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柔和 治治心病
整修?
非礼非故, 为何突然要翻修一处赞无用处的宫宇,还赶在先晋王的祭礼时。
到底是好生翻修,还是把修仪殿改成没有从前半分影子的模样?
进宫为奴为婢多年,若是连这点事都看不出端倪来。庞春也白活这几十年了。
“是。”
庞春低声应下, 待到宫人洒扫完毕, 便带着众人离开了。
半个时辰后,思绣将汤药送了进去, 她看向案边的身影, 语气谨慎小心:
“……陛下,奴婢来伺候娘娘服药。”
“搁下。”
思绣不敢反驳,只看了一眼帘帐便退了出去。
门阖紧的那一刻, 自帐内传来轻轻的咳嗽声。
发了一身热汗, 寒热已退去大半。脑子也不再昏沉,只是喉咙灼痛如被火烧, 发不出声音。
郑明珠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只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她费力地侧过身子, 想撑着手臂起来, 下一刻又被一只手按了回去。
萧姜不知何时来到榻边,一手端着白瓷碗,一手覆在卷起的被角上轻轻压平。
清苦的气味随着碗中冒出的热气散出来,银匙搅动黑褐色汤汁, 只看着便觉酸胃。
郑明珠盯着眼前的人看, 目光滞滞。直到汤药温了些, 男人将她扶起来, 靠坐在床头的软枕前。
她伸手去拿药碗,却被躲了过去。
殿外雪光透过帘帐照在男人身上,映出外衫黑缎上的银纹, 整个人都好似沐浴在朦胧的微光里,将面容衬得愈加柔和。
萧姜眉目低柔,面上挂着浅淡的笑。他舀起一勺药汤,凑至她唇边。
郑明珠愣了片刻,随即就着银匙喝下汤药。
心头却涌起一阵莫名的怪异违和。
就这般饮下半碗后,她再也耐不住此刻的怪异,伸手夺过男人手中剩下的半碗,一饮而尽。
“喝了药,便再睡一会吧。”
“……嗯。”
郑明珠狐疑地躺下。喝过药后,原本就晕沉的思绪更加混沌。她再次入睡,这一觉沉而无梦。
临近午时才醒过来。
寝殿里放了两盆炭,她身上又压了厚重的被褥。喝过药,发了汗,除却喉咙还有些不适外,已无大碍。
她抻起双臂,拉动筋骨,正要起身下榻时,一件厚重的棉披围在她背后。
她抬起头看向来者,不料羊绒棉帽迎面扣在脸上,挡住了视线。
将棉帽推上额顶后,郑明珠再次抬起头。
只见萧姜站在榻边,三两下系紧她身前的衣带。
宫人搬进一方木案,几道清淡的菜式摆上来后,又纷纷离去。
郑明珠坐在案前,萧姜在她身侧落座,替她盛出一碗热粥,却没递过来。反而如晨起喝药时那般,舀起一勺停在她唇边。
“…….”
这是她最后一顿了吗?
“时节变化,难免有些小病小灾。我现在已经好多了。”
郑明珠不自然地偏过头去,夹起盘中的米糕自顾用食。
见她如此,萧姜也没说什么,讪讪地收回汤匙后,将这碗清粥放在她面前。
“你身子康健,本是不常病的。乍得风寒,自然要好好养着。”
萧姜若无其事地为自己布膳,语气轻柔,“不光要养身子,更是……要治治心病。”
听到这句话,郑明珠动作慢下来。
萧姜话中有话。
今日自她醒来后,察觉到的那一抹怪异和违和,渐渐有了落脚之处。她思量了片刻,还是不知这人到底想说什么。
郑明珠含糊地应了两声,并不追问。就像站在结薄冰的湖面,只要不动,就能维持表面的平静和安宁。
也暂时掉不下去。
用完膳后,郑明珠不愿再留在寝殿里。可是外头虽出了太阳,但雪化时天最寒,得了风寒不能见冷风,只好作罢。
正想去书房坐会,还未踏出门槛,便被萧姜拦住去路。
“外殿有冷风,想看什么,让宫人送来。”萧姜说道。
“嗯。”
她只是想独自静一会罢了。
就这样足足在甘露殿待上两日,病也好得差不多了。
外头树梢上的积雪被冷风吹成细沙,拍在纸伞上的声响如同淅沥沥的雨。
虽乘了车撵,但身上不免沾染了凉气。回到椒房殿后,郑明珠解下斗篷,径自来到炉火旁取暖。
“娘娘先喝碗姜汤吧,这时节的寒症,最怕复发。”
思绣端上一碗红糖姜茶,温声提醒道。
喝过后,身子暖起来,思绪也比方才活泛些。
这几天在甘露殿,与萧姜还算相安无事。可萧姜的态度……虽与素日里没什么太大区别,但她就是觉得古怪。
许是萧姜已太久没为难过她,这段时日也没有要求她多做什么。
反倒不习惯了。
郑明珠不禁发笑,便没在此事上耗心神。
而后两日,萧姜没有召她过去,也没有到椒房殿来。她在自己宫里处理积攒的宫务,从早忙到晚。
傍晚时分,听完中宫令回禀关于冬狩的各项准备后,便命宫人传晚膳。
成日闷在殿里,本也没什么胃口,只备了一碗稠羹和米糕。
正准备动筷时,思绣忽然走近了些。
见这人欲言又止的模样,郑明珠开口:“怎么了?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娘娘……明日是先晋王祭礼。”
思绣悄声提起。
郑明珠僵了一瞬,而后面色如常地端起汤碗。
“吩咐礼官,好生安排前来吊唁的宗室。雪天路滑,莫要怠慢了。”
“剩下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人走茶凉,能有多少人会为着在朝毫无势力的故去亲王吊唁呢。郑明珠没看名册,实则向宫里递令符的宗室臣下,寥寥无几。
思绣点点头,片刻后,她还是忍不住说道:“奴婢有一事,不知该不该讲与您听。”
“前两日娘娘重病卧床,奴婢在甘露殿外隐隐听见里头的风声,好似是陛下动怒了。”
“后来向庞大监打听,他却什么都不肯说。只因不能确定,又见娘娘与陛下如往日般和睦,便没向娘娘及时回禀。”
动怒了?
郑明珠轻轻吹着滚烫的羹,汤面似波纹般漾开。
在她因风寒昏沉时,好像是听到了些动静,当时只以为还在梦里。
心头油然升起一阵警惕,她放下汤碗问道:“可知道是因为什么?”
思绣摇摇头。
左右,先前因晋王一事,帝后已生龃龉。说起这个,也是想提醒郑明珠。明日可万不能前去修仪殿,免生旁的事端来。
是思绣多费心思了。
郑明珠从一开始,也没打算去。
纸钱和香火再多,又有什么意义呢。
若说要搏个贤良淑德的声名,倒是可以去一趟。但想到萧姜……得不偿失。
罢了,不必折腾。
第二日晨起,见郑明珠一切如常,没什么异状,思绣才安下心来。
用过早膳后,郑明珠便一直在书房里。中宫令和掖庭令来去几次,忙碌不已,候在一旁的宫人都跟着捏把汗。
“让各司把积年的账簿都整理出来,本宫给他们五日时间,从先帝三十年起。”
“过去的疏漏,一概不究。但从现在开始,后宫里各司,必须是清清楚楚的。”
“……是,娘娘。”
掖庭令忙不迭应下。
“下去吧。”
吩咐过后,郑明珠再次埋首案牍,像是要把自己溺在如山的宫务里。
萧姜不知何时站在书房外,隔着朦胧的绣屏看向内里。案上堆积成山的册卷和账簿,遮住了少女大半张面孔,唯露出微蹙的眉头,与略带疲态的双眼。
他脚步声极轻,没惊动郑明珠。
宫人瞧见他的身影,纷纷离去。
许是太入神,人已绕至郑明珠身后,她也不曾发觉。
直到添茶的汩汩水声响起,方恍然抬头。
“陛下。”
萧姜拿起她正在看的卷册,沉默了片刻,语气沉沉:“要把自己忙成陀螺?”
积年的卷册了,实不必亲力亲为。但若是想躲避心头纷繁的思绪,让自己忙起来再好不过。
有时,不如做个痴傻的人,也别太懂人心。
郑明珠察觉到萧姜话中那一抹不善,斟酌答道:“这几日天寒,哪也去不得。正好将宫中多年的积患解决,也省得日后麻烦。”
昨日思绣的话点醒她了,事出反常,必有古怪。再联想起前几日在甘露殿时,萧姜过分柔和的态度,有一种莫名的悚然。
“是吗?”
萧姜低笑两声,“那我可真是有个称职的好皇后。”
郑明珠面上笑容淡去,她疲于应付,干脆不应了。
她又做错了什么?还是没做错什么?
这个问题很快有了答案。
萧姜没有在椒房殿久留,难得用过午膳后就离开了。
人刚走不久,北苑宫人便来报,说几处太妃居所经久失修,冬日里扛不住风雪。要请她亲自去看上一眼。
此事不大不小,那北苑的宫人也没有道理贸然请皇后在雪天移步的道理。
郑明珠没说什么,便跟着去了。
积雪厚重,压塌了北苑一处无人居住的宫宇,虽没伤到太妃们,但情况属实。
让她没料到的是,会在这里遇见甘露殿的人。
是庞春那个徒弟,三义。
说是陛下听闻北苑的消息,命他前来问询。
正要离开时,庞三义恭恭敬敬说道:“娘娘,雪天路滑,奴代师父送凤驾回椒房殿。”
“嗯。”
来时的路经过五处宫宇,庞三仪所带的回时路,则经过九处宫宇。
恰经过修仪殿。
隔着凤撵,郑明珠看着这段再熟悉不过的路,面色渐渐沉下来。
思绣察觉到不对,问道:
“庞中侍,这条路绕远了不是?”
“这条路,无日光遮蔽,暖和些。”
经过修仪殿时,只听撵内传来命令:
“停。”
郑明珠披上棉氅,缓慢走下来。
她扬起头,看向殿宇门外的匾额,赫然变了名字。
枕忘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2章 争吵 孤家寡人
深冬里, 祭礼不便在皇陵处操办,晋王府已被收回,只将一切安排在修仪殿。也方便宗室朝臣前来吊唁。
修仪殿宫门大敞着,厚重的积雪堆在门槛两端, 漆面残破露出内中的衰木来。
两个小宫人守在庭院里, 时不时跺脚搓耳,低声抱怨着自己倒霉, 被分到这种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冷风从庭院中央穿过, 卷起几片燃了一半的帛钱,正落在她脚边。
郑明珠缓缓蹲下,捡起那半截帛布, 盯着看了许久。
“娘娘……”
思绣回头看向庞三义, 目光警惕,语气带着慌乱提醒道:“娘娘, 该回去了……”
若是被陛下知道,只怕有麻烦。
见凤驾真在修仪殿门前停下, 庞三义皱紧眉头, 躬下身子整个人缩了缩,十分为难的模样。
这算什么差事?做奴婢的,哪个能得罪起。
郑明珠仿若未闻,径直向庭院内走去。踏入大门前, 她转身看向庞三义, 语气淡淡:“你且去吧。”
庞三义闻言, 头埋得更低了些。后退几步, 带着宫人向着甘露殿去了。
庭院内的两个小宫人瞧见来者,吓得说不出话,跪在地上战战兢兢行礼。
郑明珠没说话, 示意这二人起身后,独自来到香案和牌位前。被风卷起的雪沙落在香案上,无人收整。
烧帛钱的铜盆内,灰烬薄薄的一层。
说明一整个上午,来祭拜的人寥寥无几。
她抬手抚上牌位,扫落上面堆积的雪沙。
最后点上一炷香,便静静坐在廊下等待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沉沉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步步逼近,最终停在她身侧。
男人宽阔的身躯挡住日光,将她笼罩于暗影里。
方才思量的诸多话,此刻都停在嘴边,不知该如何开口。
郑明珠垂下眼帘,目光滞滞地盯着地上的残雪。
片刻后,萧姜握住了她的手。
两份不同程度的冷意交织在一起,谁也暖不了谁。
萧姜转身向庭院外走去,郑明珠亦跟着离去。
椒房殿的宫人已经走了,二人坐上车撵,一路无话。
甘露殿内,宫人送来两碗姜茶后,便退了下去。
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寂如死水的空间里弥漫着淡淡的火气。
也许会一触即燃,也可能就这样一直闷到哑火。
郑明珠吐了口气,拿起茶盏细细嘬饮。待半盏茶下肚,身子暖了起来,她起身来到炭炉旁,笑道:
“要多谢陛下了。”
她扬起头,看向身侧的男人,唇边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讽刺笑意。
逆着光,萧姜的表情匿在暗影里,看不大真切,好似颇为平静。
“若不是陛下命人将我带去修仪殿,我大抵也没功夫去给晋王殿下上一炷香。”
郑明珠像是忘了这一年来的谨慎小心,句句逆着萧姜的心意。
有些事情,早晚是要解决的。粉饰太平已经不能继续维持正常了。
话罢,殿内更加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萧姜走近一步,两手搭在她的肩头,躬身与她平视。
男人扬起一抹浅笑,露出颊边的两口靥窝,漆黑的瞳仁毫无光泽,死死盯着她。
“这几日以来,你吃不好,睡不着,甚至大病了一场。”
“若不让你去看上一眼,还不知要消沉多久。”
萧姜话罢,指节轻轻上移,抚摸她耳下的珠玉。
果然是因为此事。
郑明珠拂开男人的手,直直迎上对方的目光,声音冷厉:
“说到底,你还是对此事耿耿于怀。”
“我说过会全心全意助陛下亲政,这一年来的所作所为,也无一不顺你心意。就算有些许私心,也是为着能早日扳倒郑家。”
“今日若非甘露殿的人引我经过,我根本不会去修仪殿。陛下又从何揣测,我对晋王念念不忘?”
“还是说,陛下只是急于找出我的错处,才列出这等欲加之罪来?”
萧姜缓缓放下悬在半空的手臂,听到这番话,面色倏然冷下来:
“这番揣测是真是假,你自己最清楚。”
郑明珠愣了片刻,怒火在腹中汹涌着:“好,就算我真的对晋王念念不忘,那又如何?”
“这一年来,我可有半分懈怠?你说过,只需要一个助你的利刃,而这把利刃心里到底念着什么,有那么重要吗?”
听罢这一声声质问,萧姜本就阴冷的神色愈发幽沉,他低笑两声,步步逼近。
直到二人间只剩方寸之距,才停下脚步。
“终于肯承认了?无论到什么时候,你心心念念的人,都是萧玉殊。”
他紧紧抓着她的肩,尾音轻颤,语气带着几分癫狂。那张俊秀美丽的面孔盖不住双目里的老态和倦怠,如同穿着人皮的精怪,衬得整个人愈发狰狞。
午后的日光直照进来,正刺向萧姜的双眼,自眼眶渗出点点血丝。
这一幕,令郑明珠心神微恍。
不知是不是联想到萧姜梦中的死状,愤怒之余,竟觉得面前这个能掌握她生死的人,有几分可怜。
良久,她攥紧了拳头,也寻回一丝理智,语气缓和了些:“我想知道,你到底要我做些什么?”
“从前,的确是我胁迫你,欺辱你。到今天这一步,我也是诚心愿与你结盟,不想终日互相猜忌。”
“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我到底该怎么做,你才能满意?”
郑明珠连番追问道。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萧姜尘封已久的心门,一点点裂开缝隙。有什么东西似要破土而出,经年修修补补的厚泥墙,掩不住压抑多年的心绪。
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要的,她能给吗?
空虚和幽怨先一步将他吞没,萧姜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别妄想得到谁的感情,也别对任何人动心。”
“无论生死,一辈子留在宫里,做一把沾满血腥的利刃,成一个孤家寡人。我就满意了。”
真的满意了吧。
毕竟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他从来都不需要。
只要看着郑明珠和他一样,活在痛苦里,他就能获得短暂的快意。
怒火重新汹涌,在听到孤家寡人的那一刻,终于燃烧了所有理智。
郑明珠目光狠戾,拿起案上的竹简,狠狠拍向男人的脸颊。同时拔出腰间短刃,作势向人心口刺去。
许是太久没这般针锋相对过,萧姜没什么反应。顶着脸上的红痕,动作僵硬地盯着她,幽暗的目光下藏着隐隐的期待。
与梦里,一模一样。
一幅又一幅血淋淋的画面在眼前滑过,又渐渐消失,最后是眼前的这一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二人四目相对。
心头模模糊糊升起一种无力感,她不知这感觉从何而来,只是下意识放下刀柄,像是抗拒某些既定的宿命。
良久,郑明珠扔下手里的刀,转身离去——
回到椒房殿后,一直到深夜里,郑明珠都没有回过神来。
怎么就没忍住动了手,还差点刺向萧姜。若是真死了,她也活不了,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待萧姜反应过来,真要治她的罪,对付她,也无可奈何。
她枯坐在窗边,一遍遍回想今日的情形。在脑中重演了无数遍,每一次听到那句“孤家寡人”,身上都像长满了刺。
孤家寡人?
她早就是了,还在意这个吗?
一阵阵懊恼涌出来,完全静不下心去思量对策。
就这样焦躁了大半日,萧姜那边没什么动静。宫里没传出半点风声,也没人拿行刺皇帝的名头来治她的罪。
那天的事如同一场梦,只有腰带上那柄消失的短刃能告诉她,一切都是真的。
萧姜没再来过,她也不会主动过去。
一直僵持到冬狩前,此事没有结果。
北园依傍群山,离未央宫并不远,专为狩猎而设。
冬狩三年一度,不仅是围猎顽乐,更为展示大魏兵马的英姿。
乌孙人在蜀外虎视眈眈,胶西王屯兵买将野心勃勃。正因如此,冬狩虽铺张奢侈,今岁也不得不办。
御将守卫,公卿群臣跟随。车如流水马如龙,浩浩荡荡驶入北园。
皇帐设在北园之北,玄缯为顶,虎皮铺地。几十侍卫郎官列于两侧,个个庄神肃目,听候差遣。
不同于外面北风冷冽,帐内炉火暖旺,仿若初春。
郑明珠接过宫人递来的营帐排布图。大致瞧了几眼,无甚差错。
“吩咐巡逻守卫,四班轮替,务必看护营帐四周,莫要放进什么猛虎走兽。”
“是。”
安顿下来之后,思绣才备了些简单爽口的吃食端上来。这几日来,郑明珠胃口不好,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
她们不敢问,但见陛下几日未来到椒房殿,隐隐猜出这二人生了矛盾。
好在外人瞧不出什么。
心不在焉地喝下半碗粥后,郑明珠突然注意到盘中那道软豆脆芹。她缓缓夹起脆芹,有片刻失神。
今日启程来北园,她与萧姜各乘一驾,没有碰面。来到园中后,两个皇帐虽紧挨着,依然没撞见。
都成了九五至尊,还要被她冒犯。也许萧姜真的恼了。
筹谋着怎么杀她,筹谋怎么让她更难受。
冷静了这么多天,她反复揣摩着那日萧姜的最后一句话。
刨去令她恼怒的孤家寡人四字,剩下的每个字她都认识,可放在一起,她就是不知道究竟什么意思。
到今时今日,她早就没什么人情味了,又谈何动情。
人死如灯灭,晋王故去一年,与死人计较什么呢?
从前萧姜不得宠,为了装出与宫中众人不睦的模样,她没少招惹萧姜。
若想抓她的错处,翻翻旧账也算“罄竹难书”,怎么就偏抓着晋王不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3章 腐梨 想保护的人
一个朦胧的念头再次从心底冒出来, 如同雨后第一株细笋,牵带出更多的春芽。
不可能。
她将这些荒谬的念头拎出来,一个一个驳斥掐灭,却又冒出更多来。
郑明珠心头一阵烦躁, 思来想去到最后只剩下疑惑。她登时便没了胃口, 放下手中的碗筷后,吩咐人撤了下去。
这时, 外间宫人来报, 道郑三姑娘求见。
郑竹,她来干什么。
“不见,让她回去。”
郑明珠不耐道。
本就心烦, 也没功夫与这人说话, 只想打发了。
“是。”
待宫人走到帐门口,又被郑明珠叫住:
“等等。”
“罢了, 让她进来。”
如今她面上待郑氏诸人都算亲厚,若冷待郑竹, 反倒惹人生疑。
片刻后, 大帐门帘的金铃轻轻响起,门口的人随之而入。
郑竹跟在思绣身后,规规矩矩地走进大帐里。她裹着厚重的棉衫,发髻两侧的收尾处齐整地系着团花结, 正抬眼在帐内四处张望。
郑明珠目光在郑竹发髻上那两枚特殊的花结上停了一瞬, 随即别开目光。
“臣女拜见皇后娘娘。”
郑明珠无意为难她, 屏退一众宫人后, 便让郑竹起身了。
长了一岁,倒稳重不少。
可惜一开口就打回了原样。
郑竹提起手边的食盒,走上前搁在案上, 说道:“这个是我娘……是我专门为你买来的。”
淡淡的面油香散出来,有炸胡麻的气味,该是刚做出来的。而北园离长安市集内少说一个时辰,若真是买来的,东西早就冻成冰块了。
郑明珠淡淡瞥了一眼食盒,没说什么。
孟夫人被郑兰的罪名牵连,先前被太后下旨禁足在府内思过。现在禁足之期未到,自然不能参与冬狩。
孟夫人不能来,自然有旁人代替。
“若只是为了这个,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郑竹忸忸怩怩不肯离开,挨着案边的蒲团落座,也不说话,目光落在她头顶金冠和领口的绣纹上。
郑竹眼神怔怔地,毫不掩饰自己的向往和钦羡。
“你现在和姑母好像。”
郑竹突然冒出这一句。
郑明珠比从前更冷厉威仪,就像几年前的姑母,掌后宫诸事,连前朝也说得上话。有众人的敬重,连父亲都要礼让三分。
也能护着任何想保护的人。
“是嘛。”
郑明珠冷着面孔,不以为意。
静了片刻后,郑竹又道:“几个月前,我在府中听说你失了孩子……其实,从前我就隐隐觉出二姐的心性,并非如表面一般良善。”
“只是……”
郑竹寞寞地垂下头,欲言又止。
能意识到这点,还不算太傻。
郑明珠不想继续听郑竹的纠结心事,恰有宫人来报,道太祝正候在帷宫,请她和萧姜一同祭天地宗庙。
“嗯,本宫即刻过去。”
郑明珠披上棉氅,向帐外走去。
郑竹见状,自知不可久留,也跟在郑明珠身后。
大帐设在群山之南,已挡住不少冷风。可迈出大帐的那一刻,寒气扑面而来,卷走人身上残留的热气。
原本老老实实跟在身后的郑竹,刚绕过主帐,便兔子似得快步窜上前。
郑明珠眉头一拧,顺着郑竹的脚步,定睛向不远处看去。
营帐缝隙间,一个纤瘦的女子站在暗影里。不知是不是在外面站了太久,她的脸颊和双手已染上淡淡的酱红色。
瞧见郑竹,她连忙将人拉到自己身旁,似是不满女儿的冒失,笑着嗔怪了几句。
“要好好与姐姐相处,知道了吗?有朝一日我不在了,只有她才能……”
话说一半,周乔注意到不远处的视线,回望过来。
周乔怔住了,双唇嗫嚅,脚步下意识上前。下一瞬又清醒过来,向一旁的营帐躲闪,像是怕触怒来者。
郑明珠淡淡移开目光,便离开了此地。
帷宫大帐在狩场前,祭祀天地,设庆功宴都在此处。离皇帐有一段距离,但不算远。
宫人和侍卫皆候在帐外,庞春瞧见徐徐而近的凤驾,连忙迎了上来。
“老奴叩见皇后娘娘。”
庞春掬起笑容,“陛下还未到,郑大人在里呢。”
郑明珠点点头,独自进入四面皆敞的大帐帷宫。隔着帐帘望向南望,黄土泰坛屹立在帷宫之后,几位公卿列于两侧,严肃地等待着祭祀开始。
将士新狩的猎物和太牢三牲祭于台顶,即使处理得再好,也仍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候在帷宫里的宫人颇有眼色,不多时便端上一盏热皮茶。
半盏茶饮尽,身子已暖和不少。
郑明珠抬眼看向帷宫外的大臣们,个个被北风吹得面泛乌青,想跺跺脚暖身又碍于礼官在旁,不敢妄动。
算起来,她从皇帐那边过来,到现在也近半个时辰了。
这些大臣素日养尊处优,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苦楚。
“来人,给众位大人一人奉一碗姜茶。”
吩咐过后,郑明珠来到帐外,找到正忙碌的庞春,问道:“陛下去哪了?为何现在还没过来。”
皇帝不在,冬狩祭祀如何开始。
“回娘娘话,来时陛下说身子不大舒坦。便吩咐老奴先一步来这帷宫里,现下许是出发了。老奴这便派人去接应陛下。”
庞春低声答道。
“动作快些。”
“是。”
一刻钟后,庞春忽然匆匆跑进来,少见地慌了神,语气焦急:“娘娘,陛下不见了。”
皇帐和帷宫附近尽是侍卫,水泄不通。怎么还能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不见了。
“皇帐和大臣兵士的营帐都找过了吗?”
“回娘娘,该找的地方都找过了。”
北园就这么大,那么多宫人守着,却没一个瞧见萧姜去向的。也难怪庞春会着急。
思量片刻后,郑明珠低声吩咐道:
“不要声张,只说是巡查附近的野兽。附近的山林、雪地还有猎场,加派人手去找。”
又半个时辰过去,四处搜寻的侍卫仍没带回消息。
冬日天黑得早。加之乌云密布,天色渐渐阴沉下来。眼见过了祭祀的时辰,郑明珠做主下旨,只道陛下身子不适,将祭祀时间推后,遣散了一众公卿大臣。
夜渐深,皇帐里灯火昏暗。
巡查的守卫归来复又离去,仍没有消息。
郑明珠闭眼坐在案边,一下下拨弄着捋着袖口的流苏。
“娘娘,您莫着急。陛下一向与几位郎官小将走得近,许是一同在附近游猎,才忘了时辰。”
庞春端上来一碗羹,低声宽慰道。
附近猛兽雪窟数不胜数,若是萧姜独自外出,遇上了意外。或是……遇见了行凶之人。
郑明珠心头越来越沉。
这个时候,若是萧姜有什么三长两短,唯一可登基的皇子。唯有先帝赵太妃的不及垂髫之年的孩子。
胶西王屯兵买马,蠢蠢欲动。若是幼子登基,胶西王联合其余藩王扯个权臣把持朝政的名头,随时会起兵向长安来。
天下大乱不说,身为名义上的郑氏女,她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萧姜不能有事。
许是帐内炭火太暖,烘得她愈发烦躁。
“本宫出去走走,不必跟过来。”
郑明珠披上厚衣,出了皇帐后,独自向西侧的景林方向走去。
北风不知何时停了,没了呼啸声的冬夜格外静谧,照路的灯烛在夜幕里微微颤动,蜿蜒至疏落的枯木林中。
她漫无目的地走,听着脚下娑娑的雪声,心也静了些。
原本静栖于树上的鸟鹊不知何为受了惊,振翅而飞,枯树枝随之晃动。秋天的遗果子落下来,不偏不倚砸在郑明珠肩头。
半腐半冻的梨子是软的,砸在人身上不疼,留下一滩汁水洇在棉袍上。淡淡的腐酒气味萦绕在鼻息,委实不算好闻。
郑明珠缓缓捡起掉在地上的梨子,借着月色仔细打量。黑褐色的果皮,点点青白霉斑扒在上面,没几块果肉是好的。
光这样看着,嘴里已经出现腐梨汁水里酸苦的怪味了。
虽然是烂果子,但能救命。
没清理干净的霉斑也许也能把人毒死,但她和萧姜命硬,挺了过去。
想到那时的颠沛流离,郑明珠不由露出个微笑。
她扔掉手中的果子,看向四周的高树枝。光秃秃的枯枝顶不止有鸟窝,还有一些未凋下的梨。
鬼使神差地,郑明珠来到其中一棵树下,大力晃动树干。原本冻在树上的梨纷纷掉在雪地里。
她垂着头,个个看过去,没什么像样的。
忽然,一只手摊开在她眼前,手掌正中赫然是一颗果皮完好的梨。指腹伤痕累累,是常年雕刻刺破的。
见到这只熟悉的手,郑明珠连忙抬起头。
月色昏昏,逆着光,依稀能勾勒出男人的轮廓身形,看不清神色。
萧姜上前一步,拉过她的手腕,将那颗不算太烂的梨放在她掌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4章 疙瘩 想起树上的
辨清来者后, 郑明珠怔了一瞬,随后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光线暗淡,血迹冻凝在玄衣上,看不出什么痕迹。她抓住男人的袖口, 果不其然摸到冰冷而潮湿的触感。
“是吃腻了玉粒金莼, 才想起树上的野梨?”
萧姜握住她四处探找寻伤的手,声音低沉, 隐隐带着笑意。
月上梢头, 冷光亮了些许,照在男人已染上点点血痕的脸颊上,衬出棱角分明的轮廓。
他唇边挂着浅淡的笑容, 双目微微眯起, 眉宇间还残留着方才手刃敌人时的戾气杀意。
郑明珠心头升起警惕,下意识收回手。
看清她的反应后, 萧姜笑容僵在脸上,渐渐淡去。
“陛下受伤了?”
郑明珠攥紧手里的梨, 不自然地问道。
她本想质问萧姜去了何处, 为何一声不吭独自离开皇帐附近。但方才她突然想明白了,这么多侍卫都没瞧见萧姜的身影,是他自己不想被找到。
萧姜既没告诉她去了哪,她也不必多嘴问这一句。
“不是我的血。”
萧姜挽起一侧还算洁净的袖口, 轻轻擦拭着软剑。
“在北园山林附近, 看见几个来路不明的贼人。”
真有贼人, 自可让军士侍卫去搜捕, 何必要亲自动手?
耽搁了今日的祭祀不说,还劳师动众找了他这么久。
这几个时辰的忧虑转化为怒火,窝在心底却不能发。
郑明珠扔掉手里的烂梨子, 心头涌起一阵莫名的懊恼。
“既然陛下无碍,便回帐里吧。”
话罢,郑明珠便快步向营地走去。
萧姜在原地驻足片刻,捡起那颗被扔进雪堆里的梨子,亦步亦趋跟在少女身后。
雪路上树影交错,一前一后两道影子被月色拉得纤长。
萧姜抬眼,见少女走在前面,脚步重重踏在雪上,带着怨气,像是要把雪下的泥地也踩出个深坑。
那日争吵后,他们便没再相见。一直到今日午后,心头酿出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
恰撞上几个胶西王派来的探子。
他拽出袖口的里襟,拭去脸颊上的血痕,又抓起一把雪揉搓净手。做完这一切后,加快步伐来到郑明珠身侧。
临近营长附近,郑明珠忽然停下脚步。她解下自己身上的棉氅,迅速套在萧姜身后,将男人上半截身子捂得严实。
“陛下离开后,侍卫遍寻不见,我怕惹出什么乱子,便谎称陛下身子不适。”
“所以,还是不要被人瞧见这满身血迹比较好。”
郑明珠语气恭敬而疏离。
萧姜没说什么,他拢紧身上温软的布料,同时掀起身后的兜帽扣在头顶。
淡淡的冷梅香压住了腥气,包裹着他,心头的怨念渐渐被抚平了一些。不出片刻,又勾起另一阵空虚。
皇帐前,庞春远远瞧见郑明珠以及她身后那道高大的身影,立刻遣散了四周的守卫。
“既然一切妥当,我便先回帐里了。”
郑明珠正要离去,只听身后传来一声:
“且慢,跟我进来。”
话罢,萧姜转身进入大帐。
郑明珠犹豫再三,还是跟了进去。前几日那次矛盾是她先动了手,在谈论是非对错之前,也不能忘了萧姜是皇帝。
她不能再冲动了。
郑明珠压下心头种种的不愉快,来到萧姜身侧。
“陛下,还有吩咐吗?”
萧姜解下身上淡藕色的棉氅,叠挂在木屏上。随后将染血的衣袍褪去,尽数扔在地上。他周身赤条条地,毫不避讳地在郑明珠面前晃来晃去。
“今日那些贼人,是胶西王派来的探子。”
“重伤的几人已绑在营地附近,巡查的侍卫发现后会禀上来。届时,太尉自然会查清一切。”
萧姜一边擦拭着身上的血迹,一边说道。
郑明珠听到事关胶西,立刻将前几日的恩怨抛之脑后:
“……北园冬狩演兵,胶西王若想探长安兵力虚实,也在常理之中。”
今岁年节将至,届时各地藩王会进长安朝拜。且看到那时,胶西王会不会恭恭敬敬来到长安。
思量片刻后,郑明珠意识到不妥之处,她抬眼看向坐在木屏前的男人,不动声色探问:
“陛下今日是看清了那些探子的破绽?”
胶西王既欲成大事,安能在小事上疏忽,就算派人探子也不会轻易暴露其人来自胶西王帐下。
审还没审,萧姜染了一身的血回来,就能断定是胶西的探子了?
萧姜动作缓下来,随即恢复如常,他平静地答道:“胶西一带的官话与渭南渭北一带不同,分辨起来不难。”
“且那几个探子无论身手兵器,皆为上乘,若非藩王公卿,难以培养。”
这个理由合理,看不出什么破绽。
“陛下英明。”
郑明珠没有继续追问,但心头仍有疑惑。
萧姜是机警敏慧没错,但比之从前,却宛如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商谈过后,二人谁都没再开口。温暖如春的大帐里,气氛却渐渐冷下去。
他们默契地没有提起前几日发生的一切,涂抹粉饰后,好似又能勉强在一起,继续对付共同的敌人。
但心里的疙瘩不是消失了,仍埋在原处硌着皮肉。
这次不一样,离崖边绝路仅有一步之遥,他们彼此心中有数。
夜深了,郑明珠想回自己帐里睡,可萧姜没有放她离去的意思。一直拖延至夜半,只见男人径直接灭了灯,兀自上榻。
她唯一那件棉氅沾了血污,宫人们皆退到大帐□□丈之外,她也不能走了。
犹豫了片刻,郑明珠破罐子破摔地爬上榻,扯起被褥钻进去,一动不动地躺着。
木榻上铺着温暖柔软的兽绒,锦丝被裹在身上,温度渐渐升高。不知是不是今日紧绷太久,刚沾上枕头,她便昏昏欲睡。
一夜无梦。
第二日清晨,郑明珠迷瞪瞪醒来,望着帐顶陌生的花纹和垂铃,怔了好一会才想起此处不是皇宫。
她仰颈抻了个腰,翻身向榻里挪动,冷不丁看见萧姜的面孔在自己眼前放大。
男人闭着双目,神色平和安静,似乎还没睡醒。
郑明珠僵了一瞬,随后慢慢往后挪。她掀开锦被,正要起身离去,却觉前襟微冷,空空荡荡的。
这时,她才发现昨夜齐整穿在身上的寝衣此刻大敞着,原本裹抹身前的布料不知所踪,几道淡淡的粉痕赫然烙在皮肤上。
她皱紧眉,开始在被褥里上下翻找,半天也没瞧见那布料的踪迹。
最后,她视线向下,见那片鹅黄软布正被男人攥在手里,早变得皱皱巴巴。
罢了。
冷静片刻后,郑明珠快速穿好衣裳,离开了皇帐。
昨日未能顺利进行的祭祀,在今日午时左右完毕。祭告了天地宗庙,南北两军演武结束后,这场冬狩才算真正开始。
南北两军以及宫里的郎官皆拨拔出身手矫健、能力出色的精锐,尽可在猎苑里大展身手。
一些受宠信重视的世族子弟,亦可带着府兵进入猎苑,若狩得雪鹿,可得金银战马等赏赐,对日后在朝的仕途亦大有助益。
故而冬狩场上,无论军士还是世家子弟,人人拼尽全力,只为搏个好前程。
帷宫大帐里,帝后坐于上首。几位公卿列座于左侧,朝中众大臣及其亲眷位于下首。
众人的视线皆汇聚在帷宫外的猎苑里,只听一声战鼓擂动,几队的人马如出弦之箭,很快消失在枯枝雪地里。
偌大的猎苑,各队人马分而散去,各自寻找猎物。坐守帷宫的众人瞧不见踪迹,纷纷回过头来,低声私语。
不到半个时辰,只听远处军士一声高喝:“小郑大人得野鹿而归!”
“好!”
呼贺声纷扬而起,帷宫内外沸腾起来。第一个带回猎物的人,不论后续如何,总能占个头彩。
“郑氏子弟人才辈出,是太尉教导有方。”
萧姜举起酒盏,笑对下首的郑太尉说道。
郑太尉连忙起身,恭敬回道:
“能得陛下赏识,是小侄之福。从前郑翰多好烟花打马之事,这两年的确改观不少。”
自从胶西王在封地暗自招兵买马,郑太尉不论人前人后,待萧姜皆不似从前那般怠慢,反而毕恭毕敬。
生怕被抓住把柄,成了胶西王反叛檄文上的一条。
郑明珠放下杯盏,目光扫向下首的一众臣子,最后在武将堆里找到了北军中尉安启。
自郑翰猎回野鹿,安启的目光便一直盯着帷帐外,左右同僚皆借机会与郑太尉恭维寒暄,他却板着面孔一言不发。
安启虽不是八面玲珑的人,但以安启与郑太尉往日的交情,绝不会生疏至此。
可见二人已经生了嫌隙。
因为郑翰被安插进北军营,成了北军参事,奉命盯着安启的一举一动。
旁人不清楚,郑翰的性子实在算不上好,是阿谀奉承、拜高踩低之辈。进了北军营后,就算明面上对安启恭恭敬敬,背地里对安启的部下是何态度,可就说不准了。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难以拔出。
该如何让二人间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呢?
这时,又一阵喧闹的喝彩声传来。
郑明珠随着众人的视线望向帷宫外,只见一队人马自猎苑山林深处飞驰而来,为首的几名小将拖着三四头野鹿而归,归来的时间不比郑翰差几分,猎物却远远多于郑翰。
她收回目光,不动声色看向萧姜。
下一刻,萧姜一跃起身,望着猎苑里几名意气风发的小将,不住地拍手叫好。
“安启,你手底下的几个小将,个个皆是人中龙凤。”
萧姜举起酒盏,面带笑意,语气更添了几分亲厚,“只可惜,安大人小气,将手底下的人看得紧。朕便是想请几个小将军来宫里切磋一番,你也不肯放人。”
安启正受同僚恭维,乍听到萧姜提起自己的名字,警惕心骤起。他连忙起身行礼,语速缓慢:
“……陛下谬赞。”
大庭广众之下,萧姜这番话倒好似与安启十分熟稔。这分明是把安启架在火上烤。
安启悄悄抬眼,看向不远处的郑太尉,悄悄打量着对方的神色。
“蜀外乌孙人兵强马壮,先帝在时曾再三整顿军纪,为的便是能抵御外敌,给边境百姓一个安宁。军中事务纷繁,臣实不敢放任部下行游乐之事。”
“还请陛下恕罪!”
安启语气冷硬,直言回禀。此话一出,帷宫里鸦雀无声。
萧姜默了片刻,陡然笑道:“好,安大人恪尽职守,忧国忧民,实乃众卿之表率。”
“来人,赏。”
郑太尉面色微变,随后恢复常态。
先是多次召北军校尉行角抵把戏,多番赏赐。现在又在众臣面前称赞安启。
新帝欲拉拢北军?
可……以萧姜这一年来的种种表现,实算不上心有城府之辈。
或许是安启私下里向萧姜示好,意欲投靠新帝。
二者皆有可能。
这时,郑明珠忽然开口:“陛下,臣妾已许久未见亲眷,待小郑大人休憩而归,可容臣妾一见?”
萧姜侧目看过来,目光大有深意,似笑非笑。
“去吧,代朕赏赐一二。”
话罢,郑明珠离开了帷宫。
她并未第一时间在猎苑旁的暖帐里等待郑翰他们几人归来,而是来到此次冬狩督办官员的帐前,要来此次狩猎队伍的排布名册。
督办没料到皇后娘娘会屈尊来此,一面满头雾水,一面谨小慎微服侍。
“娘娘,总共五日的狩猎赛事,名册都在这了。”
“如今是哪一队所得最多?”
郑明珠笑问。
“回娘娘,陈校尉和郑大人不差上下,遥遥多于旁人。”
若按名册上的排布,郑翰所领的队伍与安启仅在这一场有交集。
郑明珠若有所思,随后吩咐道:
“陛下一向喜爱游狩之事,更爱热闹。若这两队佼佼者仅在这一局切磋,岂不可惜?”
“再加上几场吧。”
“一切听由娘娘吩咐。”
督办官员应下了。
怨不得皇后娘娘独得君恩,连在此等微末小事上都能察觉到陛下的心思,还亲力亲为。
督办送走凤驾后,立刻着人更改排布名册。
另一边,郑翰等人刚出了猎苑,便瞧见椒房殿的黄门陈顺等在苑外,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小郑大人,皇后娘娘请大人和您的部将一同前去。”
郑翰没敢耽搁,很快带着人跟随陈顺来到暖帐里。郑氏这支队伍,一半是郑翰所领的北军士。一半是郑氏府兵,由太尉新拔的邹彦带领。
周季彦看着陈顺的背影若有所思,片刻后开口试探:“大人,下官未曾见过皇后娘娘,怕失了礼数。”
郑翰今日出尽风头,正是得意,闻言立刻好语宽慰:“莫担忧,娘娘为人慈善。这一趟,该是赏赐你我二人。”
周季彦点了点头,没再开口。
暖帐内,
郑明珠看向正垂首行礼的郑翰和周季彦,笑着命二人起身。
“多谢娘娘。”
郑翰上前一步,指着周季彦介绍:“娘娘,这是今日与臣一同进入猎苑的小将邹彦。”
周季彦再次行礼,抬眸那一瞬,郑明珠与之目光交接,很快又移开了。
“陛下欣赏你们二人的身手,特命本宫赏赐。”
话罢,宫人送来些许金银器物。
“本宫也许久没见到郑大人了,心头惦念着。唤你来此,也是担心你性子急,莫要在猎苑里与其余军士起什么冲突。”
“近来父亲正为着北军之事忧虑,万事谨慎为先。特别是安大人的部下,万万不能得罪。”
“知道了吗?”
郑明珠话是对郑翰所说,目光却看向一旁的周季彦。
“谢娘娘关怀,臣铭记于心。”
周季彦垂下头,对郑明珠的话已心领神会。
要借机离间安启和郑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5章 真相 是她自己
郑明珠回来之后, 萧姜也没有问她去了何处。
二人各自沉默,视线却时不时望向帷帐外的猎苑,像是在等一场好戏开演。
天色渐晚,猎苑内赛事仍在继续。
直到几队人马都带着猎物回来, 却唯独不见陈校尉和郑翰两队的踪影时, 才遣人进猎苑搜找。
不到半个时辰,几个军士搀扶着陈校尉从密林深处赶回来, 连马也丢下了, 就这么一瘸一拐地回到帷宫附近。
陈校尉手臂和下肢沾满血迹,身上的血迹伤痕形状像是被恶兽咬伤。他一脸忿忿不平,正死死瞪着与他一同回来的郑氏人马。
安启瞧见是自己的部下受伤, 连忙起身向萧姜请命, 要去查探一番。
行狩打猎,受伤和意外都在所难免, 每年都有那么几桩。只要不出大事,无伤大雅。
直至宫人将陈校尉送到暖帐后, 便更无人在意这桩插曲。
天色渐晚, 围狩结束。圣驾离开后,众公卿亲眷亦纷纷散去。
郑明珠并未第一时间回皇帐,她先是召来几名太医,命人去查看陈校尉的伤势。随后在猎苑附近的暖帐里再次召见了郑翰。
有些事, 以萧姜的身份来做难免刻意。而她抛却皇后的身份, 更是郑家的女儿。旁人再有疑惑, 也疑不到她的头上。
与来时的意气风发不同, 郑翰进来时精神萎顿,像是霜打过的菜。连素日里的花言巧语也收起来了,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便没再说话。
“听闻陈校尉被猎苑中的野兽所伤,倒令本宫担忧。你们可有伤到?”
“谢娘娘关切,臣未曾受伤……”
郑翰言辞闪烁,不敢抬头。
郑明珠追问事情的来龙去脉,郑翰没敢隐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是郑翰部下的一位小将与陈校尉的人发生口角,双方都没放在心上。后来这两队人马在密林深处遇见猛兽在追赶雪鹿。
初冬正是猛兽难寻猎物的季节,最是暴烈凶猛。陈校尉便提议双方合作,同狩雪鹿。
不料,那郑翰部下的小将竟在关键之时迟迟不拿出捕兽网,才害得陈校尉被猛兽咬伤。
好在没伤及性命。
郑明珠听罢来龙去脉,佯作怒状,低声呵斥郑翰几句,便打发人离开了。
让她诧异的是,周季彦能把这件事办得这样妥帖。甚至出手伤人的小将,都不是出自他所带领的郑氏府兵,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先前在乐元时,周季彦无一官半职,却也能在城内混得风生水起。
这样想,倒不奇怪了。
出了暖帐后,恰逢太医令归来,禀说陈校尉伤势不重,只需休养几月。
待一切了结,郑明珠才缓缓向皇帐方向去。
“娘娘,方才陛下离去时,说等您回去时,直接到皇帐一道用晚膳。”
思绣想起庞春的话,提醒道。
“嗯。”
郑明珠更放慢了脚步。
此次冬狩随行官员及亲眷不少,但除却帷宫内观赛赐宴,众人都守着规矩,不敢随意走动。
可回程这一路,郑明珠却觉四周喧闹吵嚷。仔细瞧才发觉,官帐和皇帐附近的侍卫和驻军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外头,比前两日多了两倍之数。
她心下奇怪,便叫住其中一支走动的侍卫首领询问。
“末将拜见皇后娘娘。”
“你们不是该驻守在北园外吗?怎么突然到皇帐附近来了。”
郑明珠问道。
“回娘娘,今日陈校尉被猎苑中猛兽所伤,皇帐与官帐离猎苑不远。陛下恐猛兽夜间伤人,便下令命末将等拨调来此。”
侍卫首领如实回答道。
是萧姜。
他要做什么?
北风刮过帐顶的压板,呼啸而过,掀起片片雪沙。
帐内温暖如春,热酒炉架在炭火上,蒸腾出细腻醉人的甜香。
萧姜支颐而卧,双目半阖,指节一下下叩动案板,发出规律节奏的声响,带着几分不耐意味。
郑明珠解下棉氅,徐徐来到矮几前落座。
男人听到响动,缓缓睁开眼,视线黏在她身上。
“去了那么久?”
“今日猎苑的事,是郑翰手底下的人心生不轨,才致陈校尉受伤。”
说着,郑明珠替自己斟了一杯茶。
此事不大不小,说不出也不好听。
郑翰又是太尉亲自拔擢入北军营的,一举一动代表着郑氏的态度。安启猜不透此举是有意敲打,还是无意为之。
所以安启不会向郑太尉状告此事,只能独自吞下这委屈。
萧姜显然对这些勾心斗角的繁冗事兴致缺缺。他意兴阑珊地拿起酒炉,添满郑明珠面前的酒盏,语气揶揄:
“我真是有个好皇后,还不待我开口,便知道该做什么。”
“这算……心有灵犀吗?”
默默良久,郑明珠淡淡答道:“我说过,会尽全力助陛下,也是为了自己。”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陛下若愿多给些信任,再好不过。”
公事公办的语气,霎时将方才那点欲燃的暧昧一扫而空。这话中更含暗讽之意,又令人想起先前几次的矛盾。
气氛冷下来,杯中的酒也没了方才的酣甜。
一顿晚膳用得无觉无味。
晚膳过后,郑明珠便坐在案前看宫人送来的簿册。直到灯烛渐暗,眼睛泛花,才意识到时辰不早了。
她抬起头,看向早早歇在榻上的男人。
萧姜穿着薄衫,衣料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胸前累累旧伤痕若隐若现。暗黄的烛火下,将那张本就秀美的面孔衬得更加妖冶。
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榻中人忽而向她招手,语气沉而冷:
“过来。”
郑明珠依言来到榻边,目不斜视。
下一刻,隔着外衫宽袖,男人握住她的手腕。随着力道轻带,整个人被拽到卧榻里侧。
帐帘拉紧,带起一阵凉风,吹灭榻边最后一盏灯烛。四周霎时暗下来,唯闻清浅呼吸和布料摩擦的声响。
推攘间,她被逼退至卧榻角落。
冷气如同蛇信,自颈间游索至耳下,最后一口咬在唇角。
细密绵长的吻夺走彼此的气息,思绪逐渐抽离,像是踩在不实云端,整个身子空荡荡向上飘。
日渐一日的亲昵交融,恍惚令人生出割裂的错觉。仿佛在这一刻,面前之人可托付此生。
一吻毕,萧姜俯身埋在她颈间,宽大的手掌覆在后脊。他没再继续下去,只是静静靠在她身前。
若真是厌恶,又为何要亲近她?
心头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困惑,促使着她想弄清楚这一切。郑明珠垂下眼帘,犹豫再三终于开口:
“萧姜,我想问你……”
她话音未落,帐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厉的喊叫声,划破夜半的静谧,霎时引起皇帐四周的躁动。
“来人!护驾!”
喧闹的呼喊,兵戈碰撞声骤然一同升腾起来,猛兽的低咆从远及近,在这些混杂的声音里格外清晰,仿佛随时能撕裂帷帐闯进来。
二人被帐外动静所惊,凝神倾听片刻迅速起身。
郑明珠没料到这等变故,她三两步来到屏风后,拿起本为出猎准备的长刀,警惕地看着帐外方向。
帐外火光闪烁,可那兽吼声没减弱半分,反而越来越近。
猎苑里寻常的野兽,看见火光和刀剑早就跑远了。
“不对,此地不宜久留。”
二人匆忙披上棉袍,来到皇帐外。
人群混乱不堪,撞倒的炭盆点燃帐布,火光漫天刺眼。
侍卫围挡在皇帐前,视线紧紧盯着自远处疾步奔来的猛兽。天色很黑,辨不出猛兽的种类。从巨大的身形来看,依稀猜测是雪熊或花豹。
这样的猛兽,在冬狩开始前已围杀清理过。剩下已储食冬眠的兽类,只要不去主动招惹,也不会暴起伤人。
是有人动手脚了。
尚不知其人目的,皇账附近危机重重。
郑明珠回头看向身后的萧姜,见他目光盯着远处的营帐,不知在思量什么,但神色并无意外。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走。”
她拉着萧姜的手腕,顺着不起眼的小路,向军营驻扎方向去。三两宫人侍卫跟在他们身后,轻装简行。
行至半途,他们才知从猎苑跑出来的猛兽远远不止这些。身型敏捷的花豹游走在营帐之间,无差别地扑向所有人。
这时,庞春带着北军一位校尉及时赶到,士兵分而散开,去对付那些在营帐间窜跑的野兽。
“陛下,娘娘,且在此稍作等候。安大人正带着人手往这边来。”
这些野兽是被人故意引出来的,正是凶猛残暴的时候,士兵一个个倒下去,血腥气卷入北风里,浓烈到令人心慌。
众人目光皆聚在前方,没有察觉到身后逐渐靠近的不速之客。
萧姜绷紧了手中软剑,眸光一寒,斜身闪过身后的袭击,反手勒住来者前颈。一松一放,刺客应声倒下,血流如注。
几个府兵打扮的刺客蜂拥上前,个个身量高大,凶神恶煞地砍过来。
郑明珠瞪大眼睛,来不及错愕,连忙拔剑劈砍过去,格挡从天而落的刀剑。
庞春乍瞧见这场面,止不住发抖,惊得连连后退。只见帝后两道身影如一双飞燕,周旋在十几个刺客间。
刀剑叮当作响,伴随着野兽呼吼嘶鸣。
不知过了多久,刺客一个一个倒下。
郑明珠气力渐衰,她牢牢攥着剑炳,喉头干渴疼痛。她蹲在雪地上喘息,恍然抬起头,与一双浅灰色的兽瞳相视。
围剿花豹的士兵尽数倒下了,空地上兽影庞然。
花豹压低了身子,龇牙盯着面前的猎物。
郑明珠背脊发凉,再次高举长剑。可花豹动作迅猛,张着血口利爪飞扑过来,躲闪不及。
温热的血溅在她脸颊上,预料中被利爪扎透的疼痛并为到来。
她垂下头,见萧姜挡在她身前,向后踉跄两步,直直地倒在她怀里。
三道兽爪痕刺破外袍的棉絮,汩汩鲜血渗流出来,染透了衣裳。
萧姜双目半睁着,眸中倒映着火光和她自己的身影,倦怠中又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见她垂下目光,那双眼睛逐渐染上炙热和癫狂。萧姜缓缓扬起唇,两道靥窝毫不掩饰地彰显其主人的快意。
那是一种得逞之后的兴奋。
四周的一切仿佛在此刻寂灭,郑明珠滞滞地看着怀中的男人,眼前却闪过一幕又一幕相似又不同的场面。
那些鲜血淋漓的,那些称得上残忍的……
萧姜就这样一次一次倒下,生命力如同香炉中的轻烟,点点飘散。唯有那双枯寂的双目,在死前仍紧紧盯着她,挥之不去。
画面一点一点后退,那柄直插在萧姜心口的剑,赫然握在一华服女子手中。
而那女子的面容,赫然是她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6章 烂账 他死了,她
这一幕幕画面变成沉重的钟鼓, 猛然敲向心头最深的地方,将她坚如磐石的心墙震碎,汹涌出汩汩莫名的情绪。
时间变得缓慢,她僵在原地, 周身血液仿若凝滞。
不知过了多久, 耳边纷纷扰扰的声音才逐渐清晰。
对着男人漆黑涣散的目光,手中冰冷的剑柄开始发烫, 近乎要灼伤她。
郑明珠无措地丢下长剑, 露出稚童一般迷惘的神色。手足被冷风吹到僵硬,但隔着不厚的衣料,依稀能觉出男人身上的体温。
这点温度终于将郑明珠唤醒, 她稳住思绪, 面色骤然一凛,重新握住手边的剑。
北军支援及时赶到, 花豹的后颈被竖插一箭,四肢仰倒在雪地里, 死不瞑目。
安启赶到后, 见这满地的尸首先是一怔,定睛再看才发觉这些士兵的尸体并非都是猛兽所伤。
他正要细细端详,回身却望见已倒地重伤的萧姜,一时惊得三魂丢无魄, 连忙大喊道:
“来人!救驾!”
“快!宣太医令!”
这一嗓子令傻站在一边的庞春也唤了回来, 他搓了把脸, 立刻指挥几个士兵宫人将萧姜送回安全之处。
待萧姜离去后, 众人才将目光投向郑明珠。她拄着长剑缓缓起身,视线扫过四周的军将,眸光冷厉。
“末将救驾来迟, 还望娘娘恕罪。”
安启躬身行礼。
“安大人请起。”
郑明珠声音略带沙哑,“苑中猛兽突然闯出,此事必有蹊跷。有劳大人立刻封锁北园,不可放任何人出入。”
十几具尸首横陈在地,白雪被染成黑赤色。郑明珠持剑立于其中,血迹蔓延至她的裙尾衣袂,却不见她半点狼狈惊惶。
安启不由诧异,这年岁轻轻的皇后,却能处变不惊。
“回娘娘,园内几处入口已封锁。”
话罢,他正想上前去查探那些刀剑所伤的尸首,却被郑明珠拦下。
“大人,方才猛兽袭来时,还有一群伪成北军将士的刺客。还请大人速去搜查,将刺客捉拿归案。”
郑明珠看向横陈在地上的士兵,语气比方才还冷。
安启心头有疑,但事关北军,若真有刺客伪进北军伤人,他万死难逃其罪。
匆匆告退后,安启带着军队迅速分散开搜找。
见安启的人走远,郑明珠立即蹲下来。她就近掀开一个其中一个刺客的帽盔,探向刺客后颈。颈后光滑无茧,只有被帽盔压出的红痕。
这不是北军的士兵……而是公卿府兵。
冬日围狩,世家带来的府兵皆向宫中报备过。这些人数目不多,进入北园后会换上与大魏士兵相同的甲胄,乍看上去辨不出是府兵还是军士。
她环顾左右,随后继续探找。片刻后,在一个刺客腰间发现了郑氏的令牌。
“皇后娘娘!”
宫人呼唤声自营帐后传来,郑明珠将令牌藏于袖口,不动声色起身。
随后,庞三义带着椒房殿的几个宫人赶过来,在瞧见她的那一刻,陡然松了口气:
“娘娘,您没受伤吧。”
“师父亦是头回经着这样的事端,将陛下送回帐里后,才想起娘娘还在此地。”
“幸而娘娘无事。”
庞三义言辞恳切,话里却藏着玄机。
今夜都乱成一锅粥了,还不忘在背后捅师父两刀。
郑明珠没说什么,带着宫人快步回到皇帐附近。
方才在帐前肆虐的猛兽已尽数杀了,赶来支援的北军士兵护守在皇帐外,几位公卿听说陛下遇刺,皆及时赶到并聚在帐外,并未入内。
“老臣拜见娘娘。”
人多眼杂,郑明珠只与众臣言说几句便走进皇帐里。
方才临睡前,炭炉尚温着酒,如今淡淡的甜酒香已被浓重血气取代。
宫人端着血盆,来往进出地忙碌着。太医令站在榻旁,面色惨白,不住地拭下汗珠。
庞春紧握浮尘,时不时便开口询问:“大人,陛下如何了?”
太医令支支吾吾不成字句,只焦急地吩咐药丞煮了止血汤来。
郑明珠立在帐门口,定定地望着床榻的方向。青纱绢遮住了帐中人的身子,唯有一截苍白泛青的手掌垂在榻边。
庞春见郑明珠回来,连忙小跑过来,低声细语:“娘娘……”
“召集陛下素日里亲信的郎官侍卫,驻扎在皇帐附近。从现在开始,除太医令和椒房殿的宫人外,任何人不准靠近皇帐半步。”
“老奴遵旨。”
吩咐过后,郑明珠别开目光,转身背对着榻前的混乱。
袖口里的郑氏令牌硌着手腕,她悄悄拿出令牌端详了片刻,确认是郑氏打造无误。
郑太尉就算对萧姜不满,也不至于糊涂到在冬狩这样戒备森严的时候下手。
更何况如今胶西王虎视眈眈,若杀萧姜而扶幼子,无异于给胶西王的反叛檄文上又添一条理由。
面对此事,皇帝和郑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掉。
思忖片刻,郑明珠收起令符,再次走出皇帐。
北园冬狩,负责宫廷戍卫的南军并未抽调多少出来。只带了萧姜素日里拔擢的四支郎官侍卫。
方才猛兽来袭,伤了十之三四,现在只剩下不到二十几人。庞春方才得了她的命令,将这些人聚集起来,如今都持戟守在皇帐旁。
随圣驾来狩猎的公卿如今都聚在帐前,以郑太尉为首,眼睛都死死盯着皇帐的帘门。
郑明珠甫一出来,大臣们神色更沉几分,各怀心思。
郭丞相率先上前两步,抬手作揖:“娘娘,陛下伤势如何?”
“陛下无碍,诸位大人不必担忧。”
郑明珠一张张面孔扫过去,没瞧见安启的身影,应该尚在收拾方才的残局。
“陛下既无碍,可否容臣等入内侍疾?”人群里,忽然有一道声音响起。此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历来皇位更迭都是要见血的,有争锋的地方,也是利益之所在。若君上当真重伤垂危,也好提前谋个打算。
黑夜里,那一双双眼睛倒映着火光,与方才袭人猛兽亦无二致。
郑明珠抬起眼帘,看向那第一道声音的方向。只见孟元卿站在众臣之后,被攒动的人头遮住半张面容,看不清神色。
倒是忘记这个人了。
若萧姜垂危,第一个反水的人,恐怕就是孟元卿。旁人不可信,利益至上的投机者更不可信。
当年他因为利益助萧姜登皇位,现在也会为利益择个更好操控的新君。
“诸位大人且慢。”
郑明珠挽起沾血的袖口,缓和的话中隐隐带着冷厉:“今日行刺陛下的人,伪装成府兵的模样,才混入北园之中。”
“安中尉已带着兵马封锁园内,此刻正在搜查。”
听到府兵二字,喧闹的众臣霎时安静下来。
来北园时,公卿大臣们或多或少带了府兵。行狩这几日,北军将园子围得水泄不通,是不可能放进刺客来的。
那便是谁家的府兵,未查底细,才令刺客混了进来。
想清楚这一层,众臣面色煞白,生怕是自己带进的府兵是刺客,下一刻便要大祸临头。
见众臣不再吭声,郑明珠看向身旁的思绣,低声吩咐道:“在皇帐里,寸步不离守在陛下身侧,除太医令外,任何人不能近身。”
吩咐之后,她转向众人:“事关重大,还请诸位大人先回到营帐里等候消息。”
“太尉大人留步,本宫有要事商议。”
庞春方才召集了郎官队伍后,便一直候在帐外。听到郑明珠最后一句,他自觉为郑太尉引路,紧跟着一同去了皇后的帐子。
没有留在萧姜身边。
帐内,炭火刚燃起,还未驱散冬夜的冷气。
庞春领着郑太尉进来时,身旁还跟着一人,亦步亦趋搀扶着郑太尉。
定睛去瞧,才发觉郑太尉的腿脚似受了伤。
周季彦将郑太尉扶到椅旁落座,并未直接出去,只垂着头站在一旁。
郑明珠不愿多言,甚至连太尉的伤势也没多问一句,直接将手中的令牌扔在案上。
“太尉大人且看,这是什么。”
周季彦取过令牌,恭恭敬敬递到太尉手中。
血污渗入令牌的缝隙里,染红了上面的“郑”字。郑太尉捏着令牌,反复打量,最后疑惑地抬起头:
“娘娘,有话直言。”
“这个令牌是从那些伪作府兵的刺客身上搜到的。”
郑明珠打量着太尉的神色,说道。
郑太尉神色陡然变得凝重,他抬手示意邹彦和庞春退下,复又仔细观察手中的令牌。
“父亲以为,刺客是谁派来的,又会有什么目的?”
众目睽睽之下,若被人发现是郑氏府兵行刺,权臣谋逆的风声恐怕压都压不住。
更何况这些个朝臣,有多少是恨得郑氏咬牙切齿,生怕朝廷不出乱子。
“此事……是老臣疏忽了。”
郑太尉面色变了变,目光凌厉。
这种时候,刺客出自哪方势力之手,已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不能让此事传出去。
“安大人已经封锁了北园,正在四处搜查逃脱的刺客。”
“剩下的,就要靠太尉大人了。”
安启不是不顾大局之人,现下虽与太尉生了龃龉,但事关重大,想必不会自作主张。
既然总会有人露风声出去,那么干脆将所有人都拉下水。刺客出自府兵,却不知是哪家的府兵。细查到哪一家,便是灭九族的罪。
平平安安把此事按下去,还是冒着不可控的风险去谋那一分缥缈的利益。只要是人,就该知道怎么选。
话罢,郑明珠作势离开帐子,撩开帘门时,却被郑太尉叫住。
“娘娘。”
郑太尉拄着木椅艰难站起来,面色讳莫如深,“从前多年,娘娘性情恣意骄纵,对朝中之事不管不问。”
“可都是伪装?”
郑明珠顿住脚步,唇角微微扬起,眼底藏着几分讽刺:“进宫后,方知后.庭女子举步维艰。”
“更何况,本宫与陛下素有仇怨。若本宫再不长些心智,用些手段。岂不是自掘坟墓?”
……
半个时辰后,郑太尉在帷宫内召众公卿议事,未知结果。
与此同时,皇帐内异常安静。
几位太医守在榻边,个个面色凝重。棕褐色纱布成堆落在兽绒地毯上,汤药的苦味和血气交织在一起,浓烈刺鼻。
郑明珠只觉得这味道太熟悉了。
她闻惯了这股腥气。
像是从鬼门关传来的特殊熏香,每次闻到这气味,就要从她身边带走一个人。
亲人、友人、恋人,还是敌人。
她自己都数不清了。
庞春悄悄走近,递来一盏热茶后,又默默退至一旁。
“陛下伤势如何?”
郑明珠眼底无半点波澜,语气异常平稳,像是问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见郑明珠开口,庞春才快步上前,细细询问太医令。
“……回禀娘娘,陛下血已止住。只是陛下胸前被利爪所伤,离心脉不过方寸,又失血过多……”
“能否醒转,何时醒转……便不得而知了。”
太医令叹了口气,语气越来越低。
帐内静能闻针,郑明珠枯坐片刻才道:
“陛下的伤势,若敢透露半个字出去,杀无赦。”
“……老臣遵旨。”
待帷宫之事结束,郑明珠毅然决定,立刻回未央宫。
几位大臣和十数队侍卫和兵将护送圣驾,漏夜启程。
回到宫里,安顿好一切后,已临近清晨。
天光方亮,郑明珠站在甘露殿外殿,隔着一道玉屏,听禀昨夜刺客的搜查结果。
那些由公卿带去的府兵,已全部问审。已死的刺客,确是出自郑氏,都是在郑家卧底了两三年的人。
郑太尉也没料到,眼皮子底下的亲信府兵,会在关键之时,给他致命一击。险些坏了大事。
冷静片刻后,他试探问道:
“娘娘,陛下的伤势,到底如何了?”
“陛下无碍,只是失血过多,想必两三日后才能醒来。”
“外朝的事,还需太尉大人协调一二,莫要让人生出异心。”
郑明珠没说实话。
郑太尉离开后,郑明珠秘密下令封锁未央宫,任何人不得出入宫禁。
“娘娘,先换身衣裳吧。”
思绣拿来一套干净的衣物,搁在一旁。
郑明珠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这才发觉后脊和前襟触感黏腻。血迹半干不湿地贴在身上,快被体温腾干了。
“先把衣裳放下。”
郑明珠忽然想到什么,说道,“你带着几个宫人郎官,派人将赵太妃的小皇子接过来。”
“悄悄的,不要让人听见风声。就安置在椒房殿,让云湄和思服亲自照看。”
思绣点点头,没敢耽搁,即刻动身前往。
甘露殿内寝门前,竹帘和绣屏隐隐遮挡内中陈设。
郑明珠在屏风旁驻足,目光滞滞地看着绣屏上的玄龙云纹。
近十个时辰没睡,她却半点倦意都没有,只是脑中像覆了层雾纱,混沌如浆糊。
她不断地去想对策,想那个最坏的结果。想萧姜死后,她该如何应对,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又该如何独自扳倒郑家。
或许胶西王会趁乱杀到长安来,皇室公卿并入一冢。到那时,郑氏没了,她也没了,什么都不必再想了。
不甘心。
让她更不甘的是,那个正在殿内躺着的男人。
那些或真或假的,梦里的,记忆里的画面,在脑海里横冲直撞地想要浮上来,陈列在她眼前。
耀武扬威地想要告诉她什么,更像一种嘲讽。
她却第一次生出怯懦,不敢顺着那些画面继续想下去。
就算知道真相,将一切弄得明明白白又能怎样呢。
若人已经快死了,还不如把这些稀里糊涂的念头,弄不清的烂账一起埋进棺材里。
萧姜只是她的仇人。
他若死了,她该高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7章 孑然 一切都是真
晨曦渐渐升起, 日光顺着窗棱照进殿内。
郑明珠原地站了许久,也没有踏入寝殿一步。她转身离开此地,来到外殿书案旁落座。
宫人送来一碗热羹,她用了半碗后便搁在一旁。
不知不觉, 靠在案上睡着了。
旧事入梦, 罕少地忆起刚从乌孙回到大魏的时候。
那时,郑明珠进宫不满一年, 却已摸清了皇后的脾性, 也知道今后在皇宫里该如何行事。
老皇帝的身子骨虽不好,但也没孱弱到需要即刻立皇储的地步。
更何况,陈王在乌孙为质多年, 一朝回来, 可算大功一件。
这储君之位,未必会落在萧玉殊头上。
故而, 郑明珠并不急于与哪位皇子亲厚。
相反,在陈王萧谨华风头正盛的那几日, 郑明珠连门也不愿迈出一步, 终日守在文星殿里。
但圣上赐家宴,如论如何是躲不过去的。
郑明珠不情不愿地同郑兰她们一同前往琼光殿赴宴。
因是陛下宴请,若去迟了恐失礼数。皇后身边的樊姑姑提前一个时辰便催着她们过来。
未料,晋王和陈王来得同样早。
远远地, 郑明珠瞥见内殿熟悉的身影, 立刻慢下脚步。
这两个人, 她都不想见。
这时, 走在她身侧的郑兰突然顿住脚步,指着自己手中的食盒,笑道:
“姐姐且先行一步, 四皇子殿下近来得了风寒,我要将这汤药和吃食给四殿下送过去。”
是那位常年幽居,不得圣心的盲眼皇子。
近来郑兰倒是与那四皇子走得很近。
郑明珠拦住郑兰的去路,顺手将这人手中的食盒夺了过来。
“妹妹这几日辛劳,又是筹备陈王的贺礼,又是向晋王殿下讨教诗文。若再跑这一趟,岂不是要累坏了?”
“我帮你。”
没等人反应过来,郑明珠提起食盒转身就走。
她走得匆忙,自然没问清楚具体要送到何处,对那个盲眼的四皇子更是一无所知。
好在随侍的宫人知道四皇子的住处,一行人便往锦从殿方向去。
看着逐渐冷清的宫道,郑明珠才恍然发觉,这条路也是通往掖庭的。
经过附近的水园时,远远瞧见一道瘦弱的身影。
荷池旁,青年背对着她,端坐在河岸旁的苔石上。他一身灰麻衣已浆洗泛白,绫带绕过双目稳稳系在脑后,发髻整齐妥帖。
似是听见了不速的脚步声,青年微微偏过头,露出半截瓷白凹陷的脸颊。
郑明珠视线短暂在那背影身上停留,随即从宫人手中接过食盒,独自来到荷塘边。
她绕至青年正前方站定,目带审视,视线从对方额顶扫到足尖。最后停在那条将眉眼遮盖严严实实的绫带上。
萧姜早已察觉到身前的陌生女子。
脚步声一点点靠近,悠然散漫,伴随着女子发髻坠饰的娑娑声,如同一只巡视自己领地的兽。
淡淡冷梅香随夏风飘来,萦散在空气中。至此,他已然断定,来者不是郑兰。
笑意在唇尾轻轻漾起,萧姜摸索着苔石缓慢起身,语气低而柔:“二姑娘,是你来了吗?”
他面带病容,起身时踉跄两下,好似风一吹便会倒。
郑明珠若有所思,不动声色后退一步。她没开口说话,本想扔下食盒就离开,但现在离开宴时辰尚早。
此刻回去准要碰上那几个不想见的,岂不白来了。
眼前这个病唧唧的皇子她也委实不想沾惹。思忖半晌,郑明珠打开食盒。
食盒分隔二层,上面搁着一碗药,苦味直冲鼻息。下面是两块炙羊肋和一碗脆芹牛白羹。夏日天热,尚有余温。
她端起药碗,递入萧姜手中。
萧姜双手捧着药碗,汤汁入口饮尽。忽而心肺痛痒,转身干咳了几声。
药尽数吐在荷花池里。
郑明珠蹙紧眉头,随后了然一笑,静静看着这人演。
“……让姑娘见笑了。”
萧姜捂着胸口,有气无力道。
这病唧唧的四皇子,倒挺有防备心的。是怕皇后派人来毒死他不成。
郑明珠笑着端出热羹,将食盒里炙羊肋的佐料全部倒进汤里。盐巴和酱醋混进去,汤底瞬间变浑浊。
这次,萧姜碰到了她的指尖。
指节温热而软,一触即离,指腹却带着薄茧。
不像宫人,也不像养尊处优的妃嫔和世家女子。
那就只有一个人了。
萧姜端起汤碗,佐料味浓重而刺鼻,入口的汤又咸又酸。他恍若未觉,面不改色服下。
“多谢郑姑娘。”
方才怕药中有毒,现在就肯喝了。看来是已经猜出她的身份,放下了防备。
郑明珠仍不应声,一瞬不瞬地看着青年仅露出的半张面孔。
鬼使神差地,她探出指尖勾起绫带下边缘。轻轻上抬,一双青眉长目显露出来,仿若精雕细琢的艳色玉器。
这样的皮囊装载着柔如蒲苇的神情,杂糅出一种怪异的违和感。
青年缓缓睁开双目,泛青的白眼,黑瞳幽深如潭,空洞沉寂。
郑明珠怔怔地与这双眼睛对视,深陷进这份空寂之中。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四周景物模糊褪色。夏风习习的荷塘边不知何时变成昏暗逼仄的酒窖。
沉寂的瞳仁渐渐攀上几分灰败死意,男人面容凄白,手臂无力地垂在香气四溢的酒缸里。
放干了全身的血。
郑明珠木着思绪转过身,一步一步离开此地,来到熟悉又陌生的椒房殿。
她站在椒房殿内寝,抬头又触及到这双染血的眼睛。
一根飘飘荡荡的白绫缠着软剑,男人的身子高挂着,血滴哒哒滴在锦被里,色泽鲜艳如同大婚日的喜帐。
她张开手掌,血滴在掌心,余温尚存。
画面一转,手中温热变得冷凉。她攥着金柄匕首,直直地插在男人伤痕斑驳的胸口中央。
低而滞涩的笑声在耳边响起,男人死死盯着她,不知痛觉一般步步逼近。
刀锋越扎越深,笑声愈发清晰。
回忆随着笑声排山倒海灌注而来,似梦却又格外真实。
那双眼睛在她面前逐渐放大,在她站在金鸾座前时笑,在她行鱼水之欢时愤。在她彻夜难眠时变成一颗又一颗星子,死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愧意日渐滋长,如同浸了水的厚纱,紧紧缠着她。
郑明珠捂着耳朵,低头向前跑,穿过一间又一间重檐宫宇,那双眼仍挥之不去。
它永远烙在她余生的每个角落,逃不开,躲不过。
忽而,万籁俱寂。
长安郊外的山崖洞底,巨石旁,少女依偎着瞎子,抱团取暖。
那是她第一次和他一起杀人。
未央宫锦丛殿,少女泼了瞎子一身的冷水。瞎子在冷风口里站了大半日,没有抱怨半句。
那是她第一次因利用而伤他。
云川赵府,少女为私仇闯入府兵重重的家宅,瞎子只道一句:他们生来适合联手共谋。
便义无反顾地跟着去了。
蜀中乐元城,上巳佳节。两个人如飘萍般游荡在此世的人,有了他们共同的生辰。
铜铃叮叮当当地响,青牛拉着简陋板车,慢慢悠悠行驶在山间野道。
他们吃过烂梨野栗,尝过灼人的辣子。寻香坊的肉脂渣肥腻人,葵菜生辰面又苦又涩。
风雪交加的山林里,他们相互依靠着,约定要一步步爬回长安。
回首不过数年,却觉已一起走了那么久,那么远。
两个踽踽前行的人,恰好同路,互相防备。等到真正分别前,竟也难以习惯漏夜独行,盼着终点能再远些。
临近午时,郑明珠伏在案边,悠悠转醒。
窗外天色阴翳,又落雪了。
她站在寝殿外,静静看着太医令在寝殿内忙碌。
“……娘娘,午膳已备好了。”
庞春悄悄来到郑明珠身旁,低声提醒。
“先搁那吧。”
郑明珠视线未有偏移。
庞春面露难色,犹豫半晌才开口:“娘娘若是担忧,不妨进去看一眼。”
郑明珠没回答。
良久,她方移开目光,头也不回地向殿外走去。
雪下了一整日没停,到夜里积雪已埋过膝盖。
郑明珠卧在书房的小榻上,静听窗外北风呼啸。
那些似梦非梦的记忆在脑中挥之不散,一点一点地磋磨着她的精神。
明明有全身而退的机会,为什么还心甘情愿赴死?他明明可以与她鱼死网破。
那些凌乱的画面串成了线,越想思绪越乱。
原本心头萦绕的点点愧疚从梦境最深处跑出来,逐渐膨胀。
她扶着额,心头陡然生出愤懑。
一定是假的,都是假的。
那些无厘头的梦,全都是假的。
其实,验证真假并不难。
郑明珠披上外衫,只身来到寝殿。
夜半时分,只有零星几个宫人值守。灯火昏暗,帘帐虚虚掩着,依稀能看见男人的身影。
帐中人盖着薄衾,胸膛均匀而轻微地起伏。
郑明珠脚步缓下来,心头也渐渐平静。靠近榻边,一股淡淡的腐果味道飘过来。
她看向案头的木盒,拿起打开来。
一颗早腐得青黑的烂梨滩在木盒里,汁水已渗进木盒关窍底部,气味不算好闻。
思绣一直奉命守在寝殿里,瞧见她进来,低声:“……娘娘。”
“这是宫人在陛下身边看见的,怕是什么重要之物,便不敢私自做主。”
看着盒中腐果,郑明珠沉默良久。
“拿去扔了吧。”
郑明珠低声说着,却没有立刻放下木盒。
片刻后,她又改口:“宫窖中有秋日留下的梨,明日换一颗新的放进去。”
“是。”
思绣答罢,便带着殿内的二三宫人退了出去。
郑明珠掀开纱帐,坐在卧榻旁。
萧姜面色苍白而平和,如同一尊没有生息的人偶木雕,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
得而复失,也没什么可怕的。
她本就孑然一身,最坏的下场,也不过孑然一身尔尔。
早就习惯了。
郑明珠移开目光,起身离开寝殿。她命宫人唤来庞春,吩咐道:
“大监,本宫要你去查一件事。”
庞春早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听见郑明珠这样说,只以为事关前朝,立刻正了正神色:“娘娘吩咐便是。”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要你去查一查,吴郡平关县官署内有一小吏,名叫晁则。”
“他的发妻苗氏双腿有疾,不良于行。”
“你去查一查,是否有本宫所说的这个人。”
郑明珠回忆着梦里可验证的细节,说道。
“大魏官吏拔擢会登册上交到长安官署,另外誊出的卷册有一部分存放在石渠阁。老奴今夜便派人去找。”
“只是若想知道此人的亲眷,怕需要些时日。”
吴郡离长安既远,又是一县城中名不经传的小吏。为何要无缘无故去查。
庞春心头狐疑,却没有多问。
“去吧。”
在那个零碎的梦里,萧姜摄政在朝,她稳坐后宫。朝政大权尽在她手中,朝堂上自然也需要亲信。
其中便有个颇为信任的朝臣,名唤晁则。旁得不太清楚,只记得这人被拔擢到长安前,在吴郡做了十几年的小吏。
若是真的,他的名字该能在石渠阁的卷册上找到。
就像那尊月氏进贡的琉璃日晷。
不到一个时辰,庞春便匆匆回来了。他手中握着一卷竹简,快步走过来。
郑明珠看着庞春走近,面色愈发凝重。
“……找到了吗?”
见郑明珠神色怪异,庞春也捏不准她到底想要什么结果。僵了一瞬后,才低声答道:“回娘娘话,找到了。”
郑明珠接过竹简,只见上面镌刻的题头:平关县刀笔吏晁则。
写得真切清楚。
一切都是真的。
脑中零碎的记忆又汹涌出来,她扶着额,向后踉跄几步。竹简随之脱手,咣当一声摊平在地上。
“娘娘……”
“娘娘,您该休息了。”
庞春连忙搀扶住郑明珠。
郑明珠稳住心神:“无妨,你先下去吧。”
她独自坐在案边,等那些繁杂的画面从脑海中流过。
万种滋味打翻在心头,到最后只变成一个念头。
萧姜不会杀她,永远。
真到了无法和解的那一天,萧姜会死在她的手里。
想到先前多次争吵,那些出自萧姜口中的话。现在回想起来都变了层意思。
那些话里有幽怨,嫉恨。
只是伪成了刺向她的箭簇。
悬了一年的心稳稳落回胸膛,另一种忧虑却攀上心头。
甘露殿内寝,
灯烛燃至末端,四周昏黄黯淡。
大雪压断树枝,传来吱嘎吱嘎的声响。
一坐一卧两道身影定在帐中,格外寂寥。
就甘心这么死了吗?
郑明珠缓慢回过头,看着男人平静的面容,说道:
“你死后,我就自由了。长安无数俊美少年,任由摘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8章 喂你 伤口疼
又过了两日, 萧姜仍未醒。
宫里森严戒备,朝外风声鹤唳。
期间有不少朝臣请旨入宫,都被郑明珠拦了回去。只答说陛下病体虚弱,不可被人打扰。
但已经第四日了。
有些事不能不早做打算。
窗外的雪断续不停, 阴冷天光照进寝殿帘帐内, 衬得男人的面孔愈发苍白。
郑明珠坐在榻边,接过宫人递来的药碗。碗中黑褐色的药汁十分滚烫, 向上冒着白气。她拿在手中, 轻轻晃动着,若有所思。
若再拖下去,恐生大乱。
“思绣, 拿着椒房殿的令牌, 密召郑太尉入宫。”
“是。”
宫人们悄声退了下去。
她拿起汤匙,搅动碗中的药汁, 清苦的气味萦绕在鼻息,反倒令人觉得安定神宁。
这几日不得安眠, 郑明珠喉咙干涩, 声线微哑:
“你走之后,长安又要变天了。”
“赵太妃之子太过年幼,就算立为皇太弟,于公于私, 我也任何立场继续辅佐这个孩子。”
不知道来日会有什么样的处境, 也不知道还要忍耐多久。
本来一切都近在眼前了。
郑明珠盯着浑浊的药汁, 眼眶不知不觉酸涩泛红。
想去怪一怪谁, 数尽身边的仇人,最想怨的,竟还是此刻躺在榻上病弱垂死的萧姜。
她语气平而缓, 也不知说给谁听:
“自作主张地替我挡下致命伤,便以为我会感激你吗?”
“不过是我路上的一块砖瓦,踩过之后,转眼就忘了。”
“你就在天上好好看着我……”
她自顾自言语,忽感腕间微冷,僵硬而粗糙的指节触上她的腕肤,轻轻敲动两下。
那力道极轻,如同垂死病芽洗过新雨,重新焕出的生机。
郑明珠怔在原处,随即缓缓转过身。
帘帐幽暗,将人笼罩在纱影里,迷离而不真切。萧姜双目微启,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容,视线定定地望过来。
重伤昏迷几日,水米不进。他的脸颊深深凹下去,牵起笑意时,两口靥窝愈发深邃。
二人视线交织,静默许久。
方才触碰她腕肤的指尖,随着转身的动作已脱开两寸。那指节缓缓向前够,直到紧紧攥住她的手腕才算完。
萧姜抬起眼帘,声音虚浮滞涩,却带着笑意:
“……天上太冷,我在你身后看着,也不行吗?”
话罢,男人眼中的笑意褪去,漆黑的瞳仁里透出几分真挚。拖着这幅病骨支离的虚弱模样,更像一种请求。
攥着她手腕的冷意逐渐升温,在这一刻甚至隐隐发烫,试图隔着皮囊灼人心魂。
郑明珠缓缓别开目光,不知该说些什么。
得而复失的喜悦还未来得及升起,便被一种慌乱的情绪取代。
得知萧姜掩藏极深的心意后,她仿佛第一天才认识这个人,只觉格外陌生,不知该如何面对。
别扭,躲闪,不知所措。
片刻后,郑明珠稍稳心神,再次看向榻上的男人:“……正好药温了,趁热喝。”
她避过了方才那个问题。
胸口伤痕隐隐作痛,萧姜蹙紧眉头,仔细回忆着在北园那日的情形。
他也没想到,能捡回这条命。
萧姜抬起眼帘,见少女端起药碗,平静的神色下藏着几分躲闪,语气比平日最温和的时候还软些。
他隐隐察觉到什么,还未来得及深思,身体便先做出决定。
萧姜放开攥着郑明珠腕子的手,低低咳了几声,作势便要起身接过药碗。
“你的伤尚未好全,不能乱动。”
郑明珠见状,立刻按住男人的肩,又拿来一个软枕垫在他脑后。
“我喂你。”
萧姜没再动作,压下唇角的笑意,稳靠在软枕前,体态好似孱弱难支。他耷下眼帘,目光灼热,暗暗盯着少女的脸颊。
对此,郑明珠一无所觉。
她舀起药汁,一勺一勺送到男人唇边。
萧姜颇为配合,一碗药很快见了底。
而后,众位太医纷纷进来,诊过脉象,查看伤口,又开了新的药方。
“皇后娘娘,陛下已无大碍。只是失血太多,伤口又深,需要静养几个月。”
“期间不可太过操劳,需佐以药食进补。”
郑明珠点点头,低声道:“这几日你们都辛苦了,明日赏赐会送到医署。”
连日来,萧姜生死未卜,太医们清楚这些底细,所以除了诊治外,剩下的时间都被软禁在甘露殿侧殿。
老太医令终于松了口气,谢恩后便带着众太医离去。
萧姜苏醒,甘露殿的宫人也如释重负。宫里不比寻常家宅,一朝天子一朝臣。若有宫变,人人都命如草芥。
听到消息后,庞春也终于敢踏进寝殿里,重新掬起笑容:
“娘娘,老奴命人备了清粥,这便送过来。”
“还有一事,需要大监去办。”
郑明珠顿了顿,“宫禁恢复如常,昭告众臣,陛下身子未愈,罢朝一月。”
“若有要事,可请旨进宫面圣。余下的,上疏启奏。”
庞春一一应下。
留守在椒房殿的云湄听到消息,也立刻赶来求见。那赵太妃的小皇子,此刻还在养在椒房殿里,不知该如何处理。
“好生把小皇子送回去,不必惊动了北苑的人。”
郑明珠叹了口气,吩咐道。
此次若生出意外,她必然是要利用这幼子的。皇权更替,其中凶险几何,赵太妃在宫中多年,不会不知。
若知她利用之心,身为人母,安能不恨?
郑明珠无意树敌,哪怕对方力量渺小。
“奴婢这就去办。”
待一切打点完毕,寝殿内再次静下来,只剩下郑明珠和萧姜二人。
从方才来来往往的对话里,萧姜大致猜出自己昏迷时间不短,总有三四日左右。
他在北园遇刺,却在皇宫里醒来。宫中一切按部就班,安稳如常。也压住了在前朝躁动不安的群臣。
刺客的来历亦没有传扬出去,没给胶西王留下起兵的把柄。
能做到这些,并不简单。
就算他这次真死了,郑明珠也足以独当一面。
萧姜目光愈发炙热,一瞬不瞬地盯着少女的背影。待人转身走近,他垂下眼帘,无精打采地卧在原处。
看到方才搁在案上的空药碗,郑明珠才意识到,萧姜三四日未进食,腹中空空,连水也没喝一口。
随即,她倒了一盏温茶,坐在榻边。正打算像方才那般,喂给榻上的人。
不行,此时饮茶影响药性。
她不擅长照顾病人,事倍功半。郑明珠眉头一拧,当即准备唤宫人进来。
萧姜察觉到郑明珠的心思,随即拽住她的袖口。
“病中不好饮茶,我这便唤宫人送些甜水来。”
郑明珠解释道。
“嗯。”
郑明珠才吩咐了宫人,后厨备下的清粥一同送了过来。
只是不巧,思绣在萧姜苏醒之前离宫,得知消息的郑太尉,此刻已候在甘露殿外求见。
萧姜若没醒,此番便要商议另立新帝的事,也难怪郑太尉匆忙进宫来。
但现在,已没有商议的必要了。
郑明珠本想命太尉原路回去,但思量之后,还是决定将人留下见一面,探探消息。
甘露殿侧殿,
从郑府而来的二三随从候在殿外。而殿内,郑太尉坐于案边,周季彦正蹲在太尉身侧,为其腿上的伤口系纱布。
见郑明珠进来,太尉作势要起身,动作却温吞。
终于等到那句:“父亲免礼。”才重新坐回案边。
周季彦退至一旁,没有回避的意思。
“本有意召父亲进宫,商议大事,不料陛下苏醒。自然少了这诸多麻烦,只是劳父亲白走一趟。”
“稍后,本宫会命太医令随父亲回府,还盼父亲能早日痊愈。”
心头重担释下,郑明珠语气比平日温和。
“多谢娘娘关怀。”
郑明珠看向站在一旁的周季彦,佯问:
“这位大人从前倒不曾见过。”
郑太尉亦随之看向身后,常日严肃的面容上难得表露出几分欣赏:
“不过一普通府官,身手不错。几日前北园之乱,他临危不惧,倒救了我一命。”
“日后能不能担起重任,还待细察。”
原是这样。
郑明珠点点头,转换话题:“说到北园之事,那些刺客的来历,父亲可调查清楚了?”
郑家的府兵在选拔时,底细调查森严。这些刺客都是在郑家几年的人,可谓隐藏颇深。
培养出这样几乎没有破绽的刺客,消耗财物只是最基本,非寻常人家能担负起。
而且,这些刺客偏偏在冬狩期间,军队戒备森严的时候出手。
说明能否成功完成刺杀任务并不重要,更多的,是想闹得人尽皆知。
看新帝与郑氏互相猜忌,趁虚而入。
“是胶西王的人。”
“只是尚无铁证,且不好大肆搜查。”
郑太尉面色陡然变得严肃。
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结束这场会面后,郑明珠回到正殿,没有第一时间去见萧姜。
她忽然想到一事。
北园之乱前,萧姜曾下旨,拨派军士到皇帐附近看守。
以当时的状况,若无这些增加的人手,皇帐附近的人只怕都无法从兽口下存活下来。
萧姜是知道些什么吗?
那夜他独自去追捕刺客,轻而易举地猜出那些人来自胶西。还有上次太后出宫私见郑太尉……萧姜也可谓神机妙算了。
若萧姜也知道那些梦,一切就说得通了。
郑明珠按下心头疑惑,缓步回到寝殿里。
宫人皆守在外头,送来清粥餐饭放在案上,看上去没有动过。
郑明珠蹙紧眉头,看向榻里的男人:“怎么不用膳?”
萧姜眉目柔和,静卧着不说话。
忘了,萧姜不喜宫人近身。
郑明珠无法,盛出一碗米粥坐在榻边,如之前喂药那般,一勺勺送来男人唇边。
“那日你重伤昏迷,不知道后来的事。其实那些北园的刺客,是郑氏府兵。”
郑明珠一边喂,一边试探道。
她并未直言那些刺客是胶西王派来的。
大半碗米粥见底,萧姜接过郑明珠手中的碗搁在一旁,转而握住她的手掌。
“那些刺客出自何处,想必你心中已有答案了。”
郑明珠抬起头,对上男人带着笑意的双目:“那你呢?猜出是何人动手了吗。”
“胶西王。”
萧姜答道。
郑明珠怔了一瞬,面色微变,又立刻掩饰过去。
“也只能是胶西王了。”
那夜,萧姜重伤后晕了过去,之后发生的事都一无所知。
可他却断定刺客是胶西派来的。
关于那些梦,萧姜一定知道些什么。
那些回忆于她而言,如同隔着一层纱雾,并不真切。
对萧姜来说,又会是怎样的呢?
是真切的经历,还是迷幻的梦境。
自萧姜双目痊愈后,他性情大变,已足以得出答案。
这些事,要不要与萧姜坦明?
想到那一幕一幕男人横死在她眼前的画面,郑明珠心头一紧,面色霎时白了几分。
萧姜的手臂不知何时环住她的腰,见她出神,忽而抱得更紧,力道向下压。她身子前倾,整个人半伏在萧姜身侧。
二人面对着,气息交织,不过方寸之举。
“伤口疼。”
萧姜语气虚浮低弱。
幽暗帘帐里,男人面带笑意,目光漆如深潭,远不似所说的那般病态。
想到北园那日的情形,心头不由得生出几分歉疚。
郑明珠撑起身子,拨开男人胸前的素色里衣。指尖抚着纱布边缘泛红的皮肉,温声问道:
“哪里疼,我瞧瞧。”
动作间,少女领口微敞,几缕黑发蜿蜒进衣襟里,衬得白肤如冷瓷般透亮。淡淡的梅香散出来,与苦药味融合在一起,萦绕在二人间。
萧姜轻按少女后颈,微微偏过头,唇角恰擦过耳珰,停在温热的脸颊上。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恭喜男主这位事业粉
其实在发现真嫂子的那一刻,差点脱粉回踩,已经丝滑地变成老公粉了
第199章 劣性 别丢下这把
气息温热, 洒在颈间。
感受到唇瓣擦过时的温软触觉,郑明珠陡然弹开,与身下的男人拉开距离。
萧姜耷着眼帘,目露疑惑, 随即若无其事地指着自己胸口的伤处:
“这里疼。”
郑明珠点点头:“也到该换药的时辰了。”
拆开层层纱布, 露出伤痕斑驳的胸膛,三道利爪新伤痕横在心口, 只在边缘处结了痂, 鲜血淋漓。
伤口极深。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萧姜的伤。
郑明珠用帕子净了手,指尖沾药轻轻点的伤口边缘。碰上皮肉那一刻,胸膛骤然起伏。
见状, 她停下手:“疼吗?”
没等萧姜开始卖怜, 郑明珠的指尖再次点上去,三两下将伤口附近的药抹匀了。
“疼也得忍着。”
秉着长痛不如短痛的道理, 她动作极快,手劲也没有太收着。
等到最后一下, 萧姜面上的虚弱之态已不必作伪, 唇色比方才更苍白。
放下药瓶,手腕被攥住。
“要谋杀亲夫不成?”
郑明珠讪讪缩回手,取来干净纱布重新包扎伤口。
“你现在需要静养,朝野若有动静, 我会告诉你的。”
三句话不离朝政。
萧姜闭了闭眼, 仍不肯松手:“上来, 躺我身边。”
这几日, 郑明珠怕是也不得安眠。
“不行,宫里还有要事。”
萧姜这才松开手,放她离去。
而后的几日, 太医令拟来多种方子药膳,大补之物轮番送进甘露殿来。
更有郑明珠亲自盯着萧姜服下,不出几天,面色已红润许多。
伤口逐渐结痂,只是内里筋脉还需静养,不能大幅度行走坐卧。
入夜,寝殿内灯火通明。
翟太医探了萧姜的伤口,又仔细诊了脉,方才谨慎说道:
“陛下的伤,已经恢复了五成。”
“这几日风雪大,陛下切莫外出,以免得了伤寒,雪上加霜。”
郑明珠站在榻边,疑惑道:“恢复了五成?”
“那为何陛下仍不能走动,连抬手都会牵扯伤处?”
斟酌字句时,翟太医再次上前查探伤处,不期对上萧姜阴沉的目光,惊得他连忙垂下头。
思忖片刻后,脑子总算转过弯来:
“回娘娘,陛下内伤严重,走动时会牵扯伤口也属常事。”
其实方才翟太医已说得保守,这伤口已恢复六七成。又不是伤了腿脚,哪能这么多天都瘫在榻上。
“好,你先下去吧。”
待人离开后,萧姜悠缓道:“伤筋动骨,总要些时日的。”
“嗯。”
梳洗之后,郑明珠熄了殿内的灯,起身上榻。她卷起锦被,卧在外侧:
“夜深了,睡吧。”
刚闭上眼,男人的手掌便钻进她的被褥里,勾起两根指节,紧握在掌心。
她僵了一瞬,张开手回握过去,十指紧扣。
手心逐渐升温,温暖炙热。
郑明珠尚无倦意,夜里静下来,脑中的思绪便开始活络。
这几日,她没再做梦了。
但那些梦里的画面,会时不时出现在眼前。
她纠结了几日,仍没有决定是否与萧姜坦白。
大抵是人的劣性,萧姜濒死之时,能想起的,唯有他的千万般好处。可如今他好好地躺在这,心头的顾虑便多起来。
真的会有人,能容忍一个杀过自己的人,日日睡在枕畔吗?
她若不说,那一桩桩旧事,无论有何深仇大恨都与她无关。
若是坦明一切……事情便复杂多了。
人心易变,若有生出龃龉的那日,这些旧帐可就成了她的罪证了。
几日来,闲暇时她把旧事逐一回想一遍。意识到萧姜其人,于情之事,可谓贪婪。旁人若得七分即足,萧姜必要得十分。
感情,她给不了萧姜那么多。
若坦明一切,那些旧账就成了筹码,挟以图求更多。她无法满足萧姜,也填不平他的心壑。
无疑是滋长一头需索无餍的野兽。
正思忖时,萧姜已悄悄掀开被褥,宽阔的身躯贴在她身后。
浅淡的气息在颈侧游移,轻轻啄吻,如落花入水。软纱寝衣松散开,小衣系带孤伶伶挂在后颈。唇齿轻轻一扯,布料掉落在榻。
郑明珠攥住男人的手掌,转身严肃道:“你的伤口极深,养了这么多天都还不能动。”
下一刻,萧姜无骨藤般靠在她颈下,低声呢喃了几句。
边说着,指掌又在锦被下四处飘游点火。
男人声音柔和,眼睫蝶翅般扫过她的锁骨,低眉顺眼地哀求着。
分明已被这副模样骗过无数次。
郑明珠垂下眼帘,拨开男人的手掌,不情不愿道:“那你不可逞强。”
烛火照在帘帐外,映出一坐一卧两道交叠的身影。寝衣薄软,随着动作堆叠在腰腹间。
自上次他们二人争执,北园之乱,后来萧姜又养伤多日。已大半个月未曾如此亲昵过。
郑明珠并不适应,蹙眉缓和良久,仍无法接受。
纱帘外透着暖光,帐内却昏沉黯淡。明暗交界处,勾勒出少女丰腴的腰身。层层叠叠的软纱掩在前腹,朦胧可见。
看着眼前之景,萧姜视线愈发湿热,牢牢黏在少女身上,静等着接下来的动作。
随着时间推移,他面上添了一丝不耐,指节一下下叩在木榻边缘。
忽而,帐顶流苏陡然向上颠簸,如同催促。
郑明珠攥紧身侧锦被,缓慢动作。
灯烛燃尽,光亮逐渐黯淡。
郑明珠浑身疲乏,靠在锦被上一动不动,也不想再顾着面前的萧姜。
“……夜已深了,再不休息不利养伤。”
闻言,萧姜抬手按住身前正欲离去的人,低声挽留,好言相劝。
郑明珠不为所动,转身蛄蛹起来。披上寝衣便准备下榻梳洗,刚掀开帐帘那一刻,健硕的手臂拦住她的腰,轻轻向后使力,整个人重新被勾回帐里。
她仰摔在锦被堆叠的软包上,一时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方才还僵倒在榻的男人跪在身前。
烛火已尽数熄了。
窗外的银月白雪透进纱帐里,为男人身上覆一层冷光。他的乌发散落开来,有几缕飘挡在眼前,遮住那道不加掩饰的灼热视线。
帐中太暗,郑明珠看不真切。
她迅速撑起身子,抚上萧姜胸膛上的伤口,检查有无绷开之处。如此摸索了几下,手腕便被制住。
郑明珠抬起头,鼻尖擦过男人锋锐的下颌,陡然撞入那双幽泛冷光的双目。被其中深深的欲求惊住,她下意识向后缩去。
退至榻边角里,一个凶烈的吻随之追捕而来。
巫山云翳,雨雾倾颓。方才的旖旎尚未散去,又逐渐升起来。
气息不畅,思绪逐渐迷离,好似在半梦半醒之间。
待郑明珠回过神来,只见萧姜眯紧双目,瞥向榻边那堆零散的寝衣。他长臂一伸,勾起条长绦绕在掌中。
藕色的绦带穿过脊背,最后绕回身前,收聚棉软的峰峦,系紧成结。
萧姜俯下身子,修长的指节穿过藕色花绦,轻轻向上提。
二人紧靠着,气息再次纠缠在一处。
前几日的虚弱病态,乃至方才躺在榻上那副无力的模样,此刻皆一扫而空了。
许是被萧姜上次舍命相救之事障了眼,郑明珠怀疑过太医学术不精,怀疑了自己身上藏了药。
最后才怀疑到萧姜头上。
他的伤早痊愈了七八成,这么多天惺惺作态都是装的。
月上中天,帐内声息未止。
郑明珠伏在锦被堆上,前襟唯一一条藕绦已松散开,修长指节包裹着那团棉软,牢牢桎梏。
已足享过后的萧姜,此刻没了先前的急躁,却也不肯放手。漫不经心地在她身后,动作愈发恼人。
轻轻浅浅,令人昏昏欲睡时,又霎然掀起风浪。
几道指痕横亘在腰下,像是要将上次争吵时的那一下讨报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温凉沾湿纱衣,郑明珠早已沉沉入梦。
第二日晨起,盛阳自窗外照进来,唤醒了榻中人。
郑明珠迷迷糊糊睁开眼,偏过头向身侧看去,见萧姜还未醒,便悄声起身下榻。
正思量着要命宫人唤太医令来为萧姜看诊,不料膝前传来酸胀之感,踉跄几步才站稳在寝殿中央。
静默片刻后,昨夜的记忆慢慢回笼。
郑明珠疾步回到榻边,扬手掀开纱帐,扯着男人的衣襟便将人拽了起来。
萧姜缓缓睁开眼,看着少女因愠怒而瞪大的双目,红晕未消的脸颊,故作疑惑:“……怎么?”
对视片刻后,郑明珠讪讪松开手:“没什么,只是今日天暖,陛下也该下榻走走了。”
“要不然,还不知这伤要养到何时才痊愈。”
萧姜垂下眼帘,如被卸下骨头一般,倾身靠在少女胸襟前。他慢悠悠捂住心口,道:
“伤处太疼,没法下榻。”
郑明珠翻了个白眼,并未拆穿他,直接转身离开卧榻。
男人倚了个空,险跌到地上。
“养了这么久的伤,白日里虚弱无力,入夜却容光焕发。”
“皇城里普普通通的太医令怕是看不好陛下的病,得请那捉精驱怪的老道。好好瞧一瞧,是不是山魈上了身。”
郑明珠背对着萧姜,看向窗外,目不斜视。
被指桑骂槐一通,萧姜非但不恼,反而扬起唇。既装不下去了,他干脆披着外衫起身。
听到渐近的脚步声,郑明珠偏过头。
男人靠在她背后,双臂拢住她的身子。
忽而,掌心传来冷凉的触感。
摸到熟悉的木镂花纹,郑明珠一怔,随后看向手中之物。
指掌长的匕首,雕花木鞘刷过桐油,剑柄下的七色彩穗重新编过,那颗珍珠却还在,在日影下泛着熠熠辉光。
那日争吵时,她将这刀扔在甘露殿了。
萧姜覆上她攥着刀柄的手掌,附于耳畔,低声呢喃道:
“什么时候,都别丢下这把刀。”
作者有话说:
前期逆风局的时候,男主是内敛型绿茶
其实男主养胃的这个设定,是预收女帝里皇兄的设定。我经常会把自己其他文的设定搬来搬去,但是放在男主身上还挺合理的。区别是男主假养胃,女帝里的皇兄是身体不好真养胃。那本女主的前夫是将军,所以皇兄很自卑,每次do之前都喝药
再说说本文女主和男主们吧:
萧姜和萧玉殊的内核其实都算比较软的那一类,他们俩和明珠的刚性比较般配,自然而然地会被明珠吸引。萧姜表面看起来强势,但身上大多还是阴性能量,和他在掖庭长大这点有关。他自幼遇见的女人都是幽怨且带着攻击性,他自己也活成了这样。所以遇见明珠这种强势人,又有忌惮,又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萧谨华和明珠是同样的刚性人。其实他俩不是很配,明珠喜欢萧玉殊那种温润类型,萧谨华喜欢的也是那种温柔类型。但是他们两个在一起几年共患难,萧谨华已经产生一种依赖了。在最危险的时候,都是你在身旁,且都安全度过了。所以一想到你,就觉得有安全感了。即使分开,再遇见危险,也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你
明珠为什么会喜欢萧玉殊?忽略上述胡扯的刚柔理论,明珠内心最深处,是不太接受那个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自己的。那个连她自己都不愿面对的自己,突然有个人接纳了,理解了萧玉殊身上确实有点佛性,虽然不多
另一种能缓解明珠这种心理的,就是萧姜了大家都是坏人,谁也不要嫌弃谁了
男主和男二的这种对比,前面的一个剧情里有暗示过。撬锁的情节,一个是女主在男二面前撬锁(43章),一个是在男主面前(71)
第200章 底线 就像从前
指尖沿着镂花刀鞘寸寸抚过, 尖刃出锋,日光折照在清如镜面的刀身上,映出身后男人的面容。
萧姜眉眼垂敛,掩住积郁多年的煞气, 年轻的面容俊美无暇, 依稀能瞧出从前那半是伪装,半是心性的低柔。
如同一柄收鞘的剑, 轻轻靠在她身侧。
郑明珠没有回答, 缓缓收起刀刃,捻过刀柄末端的流苏,系在腰带玉勾上。
她转过身, 拨开男人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 提醒道:“该涂药了。”
宫人送来熬好的汤药和外伤药,郑明珠并未像前几日一般, 亲自为萧姜上药。
她拿起药瓶搁在案头,道:“既然已行动自如, 那便自己上药。”
萧姜悻悻地捏着药瓶, 小巧的瓶身在掌中滚了几圈,又稳稳落回案头。他起身欺坐在少女身侧,磨磨蹭蹭不肯动手,也不说话。
郑明珠不满, 回身正要催促, 不料肩骨正撞上男人外露的伤口上。
她回身的幅度不算快, 力道应也不大。
可萧姜却顺势跌在绒毯上, 紧紧捂着伤口,面容皱成一团。
郑明珠将信将疑地打量着萧姜,正准备开口询问, 又想起昨夜这人的种种过分之举。
她目光淡下来,最后瞪了萧姜一眼,兀自离开寝殿。
听到门扉阖紧的声响,萧姜利索地站起来,端起案上的药碗一饮而尽——
连日断断续续的阴天,骤然云消雪霁,天候反而愈发冷冽。寒风催得冷梅开,未央宫众多梅树掩映的角落里,有几株野梅亦在悄悄绽放。
红细瓣,淡黄蕊,攀折之时必会被扎到手掌。那一点点留在枝头的血水,是赏花人要付出的代价。
萧姜披着厚重的棉氅,点点积雪压在肩头。他怀中抱着一方瓷瓶,几枝含苞待放的刺梅于瓶中傲然而立,是漆银天地间唯一一抹艳色。
殿门敞开,风雪和梅香一同闯入殿内,搅动满室热流。
随着殿门阖紧,天边最后一缕残阳落下。天地骤黯,灯火齐升。
宫人快步上前来,接过萧姜身上沾了雪的棉氅。
“皇后呢?”
萧姜踱步到暖炉旁,话尾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躁气。
“娘娘在书房,现下还未出来。”
好几日了,无论甘露殿还是椒房殿,郑明珠除了用膳,起身便钻进书房,处理后宫那些永远也解决不完的杂事,看前朝送来那些无足轻重的奏疏。
萧姜屏退宫人,独自来到书房内。绕过纱屏,见少女端坐在案前,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中卷册。
他并未出言惊动,悄声走近。
藏雪的花苞遇暖绽开,缕缕冷香蔓延四散,沁人心脾。
郑明珠抬起头时,男人恰来到她面前,插着梅枝的瓷瓶被不轻不重地撂在案头。
萧姜不发一话,转身来到窗边小榻闭目养神。
又怎么了。
郑明珠收回目光,同时拿起梅瓶观赏片刻,方才重新端详着窗边的男人。
萧姜支颐靠在软枕上,动作慵散,眉目间藏着几分不满。
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若被人瞧出心情来。那这副姿态,便是专门做给你看的。
郑明珠抻起双臂,抱着绒毯上的软枕垫在身后,也懒散地向后倚靠。
她扬起唇,慢声开口:“给我烹一盏茶来。”
萧姜睁开双目,眼中闪过一抹疑惑。
书房里只有两个人,这话是对谁说的,不言而喻。他起身下榻,来到茶案边。
不到片刻,一盏热茶搁在郑明珠面前。
梅香里混着淡淡的茶烟。
她拿起茶盏,视线斜瞥向身旁的男人。萧姜面色平和许多,但仍带着些不满。
她握住萧姜的手掌向下拽,宽阔的身躯随之在绒毯上落座。二人紧靠在一起,男人身上寒气未消,丝丝缕缕冷意侵来。在炭火极旺的室内,反倒舒适。
郑明珠拿起案头卷册,仰靠在男人前襟,自顾看了起来。
下一刻,一双手臂环上她的腰腹,轻轻往怀中带去。二人贴得更近了些,维持着这个姿势,郑明珠又看了两本卷册。
萧姜全程不发一话,所以她又得了半个时辰的清净。
终于在戌时,身后的人忍不下去了,抽走她手中的卷册扔在一边。
身子腾空跃起,转瞬被抱到窗边小榻上。
修长的指节捻起水蓝色腰绳,扯下的一瞬,棉衫亦散开来。白皙的琼脂上斑驳着昨夜的痕迹。
萧姜俯身贴近,比瓷瓶中更浓郁的梅香扑缠过来,一下子驱散心头那点仅剩的怨怼和不满。
气息向上游移,去寻那染着花脂的口唇。
正要落下时,郑明珠骤然制止了萧姜的动作。
她扶着男人的肩,缓缓坐起来。
到口的肉飞走,心头难免涌起几分不悦。萧姜双目微微眯起,攥着少女圆润的肩头不肯松手。
灯烛黯淡,朦胧的暖光为面前的人覆了层金粉。殿内炉火暖旺,热浪将少女脸颊熏得坨红。
郑明珠眸中带笑,盈盈的视线里像藏了勾子,邀人奔赴另一场盛筵。
“去沐浴,我在寝殿等你。”
萧姜目光一沉,手上力道更重。半晌,他低低闷笑两声,起身离去。
待人离开后,郑明珠套上外衫,披着棉氅,带着宫人便离开了甘露殿。
走时没忘带那瓶刺梅。
椒房殿内寝,
郑明珠坐在妆台旁,手边放着刚卸下的钗环。一团火红的狐狸盘睡在她膝上,时不时哼唧几声。
算算时辰,萧姜若想来,圣驾也该到椒房殿了。
她是说在寝殿等他,可没说是在哪里的寝殿。
下一刻,殿外传来宫人问安的声音。寝殿门自外而开,又被紧阖上。沉沉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下。
膝上的狐狸感受到寒气,轻轻瑟缩着,往她怀中钻了钻。
郑明珠抬眼看向铜镜,镜面清晰地映照出萧姜秀似精怪的面容。
男人刚沐浴过,潮湿的乌发散在身后,一路过来又被冷气结成霜。想是极为不适的,但他面上没有丝毫怒气,唇边反噙着笑,目光灼灼地盯过来。
郑明珠被这视线盯得发毛,随即若无其事地别开目光。
只是想探探萧姜的底线罢了。
她放下怀中的狐狸,转过身去,道:“甘露殿的卧榻太硬,在那我睡不安稳。”
萧姜知道,她从不认床,这句解释聊胜于无。
萧姜没说什么,抱起狐狸坐在窗边。骤然被闹醒,狐狸哼唧几声便跑开了。
他摆弄着案头的茶具碗盏,问道:
“现在还要我为你……烹一杯茶吗?”
男人话中带着笑意,目光随她的动作而游走。
郑明珠笑容淡去,佯作听不懂这话中的意思,只回道:“夜深了,此时饮茶该睡不着了。”
萧姜笑意更深,翻出案柜里贮茶的瓷罐抓出小把干叶,又捡出两片参一同扔进盏里。
“无妨,没那么早歇下。”
一盏提神醒目的茶饮下后,寝殿灯烛熄灭,帐内黯下来。
冷月洒照进帐内,郑明珠侧卧在榻里,面无表情。
萧姜抚上少女脸颊,试图去找方才在书房时的那副神情的踪迹。
可惜,什么也没有,他有几分失望。
上次看见那神情,随之而来是一把插进他胸膛的利刃。
倒有些怀念了。
炉火正旺,热意逐渐攀升。窗边瓷瓶内,含苞待放的刺梅尽数绽开,迎迎向月。
不知是不是想起旧事,心头格外鼓噪,力道也没有太收敛。
帐顶的流苏重重一晃,几道抓痕留在后脊。
下一刻,萧姜脸颊骤然一麻。
他垂下眼帘,见少女目光锐利,手掌高举着,正肆无忌惮地回望过来。
一点也不怕他,就像从前。
作者有话说:
无
190-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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