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相持2 正文完结
那股新鲜劲退去, 郑明珠顿觉身子虚浮困倦,连名字封号也不想追问了。好在羹用了大半,萧姜也不强逼她再多用,便扶着她睡下了。
按照往年惯例, 除夕当夜皆设宴饮, 帝后二人受宗室百官朝贺。
但今年情况特殊,皇帝大病虽好, 但眼疾不愈。皇后诞下双生麟儿, 尚需静养。
如此除夕宴饮一切从简,待公主皇子满月再隆重操办。
初一那天,落了一场大雪, 天愈寒。
在殿里闷了多日, 郑明珠想出去转转,但每次都被思绣和萧姜拦住了。
只说不能受寒, 等天暖些再说。
与其说是生育,倒不如说生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大病。
实在难受。
温补多日, 郑明珠气色渐渐红润, 举手投足流动着奕奕神采,眉宇间更添了点从容宽阔。
但萧姜看不见她的好气色,时不时凑到她身旁捏揉两把。生怕她像几个月前那么枯瘦,整日盯着她的吃食不放。
正月里没什么忙碌的事。
椒房殿几个宫人围在摇篮旁, 稚子听见波浪鼓的声音, 咯咯地笑。
萧姜则歪靠在案后, 静静听着殿内的声响。
郑明珠从书房出来, 经过内殿恰瞧见这一幕,心又痒痒起来。
她缓缓步走近,思绣回身看见, 拉着左右退至一旁:“娘娘。”
郑明珠垂目盯着两个孩子的脸颊,心道萧姜果然没骗她,还没过几天已经变得白白净净了。
片刻后,小公主突然冲她笑了两声。
郑明珠顺势抱起襁褓,在殿里转悠几圈。
萧姜耳尖微动,头颅随着她的脚步声音轻转。想象出她那副小心生疏的模样,不禁扬起唇。
还没抱够瘾头,怀里乖乖的小团子突然嚎起来。
郑明珠懵了,连忙将这烫手山芋递给萧姜。
宫人们掩唇轻笑,纷纷退守至殿外。
萧姜接过襁褓,放在自己胸膛前,摇晃了近一刻钟才安静下来。
郑明珠坐在男人身旁,默默陪了一阵,正要起身离开时却被扯住袖口。
转过头,见男人招手示意她靠近。
她不明所以,蹑手蹑脚蹲下来,靠在萧姜耳边,压着声音问道:“怎么了?”
萧姜拍着襁褓不语,只让她再凑近些。
郑明珠更贴近点,不料下一刻颈间一痛,留下个不轻不重的齿痕。
萧姜压下她的颈子,唇角近乎贴上耳垂,声音低而轻:
“惹了麻烦就要跑?”
郑明珠的确不止一次弄哭了孩子后再扔给萧姜了,听到这话颇为心虚地揽住男人的手臂,敷衍道:
“这几天前朝人明里暗里打探你眼睛的状况,我去替你盯着,晚些就回来。”
“等等。”
萧姜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郑明珠早知他这番样子,偏没遂他的意。以额碰额,用力顶了男人一下,随即拂袖而去。
小没良心的。
萧姜嘶了一声,捧起熟睡的女儿摸索着向书房算账去了——
弥月大典,吉礼昭告天下。
公主单名玖,封号为始宁。皇子单名珷,即日下旨册立为太子,百日后行册礼。
满月册立太子,太过仓促,反倒像欲盖弥彰,掩饰什么一般。
但没有旁的办法了,萧姜目不能视的秘密瞒不了多久。早立太子,便不会让异心人有机可乘。
百官宗室及家眷三三两两候在元和殿两侧,年关刚过不久,群臣面上尚洋溢着喜悦。
听见两声婴孩啼哭,众人目光看向屏风后,默契地噤了声。
十几位公卿大多自若,唯一人神色有异。
新擢上来的御史名唤宋沧,早年颇有才学,曾辗转多地上任郡守。先前在渔阳郡待了四年,清田亩,制豪强,百姓人人称颂。
他未及四十,年纪尚轻,按资历出身都踏不进长安来。
但……有周季彦这个特例,他的仕途还算在常理之内。
惹人眼热,受人排挤是免不了的。身在污池不能独善其身,站队哪方都会得罪人,宋沧也只能替天子做事。
这也是帝后二人的高明之处了。
元和殿后的阁楼上,炭火暖融。
郑明珠披着暗红厚袄子,玉冠压着藕色绸抹额,她眉眼如黛,一片冰天雪地里分外耀目。
“娘娘,思绣姑姑那边已经办妥了。剩下的,交给奴来安排就是。”
枉生立在郑明珠身后,低声回禀道。
萧氏一族,多有双生。
但立朝后,除高皇帝的叶夫人诞下双生子外,再无宗府记录。
她和萧姜在济孤堂抱回的孩子,始终是个隐患。坐实了萧氏双生的传闻,能多一重保障。
如此,便要将先帝卫夫人的事翻出来公之于众,罪名尽数归于郑氏。
一子流落在外,死于宫变。一子抛下王位,远走出关。
身后事,未可知。
郑明珠缄默良久,才道:“尽快,别耽搁了。”
“是。”
活人可利用,死人的骨头渣子也能烧出一捧灰来。
男人不知何时站在郑明珠身后,倾身贴靠过来,紧紧握住她的双手。
“风冷,该回了。”
郑明珠转过身来,见萧姜鬓边蹭上积雪,轻轻拂落后挽起男人的手臂。
二人并肩离去,背影消失在亭台尽头,留下四条覆雪新印。
来到前殿,庆典开始。
礼官高喝一声,百官依序贺词献礼。
萧姜不爱听这些老头子的声音,半路悄悄命宫人带着孩子回椒房殿了。
与郑明珠又稍停留片刻,便一同溜之大吉。
刚踏进正殿门槛,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郑明珠慢下脚步,看向殿里正逗弄孩子的郑竹。
先前思绣带着郑竹离开长安,回来后没再入宫。在长安城置办了一处小宅给她长住,也算自由自在。
今日郑竹带着周九一起进宫探望,二人站在摇篮边,聚精会神地打量着熟睡的孩子。
“公主名唤小九,我也叫小九。”
“我和公主有一样的名字。”
周九笑眯了眼。
郑竹连忙拉住小女孩的手,低声嘱咐:“在宫里,不能乱说话。”
周九点点头,似懂非懂。
话罢,郑竹才恍然回神。
现在在宫里,不必如此小心翼翼了。
郑明珠早已成为她无可撼动的靠山。
“陛下,娘娘。”
宫人注意到门口的两人。
郑明珠来到郑竹身侧,将人上下打量一圈。
从前口无遮拦的少女,如今也谨慎起来了。
郑竹被盯得不敢说话,第一时间思量自己方才有没有做错事。
郑明珠笑了:
“在宫外住得怎么样?”
她又看向周九,也问道:“还有你,离开蜀中几个月还习惯吗?”
听到这话,郑竹和周九都松懈下来,一一答了。
片刻后,思绣取来两枚金符递给二人。
“日后若有事,便递符入宫向娘娘禀报。”
二人离开后,宫人皆退至外殿。
萧姜不动声色凑过来,意味不明地道了句:“什么时候学会疼人了?”
郑明珠睨了男人一眼,当即看穿萧姜那点吃味的意思。她笑着贴近,勾住男人的衣带,故作不知:
“什么疼人?”
“哼。”
萧姜面无表情。
见他似乎真的介怀,郑明珠一下子将人扑倒在小榻上。她贴在男人耳边,手掌顺着锁骨探入齐整的朝服衣襟里:
“我不会疼人,只会疼你。”
这甜话猝不及防,萧姜来不及招架,怔了半天不知说点,只听心头砰砰直跳。
郑明珠揪住他的耳朵,促狭问道:“怎么红了?”
自知说什么都挽不回场子了,萧姜翻身将人覆于身下,缠吻好一阵。直到两人都面红耳赤才肯分开。
郑明珠将人推开些:“一个时辰后还有大臣要见。”
萧姜意犹未尽,不情不愿地起身。他拉紧掌下衣襟,替她重新系紧。
料到郑明珠此刻定是得意洋洋,他拍了拍她的腰,凑到她耳边低声道:
“再过一阵,看我怎么收拾你。”——
萧姜眼伤未愈那段时日,几乎从不上朝,有要事情一律奏予三公,再入宫觐见。
如今太子已立,是时候适当放出消息,让朝臣和天下人慢慢接受一个目不能视的皇帝。
宣室殿,晨阳正盛。
过了几个月没有朝会的日子,再上朝便有些不习惯。
众臣严肃的表情里带着点倦怠,又不敢表露太甚,殿前失仪。
直到谒者高声呼喝,后阁玄帘微动。众人行礼之后,看清了陛阶上的情形,眸光俱是一震。
萧姜眼疾未愈,双目蒙着遮光绸带,由人搀扶着落座。而那搀扶皇帝的,不是旁人,正是皇后。
郑明珠立在萧姜身侧,没有离去。
御史台几个胆大的人站出来,试探问道:“陛下……宣室殿乃呈奏议政之地,皇后娘娘在此,恐有不妥。”
郑明珠扫过众人,说道:“陛下圣体有恙,需人照拂。”
其中一个御史立刻驳道:“陛下虽不能视,自有谒者内宦侍奉,何需劳动娘娘大驾。”
郑明珠还未开口,底下几个郑家余党立刻嗅到其中的良机,连忙站出来道:
“陛下大病几月,一直是娘娘照顾在侧。最清楚陛下圣体的人,自然是皇后娘娘。”
“为保陛下金安,娘娘在此照拂,又有何处不妥?!”
见郑氏和孟氏的人开口,在杨岳谋反案幸存下来的人立刻慌了,但又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两方平衡,这郑皇后稍微倾斜一点,就足够他们万劫不复了。
御史见状,依旧不肯让步,纷纷下跪,看向高台上的郑明珠:“祖上规矩,内帷干政,有失坤德。”
“娘娘贵为一国之母,深明大义。臣等为娘娘着想,不愿让娘娘背负干政的骂名,受天下人的流言蜚语。”
“还请娘娘离开宣室殿。”
不愧是凤池金阁里的佼佼者,连这反对的话,也说得天衣无缝,丝毫不得罪人。
“于大人这是何意?”
“娘娘一心挂念陛下,天下人又怎会指摘?我看是有人古板守旧,不知变通,行欲加之罪!”
左中郎项双心思转了转,近乎立刻选择站在郑皇后这一方。
仿佛这样,就能重新将郑孟两家的势力,重新攀捆在椒房殿这条船上。
郑明珠当然清楚这些人的心思,随即抬手示意谒者打断两方的争吵。
只一声,朝堂重新安静下来。
“诸位皆是国之栋梁,本宫自无有诸位的远见眼界。陛下大病初愈,本宫实在放心不下。”
“昔日晋威公落难,邢后与其同进同退,三入兽窟。本宫与她一样,不过是疼惜丈夫的普通女子罢了。”
“就算因此背负骂名,也心甘情愿。”
萧姜全程未发一言,在听到这番话时,不禁微微扬起嘴角。
几个御史被这话堵得哑口无言,不好再多说什么,否则便是妄加揣测的罪名了。
周季彦装聋作哑,郭丞相多次风波大难不死更不敢站队。
新御史宋沧为人守旧,本是不赞同郑皇后此举的。但他不是傻子,皇后今日陪朝,定有萧姜首肯。
他是不要命了才在这当口得罪皇帝。
三公不发一言,旁人也不敢说话。
这场朝会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散了,但暗地里,朝堂上几方势力又开始新一轮的明争暗斗。
晚冬雪,天愈寒。
椒房殿书房,一支梅花开得正盛,郑明珠无雅兴欣赏。
她正沉心送来的奏表,不知不觉便看了一个时辰。
瞧见杨家几个余党问安的奏表,她起初不以为意,只大致瞧了几眼。
片刻后才想起,若是寻常问安,尚书吏不会送到萧姜这。
郑明珠连忙重新拿起来细看;
这几人要请名医替萧姜治眼疾……
若萧姜的眼睛好了,她自然不用陪朝了。
时至今日,那几个杨家余党觉不安。生怕椒房殿势大,郑孟两家借她再起,对杨家余党赶尽杀绝。
或许,她可借此更进一步。
……
傍晚,郑明珠来到偏殿,宫人乳母都不在,摇篮里空空如也。
回到内寝,见到炭炉不远处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摇椅。
萧姜躺在上面,发髻有些凌乱,衣襟大敞着,两个孩子趴在他胸膛前睡得很香。
郑明珠缓缓走近,看了片刻后命宫人将孩子们抱走。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萧姜不是真心喜爱这两个孩子。
察觉到孩子被抱走,萧姜没有动,一副守着孩子太辛劳睡着了的模样。
权柄在他手,郑明珠不信他。
权柄在郑明珠手,他竟也生出疑心。
因为他们都是人。
若有朝一日,情意殆尽,愧疚难以绑住枕边人。
两个孩子会帮他的。
“什么时候回来的。”
萧姜揉了揉不存在的眼睛,精准抱住椅旁的人。
郑明珠垂下眼,一本正经问:“看来,有人想我了?”
又撩拨他,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萧姜遏下欲.火,佯作云淡风轻,起身揽着少女的肩,缓步向卧榻走去。
“我可什么都没说,是有人以己度人。”
郑明珠默了默,坦然答道:
“没错,是我以己度人。”
“我很想你。”
萧姜再也忍不下去了。
帐纱阂紧,榻里骤然暗下来。
伴着粗重声息,腰间系带散开来。郑明珠外袍尚整整齐齐,却不禁闷哼一声。
萧姜仰起头,得了两分餍足开始暗暗使坏。
郑明珠攀上男人的颈子,很是无辜地补了一句:“我没骗你。”
“半日不见,如隔三秋。”
萧姜被这直白热烈的话打得晕头转向,只觉将怀里的人吞融在骨血里也不够。
就在他溺在这话里的时候,少女突然促狭地笑了两声,分明是戏他。
他看不见郑明珠的表情,猜不出话里的真情假意。上一刻还在云里,下一刻又摔在地上。
“郑明珠……”
“我是不是治不了你了,嗯?”
郑明珠笑不出来了,她蹙紧两眉,想攘开男人的肩,怎么也推不动。
外袍早不知落到哪,一截鹅黄小衣堪堪挂在腰后,随纱帐帘角的流苏一齐摆动。
不记得折腾了多久,郑明珠一觉睡得很沉,再醒来天已微亮。
她刚睁眼,萧姜便醒了。
或者说根本没睡,在这守株待兔呢。
大抵人的劣性便不安于平淡,更乐意找点摇摇欲坠的危险感觉。
被那几句话吊得七荤八素,萧姜回味了一晚上,还想再听几句。
郑明珠迷瞪瞪看向窗外,见时辰不早了,随即翻身覆在男人身前,缓缓动作。
见她如此,萧姜按住她的腰,语气似有些怒:“你把我当什么了?”
郑明珠愣了一下,想不出萧姜又装哪头腊八蒜,干脆起身要走。
“那我去书房了。”
“不行。”
萧姜神色稍虞,见好就收,“……快点。”
郑明珠也否道:“……不行。”
二人没耽搁,收拾齐整用了早膳便去上朝。
而后的一个多月,次次朝会郑明珠皆与萧姜同行。
最初几个御史还时不时问询萧姜眼疾何时痊愈,后来见她确无逾越之举,便不再问了。
直到有一日,大司农上禀岁初河内忽降冻雨,连绵多日不止。麦黍根茎受寒,手捻即碎。
萧姜沉默许久,没有给出决策。
“太仓令何在?”
徐式化第一时间站出来:“回皇后娘娘,臣听旨。”
“即日前往河内调查灾情,如状况属实,将灾民所失田麦产数一一登册,减免赋税。”
“江陵开春后修筑堤坝,可征调灾民前往,以工代赈。”
“是,臣即刻去办。”
这一番行云流水下来,大殿寂静无声。大司农率先反应过来,出了一身冷汗。
他回身瞪了徐式化一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没听见是谁下的旨吗?说办就办?
皇帝是谁不知道吗?
徐式化假装没看见,不动声色退回人群里。
若非两年前蜀中大战那次,皇后看见了他的才能。以他的出身,现在恐怕还是个小小议郎。
几个御史面面相觑,众人纷纷看向陛阶上的萧姜,像是指望他能表个态。
“准。”
御史们一个接一个跳出来:“陛下,您上朝多日,身子未有不妥。”
“早已不需娘娘照拂玉体,还请皇后娘娘回后宫主持内政。”
“坤德有失,国将不国。”
几个杨家余党也坐不住了,跟着附和道:“当年罪臣郑全安谋反,郑太后弄权,才致外戚势大,造成滔天大祸。”
这话明面打压皇后,实则是攻击朝中联结的郑家余党。
“娘娘该为天下人做出表率才是。”
听到这话,孟太仆站出来喝道:“郑太后仙去,郑全安已处斩,郑氏全族流放。
敢问于大人,满朝文武公卿,究竟谁是外戚?”
孟太仆肯说这番话,不是想帮郑明珠。
是怕自己被清算。
既然杨家余党开口,郑明珠目的便达成了。
忽然,萧姜缓缓起身:“来人,杨陆、杨才成二人,攀诬太后,置朕于不孝之地。”
“拖出去,立刻处斩!”
“陛下….陛下!”
“陛下!臣冤枉啊陛下!”
眼见宫卫将二人拖至宣室殿大门前,郑明珠温声道:“且慢。”
她回身扶住萧姜的手臂,劝道:“两位大人一时失言,何至于处斩。若因此事折损两名良臣,实在可惜。”
“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萧姜沉思良久,示意宫卫退下。
杨陆,杨才安两人拣回一条命,魂不守舍跌坐在宣室殿门前。
“既然此事因本宫而起,又闹到这般境地。即使担忧陛下圣体,也不能再待下去了。”
话罢,郑明珠头也不回离开宣室殿。
接下来几日,萧姜皆独自上朝。
第一天,三名御史因前日奏疏言语不当被贬出长安。
第二天,杨陆被查出贪赃五千金,下大狱待审。
第三天,有人当众弹劾御史大夫宋沧曾在渔阳郡徇私枉法,偷放一弑父之人。
被萧姜当众责难,罚俸一年。
没到第十日,便有人当朝弹劾宋沧,且人数愈来愈广。
眼见声浪渐大,宋沧总算回过味来,举起玉笏高声请罪:
“陛下,臣有罪万死不辞。”
“但此刻臣另有一事不得不表。”
萧姜眯了眯眼:“说。”
“臣……近日观陛下气色不佳,必是谒者侍宦照顾不周。臣在此请命,望皇后娘娘重返朝堂,照拂陛下圣体!”
说着,宋沧躬身叩拜。
于帝后二人而言,趁手的工具比比皆是。没了他宋沧,还有大把人可以顶上这个位置。
但对他来说,位极人臣,建功立业的机会只有这一次。
错过,就彻底没了。
听到宋沧这番话,杨才全紧跟其后:
“陛下,宋大人所言极是,臣深以为然。前几日臣妄言揣测娘娘,还请陛下降罪!”
杨陆下狱,杨才安才看明白他们两个被当枪使了。
杨岳死了,他们这些人还有什么可挣扎的。违逆皇帝,最先死的就是他们两个。
片刻后,又有人陆续站出来请旨。
萧姜未置可否,淡淡道了句:“散朝吧。”
便将众人晾在宣室殿了。
几日过去,朝堂上依旧不见郑明珠踪影。
萧姜每次都整出点惊天地泣鬼神的事出来,无端牵连不少朝臣,大家上朝都战战兢兢的,生怕哪天就轮到自己了。
最后连郭丞相都看不下去了,决定豁出这把老骨头搅浑水,拉着周季彦和宋沧两人联名递表要将皇后请回来。
这才暂时偃旗息鼓。
三月三,天渐暖。
正殿里,两个孩子在绒毯上滚爬。到了吃奶的时辰,萧姜一手拎起一个交给宫人。
案前传来奏表摩擦的细响,郑明珠轻笑两声,像是刚得知什么高兴的事。
怀里的胖狐狸跳在案头,给那封联名奏表按上一个脏兮兮的爪印。
“老实点。”
郑明珠低叱一声,却没真的怪它,转身将这坨红毛塞进萧姜怀里,重新拿起那封奏表端详。
这次,可是他们请她的。
日后便不能再搬出干政那一套说辞。
萧姜抱起十几斤重的狐狸,开始觉得自己有些命苦。刚哄完两个,又要喂这个胖的。
喂至半途,他听到郑明珠处理完政事,正要向殿外去。便放下狐狸,不动声色跟了过去。
郑明珠脚步快,感到要跟不上了,萧姜稍稍偏身,高案上的花瓶应声而落。
“哎……”
郑明珠忙回身去搀扶,“我去看一眼孩子们,一刻钟就能回来,你跟来做什么?”
“我也去看看。”
二人亲昵地靠在一起,萧姜笑着答。
“看得见吗?”
“……”
“听听哭声还不行?”——
这几日宫人从坊间买来不少风筝,上面涂了荧石粉,悉数挂在椒房殿四周。再由灯笼一照,整座大殿灯火通明。
入夜,星子点点闪烁。
萧姜立在廊下,取下覆眼的绸缎,感受着大殿四周漫无边际的光亮。
多年前,他和郑明珠在蜀中河畔,看烟火遍布夜空,也如今日这般。
眼前模糊,心存希冀。
“金龙游鱼,赤鸢翱空,银花火树。”
郑明珠缓步站定在萧姜身侧,她扫过庭院里挂着的风筝,最后看向男人:
“这些风筝,与年节的烟火相似。”
他们都记得。
“今夜的晚膳,是两碗素面。不知陛下肯不肯赏脸?”
“不苦不吃。”
话虽如此,但二人倒也没必要在大好日子自讨“苦”吃。
这个时节的葵菜虽嫩,但难免发涩,吃一整碗舌头准麻了。
二人用了两碗普通长寿面,又添了几碟炙肉,于殿内对饮。
酒过三巡,萧姜将少女揽入怀中。吃醉后她身子瘫软,像团没骨头的陶泥,惬意地靠在他胸膛前。
“再饮一盏。”
萧姜贴在她耳边,劝道。
“嗯……”
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作愈发迟缓,萧姜低声问:
“在你心里,早就有我一席之地了,是不是?”
“是。”
“从今往后,你永远不会背弃我,对不对?”
“……对。”
郑明珠声线含糊。
听到她的回答,萧姜沉默良久,语气落寞:“你醉了。”
下一刻,怀里没骨头般的人忽然将萧姜扑倒在地。郑明珠翻身跨坐在他身前,俯身凑近男人唇尾。
“既不想听糊涂话,怎么不敢在清醒时问我?”
郑明珠勾住男人眼前的绸缎松,笑容戏谑。
她语调清明,根本没醉。
酒都被她倒进壶里了。
萧姜回过味来,皮笑肉不笑道:
“欺负起瞎子来了?”
“不过是想明明白白地……告诉你真话。”
压在他身上的人,像是一团火,威风八面地扑过来。
掏出他胸膛里跳动的心拉扯炙烤。
这几个月,萧姜觉得自己像被灌了迷魂汤,愈发招架不住。
郑明珠吊着他,撩拨他。装傻时懵懂痴愚,宛如稚子,就是不肯遂他意。
待他不想了,那剖白的话又不要钱似的冒出来。
萧姜快疯了。
是谁教坏了郑明珠?
还是说,于感情一事,她原本就是这样的。
他近乎第一时间想到,先前无意间窥见,郑明珠在行宫石亭里替萧玉殊上药那一幕。
那时他怒火攻心,全然没发觉她如此撩人的一面。
是啊,郑明珠动心时,就是这番模样。
偏他成婚多年,守身枕边泥石封心的木头,还骗自己郑明珠年纪尚小,不懂情爱。
如今真正得到,不觉喜悦,只令他怨憎丛生。
“从今往后,这些话只能对我说。”
“这些手段,也只能对我使。”
萧姜恨极了,将人打横抱起,阔步向寝殿走去。
到底饮了几盏,一阵天旋地转,酒劲顺着这晕乎乎的感觉上来。
郑明珠靠在软枕上,见男人慢条斯理地解衣带,面色阴沉沉的。
才察觉到有些不妙了。
男人心,海底针。
萧姜爬上榻来,循声息缓缓逼近。就在他要覆过来时,郑明珠主动上前,先一步抱住男人精.赤的腰腹。
“这些不都是你教我的吗?”
“怎么要来怪我了。”
她按住萧姜的手,脸颊贴着对方胸膛上的疤痕,三言两语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好像这一切都成萧姜自作自受了。
萧姜简直快气笑了。
“我教你的?”
那她现在可算青出于蓝,徒弟活把师父耍得团团转。
萧姜干脆不再说话,手掌探入裙裾下,不到半刻钟怀里的人才老实些。
郑明珠没缓过神,挂靠在男人臂弯里,神色蔫蔫。
□*□
萧姜看不见,便要用别的手段来偿。指节自颈下寸寸滑过,像丈量土地方圆,不放过任何一处。
过了许久,郑明珠也不知萧姜到底要闹哪样,探手握住那要害,催促道:
“夜深了。”
男人闷哼一声,随即抓住她两只手按在头顶:
“……莫急。”
他还有许多旧帐,要在今夜慢慢算个干净。
呜咽声息持续到中夜,帐内云雨方才停歇。
郑明珠觉得自己像刚才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湿漉漉的。她卧在榻边,困得睁不开眼
但男人似乎没打算放过她,还在拐弯抹角地追问当年她与萧玉殊相处的细节。
她百般搪塞,道当年一切皆对萧姜全盘托出,毫无保留。
萧姜不信。
她也确实说谎了。
当年她嫌萧姜啰嗦,许多事都没告诉他。
说了还能得了?
“嗯……”
郑明珠咕蛹着向榻里躲,又被一只铁臂拉回来了。
“当年的事,我何曾瞒过你?我对他是真是假,你自然清楚。”
说这话时,她有一瞬心虚。
萧姜掐住掌下软肉,动作缓下来,顺着这话陷入沉思。
承认郑明珠心里有过旁人,对他来说太难以接受。恼完之后,再思量从前的事,又自动矫成最理想的模样。
郑明珠只是为了后位,装得比较像罢了。
如今人就在他怀里,整日腻歪着,这才是真真切切的。
萧姜俯身拨开少女额前湿漉漉的碎发,轻轻琢吻,心头餍足。
再一次轻而易举地把自己骗过去了。
就这样吧。
他愿意装一辈子糊涂——
长安夏日炎炎,兰棠行宫依傍群山,湖泊众多。是纳凉避暑最好的去处。
稚子身子弱,经不得暑气。所以刚入伏不久,帝后仪仗便离开未央宫,落驾行宫。
今岁南地无灾无害,收成甚好。
皇帝下旨,宴请百官宗室一同庆贺。
宫宴还未开始,栖凤阁却挤满了人,先热闹起来。
日头正高,大片杏林下置了十几把软椅,众人三两落座纳凉。
“娘娘,陛下。这杏子还没熟透呢。”
“大人尽管摘下便是,莫不是不擅做这些?”
几位朝臣和夫人一阵哄笑,气氛圆融和谐。
“小瞧我?”
说着,周季彦接过宫人递来的竹竿,撸起官袍袖口冲着树梢一顿乱打。
几个动作,十几年氓流气质原形毕露,哪还有半点公卿模样。
眼见满树的杏摔烂在地,郑明珠不禁蹙眉,正要吩咐宫人帮忙。原本安坐在旁的冯令君突然笑着起身,兜起自己袖口站在树下:
“这边!”
瞧宫人拿来布口袋,郑竹也跑到树下接。
“周大人,给我打几个下来。”
“好嘞。”
一时间,庄肃的栖凤阁后园快成菜市口了。
郑明珠和萧姜坐在不远处的树下,相互依偎看着园中蜂围蝶绕的热闹情形。
这时,一旁的益阳公主笑着开口:
“见陛下娘娘二人琴瑟和鸣,可真倒令人羡慕。”
益阳公主是先帝幼妹,颇受先帝疼惜照拂。成婚后三年和离,从此日夜笙歌,到如今四十余岁还时不时能听见她的逸事。
说起来,他们与益阳公主,还有段莫名的缘分。
郑明珠笑问:“公主何出此言?”
“还不是刚进府的不听话,总爱作闹……”
益阳话说一半,便见萧姜神色沉下来,连忙转了话头,“哪里如娘娘与陛下的好福气,此生得一人足矣。”
近日新擢上来不少青年才俊,萧姜是看不见的,但这些人日日在郑明珠眼皮底下晃。
他不甚放心。
偏偏这益阳想攀上椒房殿,时不时进宫走动。
可别带坏了郑明珠。
“此言极是。”
欢声笑语,四处喧嚣。
于失了视力的人来说,这些声响汇聚着,嘈杂不已。
郑明珠微微偏头,不动声色握住男人的手,探入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片刻后,二人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离开这片闹地,向园子更深处去了。
山下丛林茂密,河潭涓涓流淌。
两道身影倒映在水中,随波纹左右飘荡。
听着蛙声鸟鸣,心渐渐静下来。
四处漆暗,萧姜看不见。但他知道,有人一直在身侧。
不多时,天空下起淅沥小雨,拍在林叶上发出簌簌声响。
他们躲进岩洞里,坐了一整个下午,一句话也没说,直到云销雨霁。
“疼吗?”
萧姜抚上郑明珠的膝盖,低声问倒。
偶到阴雨连绵的天气,她膝前那处旧箭伤会受潮发痛。
不疼。
郑明珠扬起唇,却道:“疼。”
闻言,萧姜轻轻拂去裙上落叶,躬身半蹲下去:“上来。”
她没客气,揽住萧姜的颈子,稳稳靠上男人肩臂:
“我替你看路。”
“嗯。”
“左边一些。”郑明珠轻轻揪住男人耳朵,细声叮嘱。
“再左一些。”
“……”
二人配合娴熟,一个当腿,一个当眼睛。
他们越过砾石,拨开荆藤。朝着日落的方向一直走,直到背影消失在天际尽头。
作者有话说:
做了一点男女主的周边送给大家,直接选了霸王和营养液榜前十;请以下id的读者宝宝来大眼v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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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截至7月1号晚上零点,过时就不发啦~
后面还有几章女主事业的剧情,等全部番外写完后,可能会看情况再抽一次奖。哎,如果经济允许的话,其实想给每个看到现在的读者都送一份
第296章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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