服和云湄见状,立刻示意小黄门退下。二人面面相觑,未敢说什么,看着郑明珠身影进了内殿后,便守在门口。


    “近日也没见陛下与娘娘分明一切如常,为何……”


    云湄想不通。


    “罢了,不是我们该思量的。”


    殿内,宫人已备好午膳。


    萧姜正侧卧在屏风前闭目养神,听到门轴的声响后,眼睫微微颤动,却没有睁眼。


    他并未褪下朝服,金龙冠冕系在发髻间,五色旒珠遮住眉目,看不清面孔。


    郑明珠顿住脚步,目光落在男人玄色外袍的赤金绣纹上。


    有时她会有几分恍惚,不知道自己是在看着萧姜,还是透过萧姜看那份既令人憎恶又倍感贪慕的至高皇权。


    良久,她走近几步,站在屏外软席前。


    日光照进来,旒珠遮不住光亮,正落在男人上半张面孔上。点点泪痕留在泛红的眼尾,是被光刺痛而留下的。


    她垂下眼帘,淡淡道:“陛下。”


    萧姜缓缓睁开眼,视线上移,与她对视。深秋日光烈,他的眼眶内已有淡淡的血丝,像是不知道疼一般,只卧在此处。


    “陛下,该用膳了。”


    郑明珠佯作没发觉对方双目的异样,温声提醒道。


    萧姜伸出手,示意要她搀扶。


    郑明珠眉头微蹙,随后握住萧姜的手掌,揽住对方宽阔的身躯。


    男人借力起身,因没站稳,身子重重靠在她身后。唇角轻轻擦过她的耳垂,又不偏不倚落在昨夜在颈侧留下的红痕之上。


    冷不丁感受到颈后的痒意,郑明珠倏然弹开。


    萧姜讪讪地收回双臂,面色沉下来。


    郑明珠立刻找补道:


    “我替陛下更衣。”


    说着,她上前一步,扯下男人系在下颌的冠带。


    解下外袍的那一刻,她转身欲走,却被环住腰身,牵带着向绣屏后走去。


    天旋地转间,两人双双倒在小榻上。


    沉沉的力道压制着她,前襟的衣带布料散落开,逶迤在地。隔着轻而薄的小衣,男人胸膛前凹凸不平的伤疤压在那份柔软上。


    绵长的一吻结束,郑明珠推开身前的人轻轻吐息着。


    眼见男人又要倾身过来,她立刻握住对方的手,借力起身。


    “该用膳了。”


    郑明珠推拒道。


    二人对向而坐,靠得极近。


    萧姜捻起她脸颊旁的一缕发丝,忽而问道:“我日日在椒房殿,可是腻烦了?”


    迎上萧姜探究的目光,郑明珠扬起一抹违心的笑容:


    “怎会?”


    “陛下日日在椒房殿,亦可让郑氏早日信任我。”


    而后,她又补了一句:“有陛下相助,扳倒郑氏指日可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迷梦8 中宫之位只


    中规中矩的回答, 令人挑不出半点错处来。


    也同样榨不出半点可安抚人心的情绪来。


    萧姜拨开她鬓边的几缕发丝,指掌下移,隔着里衣握住两边肩头。


    他似乎对这回答不太满意:


    “时时刻刻念着朝政,当真是个好皇后。”


    话罢, 萧姜又倾身覆过来, 搭在她肩头的手掌顺着衣带向下,握住她的腰腹。


    沉重的力道将她禁锢在怀, 半分也动弹不得。男人对她的要害之处了如指掌, 三两下便失了气力,软在榻边。


    一刻钟后,绣屏后声息渐止。


    郑明珠蜷在小榻里头, 闭眼小憩。


    萧姜到底没有继续纠缠, 拢紧衣裳后,兀自去了外殿。


    片刻, 脚步声去而折返。


    看着缩在榻里的一团身影,萧姜缓缓放下手里的干净衣裳, 轻轻推着少女的脊背。


    “起来用膳。”


    郑明珠闭着眼, 不想吭声。


    见她没反应,萧姜靠近了些,单指勾起少女颈后松散的小衣带,将整个人都拽起来。


    而后, 不待人反应过来, 三两下褪去这身上唯一的鹅黄布料。


    “……起了, 这就起了。”


    郑明珠不耐烦, 却不敢表露出来,手忙脚乱地推拒。


    “别动。”


    萧姜语气微沉。


    郑明珠便滞在原地,静静看着男人动作。


    见她不动, 萧姜从榻边那一堆干净衣物里挑捡出小衣。


    淡紫色的布料,鸳鸯浮水的绣纹印在前襟,亦隐隐可透出光亮。


    萧姜展开布料,若有所思地比量,随后娴熟地贴在她身前,并系紧身后的细绦。


    郑明珠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在她犹豫的这几息里,萧姜已为她套上外衫,正在系腰间的玉环扣。


    “……多谢陛下。”


    等到收拾完,布好的午膳早就凉透了。郑明珠看着膳桌上已经凝成干块的冷羹,立刻唤宫人进来。


    “拿去温了再送来。”


    用过午膳后,又度过一个毫无波澜的下午。


    入夜,书房内灯火通明。


    郑明珠坐在书案旁,有一下没一下地研墨。砚台里的墨汁已快蒸干了,也不放下墨条。


    萧姜半倚着软枕,手里拿着一卷刻字竹简,闭着眼睛抚读。


    他的眼睛仍有遗症,夜里灯火再明亮,看久了也会模糊。


    郑明珠抬起眼帘,看向坐在窗边的男人,终于忍不住提议道:“陛下,夜深了,不如先回去歇息吧。”


    “快入冬了,后宫事多繁杂。这些簿册我怕要看到深夜。”


    实则,她早就看完了。


    闻言,萧姜动作顿住,指尖恰停在这卷竹简的最后一字上。他未睁眼,淡淡回复:


    “无妨,我等你。”


    “……好。”


    郑明珠攥紧墨条,在砚台上狠狠戳了几下。


    李夫人薨逝那夜,她与萧姜不欢而散。在那之后,这人便好似存心要找她不痛快,索求无度。


    近几日,她白日里时常疲累,精力大不如前。再这样下去,还怎么有心思整治现在人心异动的后宫。


    更何况,郑氏与太后那边也不可放松警惕。


    灯漏滴答落下,冷月中天。


    郑明珠掀开厚重的眼皮,扫向窗边。见男人虽双目紧闭,可指尖动作飞快,行行扫过竹简。


    好似还能读个几十卷,半点倦意都没有。


    又捱了半个时辰,她实在受不住了。合起案上装模作样的书册,起身向书房外走去。


    萧姜听见声响后睁开眼,视线紧紧追随少女的背影。他唇角微扬,随即跟了上去。


    寝殿里,


    萧姜撩开帘帐,抬手探入锦被,握住滑软的布料。


    郑明珠身子一僵,猛地坐起来。她抬起头,温声细语道:


    “陛下,今夜处理后宫诸事顺利我有些乏了。”


    “研了一晚上的墨,是该乏了。”


    萧姜拢住她的身子,顺势上榻。


    被戳穿后,她面色微变,不知该怎么接话。干脆缩在榻里,也不再躲闪,任凭发落。


    帐顶垂下的流苏随殿外吹来的风摇摇晃晃,郑明珠目光滞滞地盯着流苏上串起的琉璃,良久才回过神。


    她侧目看向身旁的男人。


    萧姜支颐卧在一旁,手掌搭在她腰上,正垂眸看过来,眼底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对视良久,郑明珠缓缓别开目光。


    除却心头压抑的憋闷和怒意,更多的,是令她感到疑惑。


    疑惑、矛盾,更有警醒。


    既然不喜欢,又为何要日日相对。


    朝三暮四乃人之天性,更何况在皇帝这个位置。


    就因为她的容貌?


    先帝后宫里诸多嫔妃,容貌出众的可算不上少。再美的容颜,也总有看腻的一天。


    萧姜时而表现出的怨恨之意,又好似随时能置她于死地。


    或许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再给她重重一击。


    她垂下眼帘,遮住目光中的决绝。


    灯烛熄灭,帐内昏沉黯淡。


    男人贴靠在她身后,像是抱着一团潮湿的棉,力道紧到要榨干每一滴水液。


    就着这个算不上舒适的姿势,郑明珠沉沉睡去。


    梦里,高墙深院前的烫金牌匾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越王府。


    花撵自正门入内,赤红的绸缎彩绢下,乐师礼官排列在王府庭院内。


    乍瞧这排场,可窥见天家亲王娶亲的周全礼仪。


    若不是席间宾客稀少,清冷寥落。是猜不出此桩婚事里暗藏的锋芒和玄机的。


    被太后寄予厚望的郑家大姑娘,和不受皇帝宠爱,弃于冷宫多年的四皇子。


    连坊间闲言都挨不上半点干系的人,却在这日匆匆成了婚。


    喜房内。


    郑明珠扔掉手中的羽扇,不耐地卸下发髻上的沉重钗环。


    一时不察,还是中了郑兰和孟氏的计。怎么,以为让她嫁个萧姜这个瞎子,她就会认命了吗?


    发泄过后,她冷静下来,独自坐在妆台旁思量对策。


    天色渐暗,本来就不算热闹的越王府,此刻更加凄冷。白日里看着还算喜庆的赤红绸缎,在昏暗的环境下,像是一条条干涸的血带。


    跌跌撞撞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逐渐靠近。木门吱呀一声,冷风裹挟着淡淡的酒气吹拂进房内。


    侍从守在殿外,阖紧房门。


    萧姜在门口驻足,没再动作。听到细微的声响后,他转头看着妆台的方向。


    他在等,等一个掷过来的烛台,碟盏,或是旁的什么东西。


    心高气傲的世家女,一心想坐上皇后之位,却被迫嫁给即位无望的瞎子皇子,怎能不怨呢。


    更何况是郑明珠这样的脾性。


    良久,他没等到这些。


    “杵在门口做什么,想当门神了?”


    郑明珠语气异常平静。


    萧姜摸索着向声音传来的方位走去,差点撞倒摆放合卺酒的木案。


    妆台铜镜里,二人的喜服艳丽夺目,相同的赤色靠在一起,宛如一体。


    男人枯瘦的身躯罩在华服下,哪里素日里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倒添了几分天家气韵。


    郑明珠抬手掐住萧姜的下巴,拽着人弯下腰。她看向铜镜里男人的面孔,毫不客气地道:


    “得封亲王之位,又有了自己的宅邸,再也不用在宫里受我姑母磋磨。”


    “你可知这一切,都是谁给你的?”


    萧姜低眉顺眼答道:“若非郑姑娘,此刻我还困于锦丛殿。”


    “姑娘的恩德,来日必将涌泉相报。”


    男人语气低沉,听不出真伪来。


    “你知道就好。”


    郑明珠松开手,几道红痕留在男人脸颊上。


    她入宫几年,一直养在姑母身边。


    比起心思深重的郑兰,姑母明显更看重她。


    此次不仅没伸出援手,还为萧姜请封赐府。很难说这背后没有旁的谋划。


    深夜,郑明珠四仰八叉占据整个床榻,萧姜披着薄衾睡在地上。


    天虽冷,地也凉,仍比四面漏风的锦丛殿暖。


    虽很快接受了与萧姜成婚的事实,也偶尔心生恍惚。分明一个月前,郑明珠还在胁迫萧姜替她出主意,筹备给晋王的中秋贺礼。


    现在计划全作废,新计划也没有半点头绪。


    还能继续已有夫之妇的身份搏萧玉殊的心不成?


    长安城内喧闹熙攘,安邑坊附近多商铺市集,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秋风迎面吹来,卷起街巷小食的香气。


    郑明珠无心游花逛景,直奔今日的目的地。走了许久她回过身,在人群里寻找萧姜的身影。


    见男人跌跌撞撞走过来,她不由剜了一记眼刀。


    明知自己眼瞎,还不让侍从搀扶着。


    活该。


    她大步流星地向前走,萧姜被落下距离后,快步跟上来。如此反复。


    最后郑明珠实在受不了了,冷声道:


    “滚过来!”


    待人走近后,她一把攥住男人的手腕,继续向前。


    转过最后一个巷口,人群里两道熟悉的身影走过来。郑明珠慢下步子,朝那二人看去。


    多日未见,萧玉殊似乎清减许多。今日又一身素色衣裳,微风吹起袖口衣带,像是迎风而立的鹤,像是来长安游学的儒生。


    郑兰则跟在萧玉殊身侧,二人正低声谈论着什么,攀谈融洽。


    若非今日行程隐秘,她要以为这二人是来看笑话的。


    “那不是大姐姐吗?现在该唤一声越王妃了。”


    郑兰侧目道。


    萧玉殊闻声看去,微微失神。


    来往人群之中,郑明珠与萧姜并肩而立,她亲昵地握着男人的手,扬起明媚的笑意回望过来。


    “是有缘相会,还是冤家路窄?”


    郑明珠笑着迎上前,“见过晋王殿下。”


    从前总厌她满腹算计,心怀不轨地接近。现在萧玉殊身边清净了,该很高兴吧。


    她也很高兴。


    以为她愿意日日虚与委蛇装深情吗。


    “哟,二妹妹也在。”


    “看来二妹妹也如我一般,好事将近?”


    郑兰是算准了萧玉殊是储君之选。


    萧玉殊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没有挪开。听到这话,面色微变,沉默许久后才道:


    “……郑姑娘,慎言。”


    萧姜看不见这一切,依然能从这寥寥几句话里察觉到锋芒。他并未开口,却下意识往里侧靠,手臂不自觉地挂在少女的腰上。


    “姐姐与越王殿下琴瑟和鸣,当真令人艳羡。”


    “来日分封到南境,夫妻二人无忧无虑,游山玩水。倒比守在长安快活。”


    郑兰笑着说道。


    话音方落,郑明珠还没有什么反应,萧玉殊面色却愈加苍白。


    倒会往人痛处戳。


    可现在谁赢谁输,还没定数呢。


    郑明珠扬起唇:“南境也好,长安也罢。一切都不劳二妹妹操心了。”


    “走。”


    分道后,郑明珠径直去了巷里一间医馆。多位医士看过萧姜的眼睛后,都道没见过这样的病症,无法医治。


    她不信邪,转遍了整个长安城的医馆。


    夜半,铩羽而归。


    今日没有收获,郑明珠说话也夹枪带棒:


    “怎么?瞧见了二妹妹就魂不守舍了?”


    “成婚的旨意赐下后,也没见她想法子替你退婚。你若是真愤愤不平,大可自己登基做皇帝,去把人抢回来。”


    “不过,中宫之位只能是我的。”


    萧姜不吭声。


    不知是不想合作,还是不认同她的说法。


    不过他没有选择。事已至此,萧姜就算是块烂泥,也得糊在墙上。


    大半年里,萧姜吃了不少汤药,几乎是泡在药罐子里。


    可眼睛仍没什么好转的迹象。


    直到有一天,宫里遣了医士专门来替萧姜诊治。


    是皇后的人。


    郑明珠嫁入越王府,身边的陪嫁宫人除思绣外,都是皇后的眼线。


    她替萧姜治眼睛的事,皇后知道,也没有阻拦。


    是被默许的。


    直觉告诉她,朝中局势有变。


    萧玉殊不再是确定的储君之选。


    春祀之日,行宫郊祭。


    萧姜双目不便,没有与皇子群臣一同祭祀。


    郑明珠与萧姜在皇后宫中,伴着皇后说话。


    殿中欢声笑语不断,而殿外,萧玉殊跪在冷凉的砖地上,等候发落。


    春祀结束后,萧玉殊带着抄好的经文送去妃陵,卫夫人的坟冢前。


    不料被礼官瞧见,悄悄禀与皇后。


    可大可小的事,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成了把柄。


    也成了皇后鉴定萧玉殊是否忠心的工具。


    “唤晋王进来吧。”


    皇后轻叹一声。


    萧玉殊进入殿内,跪在大殿中央。


    “晋王,为母妃尽孝本是应该的。但我大魏一向推崇儒术,你身为皇子,身边可不能有这些怪力乱神的杂书。”


    “免得落人话柄。”


    “你府中的经文,本宫已经派人尽数收缴。你可有异议?”


    皇后仔细观察着萧玉殊的神色。


    “回母后,儿臣谨遵教诲。”


    萧玉殊攥紧了拳。


    “从前卫夫人在时,常与本宫说起思念家乡。”


    “本宫想着,将卫夫人的坟冢迁回吴地,也算了却卫夫人一桩心愿。此事就由你亲自来办,你可愿意?”


    皇后笑着命令。


    话罢,殿中众人俱惊住。萧玉殊面色陡然变得苍白,如被抽干了周身的血。


    郑明珠在晋王和皇后间观察片刻,随后握住萧姜的手掐了一把,低声嘀咕了几句。


    斯人已去,入土为安。


    卫夫人的坟冢在妃陵享皇室香火,贸然迁回家乡,遭人非议不说。也实在搅人九泉下的安宁。


    皇后这是在逼晋王表忠心,此生只认皇后一人为母。


    初春天尚寒,萧玉殊跪在冷如冰窖的地砖上,额前却发了细密的汗。他唇色惨白,手腕轻轻发抖,看似神色平静。


    眼底却闪过一抹脆弱和无助。


    良久,萧玉殊挺直了脊背,态度恭谨,正要回复便被打断。


    “姑母,这正月里大好的日子,怎么倒提起迁坟冢的事来了?倒有些晦气了。”


    “陛下生辰之日,万寿在即。总不能因为您疼惜晋王,就扰了这大好的日子。”


    郑明珠瞥向殿中央,目光带着不屑。


    她一向如此心性,无人觉得奇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迷梦9 闹脾气


    郑明珠话音方落, 便觉掌心一痛。萧姜攥着她的指节力道骤然加大,不当心按出道红痕。


    她立刻缩回手掌,暗地里狠狠朝男人腰间拧了一把。


    “干什么?”


    她低声呵斥。


    萧姜沉着面孔,眼底隐隐透着不屑。他转向陛阶上独属于皇后的金銮, 道:“不想要就直说。”


    “我自有分寸。”


    这大半年来, 萧玉殊勤于政务,多次协助太尉大人处理朝中之事, 展现出不凡的治国之能。


    皇后已经心生忌惮了。


    就算她帮一把, 也无力回天。


    认贼作父母的滋味……她不是没尝过。


    眼见皇后不为所动,郑明珠又道:“说起迁陵寝一事,想起陛下卧病前, 曾说起要整修皇陵。如今天寒难以动土, 何不等夏日再赐晋王这份恩典?”


    说着,她看向大殿中央, 带着几分轻蔑。


    萧玉殊回望过来,目光深沉复杂, 一触即离。


    许是这番话令皇后想起那些整日在前朝指摘她干政的大臣, 竟真的改了口:


    “天寒土冷,的确不宜动工。此事容后再议吧。”


    皇后身子疲乏,便命他们几人各自退下。


    回宫的路上,郑明珠走在前头。


    萧姜好似吃错了药, 往日出行时, 人前挽着她的手, 人后扯着她的袖口, 赶也赶不走。


    现在却跟在身后,一直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一刻钟后,郑明珠转过身, 好奇地猜测:“你在闹脾气吗?”


    萧姜停住脚步,闻言愣了一瞬,随后矢口否认:“不是。”


    他攥紧了拳,眼前的白绫掩盖了一闪而过的心虚之色。


    只要不影响他们的约定,郑明珠做什么都无关。


    他怎么可能因为郑明珠帮了晋王而气恼?


    “不是就好。”


    “我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郑明珠话音刚落,便瞧见皇后身边的流钥追了过来。


    太医令正为皇后看诊,带来一位江湖医士,要顺便为越王治眼睛。


    这不是第一回,二人没耽搁,又折回皇后宫宇。


    萧姜在内殿诊治,郑明珠则被带到后园歇息。


    到底在弄什么名堂,连她也不能进殿。


    正思量时,忽见不远处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萧玉殊独自向椒房殿外的方向走去,身形摇晃,失魂落魄。身旁也没有宫人陪侍。


    瞧了片刻,她拿起茶盏轻啄,佯装没看见。


    经过园中长亭时,萧玉殊停下来。


    感受到那股灼灼的视线,郑明珠没办法再装看不见,起身略微行个礼,也不打算开口说话。


    “……今日,多谢郑姑娘相助。”


    萧玉殊声音温吞而低迷,话音刚落,整个人向前趔趄,几欲栽倒在地。


    郑明珠没来得及多想,眼疾手快上前将人扶住。


    成年男子的重量压在她臂弯,牵带着身躯重重一沉。


    萧玉殊半跪在地上,上半身挂在她怀里,头靠在她腹前。不知还有没有意识。


    她命身边的宫人跟着萧姜去了,椒房殿的宫人拿茶点还未回来。偌大的园子找不到帮手。


    “哎?”


    郑明珠立时急了,额前冷汗直冒。


    不好,这若让旁人瞧见。还以为是她欺负了萧玉殊。


    这般想着,她松开手。可身前的男人像是还有几分意识,紧紧靠在她怀里,不肯放开。


    “晋王殿下你……我现在去找太医令来,你在这别动。”


    话罢,郑明珠作势将人撑在自己肩头,扶到石案旁再另作打算。


    哪知刚有动作,身前的力道抱得更紧。


    “不必……不必烦劳太医。”


    “只要歇息片刻就好。”


    男人缓缓抬起头,他面容苍白比纸,说话时眼睫轻轻颤动,像是一触即碎的蝶翅。


    从前见萧玉殊都是高高在上,一副生人勿近的君子模样。


    这样狼狈,还是头一次。


    郑明珠不由愣神,也不知该怎么办。


    祭祀自五更天开始,一直持续到午后。萧玉殊去祭了卫夫人,又被礼官瞧见上奏皇后,被罚在皇后宫里跪了两个时辰。


    一整天水米未进。


    郑明珠察觉到什么,回身抓过石案上的糖糕。


    喂萧姜习惯了,下意识就想往人口中塞。那点残存的礼仪令她刹住动作,糖糕停在男人唇边。


    “殿下,你大抵是因没用膳才站不稳的。”


    “不如,殿下先起来坐下。若是被人瞧见,怕是有损殿下的声明。”


    这句话像是一记响雷,打醒了恍惚之中的萧玉殊。


    他撑着身子站起来,中规中矩地后退一步。


    郑明珠看向自己掌心碎成几瓣的糖糕,又回身又帕子包起两块干净的,递了过去。


    “今日的事,多亏了郑姑娘替我解围。”


    萧玉殊接过糖糕后,再次道谢。


    见他身体无大碍了,郑明珠摇摇头,语气再次冷淡下来:


    “殿下也救过我,如今两不相欠罢了。”


    萧玉殊攥紧手中的帕子,欲言又止。


    萧姜不知何时自内殿出来,听见声响后,由宫人搀扶着来到郑明珠身侧。自然而然地挽住少女的手臂,皮笑肉不笑道:


    “兄弟之间,本该守望相助。这是我们夫妻间一致的决定,不必放在心上。”


    方才是谁反对来着,现在倒在这装起好人来了。


    郑明珠轻嗤一声。


    萧玉殊再也待不下去,随后借故离开。


    半个月后,祭祀结束。


    众人才回到长安城不久,今上重病的消息便传了出来。


    郑明珠留意着城内风波,探听到郑太尉多次打压晋王,像是对这位圣上看中的储君心生不满。


    改立储君,似在皇后与郑氏一念之间。可皇后迟迟没有动作,是在顾虑什么,还是需要何事推上一把。


    萧姜的眼睛是能治好的,还担心什么呢?


    就在郑明珠毫无头绪时,宫中陪嫁入王府的侍女忽而向她进言。


    劝她早日生子。


    那宫女是太后的心腹,一直与宫里有往来,这一点郑明珠清清楚楚。


    郑家信不过萧玉殊,也未必肯信任萧姜。


    但一个有郑氏血脉的幼子,是最令人安心的。


    原来关窍在这。


    当夜,郑明珠沐浴后早早回到卧房。虽与萧姜共处一室,但因对方是个瞎子,她的穿着一向随意。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萧姜回来了。


    目盲的人,第六感格外强烈。萧姜察觉到今夜气氛微妙,却没有问。进来后便直奔案边,捣鼓自己的木雕。


    郑明珠看向坐在案边的,仔细打量着。


    男人今日的一身赤青色常服,绛红束带紧紧勒着腰线,灯火下衬得人愈发妖冶夺目。


    成婚这半年来,萧姜的衣物都是她置办的。


    人天天在她眼皮子底下晃悠,自然要赏心悦目些。


    思忖良久,她也不知该怎么开口。


    萧姜铁定是不愿意的。


    僵持到深夜,实在不能拖下去了,郑明珠决定不开口。


    她找来一条结实的棉麻腰带,来到案边,吩咐道:“过来。”


    今夜,从踏进这间房开始,萧姜便一直警惕着。方才郑明珠取来腰带的声响,他也察觉到了。


    隔着衣袖,他缓缓挪动腕上的软剑。


    “伸手,两只。”


    见萧姜依言坐在榻边,郑明珠又道。


    男人老老实实抬起双手,甚至将手腕靠在一起。


    郑明珠快速绑住萧姜的手腕,打了几个死结。


    熄灭榻边灯烛后,寝房内一片昏暗。


    她按住男人的双肩,大力推进榻里。而后,久久没有动作。


    实在是,下不去手。


    她望天长叹,开始思考人生。


    到了这个地步,萧姜也不开口问她一句吗?


    怕被她打不成。


    良久,郑明珠心下一横,撩开男人身下衣袍。


    萧姜终于坐不住了,用自己被裹成粽子的双手,拂开她的手臂。


    “干什么?”


    他声音嘶哑。


    “少废话。”


    “想要皇位就听我的。”


    三两下,赤青的绸缎尽数零落在地。男人里衣襟大敞,露出伤痕累累的胸膛。这大半年来,在越王府锦衣玉食,将人养得身量匀称而健壮。


    青筋踞于腰腹之间,再向下……


    郑明珠只瞥了一眼,便似遇火的蚂蚱,猛地窜出寝帐。


    她坐在脚踏上,久久没缓过神。


    又不知多久,她回到榻里。


    萧姜仍老实地躺在那,方才动作时,眼前的白绫也挣脱了。露出那双狭长空洞的双目来。


    他直勾勾地看过来,眸底折照月色冷光。


    尴尬时,话总是格外的密。


    郑明珠干笑两声:“只要能当上皇后,做什么都是值的。”


    “椒房殿的金鸾座,早就想试试了。”


    “姑母手里的玉螭玺,华贵精美,我肖想很久了。”


    三言两语间,终于把自己劝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握住那物。


    身下的男人明显颤了一下,却没有制止她,也不说话。只是直直地“看”着她。


    她拿起榻边的衣裳,盖在萧姜脸上,遮住这道视线。随后倾身抱住身下的人。


    二人肌肤相贴。


    淡淡的冷梅香萦绕鼻息,渐渐压过心头的排斥和警惕。萧姜周身僵硬,意识凝滞。只觉伏在他胸膛上的人,是一团棉,那么软。


    热意逐渐躁动,幼时那些疯女人的面孔在他脑海里划过。心头渐渐冷下来,躁动平息。


    萧姜什么反应也没有。


    “你还想不想要皇位了?”


    郑明珠怒气涌动,冷喝道。


    萧姜沉默许久,起身坦言道:“我……做不到。”


    郑明珠懵了片刻,追问:“你不能人道?”


    萧姜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你不早说!”


    郑明珠气急败坏,抬脚便将人踹下榻去。她压低声音:


    “郑家现在需要一个皇孙,王府里四处是姑母的人,你我若不……怎么瞒得过去?”


    她仍觉不解气,拿起枕头照着男人的头狠拍了几下。


    出过气后,她躺在榻里思量对策。


    平静过后,萧姜才开口:“劳烦郑姑娘,帮我解开。”


    “滚。”


    房内彻底安静下来。


    二人一个躺在榻里,一个半裸着在地上,直到后半夜也没合眼。


    “你既不中用,我只能找旁人了。”


    郑明珠翻了个身,准备入睡。


    萧姜却骤然睁开眼,目光阴沉而凌厉。


    找旁人?


    谁?


    贩夫走卒身份微末,世家权贵不好掌控。还会有什么更合适的人选吗?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萧玉殊。


    这大半年来,萧玉殊动作频频,俨然已不想离开长安。


    到底是为了谁,估计也只有他自己心里才清楚了。


    次次找机会接近郑明珠,也不知安了什么心思。


    心头无端涌起阵阵暗恼,勾起这情绪的原因更令他躁动。


    他起身看向帐内,目光沉沉。


    若让郑明珠有了旁人的孩子,事成之后定会过河拆桥。


    能做太后,谁愿意做皇后。


    萧姜缓缓转动手腕,软剑摩擦着束缚双手的衣带,顷刻间散落在地。


    他撩开纱帘,身影没入帐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喜好 不像个人


    郑明珠是带着忧虑入睡的, 浅眠且不安稳。感受到来自身旁的那道视线,很快便苏醒过来。


    她偏过头,冷不丁看见榻边的黑影,不耐地催促:“不想睡就滚到偏房去。”


    少女被吵醒后, 声线带着愤怒, 哼哼唧唧地赶他走。榻内飘着若有似无的冷梅香,瞬时令他回忆起两个时辰前的场面。


    素日里强势又烈性的人, 也会那么柔软吗?


    见他迟迟不动, 郑明珠一巴掌拍过来。萧姜攥住落在自己身侧的那只手,耳尖微微泛红。


    “我……可以。”


    郑明珠皱眉,反应了好一会才道:“啊?”


    想到方才那尴尬的场面, 心头的怒火便压不住, 她委实不想再经历一遍。


    “不必了,此事我另有打算。”


    她抽回自己的手, 卷起锦被翻身继续睡。


    萧姜攥紧拳,声音沉沉:“你我已是夫妻, 除了我, 你还想找谁?”


    隔着轻薄的锦丝被,二人身躯相贴。男人冷硬的身躯如山般倾压下来,方才残存的困倦一扫而空,郑明珠霎时清醒。


    她推攘着身前的男人, 却被反缚手腕, 高高抬至头顶。


    “你……不是这样的!”


    该死的瞎子, 竟然敢碰她。


    男人目光空洞而阴沉, 此刻添了几分灼热,视线如有实质,烙在她身上一与平日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相比, 简直判若两人。


    “那该是怎样的?你教教我。”


    郑明珠咬紧牙,狠狠瞪萧姜一眼,语气放缓:“你先放开我再说。”


    萧姜按住她的手腕,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指节触上前襟的系带,轻轻拉扯,衣料随之散落。


    “……放开我。”


    郑明珠冷下声音。


    “怎么?做了几天的越王,就忘了自己这一切是怎么得来的了?”


    萧姜按下心头疯涨的燥意和控制欲,低敛眉目,轻轻弯起唇。


    他俯下身子,胸膛若有似无地挨在少女身前,按着人手腕的力道放轻了些,却没有松开。


    “事关重大,找旁人总是不安心。我担心妨碍大计,这才急了些。”


    话罢,萧姜没再给少女说话的机会。


    掖庭里那些弃妃在发疯时,常常胡言乱语,世族朝政,争宠手段,以及房中秘术。


    他记性不错,再加上男人生来便无师自通的本能,浅浅的试探逐渐加深。


    耳边的斥责声逐渐弱下去,也走了调。


    灵肉结合之时,萧姜终于松开了手,转而抚上少女的脸颊。自眉眼抚至鼻尖,再到微微启开的两唇。


    这张面孔,谁都可以看见。


    唯独他看不见。


    抚了一遍又一遍后,心头无端升起怨怼之意。


    萧姜发了狠,动作愈加狂妄。


    可那又怎样,他们已经是夫妻了。


    孟氏算计的这场婚事,并非没有解决之法。


    他还是鬼使神差地接受了。


    重重的一掌扇在他左颊,留下淡淡的红痕。


    郑明珠意识模糊,仍留存一丝理智。打完后仍觉不解气,愤愤地咬在男人肩头,直到口中充斥着血腥味。


    萧姜浑然不觉,也不顾忌结束后能否安然收场。


    滴答,滴答。


    灯漏声声叩响天明。


    郑明珠周身似有千钧重,夹于半梦半醒的梦魇里。身子里像藏着一团火,喉间干渴不已。


    萧姜惨死在她面前。


    一具又一具不同死状的面孔轮番出现在梦里,相似之处唯有那双泛着灰败黯淡的双目。


    她转身跑走,画面却如打墙的迷镜,无法驱散。


    她拿起匕首,左右挥舞的同时,向光亮处奔跑。


    天光熹微,郑明珠猛然睁开眼。


    红帘帐顶的流苏随风摇荡,额发与颈间发了细密的热汗,凉意袭来,掀起一层颤粟。


    梦终醒。


    她的两手被握住,十指相扣,衣裙下传来莫名的感觉。


    像蛇,又似水。


    郑明珠抬起沉重的眼皮看过去,天色方亮,殿内仍昏暗不明。


    薄如蝉翼的裙布罩在男人头顶,隔着朦胧的纱,那道似死非生的灼灼视线纠缠过来。


    心头骤然一滞。


    梦,真的醒了吗?


    意识到萧姜在做什么,她拼尽全力挣扎。气力已在噩梦里用尽,她昏昏沉沉地缩在锦被里,感受着软蛇不同于任何物拾的触觉。


    被迫接受一次又一次巫山云雨。


    筋疲力竭,昏睡到午后三刻,郑明珠堪堪醒来。


    榻上早已没有男人的身影,难缠噩梦带来的负面情绪并未散去。


    已不止一次梦见萧姜惨死的模样了。


    许是日思夜想的缘故。


    她真恨到这个地步了吗。


    疑惑始终在心头萦绕,久久不散。


    用过膳后,郑明珠照例去了一趟长信宫看望太后。


    回来的路上,她询问左右宫人:“陛下几时离开的?”


    “回娘娘,今日休朝,陛下巳时左右离去。”


    思绣话音落下,忽而又想起,“午膳时分,奴婢差人去甘露殿询问,陛下是否回来用膳。”


    “大监回说,陛下去了北军营,怕是要傍晚才回。”


    “北军营?”


    郑明珠顿住脚步。


    “是。”


    猜测到萧姜有新的计划,她心头微微动。随即也立刻启程去了北军营。


    营地常年驻扎在未央宫北侧,余下的分散在长安各城门。北军镇守长安城,乃护佑皇畿的军队。


    晚秋天高风冷,玄色旌旗随北风猎猎而起。


    宝车吊角的金铃与车辕滚动的声响顺着宫墙传来,扬起阵阵烟尘。


    军营守卫远远瞧见横在半空的幡旗和金钺,才意识到来者是中宫皇后。


    今日上午陛下突然驾临北军营,现在皇后的仪仗也来造访,实令北军措手不及。


    守卫没敢耽搁,连忙回到大帐回禀中尉大人。


    等到凤撵摇摇晃晃来到军营外,守卫已报备完毕,仪仗自可长驱入内。


    “停。”


    郑明珠披上氅衣下撵。


    守卫见状,连忙上前行礼:“陛下吩咐,娘娘自可乘撵入营。”


    “凡军营里,除御驾战车外,均不可随意入内。又怎能因本宫一人而坏了规矩。”


    中央大帐前,十几宫人侍卫守在四周。


    几个身形矫健的军士围成圈,众人的目光皆盯着中间,时不时传来几声高亢的呼喊。


    “抱腿!”


    “撂倒他,撂倒!”


    随着一声呼喊,人群中央正扭打的二人偃旗息鼓。其中那个身着彩衣的健壮男子被摔倒在地,不当心刮伤了手臂。


    郑明珠定睛打量片刻,认出那人是萧姜几个月前召进宫的傩人。那批傩人个个走南闯北,身怀技艺的也不少。


    庞春最先瞧见人群外的郑明珠,连忙迎上来。


    “老奴见过娘娘,这便去通报与陛下。”


    “不必了。不过是给陛下送些汤饼来。难得陛下有兴致,本宫便先去帐内候着。”


    郑明珠笑答后,转身向主帐里去。


    进帐前,她回过身。


    人群之中,萧姜修长高挑的身形格外显眼,他噙着浅淡笑意,目光随秋阳一同落过来。


    二人视线一触即离。


    主帐内,关中沙盘图摆放在中央,土丘上插着棕褐色的小旗,以表城池要塞。


    郑明珠绕行至沙盘右侧,目光被一处颜色不同的旗帜吸引,那是毗邻东海的胶西领地。


    如今还分封在外的众藩王里,胶西王势力最大。


    “臣拜见皇后娘娘。”


    声音自主帐左侧的茶案方向传来。


    孟元卿走近几步,躬身行礼。


    瞧见来者是孟元卿,郑明珠并未意外,也没有让人起身。


    良久,她故作讶异:“孟大人也在,起身吧。”


    帐外喧闹叫好声不断,傩人厮打时,身上的银铃随风作响,像为这场比试助威。


    “娘娘在看胶西地界?”


    孟元卿指向长安旁的河江,顺流向下,最后在临淄停顿。


    “胶西王乃先帝长兄,几十年来谨慎小心,就连五王之乱时,也不曾同流合污,反而助朝廷平乱,立下战功。”


    “孟大人多次外巡治水,可谓见多识广。”


    郑明珠语气平平。


    “娘娘过奖。”


    随着一声高呼,二人目光俱被帐外的情形吸引。


    几个郎官身份的傩人一一被撂倒在地。到底是在供人表演的花架子,比不上军营里日日操练的士兵。


    “陛下不是贪图享乐的人,难得今日有如此兴致。”


    孟元卿面上带笑,状似无意般提起。


    郑明珠扬起唇,眼中闪过一抹警惕。


    孟元卿也不是多话的人。


    更何况,从前不知有多少次对她的暗杀,都出自孟氏之手。


    他们之间,更无话可说。


    若是想从她这里试探些什么,便用错心思了。


    “陛下素日里,喜好机巧木工,对这些打杀之事,确无兴趣。”


    郑明珠坐在主帐正位前,恰逢宫人送了热茶来。她看向案边,示意孟元卿落座。


    “君心易变。昨日喜机巧木工,今日是角抵格斗,明日是什么还未可知。”


    “娘娘说是不是?”


    闻言,郑明珠动作微顿。


    这话,就差没把伴君如伴虎言之于口。是想讽刺她,今日还是一人之下的皇后,明日或许便成了深宫弃妃。


    她抱着必死的心与萧姜共谋,多活一日也是赚的。


    思忖片刻,忽而想到这番话的另一层意思,目光骤然变得犀冷。


    郑明珠抬起眼帘,迎上孟元卿毫无破绽的笑容。


    二人对视片刻,孟元卿笑意更甚。


    与聪明人说话,自可点到为止。


    从前郑明珠藏得太深,就连太后的眼睛也骗了过去。


    既然在郑氏和新帝间做了选择,便该提前料想郑氏被拔除之后的情形。一个毫无家族势力在朝的皇后,能靠的,唯有流水般易变的君心。


    飞鸟尽,良弓藏。


    与其赌虚无缥缈的承诺,还不如另谋出路。


    郑明珠是如此,孟氏亦是如此。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也不迟。”


    郑明珠笑答。


    郑兰已去了行宫,眼见不堪为用,便又打起她的主意来了。


    孟氏若需要后宫的内应,大可送族女入宫。


    既然都是与虎谋皮,她更愿意信萧姜。起码他们二人间,还有点微薄的夫妻情分,无论真假。


    孟元卿的提议,她未置可否,话锋一转便试探道:


    “说起来,还是孟大人独具慧眼。早早伸出援手,当初在陛下重病垂危时,肯帮上一把。”


    “陛下能顺利登基,一定有孟大人不少手笔。”


    当初易储的事,太后与郑家是主谋没错。


    可若说其中没有孟元卿一份参与,谁又能相信。从前孟氏便几番对萧玉殊不利。


    察觉到话锋不对,孟元卿笑着搪塞过去。


    这时,萧姜自帐外缓缓而归:“皇后与孟大人相谈甚欢,是聊起什么高兴事了?”


    郑明珠正要起身,萧姜便按住她的肩,紧接着在她身侧落座。


    另有一年逾五十的男子跟在萧姜身后,身着铁甲盔帽,目光炯炯。


    该是北军中尉安启。


    当年安启与郑太尉一同入仕,追随郑氏多年。


    “末将安启,拜见娘娘。”


    安启话罢,又向孟元卿微微点头示意。


    “安大人请起。”


    “大人与父亲多年至交,真论起来,本宫唤您一声叔伯也不为过。”


    郑明珠说道。


    听到这话,安启本就躬起的腰更弯下去几分,他悄悄打量着萧姜的神色,语气带着惶恐:


    “娘娘这话,便是折煞末将。”


    这新君好端端地,怎么就跑到北军营来了。带着几个不成体统,走傩人出身的郎官到军营里,与他手底下的几个小将顽闹。


    成什么样子。


    “安大人诸事繁劳,且去忙碌。方才与郎官角抵的几位小将军进来。”


    萧姜吩咐道。


    “是。”


    安启部下五名校尉,除却在城外巡逻的屯骑校尉外,剩下四个今日恰在军营里。这几人年岁都不算大,方才在帐外与傩人角抵的,正是他们。


    今日这场角抵,萧姜看得尽兴,也欣赏他们的身手,各自给几人赏赐了不少的金银。


    在军营里玩乐,是不合规矩。


    可命令是皇帝下的,谁得了金银会不高兴呢。


    自从与乌孙在乐元一战,军饷大大缩减,军中将士的日子不如从前。


    赏过之后,今日来这北军营的目的也达到了。


    郑明珠和萧姜同道回宫,仪仗浩浩荡荡沿宫墙驶入未央宫北门。


    夕阳下落,马车内光线黯淡。金铃均匀规律地响起,晃晃悠悠催人入眠。


    连日噩梦,加之身子亏空。路程还未行驶一半,倦怠感便涌上来。


    郑明珠倚靠在车内软枕上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一只手掌圈起她的腰腹。


    身子被放平后,她翻身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蜷在充斥着木香的怀抱里。


    这一觉很沉。


    再醒来时,已近深夜。


    冷月高悬,雕刀片片削下木料,发出簌簌声响。


    一盏小灯燃在寝殿几案旁,忽明忽灭,这声响便从案边传来。


    郑明珠缓缓坐起来,她刚睡醒,思绪仍混沌。目光滞滞地看向案边的男人。


    萧姜闭着眼,指尖在木料上试探,摸索到正确的位置后,才缓慢地刻下一刀。


    她赤足下榻,来到几案旁拿起那盏灯烛,将另外几盏点燃。


    漆暗的寝殿立时明亮,亦照明了男人隐匿在黑暗中的眉目。


    萧姜睁开眼,放下手中的雕具。


    “灯火太暗,伤眼睛。”


    少女脸颊压出几道睡痕,发髻顶翘起两撮发丝,带着几分憨态。


    若是能傻些,只是个不谙世事的痴人……


    萧姜伸手将人拉近,抚上少女乱作一团的发髻,盯着打量许久。


    “睡了这么久,用膳吧。”


    “嗯。”


    将近夜半,已过亥时。


    直到宫人摆膳时,郑明珠才意识到,回到甘露殿后,萧姜也没用晚膳。


    自从萧姜双目复明,性情变化不说,就连每日的习惯,也与从前不同。


    明明是壮年的男子,食量却小。若不是在椒房殿,或有宫人提醒,萧姜甚至想不起用膳,好似不会饿。


    更别提什么口味喜好。


    萧姜很怪。


    有时简直不像个人。


    许是养够了精神,郑明珠今夜不似前几日烦躁,也有心情应付萧姜。甚至有精力花心思去琢磨。


    几道菜,都是她素日的口味。


    想来宫人也拿不定主意,不知萧姜的喜好,便按照在椒房殿的膳谱置办。


    她舀起一勺蒸豆,搁在萧姜面前的盘盏里。


    萧姜没说什么,吃了下去。


    剩下的几道,她如法炮制,同时悄悄观察萧姜的神色。


    “既无心用膳,就撤下去。”


    萧姜看着自己盘中堆满的菜,淡淡道。


    “无心用膳的,可不是我。”


    郑明珠将案上的几个盘盏换了位置。


    “蒸豆软糯,不如脆芹。炙羊肉腥膻,不如加了佐料的羊羹。野菌鲜美但有土气,还是葵菜更好。”


    “陛下,多用些吧。”


    案上的吃食她都喜欢。


    萧姜分明挑剔,可每次都只用摆在眼前的菜式。


    看着面前的几碟子,萧姜动作顿住。停滞片刻后,他眸光黯淡,面色渐渐沉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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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6章 应付 从不愿直面


    幼时在掖庭, 后来搬去凋蔽的锦丛殿。宫人苛待,衣不暖,食不果腹。


    做了皇帝,就能活得更好。


    难道仅仅是为了皇权这个符号。


    郑明珠不明白。


    萧姜为何要对自己的需求视而不见?或者说, 是不了解。


    但他却很了解她, 有时甚至知道她在想什么。将对手研究得彻底,却从未探求过自己的心。


    瞧见萧姜沉沉的面色, 郑明珠怔了一瞬, 随后若无其事地又为自己添上一碗羹:


    “从前在锦丛殿,陛下的食量也远不止这些。若身子不康健,如何对付前朝那些人。”


    话罢, 她专注于眼前的菜式。人定时分, 甘露殿内外安静,席间只闻瓷盏碰撞的轻响。


    良久, 萧姜重新拿起一只空盘,夹起面前的肉汁脆芹和灼葵菜。


    切成短段的脆芹粒粒分明, 嚼在口中会发出咯吱声响。香气清新微苦, 在鼻息萦绕一圈,又悄悄深入内腑,一下下叩动心扉。


    叩动他压抑在心头,从不愿直面的东西。


    焦躁和怒意随之涌动出来, 又随着面前的几道膳一同咽下去。


    萧姜面色愈发阴沉, 终究只比平日多用了一碗羹, 便撂下了碗筷。


    他抬眼眼帘, 紧紧盯着还在用膳的少女。


    被这样的视线注目,郑明珠也没了胃口。吩咐宫人撤下去后,便独自去了浴房。


    回来时, 萧姜早已沐浴归来。


    他散着潮湿的发髻,只披着一件单薄的寝衣,靠坐在案边的炉火旁。


    萧姜不高兴了。


    未知缘由。


    心头又涌上几分淡淡的倦怠,郑明珠佯作没发觉,走上前去:


    “今日陛下去了北军营,又赏赐了几个校尉。消息现在该已传入太尉耳中。”


    安启这个人古板守矩,从前对晋王颇为拥护。想必是看不惯萧姜在军营里,任开疆拓土的将士与傩人出身的郎官角抵。


    “安启追随郑氏多年,族子与郑氏旁支女通婚,但也并非铁板一块。”


    萧姜睁开眼,向她招手。


    郑明珠亦在案旁落座,二人身躯紧挨着,清新的皂角香融在一起,随着炉火烘烤的温度在殿中四散。


    “自先帝重病在榻,郑家如日中天。无论是郑氏族人,还是亲信者,都仗着郑家的势力多行不义。”


    “安启是看不惯这些的。”


    郑明珠垂眸思量着。


    离间北军营和郑家的关系,拉拢安启。或是干脆撤下安启这个北军中尉,换成自己人。


    两个月前,周季彦被拨去前朝官署做郎官。靠着与郑翰交好,现已是太尉府亲卫。


    这样的能力少有,也的确能在长安如鱼得水。


    只要将北军势力收回,郑氏便不足为惧了。


    商议过政事,二人相顾无言,气氛尴尬。


    “夜深了,歇息吧。”


    说着,郑明珠起身向榻里去。


    萧姜紧随其后,看着少女蜷在锦被里的身影,阴沉的面孔露出浅笑。


    已经连应付也不肯了。


    倾溢而出的怨怼得不到任何抚慰,牵带心底积压的情绪,也横冲直撞。


    萧姜无言上了榻。


    二人相安无事,一夜好眠。


    深秋,树木枯黄凋零。宫墙内外都光秃秃的,没有春夏那般盎然的生趣。


    而后的日子,新帝像是对角抵的把戏上了瘾,连日去北军营寻找身手矫健的军士。


    遇见表现格外出挑的,不吝赏赐。


    外人瞧来是玩物丧志,没有半分大魏皇帝的天威。


    可常年浸淫在朝廷的人,却能嗅到其中的微妙。


    擅长角抵的人哪里都有,大可像从前在宫外搜罗木工和傩人那般召集在宫里。


    何必将手伸进北军营里去?


    郑太尉坐不住了。在朝会上三番四次规劝萧姜,不可扰乱军士受训。


    而后,萧姜倒是不再去那军营里。


    反而常常召那几个校尉去甘露殿角抵,说是颇为宠信也不为过。


    萧姜在军营里闹腾,郑明珠也没闲着。自从李夫人丧事后,后宫诸人纷纷看清了形势,有意投靠椒房殿。


    她以上次边塞战败,应节省钱粮为由头,放了一批宫人出皇城。


    其中有不少,是先帝一朝时,太后用惯了的后宫眼线。


    此事才草拟,她便向长信宫请示,果不其然被太后回绝。


    但皇帝答应,郑氏也正是需要贤后挽声名的时候,郑太尉也无意见。


    此事便顺顺利利地办妥了。


    清晨,椒房殿。


    郑明珠坐在妆台前,等待因噩梦产生的心悸消散。


    方才梦醒时,瞧见睡在她身旁的萧姜,霎时便联想到梦境里萧姜的死状。


    缓和良久,才唤了宫人进来梳妆。


    待最后一缕乌发挽起,宫人纷纷下去。


    沉甸甸的手掌搭在她肩头,顺着外袍前的流苏向下,揽住她的腰身。


    咔哒一声,脂粉盒子跌落在地,浓烈的花香蔓延开来。


    唇瓣被咬住,气息相互纠缠着。几息后,方才分开些距离。


    男人才起身,还未更衣。一层单薄的寝衫半挂不落地卡在肩头,衣带下的灼热俨然蓄势待发。不轻不重地贴在她身前。


    萧姜垂着眼帘,唇角沾染上红艳的花脂色泽,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掠夺之意。


    二人对视片刻,又倾身吻上来,舐尽她唇上最后的甜香后,才意犹未尽地分开。


    感受到身前的热度,郑明珠不敢再动,垂着头躲避男人的视线。


    好半晌,见对方没再动作。她缓缓推开男人的肩,作势要离开妆台前狭小逼仄的空间。


    才走一步,又被捞了回来。


    粗粝的指掌顺着外袍向内,毫不客气地在前襟游移。


    “几日了?”


    沉沉的低语在耳边响起。


    五日,歇了几天,可她被噩梦所扰,也没休息安稳。


    “……什么几日。”


    郑明珠装傻充愣。


    片刻后,衣袍簌簌落地。


    珠帘掩映的狭窄梳妆之地,两道身影紧紧贴在一起。


    少女撑在妆台上,层层叠叠的裙裾堆逶在腰间,与丝绦玉带缠在一起垂在两侧。随着规律的动作,一下一下撞在木质柜阁上。


    镜中的面孔逐渐攀上红晕,耳珰轻轻颤动,手臂气力虚浮,再撑不起身子。


    环佩重重碰上木柜,碎成两半。


    一股温凉濡湿丝绦,殿内逐渐安静下来。


    郑明珠睨着身后的人,扬起手掌拍过去,最后也只是落在萧姜肩侧。


    人在屋檐下,也只能忍耐。


    今日醒得早,折腾到现在,天光才微微亮起。


    她正要再次梳洗,却被萧姜拦住,又回到榻里卧着。


    帐内昏暗,萧姜支颐卧在榻一侧,面容被黯淡光线模糊,衬得比平日柔和。


    他眉目舒展,周身的郁气散了些,如同吸饱灵气的精怪。


    “世人口中女子的温言软语,你半句也没有。”


    听到这突兀的一句话,郑明珠睁开眼。


    见萧姜面上平和,语气浅淡淡的,也不像是要求她做什么的模样。


    “陛下想听什么,我都可以说。”


    “不过,忠言逆耳的道理,陛下比我更清楚。”


    话还未完,她便被捂住嘴。


    再说下去,准又拐到前朝去了。


    萧姜蹙着眉将人揽进怀里,又温存了两刻钟才起身。


    今日朝会散得迟,下朝后郑太尉又去了甘露殿面见萧姜。


    郑明珠便独自用午膳,还未动筷,思绣匆匆进来,屏退众宫人。


    “娘娘,今日下朝后在甘露殿,陛下对太尉动了怒。”


    思绣面色忧虑。


    “可知是为了什么?”


    “太尉不满陛下常召见北军营的几个校尉在宫中角抵玩乐。许是规劝时,言语不大婉转。”


    “另外,太尉想拔擢郑翰大人为北军参事。陛下……没有答允。”


    这些时日来,萧姜借着与军士角抵的名义,多番赏赐北军营的将士。就连安启也得过赏赐。


    赏赐太多,难免令人怀疑萧姜是不是想收买人心。


    角抵这种不着调的事,有不少臣子上疏规劝萧姜。


    可身为北军中尉的安启,为人古板守矩,却迟迟未随着太尉上疏。态度暧昧不明,像是在犹豫什么。


    若安启还肯踏踏实实地跟着郑家,就该在郑太尉上疏后,立刻相从。以撇清自己和皇帝的关系,免得遭到太尉怀疑。


    也难怪郑太尉想在北军营里安插自己的亲信。


    若应允了太尉的请求,放郑翰进北军营,对离间安启和郑氏有利无害。


    萧姜为何要拒绝?


    郑明珠拿起碗筷,替自己布了些膳,动作缓慢。


    思量片刻后,她忽而低笑两声。


    “绣姑,若是太尉大人要入宫面见太后,只管应下便是。”


    思绣不解其意,点了点头。


    先前对萧姜说的话,他还记得。他在帮她,赢得郑太尉的信任。


    从前事事依顺的天子,忽然回绝了拔擢官员的要求,郑太尉心生忧虑在所难免。


    自然要到后宫探探风声。


    第二日上午,郑明珠赶在郑太尉进宫前,来到长信宫请安。


    守在殿外的宫人瞧见椒房殿的仪仗,掬起笑容,赶忙迎上前来带路。


    还未进殿,缕缕药香漫出来,混合着太后惯用的安神香气味,格外浓烈刺鼻。


    嗡嗡的声音自殿内传来,木架叩动轴心,丝线圈圈缠绕,编织未完的一匹素布从屏风后延展出来,横在大殿中央。


    “这几日时节变幻,姑母的身子可好些了?”


    “这样的事,交给宫人做便是,姑母何苦自己辛劳。”


    郑明珠轻轻福身。


    绣屏内,太后的身影比几个月前枯瘦许多,她不紧不慢地拉动木架,动作娴熟。


    幼时所习的功夫,几十年过去了,也不曾忘记。


    “回望这几十年的日子,大多时风光无限。也就想不起这用来打发时光的活计了。”


    太后低声说道。


    前太子死后,先帝猜忌郑家,也将她禁足内宫。


    那段时日,也只能终日纺布。


    不仅仅是消解心头苦闷,更为了告诫自己,在未央宫这盘棋局里,耐性是最重要的。


    郑明珠捡起地上的素布,摆叠整齐挂在屏风上。


    “承蒙姑母教诲,从前愚钝之质的我,也懂几分宫中世故。风光无限背后,何尝不是数不尽的辛苦。”


    “姑母年岁大了,也该远离这些是非纷扰,享享清福。”


    哪有人能风光一辈子。


    太后若知趣,便容其活到清算郑家的那一天。若仍把持着后宫权柄不放,也莫怪她动手。


    屏内传来干咳的声音,流钥连忙去端了药回来,给太后服用。隔着绣屏,能察觉到流钥目光不善。


    “皇后娘娘,今日太尉来探望太后,您便先请回吧。”


    流钥下了逐客令。


    “本宫也多日没见父亲了,不知父亲身子如何。正想借此机会一见,还望姑母应允。”


    说着,郑明珠在偏案落座,也无人敢催促。


    恰逢小黄门来报,道郑太尉已在殿外等候。


    郑太尉进来时,瞧见郑明珠的身影,并未太过惊讶。一一见礼之后,便问候了太后的身子状况。


    殿内缄默安静,再无人说话。


    郑明珠本也不准备开口。


    两盏茶后,郑太尉试探着问:“近几日,陛下可有向太后请安尽孝?”


    “皇帝事多忙碌,自然顾不上请安这种小事。”


    太后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


    听到这话,郑太尉便没再提起昨日在甘露殿发生的一切。又寒暄了几句,便道宫内不宜久留,起身离去。


    听闻上次皇后失子,陛下对太后的处置不满。


    有些事,太后已然不好开口。


    “姑母好生养病,我这便送送父亲。”


    郑明珠紧随着出了长信宫。


    回前朝的必经宫道上,椒房殿的宫人远远守在后方。


    郑明珠与郑太尉并排在前,低声絮话。


    “昨日陛下回来后,心情便不大好。想来是与朝会上的事有关。”


    郑明珠主动说道。


    “依娘娘所见,陛下可有身为帝王的野心?”


    郑太尉声音枯哑。


    “就算从前没有,长久地被当作九五至尊,心头也会滋长倨傲和野心。”


    “陛下从前连掖庭奴婢也不如,未受教养。也没什么做千古明君自觉,只想着嬉戏玩乐。今日是傩戏,明日是角抵,没个定数。”


    “那点野心若生出来,也是不想受约束。”


    郑明珠垂下眼帘,接着道,“上次失子后,本宫的身子还未养好。现在还不是得罪陛下的时候。”


    “父亲日后规劝陛下时,记得周全言辞。”


    郑太尉点点头:“娘娘所言极是。”


    “郑翰的事,本宫会向陛下进言。父亲只回去等消息即可。从前本宫便向父亲提议,早日提拔郑氏亲信……”


    “不过,现在也不晚。”


    郑明珠叹了口气,故作忧心劳力的模样。


    “一切听从娘娘安排。为父不好久留,这便出宫了。”


    看着消失在宫墙尽头的身影,郑明珠神色渐冷,随后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7章 教她 一一照做


    在宫墙下站了片刻, 郑明珠转身离开此地,径直去了甘露殿。


    路上,她心不在焉。


    太后在后宫几十年,手下的亡魂数不胜数。怎会心甘情愿向她这个小辈低头?


    还得尽快动手, 方能稳妥。


    甘露殿前, 除却侍卫和几个候在外头的小黄门,没有瞧见庞春的身影。


    宫人瞧见郑明珠, 连忙上前来:“皇后娘娘万安。”


    “陛下现在何处?”


    “回娘娘, 陛下在偏园里看几个郎官比试。奴这便来为娘娘带路。”


    穿过偏殿长廊,打斗叫好声自不远处传来。挂着零星黄叶的枯枝掩映着人群,郑明珠顺着众人拥簇的方向看过去, 恰撞进男人扫来的目光中。


    萧姜坐在亭中, 指尖轻叩茶盏,直到秋风吹散热茶香。


    经过园中那十几个郎官时, 众人纷纷停下打斗的动作,向她请安见礼。


    忽而, 她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立刻慢下脚步。


    郑伯文垂头缩尾站在人群中央,近乎被其余身量高大的郎官挡住。感觉到郑明珠的视线,他拘谨地上前一步:


    “皇后娘娘。”


    因他姐姐行差踏错,才致皇后娘娘失了孩子。就算迁怒他, 也在情理之中。


    众郎官皆知郑伯文的身份, 不便打扰皇后姐弟二人说话, 纷纷退至一旁, 摩拳擦掌准备下一场角抵。


    想到垂成的计划,郑明珠忍着耐性笑道:“怎么,几日不见与本宫生分了?”


    郑伯文面上一阵错愕, 意识到郑明珠并未因郑兰而迁怒他,连忙低声道:


    “长姐。”


    “我在外朝,亦听说了长姐的事。此事……实在是二姐糊涂。同为骨肉,怎能自相残害。”


    听到这话,郑明珠心下想笑。


    郑太尉和孟夫人好歹也算心计颇深,竟生出这样个不通事故的儿子。倒像是家中疏于教诲。


    “你与你姐姐一母同胞,如今她被罚入行宫,你就半点也不关心吗?”


    郑明珠笑问。


    闻言,郑伯文语气寞寞:“姐姐她……从不亲近我。”


    “我奉父亲的命令,随侍陛下身侧。姐姐得知后,只想让我辞去官职,外出游学。”


    郑家现在如日中天,入朝为官的前途,自然好过去郡国播声名。


    郑明珠心下疑惑,却没有多说什么。


    这时,庞春自不远处走近,笑道:“老奴拜见娘娘,小郑大人。”


    “原不该搅扰娘娘姐弟二人说话,陛下这会儿请娘娘过去,不妨改日再叙。”


    郑明珠回过身,只见萧姜视线望着这边,眼中有几分催促和不耐。


    “好。”


    走近小亭后,宫人纷纷退去。原本忙于角抵的几个郎官也被庞春带了下去。


    园中骤然安静下来,只闻炉中火花轻爆的声响。


    “多谢陛下,还记得月前的约定。”


    郑明珠主动开口。


    如若萧姜直接妥协,无有所求,反倒惹人怀疑,郑氏很难因此信任依赖于她。


    “如何谢?”


    萧姜仰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日光斜照,伴随着秋日冷风,透进角亭之中。一束烈阳正照在男人脸上,刺着毫无遮蔽的双目。


    郑明珠来到亭柱下,拉下遮风的竹帘。


    感受到双目的灼烧感减轻,萧姜重新睁开眼。


    郑明珠在他面前落座,正认真摆弄着石案上的茶具。瓷盏轻轻磕在案上,发出细微响动。


    “由陛下做主,我自愿一一照做。”


    说这话时,少女神色泰然平静,这份坦若下藏着对他的漠视。


    萧姜重新闭上眼,向后倚去。摇椅随着他的动作小幅度摇摆,心底压抑的怨气愈发浓重,只待一个机会,将会宣泄而出。


    如此无波无澜的几日后,萧姜松口应下太尉拔擢族人的要求。


    郑翰被擢为北军参事,自可时刻了解到北军营的动向。


    与此同时,一封书信悄悄自长信宫送出到太尉府,交到郑太尉手里。


    收到信后,太尉便一直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直到晚膳时分也没出来。


    孟夫人心下担忧,便端了汤水过去。


    “夫君。”


    “可是宫里有什么消息了?”


    郑太尉见孟夫人进来,立刻收起信件,放在烛台上点燃。


    “陛下已首肯,郑翰被擢为北军参事。”


    “那是好事呀。想不到皇后娘娘有这样大的能耐,就是不知……何时能把我们兰儿接回来。”


    孟夫人皮笑肉不笑。


    自上回郑兰害了椒房殿的皇嗣,太后便下了命令,道她管教不严,在家中禁足半年。


    长安的权贵亲眷还不知怎么等着看她的笑话。


    从前她也是小看了郑兰,不成想这丫头竟有谋害皇嗣的心思。手脚不干净,反倒连累了她。


    “皇后的脾气你也不是第一日见,兰儿害了她腹中的皇子,没把人生吞活剥,已是看在太后的颜面上。”


    郑太尉神色严肃,“此事日后再议吧。”


    “是,夫君。”


    沉默片刻后,郑太尉面色骤然一变。


    以郑明珠的脾性,会回头对郑氏鼎力相助吗?


    还是,如太后信上所言。郑明珠伙同新君夺权,蛰伏静待时机,要置郑氏于死地。


    不会,不可能。


    人不会做出自绝后路的事。


    郑氏倒了,郑明珠的后位又能稳坐多久?


    太后的心性,他身为兄长自然了解。不肯屈居人下,不肯放权。不会容忍郑明珠这个小辈掌控后宫。


    这封信,有构陷的嫌疑。


    此事终究在郑太尉心头留下个疑影。


    这份疑惑,来自心虚——


    天空阴云沉沉,一日冷过一日。


    刺骨北风刮过长安城,不知何时便会卷来一场大雪。


    椒房殿书房内,炉火烧得暖而旺,清甜的香弥散在空气里。笔尖游走于纸上,平稳的娑娑声里,时不时传来一声炭火燎烧的轻爆声响。


    安定的环境里,萧姜难得咪了两刻钟。


    感受到那抹灼灼的视线,郑明珠停笔看向窗边卧榻。


    男人睡眼惺忪,眼下的乌青淡去了些,整个人姿态放松。对视良久后,他轻轻招手。


    正好有事要知会萧姜。


    郑明珠放下手中的册子,起身来到卧榻旁。


    落座的那一刻,男人的手臂拥过来,牵带着将她扑倒在榻里,紧紧压缠过来。


    男人倚靠在她颈前,便没再动作。


    郑明珠沉默了片刻,就着这个姿态道:“各郡国送来的岁贡册子我都看过了,其中胶西王的钱粮比往年少了近半数。”


    “先帝才驾崩一年,乌孙一战损耗了国力。你登基不久,在朝中更毫无根基……胶西王到底是何心思?”


    萧姜捻起少女身前的一缕发丝,语气慵懒低沉:


    “当年五国之乱,胶西王没有参与,并非是因为拥护朝廷。而是算准了当时的叛党不成气候。”


    “为了朝廷稳定,藩王是不能再外封了。就连剩下的几个郡国,也早晚要拔除。”


    “胶西王也清楚这一点。与其坐等死期,不若趁着朝廷虚弱时,搏一线生机。”


    郑明珠来了精神,翻身压住身侧的男人:“你的意思是,胶西王会反?”


    萧姜垂下眼帘,打量着少女殷切的模样:


    “会反也好,不会反也好。总有人比我们更忧虑。”


    藩王若反,最名正言顺的名号便是肃清朝廷奸佞,维护圣驾,清君侧。


    先帝重病两年,郑氏一直把持朝政。


    胶西王若想反,矛头一定对准了郑家。


    郑明珠沉思片刻:“胶西王若反,其余藩王未必会无动于衷。到那时,若乌孙人再借机攻打边境,岂不天下大乱了?”


    绝对不能放任胶西王养精蓄锐。


    入夜,用过晚膳后。萧姜去了内室沐浴,殿中只有郑明珠一人。


    思绣悄悄走进来,递上一封信,并压低声音:“娘娘,这是太尉大人送来的信。嘱咐定不能令旁人瞧见信的内容,阅后即焚。”


    这个时候为何送信来?


    郑翰的事已经解决,剩下的也不必她来插手。


    郑明珠拆开信笺,快速浏览一遍。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信上内容隐晦,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怀疑萧姜有亲政夺权之心,要将萧姜身边的郎官侍卫裁撤一部分。


    让她从旁相劝,免去与萧姜在朝堂上起正面冲突。


    “告诉太尉,便说本宫知道了。”


    她拿起案上的铜塑烛台,信纸悬于焰心上方,却迟迟没有扔下去。


    良久,她收回信纸,重新展平在案上。仔细一字一句地复看多遍。


    寝殿门被推开,萧姜带着一身水汽和冷风走进来。见她神色严肃,专心致志地盯着案上的东西,踱步上前站在她身后。


    “你来的正好。”


    郑明珠将信纸递给萧姜,“郑太尉怀疑你,要裁减郎官侍卫的人手。”


    先前从各郡国搜罗来的工匠和傩人,大多是儒生士子假扮的。先前以欣赏宠信的名义,安排这些人做了郎官。


    这些人数量不算多,根本不成气候。郑太尉何苦在这等小事上大张旗鼓,要挑起与萧姜的龃龉呢。


    萧姜看过之后,便搁下信纸,不甚在意的模样。


    郑明珠盯着萧姜,等待对方的回答。却见他来到屏风前,兀自扯下潮湿的浴衣。


    男人精壮的身躯赫然闯进她的视线,他毫不避讳袒露,慢条斯理地拿起寝衣。


    郑明珠别开目光,稳了稳心神后,重新拿起那张信纸。


    总觉得此事有蹊跷。


    拔擢郑翰这件事,萧姜已退了一步,郑太尉本不该在这个时候步步紧逼。


    思量间,萧姜已换好寝衣。他拿走那张信纸,扔进火炉里去。


    “哎?我还没看完呢。”


    郑明珠不满道。


    “寥寥数语,研究多遍没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倒不如将朝野内外的势力都捋出来,站在每一方的立场去思量,他做的每一件事,会是什么目的。”


    萧姜垂下眼帘,难得正经严肃。


    郑明珠怔了一瞬。


    萧姜已经有结论了吗。


    他这是……在教她分析朝中局势?


    作者有话说:


    不小心把抽奖搞成互动的,然后发现没写测试题目,被自己蠢笑了。现在应该有了,题不难,正常选就行。不要选抽象的,基本符合三短一长,三长一短抽到后要尽快答,规定时间内不答系统会收回去


    第188章 补脑 故意的


    炉中火炭顷刻间燃化信纸, 灰尘纷纷扬扬随着热浪向上飘。


    郑明珠的视线随着灰尘而动,最后定格在男人认真谨肃的面容上。


    方才看到郑太尉这封信,她是隐隐觉出不妥之处。萧姜只看了一眼,心中就有了结论?


    萧姜自幼长在掖庭, 文习武教不比先帝的其它皇子。即使后来搬到锦丛殿, 朝野中的消息也未必能第一时间得知,如何有这样敏锐的政事嗅觉。


    他才登基不到一年而已。


    凭什么。


    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和不服气。


    萧姜是人, 她也是人。


    凭什么萧姜比她强。


    郑明珠死死盯着面前的男人, 对视良久后,她露出一抹勉强的笑:


    “多谢陛下提醒。”


    她不自然地移开目光,掌中摊开的竹简被她攥出弧度来, 指节硌出几道红痕。


    萧姜肯告诉她这些, 不怕她有朝一日将他也算计进去吗。还是自诩敏慧,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


    觉得她永远也及不上他。


    察觉到少女细微的反应, 萧姜不由低笑两声。他绕至案后,紧挨着人落座, 顺手将少女掌中的竹简抽走, 抚上那几道压出的痕迹。


    “真谢还是假谢?”


    怎么谢得咬牙切齿。


    郑明珠缄口不言,独自酝酿许久才道:“夜深了,睡吧。”


    灯烛熄灭后,清冷月色照进帘帐内, 像是一层冰霜, 压下她心头的不甘和躁意。


    顺着萧姜所说的话, 把近来发生的事, 每一方的立场,结合每一人的性情,尽数思量了一遍。


    直到三更, 也没合眼。


    她盯着帐顶的玉坠流苏,正想的出神时,一只长臂忽而钻进她的锦被里,精准地揽住她的腰。


    下一刻,男人宽阔的身躯贴在她身旁,低沉的声音贴在她耳畔。


    “睡不着?”


    郑明珠连忙合上眼,一动不动。


    羽翼未丰时就已经这般模样了,等到日后还了得?


    “嗯……”


    郑明珠吃痛,刚要向旁躲闪,便被按住了肩臂。


    前襟的布料轻而薄,点点刺梅绣纹被不轻不重地咬住。粗粝的指节不安分地游动,最后停在衣裙下。


    傍晚的那封信,她才理出点头绪来,这便被萧姜给打断了。


    心头本就载着余怒,这下更恼。郑明珠忿忿地撕抓男人的后脊,几道痕迹行至一半,她动作僵住,霎时卸了气力。


    滚烫的温度灼着内里,顷刻间将所有的理智燃烧殆尽。


    她下意识地推拒着,指尖刚碰到男人的胸膛便被握住,举按在头顶。方才纠缠时零落至一旁的襟带此刻缠在她的两腕上。


    不会勒出痕迹,也挣脱不开。


    帐顶的流苏玉坠摇摇晃晃,又渐渐慢下来。


    看着少女颊边染上的红晕,目光迷离涣散。萧姜停下动作,俯身捻起她鬓边的一缕发丝,低声哄问:


    “这些时日,你睡得不安稳,可是梦见什么了?”


    正攀至巫山崖顶,一切却戛然而止。难耐的躁动瞬时涌起,促她做些什么。


    她撑着被绑起的手腕,准备蛄蛹起身,便听到男人这句聊闲般的一问。


    周身的热意顷刻消散,脊背爬上阵阵凉风。她目光清明大半,扭头不去看对方的眼睛。


    有那月氏贡品琉璃日晷作证,她先前的梦作不得假。可最近梦里的一切,既诡谲多变又零碎不成篇章,她暂时还未研究明白是什么状况。


    萧姜为何突然这样问?他是发觉什么了吗。


    还是说……萧姜也会做那样的梦。


    下一刻,男人捏住她的脸颊,迫着她转过头来与之对视。


    警惕心骤然升起,郑明珠抬起双臂勾住萧姜的后颈,翻身将人覆在身下。佯作没听清的模样,轻轻蹭动。


    见郑明珠装傻,萧姜未再继续追问。他仰卧在软枕上,唇角微扬,眉目舒展,享着少女这份难得地主动。


    该梦的梦,不该梦的别梦。


    左右从前多次,她也不会真正地想起什么。


    温软的身子贴在他身前,帐顶玉坠摇晃幅度渐小。


    “怎么不答我?”


    萧姜勾起少女后颈的系带,故意问道。


    郑明珠装聋作哑,撑起身子,重新动起来。


    冷月西垂,帐内安然静谧。


    收拾好一切后,郑明珠连眼皮也抬不起,沉沉入梦。


    许是带着昨夜的疑问和心事入睡,这次的梦境异常诡谲真实。


    醒来后,郑明珠缓了许久也没回过神来。甚至命宫人点了从来没用过的安神香。


    每日梦见惨烈的尸身,且那人还日日睡在自己枕边……


    她并未在此事上耽搁太久,缓过神后,便一直待在书房里思量郑太尉那信件的用意。


    案上摆着几个萧姜所雕的机关锁,形状各异,皆是半个拳头大小,被她放在不同的位置上。


    上次因李夫人事,朝野内外关于郑氏的议论不少。此事尚未过去多久,郑家理应低调行事,不宜出风头。


    前些日子,郑太尉联合朝中公卿向萧姜进言,不宜沉迷角抵玩乐之事。


    萧姜反应郑太尉也瞧见了,如今若再提议将萧姜身边的亲近郎官裁撤,就不怕萧姜公然表现出对郑氏的不满吗?


    朝中一些不依附郑氏的世家,若察觉到萧姜对郑氏不满,定会有意投靠萧姜。


    郑太尉岂不是自找麻烦?


    郑明珠暂时想不通,便将手中这个机关锁挪到一旁,又捡起另外两个。


    郭丞相出身寒门,是先帝亲自拔擢,用来对抗世家的一颗棋子。先帝去,郭丞相的位置也岌岌可危,不敢轻易参与党锢之争。


    王御史虽也出自名门大族,但王氏一族主要势力在胶州,不在长安。他的族亲又与郑氏旁支通婚,若非万不得已,王御史不会轻易支持萧姜。


    郭丞相倒是可以拉拢,不过要趁早。等到人被排挤离开长安,或是栽上罪名,就晚了。


    炉火暖而闷,思绪又烦乱,脑子已成了浆糊一锅。


    郑明珠叹了口气,起身推开窗户。


    朝野上的事,消息和眼线格外重要。单靠这么点消息,怎么可能知道郑家下一步动向?


    思及此,她立刻唤宫人进来,命人拿着令符邀郑翰和郑伯文,以亲族小聚的名义进宫。


    人是午膳时分来的,在椒房殿赐宴。可惜没探出什么,反倒听了大半个时辰的奉承话。


    听得郑明珠心烦意乱,又将人好好送走了。


    偏生郑翰刚走,庞春便来到椒房殿,说是陛下赐羹,笑着放下食盒就走了。


    郑明珠打开汤盅,浆蜜甜腻腻气息扑出来,混合着香油炸过的果仁香。她拿起汤匙搅动两下,看清了里头的松子胡桃和花枣。


    西山学宫的午膳常有这一道,给那些儒生学子作提气补脑之用。


    故意的,他就是故意的。


    郑明珠神色冷下来:“来人,把这羹丢出去!”


    云湄闻声进来,看见那盅蜜汤愣了一瞬。这是方才庞大监送来的,也就是陛下赐的。


    但她没敢耽搁,抄起食盒和汤盅便往殿外去。走到一半,又被叫住。


    “罢了,放回来吧。”


    郑明珠又道。


    “是。”


    郑明珠叹了口气,拿起汤匙搅动汤底,最后也尝了两口。松仁浸了蜂蜜香,甜而不腻。


    是她自己不如人,又能怨谁。


    以如今的情形来看,若萧姜厌倦了这一切,算计她可谓绰绰有余。


    不知不觉,一碗羹用完。


    静坐片刻后,心头灵光一闪。


    她已经三番四次表明了帮助郑氏的立场。郑太尉若真要削减萧姜身边的郎官,何必特意写信过来。


    没必要,也容易留下把柄,落人口实。


    又联想到郑太尉多疑的心性,一个模模糊糊的答案逐渐浮出水面。


    难道郑太尉是想试探她?


    试探他决定裁撤郎官的消息会不会传进萧姜耳中。


    几个月来,在明面上她为郑氏做了这么多。而且依照常理而言,众人皆知她的依仗是郑家。不会觉得她偏帮新帝,自寻死路。


    郑太尉为何会无缘无故怀疑她呢?


    “来人。”


    “去查查这半个月来,各宫出入宫禁的记录。”


    入夜,郑明珠用过晚膳后,便一直在翻看宫人送来的门籍禁簿。


    如今和她结下仇怨的,无非是那几个人。孟元卿有心思与她合作,更盼着郑家倒台腾出位置,不会是他。


    郑兰远在行宫,现在是最末等的女官,没有外出传讯的机会。


    那就只能是长信宫了。


    太后宫里的人出入宫禁,拿着太后的金符即可。这大半个月来,次数的确多些。


    既是试探,便说明仅仅怀疑而已,没有真的抓到把柄。


    太后对她夺权之事不满,竟连郑氏的前程也不顾了?就算改立郑兰为后,又能比她听话说少。


    郑明珠扔下手中禁簿,思量着对策。


    这时,书房门骤然开启,来者夹带一股冷风而来,吹散殿中热浪。


    见萧姜不疾不徐走进来,宫人纷纷退了下去。


    虽说冷静了大半日,但看见萧姜这张面孔,心头仍不舒坦。


    为了参详自己的猜测,她还是扬起笑容迎了上去:“陛下用过晚膳了吗?”


    萧姜随意应了声,抚上她的脸颊捏了两把,便揽着她往案旁落座。


    “恼了一日?”


    男人像是随口一问。


    郑明珠面色微变,揭过这个话题:“我大抵知道郑太尉的用意了。”


    萧姜抬起眼帘,等着她的下一句。


    “当然我也只是猜测。”


    “今日我翻看了宫门禁簿,太后的贴身侍女流钥这半个月出宫的频次比往日要多。”


    就算是出宫采买,也用不上流钥这样的心腹。只能说明出宫所做的事情非常重要,不可假他人之手。


    “许是……太后向郑太尉说了什么,郑太尉想借那封信试探我。”


    郑明珠看向身旁的男人,等待着他的回答。


    萧姜低笑两声,抱着人腰身的手臂更收紧些,眼中的欣赞之色一闪而过:


    “那道松仁蜜羹送来椒房殿,倒比给那些儒士有用。”


    郑明珠怒极反笑,攥住在自己腰间作乱的手掌拉扯下来,语气愈加温和:“这么说,陛下也是这样想的。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郑太尉试探你,无非是想知你是否怨恨当年之事,转而帮我亲政。”


    “入宫多年,你从未操办过生辰,郑氏知晓原因。却在上次主动办生辰宴,只为替太尉递消息出去。”


    “这一点,郑太尉不会疑心。”


    萧姜忽而又问:“若现在你我不知郑太尉是在试探你,拿到信后,你会如何?”


    沉思片刻后,郑明珠答道:“那些郎官也不是非留不可。为了让郑太尉打消对你的疑虑,我会劝你顺从太尉的安排。”


    但前几日,萧姜还因众公卿上书不允他角抵一事而发怒。若在裁撤郎官一事上突然让步,太尉会猜疑是她告了密。


    “所以,此事你不必作出任何反应。”萧姜接着道,“郑太尉也不会真的联络群臣上疏,这几日许会私下里规劝我。”


    郑明珠摇摇头,仍有些担忧:“太后不能留在宫中了。”


    “太后在后宫几十年,若留她在未央宫,她早晚会发现端倪。”


    “等此事过去,再思量着如何对付长信宫。”


    商谈过后,殿内安然宁静。


    郑明珠思绪乱飞,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案上摊平的宫门禁簿。


    正翻到一半,她动作忽然顿住。


    今日宫人送来禁簿时,她怕长信宫的人早有准备,顺口问了一句,近来有无人还取过禁簿。


    宫人答说没有。


    也就是说,萧姜也没看过这簿子,便决断出此事?


    他显然在昨夜看过那封信时就有了答案。


    这怎么可能呢。


    再机敏聪慧的人,在情报那么少的情况下,也不能妄下决断。


    要么是萧姜过于自信,要么……


    她想到了萧姜昨夜的发问。


    若是萧姜也如她一般,做过能预知未来之事的梦呢?


    想到这种可能性,她周身血液近乎凝滞,毛发倒竖,背脊阵阵发凉。


    恰此时,萧姜从她身后抱过来,温凉的唇贴上她的耳垂,若有似无的力道咬在颈侧。


    两只手被握住,宽大的骨节穿入她十指之间,紧紧相扣。


    如同两只镣铐。


    如果真是如此,萧姜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那些梦境的真实性又有多少?


    因为难以控制的未知数,一阵惶惶自心底油然而生。


    郑明珠强行稳了稳心神,镇定道:“我先去沐浴了。”


    她需要静一会。


    可萧姜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一起去。”


    她怕被看出端倪,缓缓挣开男人的手,笑容温和:“陛下今夜怕是又没怎么用晚膳吧。”


    “长久下去,身子怎能康健。”


    “我特意留了些蹄花羹,温在寝殿炭炉上。不妨先去喝一些。”


    无缘无故的关切,必有古怪。


    作者有话说:


    我服了,刚才看后台就一个人中奖了。晋江都什么抽奖机制端上来,下个月再给大家用直接抽奖


    第189章 大雪 天涯尽头


    这么长时间朝夕相处, 郑明珠把自己的心思隐藏的很好。可萧姜还是能轻易察觉到那份日益浓烈厌憎。


    “不急。”


    萧姜按住郑明珠的肩,二人再次落座。


    “还有何事要商议?”


    郑明珠眉头微蹙,问道。


    男人垂着眼帘,遮住大半黑瞳, 藏住内里汹涌的情绪。他唇边挂着淡笑容, 揽住她肩臂的手掌力道加重。


    “除却政事,便再无话可说了吗?”


    郑明珠愣了一瞬, 本就不安定的心神因这句话雪上加霜, 愈发混沌惶惶。


    要她说什么?又要她做什么?


    要一把对抗郑氏的利刃,要一个知冷知热的妻子。还是要一个永远需要向他赎罪的沙包。


    如果萧姜也做了同样的梦,又为何留她的性命到现在。


    郑明珠移开视线, 不去看男人的眼睛。压下心底的复杂心绪后, 已不剩下多少气力。加上一整天的心神耗费,只觉疲惫不已。


    她握住萧姜的手, 目光前所未有的恳切,话中有几分破罐破摔的无奈:


    “我也想知道, 我到底该说些什么?”


    “难不成, 要违背先前与陛下的约定。把用在政事上的精力,拿来谈些风花雪月的事?”


    萧姜没料到这番回答,眸光瞬时冷下来,笑意却愈来愈深, 颊边靥窝凹陷的弧度将这笑容衬得有几分狰狞。


    “我想, 陛下也不屑于此吧。”


    郑明珠语气平静。


    萧姜久久无话, 只是静静盯着她。殿中静能闻针, 气氛压抑无比。


    良久,萧姜像是没听到方才那番话,轻飘飘揭了过去, 如常道:


    “不是要去沐浴?去吧。”


    “嗯。”


    而后的几日,朝堂上果然风平浪静,郑太尉并未如所言那般与众公卿上书要求裁撤宫中郎官。


    只是在私下里与萧姜相见时,提起过此事。


    被萧姜严辞回绝了。


    至此,郑太尉对郑明珠本就不算多的疑虑彻底消了。


    自古以来,没有家世支撑的皇后,又能在后宫稳坐多久?


    天色阴翳,冷风呼啸。


    郑明珠候在众臣下朝出宫的必经之路上。


    远远瞧见椒房殿的仪仗,郑太尉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隔着厚重的撵帘,郑明珠的声音并不真切:


    “父亲请起。”


    “天候寒冷,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郑太尉低声道。


    “上次我失了孩子,陛下一直对太后的处置耿耿于怀。入宫这么多年,姑母待我极好,我也不忍他们母子二人一直因我产生嫌隙。”


    “近日,便劝陛下多去长信宫请安。”


    “可是……这几日,陛下不知从何处听了什么话,已经很久没到椒房殿来了。”


    “父亲上次所托之事,我也没有机会劝劝陛下。实在有负所托。”


    郑明珠言语中表露歉疚之意。


    这话隐晦,但郑太尉也隐隐猜出其中别样的意思。


    太后挑唆帝后不和。


    郑太尉沉默了片刻,面色不佳。


    前些时日,太后与他通信,多次提及让郑竹进宫,或是选出几个才貌出众且听话的族女,一起送进宫来。


    他虽赞同,并未直接应允。一来郑竹年纪尚小,心智远远不及郑明珠。二来如今皇后圣眷正浓,何必在此时寒了皇后的心。


    再等个一两年,也不迟。


    太后如此焦急的原因,他心里清楚。


    郑明珠不好掌控,又得皇帝专宠。一山不容二虎,他这个妹妹在后宫叱咤惯了,不舍轻易放权。


    可谁又不是这样过来的。当年太后与先帝刚成婚,不也逼得前太后放权。


    若真选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软柿子做皇后,又怎么挑起郑家的担子。


    如今郑家表面风光,实则危机四伏。在这个时候内讧,是太后犯了糊涂。


    “娘娘已尽力,不必自责。”


    郑太尉宽慰了几句。


    “天气渐渐冷了,姑母缠绵病榻,身子总不好。行宫地气暖,又无这许多乱人心神的事,姑母若去行宫养病,是最适宜的。”


    “等来年天暖,再将姑母接回来。父亲意下如何?”


    郑明珠试探着问道。


    郑太尉缄默良久,答道:


    “能有这样的孝心,你姑母该高兴。娘娘自己做主便是。”


    话罢,二人各自离去。


    太后要搬去行宫养病的消息捂得紧,在皇帝下旨前,半分风声也没走露。


    长信宫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行宫那边已经安排好太后的住处,又重新修缮了宫宇,引入了暖泉汤浴,比皇城里富贵堂皇,气候温暖宜人。


    半点错处也挑不出来。


    得到消息时,太后在长信宫后殿看宫人整理旧物。


    那件五色琉璃衔珠凤冠在箱盒内搁置太久,已隐有褪色,不复当年的光华。


    那是与先帝大婚时的冠冕。


    “太后……”


    宫人进来后,支支吾吾。


    流钥见那宫人战战兢兢,追问道:“怎么了?”


    “……陛下下旨,要太后娘娘去行宫养病,即日启程。”


    宫人话罢,殿内一片寂静。


    太后仿若未闻,拿起那顶凤冠仔细端详许久。因病而变得沧桑的笑声在殿内响起,带着几分癫狂和冷厉。


    流钥见状,连忙吩咐宫人出去,而后跪下道:“娘娘,奴婢这就出宫给郑大人送信。”


    话罢,流钥急匆匆跑出后殿,拿上出宫的令符后,直奔长信宫正门而去。


    还未踏出宫门,便迎面撞到旁人,向后踉跄了两步。


    只见两个椒房殿的宫人站在门口,他们不是旁人,都是从前出自长信宫的思绣和陈顺。此刻二人冷着脸,毫不客气地扫视过来。


    郑明珠居于人群正中央,阴翳的天光照在她身上,半张面孔都藏在发髻投下的暗影里。


    她双目沉沉,隐隐带笑,视线里迸发的暗光如同一匹前来狩猎的狼。


    “流钥姑娘急匆匆的,是要去哪呀?”陈顺笑着问道。


    “今日午后,太后需按着陛下的旨意去行宫养病,姑娘还是赶紧回去收拾行囊吧。”


    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流钥咬紧牙,死死盯着陈顺。


    宫人将流钥带了下去,椒房殿的人直直进入长信宫后殿,一路畅通无阻。


    太后稳坐于案边,面前放着一碗冷汤药,和一顶褪色后仍熠熠生辉的凤冠。短短数月,她鬓边生出几缕白发,面容也添了老态。


    “皇后好大的阵仗。”


    太后神色祥和。


    郑明珠示意宫人退下,语气恭谨:“陛下这旨意下的匆忙,我来送一送姑母,也替姑母尽快收整行装。”


    “你有心了。”


    太后露出笑容,眼底却仍藏着锋芒。


    “父亲惦记姑母的身子,修缮行宫,郑氏也出资不少。”


    太后笑容僵住,搭在凤冠上的手指节反白,几乎要渗出血珠来。


    有椒房殿的宫人相助,长信宫里太后的日常用物很快被收整完毕。偌大的宫宇,瞬时空空荡荡,格外凄冷,好似永远也回不来了一样。


    为表孝心,郑明珠与太后同乘一辆车马,一直将人送到未央宫正门。


    “姑母可是舍不得我,您放心,行宫里有二妹妹陪着您。二妹妹八面玲珑,定能哄您高兴。”


    “等长安天暖了,我便接您回来,共叙天伦。”


    太后闭着眼睛,没有发话。


    直到车马将要离去时,太后叫住了她。


    低沉干枯的声音在北风里断断续续:


    “从前多年,倒没看出你有这番心思。郑家交到你手上,本宫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只是,你对新帝做过的事,桩桩件件都无法抹除。今日你年轻好貌,放下身段来他肯纵着你。”


    “来日郑氏族女或是旁的世家女入宫,可就未必了。”


    郑明珠轻轻偏过头,面无表情:“姑母与先帝如此,不也稳坐后位多年?”


    “姑母且放心,有您的前车之鉴,我自会当心,不会重蹈覆辙。”


    猎猎呼啸的北风不知何时休止,几辆车马缓缓驶离未央宫,直到消失在地平尽头。


    郑明珠一步一步走回望不到尽头的重重殿宇。


    侍卫们拉扯着宫门上铜首绳,厚重朱门紧闭的那一刹,阴云沉沉的天空洒下片片鹅绒雪花。


    未染半点尘埃的白色落在她的衣襟上,一点点盖住玄色锦袍上的绣线凤纹。


    像是怜悯这身锦袍沉重,特为她换了件素白布衣。


    下雪了。


    繁复重檐压上一层白羽,未央宫仿若消失不见,与天地融为一体。


    她不知想起了什么,心头不似落雪轻盈,反而愈加沉重。


    候在三重门内的宫人见状,立刻撑伞迎了上来。


    “娘娘,陛下召您去一趟甘露殿。”


    “知道了。”


    甘露殿内炉火暖旺,热浪扑在人身上,卷走自殿外带回的冷霜。


    听到推门的声响,萧姜睁开双目,视线紧紧盯着锦屏后。


    少女披着满身风雪走进来,脸颊被冷热交替的风浪烫得微红。她低敛眉目,平静面孔下掩饰着低落的情绪。


    送走一个心腹大敌,不该是这般反应。


    脚步声渐近,郑明珠站在小榻边不近不远的位置。


    萧姜披上薄衣后缓缓起身,漫不经心地靠过去。他抬起指节,轻轻扫在少女衣领下,几片积雪簌簌落地。


    因殿内热浪化开的雪水浸透棉袍,衣料洇湿一块,色泽更深,衬得原本就显眼的金线凤纹更为艳目。


    指节自绣纹向下,最后停在紧束的腰带的前。三两下间,厚重潮湿的外袍落在地上。


    那一刻,郑明珠被拎坐在榻。


    炭炉移近了些,热浪烘烤着脚下的裙裾。


    许是终于送走了一个敌人,心头不由得放松。又或许是这些时日太耗费心神,过于疲倦。


    盯着窗外漫天的飞雪,郑明珠靠着软枕沉沉睡去。


    梦里,未央宫积雪厚重。


    彼时她才从乌孙回来不久,只身来到皇城里,一跃成了皇后表面最疼惜的侄女。


    除夕当日,皇城里宗室小辈皆来到椒房殿向皇后请安压岁。


    等到你来我往的阿谀奉承结束后,日近西山,天色逐渐暗沉。


    雪刚停,宫道上的积雪还未来得及清扫。郑明珠咯吱咯吱踩着雪,走在众人之后。


    她看向前方并肩的两道身影,若有所思。


    郑兰似乎谈起前几日夫子教授的诗文,从诗中一个“雪”字,牵扯起世间的冷暖来了。


    萧玉殊则笑着点头,句句有回应。


    二人相谈甚欢。


    郑明珠放缓了脚步,心头的疑惑越来越甚。这大半年来,姑母不止一次向她提起,要与晋王殿下交好。


    可若真的与晋王结交,皇后的态度又怪异不明。


    皇后是看着郑兰长大的,她的母亲又是孟家女。就算她带回城防图有功劳,论身世地位,郑兰也未必不及。


    皇后在人前,为何独独偏爱她?


    是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或是想利用她,需要她扮个什么样的人?


    郑明珠很快看清宫中形势,得到了答案。


    她从最开始孤僻高傲的模样,逐渐变得张扬。宫中人多道她仗着皇后恃宠而骄,皇后也愿意纵着她。


    这样的日子,合她的心性,也算自在。不过偶尔也有演过了头,触到皇后霉头的时候。


    她被罚在祭殿抄祖训,晨起被关进去,临近申时才被放出来,一整日水米未进。


    抄过之后,还要将祖训送到椒房殿给皇后过目。


    正长身体的时候,食量本就大些。等到从祭殿出来,郑明珠眼冒金星,走路飘飘悠悠地不稳当。


    经过修仪殿旁的小花园时,恰听到树丛后的凉亭里传来说笑声。郑明珠闻声望去,见郑兰、郑竹以及萧玉殊三人在亭中,不知在谈论些什么。


    一壶清茶煨在小炉上,石案上摆着两盘精致的糕饼。


    皇后还在气头上,这样去椒房殿,若晕在那失了态,准得再罚她多抄一个月。


    郑明珠思忖了片刻,强打起精神,不请自去。


    “好巧,不料在这里碰见两位妹妹。”


    郑明珠扬起笑容,面上的每一个神情都写着找茬两个字。


    三人皆愣住。


    她施施然向晋王行了个礼,便没再开口。


    “大姐姐来了,快坐吧。”


    郑兰笑意温和。


    这假惺惺的一句,比旱地春雨还及时。郑明珠当即落座,甚至没有如往常那般讽刺郑兰,话少得反常。


    没等宫人上前侍奉,便自行抄起茶盏,为自己斟满,连饮两盏才作罢。


    因郑明珠的到来,方才热络的氛围骤然凝滞。亭内安静不已,再无人开口说话。


    三人的视线皆落在郑明珠身上,像是警惕她往日里随时出口的挑衅之语。


    郑明珠对此浑然不觉。


    她捻起面前的杏仁米糕,不动声色地进食。


    方才强撑着笑时,她的面色还与平日无太大区别。如今安安静静坐在案边,张扬的气势收敛回去,凹陷的眼眶和脸颊都昭示着她此刻的倦怠。


    连目光也滞滞的,带着憨态。


    以为是穷凶,没想到是饿极。


    萧玉殊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中的卷册。


    半晌,见郑明珠无话。郑兰继续道:“我与三妹的功课不精,只能劳烦殿下指点一二。”


    “嗯。”


    这二人上至穹宇,下至微尘地谈论着。


    在这间隙里,郑明珠吃了两块糕便悄悄离开了,临走也没吭一声。


    待到萧玉殊回过神来,再次看向对座的石椅,已然空空如也。唯有案上那叠杏仁米糕凹出的小窝可证明人来过的痕迹。


    有那两块米糕垫饥,郑明珠恢复了气力,将祖训送去椒房殿后,便匆匆往自己宫里去。


    不料半道上,遇见了不速之客。


    瞧见站在不远处的萧玉殊,她眉头一皱。


    从前几次向这人发难,都是郑兰在场,她借题发挥。也是为了让椒房殿安心。


    “见过晋王殿下。”


    郑明珠皮笑肉不笑。


    萧玉殊轻轻应了声,将一方红木食盒塞进她手里,便快步离去。


    没留下只言片语。


    郑明珠没反应过来,愣了好一会才打开盒盖。


    一道甜羹,还有……杏仁米糕。


    假惺惺,装什么装。不外郑兰与晋王交好,原是一类人。


    这未央宫里,还会有好人吗?


    直到后来,亲眼看见萧玉殊为重病的小黄门请医士,冒着得罪皇后的风险也要为不得宠的宫妃求情。


    她才相信这善心不是作伪,便再没主动招惹过晋王。


    梦境深而绵长,自进宫后第一眼看见晋王开始,一直到去岁的隆冬大雪。


    眼前情景不停轮换,直到天地一片雪白。


    梦里的郑明珠定在原地,思绪胶住。


    然后呢?


    本该是什么样的。


    性情温和的男人,在登基之后也添了几分独属于大魏帝王的威严,神态庄肃朗仪。


    下朝之后,他会匆匆回到椒房殿。当头顶沉重的冠冕卸下后,男人眉宇间那抹煦如春风的温柔会再次生发出来,笑意盈盈地来到她身后,询问她辛苦与否。


    权臣藩王虎视眈眈,未央宫里眼线遍布,放眼朝廷无半个亲信。


    也许会辛苦吧。


    可心有所栖,何事不成。


    谋事时,一条条沾血的人命不得已被算计进去。男人心生不忍,会伏在她身前郁郁自责。


    她会笑着说,陛下别怕,一切由我来动手。


    本以为那颗跃动的善心,会在鲜血淋漓的浊水里浸得愈发冷硬。真正变成一颗铁血冷酷的帝王心。


    不料却是她先变了模样。


    一次又一次的谋划里,她推演千遍,只为找到那条最好的路,不愿再多伤无辜生灵。


    他说要等她,等她敞开心扉的那一天。可却从来没真正期望过什么,索取过什么。


    只是日复一日地陪她守在这座名叫未央宫的囚笼里,弄权势,算人心。


    终有那日,仇得报,尘缘了。


    竹杖芒鞋,荆钗布裙,天涯尽头两相依。


    又或许……


    见不得惨烈的宫变,选择继续挑着重担,于庙堂遥望江湖。


    聊作慰藉。


    作者有话说:


    女主有那么喜欢男二吗?也许很喜欢,也许没那么喜欢。人总是会美化那条自己没经历的那条路,尤其是过的不太好的时候。


    第190章 梦醒 祭礼


    眼前的情景逐渐颓色, 男人温润柔和的面孔变得模糊,怎么也看不真切。


    郑明珠伸出手,想要去够一够对方的脸颊,却触上冷而硬的木质。


    画面轮转, 天地凄白一片。


    修仪殿中央, 她的手搭在那口黑棺之上。片片雪花落在指尖,融化后带来的凉意令人清醒。


    那些本该拥有的, 从来不是她的。


    梦醒了。


    郑明珠睁开眼, 异常平静地从睡梦中醒来。


    临近傍晚,天色黯淡,窗外雪仍在下。


    她目光呆滞地看着窗檐旁堆积的厚雪, 同时压抑着自梦里带出的情绪。


    耳边均匀的削木声戛然而止, 萧姜似乎注意到她醒来。片刻后,脚步声停在小榻边。


    男人宽阔的身形挡住窗外照进来的雪光, 投下一片暗影,将她笼罩其中。


    郑明珠撑起身子, 低声道:“我睡着了。”


    她正要下榻, 又被按了回去。男人坐在她身前,指掌自肩胛向上,最后抚在耳畔脸颊。


    “终于送走了太后,不高兴?”


    萧姜语气淡淡, 眼底藏着寒芒。


    “当然高兴。”


    郑明珠别开目光, “但不能高兴得太早。”


    还不知何时能扳倒郑家。


    也不知扳倒郑家后, 她该怎么办。


    人总是不知足的, 从前只想要郑氏倾覆,在所不惜。现在还想活下去,活得快意。


    而不是终日受制于人。


    萧姜又盯着她打量片刻, 没再说什么。


    雪大路难行,用完晚膳后,郑明珠就留在了甘露殿。


    离年关不到三个月,宫中诸事繁忙,许多事急赶着办。中宫令拿不定主意,便来求见皇后。


    书阁里,均匀的雕木声自屏风后传来。


    郑明珠坐在案前,默不作声地看着中宫令送来的卷册。


    “北园冬狩一事,少府已将一切打点妥当。冬狩三年一次,原是大事。但前几年因先帝病重,未能如期举行。”


    “奴婢按照上回赐请公卿大臣及亲眷的名册誊下来,按着调任情况,将不在长安的名字增删了些许。”


    “请娘娘过目。”


    郑明珠轻轻应了声,抬眼接过中宫令手中的名册。


    “随行护驾的武将亲眷可添上了?”


    “回娘娘,已在名册上了。”


    从乌孙回来这么多年,冬狩也只参与过一次。后来先帝病了,便耽搁着。冬狩铺张,本不该办。


    但这是萧姜第一年登基,若也不办,倒好似向天下人说朝廷内中虚空。更惹来非议和麻烦。


    这时,中宫令又开口道:“娘娘,赵太妃前几日请旨,想在晋王殿下祭礼那一日出北苑,为晋王殿下进一炷香。”


    听罢,郑明珠动作顿住。


    耳畔的声响骤然飘远,像是被泥沙塞住了感官。昨夜梦里零碎的画面从心底向外冒,压抑不住。


    直到窗外落雪压断树枝,发出咯吱一声。万籁寂静。


    屏风后均匀的雕木声不知何时停下了。


    她突然回过神来,先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祭礼自有仪官宗室操持,北苑清净远人,何必劳赵太妃跑一趟,心意尽到即可,其余的便免了吧。”


    先帝的赵采女,育有一子,现在不过两三岁年纪。自先帝驾崩后,太后便将赵采女关去了北苑,幼子则迁至别宫,派专人抚养。


    先前她派人去看过一次,确是普通皇子的待遇,没有苛待。


    但生母不在身边,难免会有不周到的地方。


    晋王从前助过赵采女一次,知恩图报也好,佯假作戏也罢。


    如今太后走了,赵采女想从北苑出来,亲自抚养幼子倒是真的。


    郑明珠闭了闭眼,吩咐道:“告诉她,小皇子有专人照料,一切安好。待到小皇子长大,便可赐府邸,允她们母子同赴封地。”


    太后严加看管这个孩子,是怕意外发生,皇位无人继承。


    对太后而言,这个孩子是棋子。


    对她而言,也一样。


    中宫令应下后,又说起几件需要郑明珠拿主意的事,一一解决后,告退离去。


    殿内骤然静下来,郑明珠面无表情地拿起案上的卷册翻看。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卷也查阅完毕,再无事可做。呆坐片刻后,终于起身,准备去屏风后唤萧姜一同回寝殿。


    她转过身,瞧见站在不远处的身影,心头骤然一跳。


    萧姜不知何时自屏风后出来了,灯影照亮他一侧面孔,另一侧藏匿在阴暗里。一明一暗的两颗眸子正直勾勾地看过来,情绪不明。


    “夜深了,休息吧。”


    郑明珠收回目光,先走了一步。


    沐浴之后,她早早卧在榻上,听着窗外簌簌雪落的声响。


    一刻钟后,沉沉的脚步声步步靠近。殿内灯烛熄灭,窗外雪光映照进来,勾勒出男人漆暗的身影。


    萧姜撩开帘帐,却迟迟没有上榻。


    光线黯淡,郑明珠看不清对方的神色,只能感受到那道若有似无的视线。


    郑明珠闭上眼睛,翻身朝着榻里方向。


    下一刻,宽阔的身躯覆过来,后颈忽被扼住,按于软枕上。


    寝衫外袍下,紧贴在脊背上的两根系带被勾住,轻轻向上拉扯。


    半柱香的功夫,帘帐内的声息逐渐加重。


    周身如同燎着一把火,将意识和理智都燃烧殆尽,只剩下唯一的触感。


    郑明珠蜷在锦被里,挣扎着向榻外去,可肩胛被按住,难以动弹半分。


    直到挣扎的气力也用光了,桎梏在她肩头的力道松开,转而向上,最后抚上泛红的脸颊。


    男人伏在她身侧,前襟大敞,几缕松散的发丝垂下来,蜿蜒盘旋在她半褪的小衣上,勾起阵阵针刺般的痒意。


    停在脸颊侧指节轻轻描摹着轮廓,柔而似水。而另一处,指节曲起复又长驱直入,毫不留情面。


    萧姜目光清明而冷静,帐内的旖旎未能影响他分毫,像是留着这份清醒另有目的。


    风浪渐渐平息,郑明珠蜷在被褥里,倦怠和疲惫涌上来,脑子昏昏沉沉。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呢喃着:


    “你知道稳坐皇城,要杀多少人吗?”


    “有些人,没有任何错处,兢兢业业、为国为民。利弊权衡下,仍是要杀。”


    “倘若我是那生性良善之辈……”


    萧姜欺身贴过来,攥住她软而无力的手,轻轻揉捏。


    “只要看见你,就能想到这双沾满血的手。”


    “另寻一位志同道合的贤德妻子。”


    低而沉闷的笑声响起,藏着几分喜悦和癫狂。


    掌心传来痛意,郑明珠休息了片刻,神志清明不少。


    她一点点咀嚼萧姜的话,也察觉到话中意有所指。


    这话,他不止说过一次。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北风掀起雪沙,呼呼拍打在窗前。


    也许,萧姜说的没错。


    “嗯。”


    郑明珠只轻轻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梦里,她拿着一把长剑,利落地解决了跪在地上求饶的人。


    温热的血溅在她洁净的衣襟上,赤红色顺着剑锋流淌,沾满了双手。


    她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却直直地撞上那道温和的身影。


    那双柔似春水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包容和关切,只有深深的失望。


    郑明珠下意识缩回双手,长剑跌落在地,未发出响声。她看向脚下,一具具尸身铺陈于地,七零八落。


    而她站在正中央。


    她颓然地垂下手腕,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唇边却扬起一抹微笑。


    第二日晨起,天微亮。


    萧姜睁开眼,顺着被褥揽住少女腰腹。


    察觉到掌心内不正常的滚烫温度,他意识到不对,立刻坐直了身子。


    少女脸颊彤红,冷汗打湿了鬓边发丝,唇角泛白。


    他伸出指节,探向郑明珠的额头,烫得如炭。


    萧姜面色倏然冷下来,他收回指节,缓缓下了榻。


    病了?


    他低低笑了声。


    上次生病是什么时候?


    萧姜平静地走出寝殿,命宫人唤太医令过来。


    宫人察觉到殿内怪异的氛围,大气也不敢出,得了吩咐逃似得出去了。


    萧姜再次回到寝殿里,他坐在榻边,目光死死盯着被褥中的人。


    “昨日风雪大,送罢太后,你独自穿过三门,落了满身的雪。”


    “一定是着凉了。”


    他握住少女的手掌,自言自语道。


    可是从武都到西城那段路,风刀霜剑,雪埋过膝。单衣单鞋,雪水直往袖口鞋靴里灌。


    那个时候怎么不病?


    偏偏是在锦衣玉食的未央宫里,日渐一日的郁结,只是受了点寒,就病得不省人事了?


    寝殿内瓷盏碎裂的声响震彻甘露殿上下,宫人守在殿外不敢进去查探,连忙去外殿呼唤庞春。


    翟太医恰在此时赶到,尚不知情的他就这么被宫人连哄带骗攘了进去。


    甫瞧见那满地的碎瓷,太医怔了一瞬,随即忙不迭地缩到地上:“陛下万安。”


    半晌,萧姜指向榻里,示意人过去诊脉。


    翟太医查验了一番,确定是风寒症后,不禁松了口气。


    想来……是陛下疼惜娘娘,才会大动肝火的吧。


    “陛下,娘娘身子无甚大碍,不过普通风寒之症。只要吃两帖药下去,便能好转。”


    “再者,娘娘肝郁体虚,需要好生修养一些时日,不宜太过操劳。”


    翟太医战战兢兢回过话,准备离去,“臣这便下去备药。”


    太医离开后,庞春才带着人进来洒扫地上的狼藉。


    此事蹊跷,上次皇后失子,也没见陛下多说什么。想来不是因皇后生病而动怒的。


    萧姜坐在案边,面色平静如常,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晋王祭礼将至,修仪殿搁置了两年,也是时候该整修一番。整修后,吩咐礼仪官取个新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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