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求她 连骗一骗我
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懂郑明珠。
萧玉殊自诩曾与郑明珠有那么半点两情相悦, 还是不够不了解她。
郑明珠若容不下他,也必定容不下萧玉殊。
萧姜冷笑一声,就算他死,萧玉殊也别想活着。
他撑在案首, 踉跄着起身。枉生见状, 揣好那纸书信,连忙上前搀扶。
“……到了合适的时机, 我会提醒你, 设法送到晋王府去。”
萧姜声音渐弱,紧紧拧着眉。
“陛下……”
枉生虽看不懂前朝局势,也不知送出这封信的目的。但他隐隐觉得, 若做了此事, 便背叛了皇后娘娘。
这几年,椒房殿上下无一人因他跛足而冷眼相待, 反而多加照拂,给了他从未有过的安稳体面。
哪怕从前跟在萧姜身边近十年, 他也不想因萧姜而做出背叛椒房殿的事。
枉生还未开口, 萧姜便猜出他的心思,他揪住这小黄门的襟领:
“若敢横生枝节,你兄长一家连同那四岁的小侄子,便一起在地底下团聚。”
“陛下……奴定尽心竭力!”——
六月末, 是长安最燥的时候, 今夏雨水多, 晨起晚间都湿漉漉的闷热。
椒房殿地势高, 也不依傍河池还算凉爽。一连多日,郑明珠都待在自己宫里,哪也没去。
也没有与萧姜相见, 像是故意躲着。
过了最初两三个月,她身子渐重,好在没那么容易反胃,不再挑拣吃食,精神也稍足了些。
“娘娘。”
殿外的小黄门送来一盏枣仁汤,郑明珠定睛一瞧,见是枉生便问道:
“怎么回来了?不是吩咐你照顾陛下吗。”
枉生面色不自然,声音轻抖:“陛下说,相见您。”
闻言,郑明珠沉默了一阵:“祭祀事多,让他好好养病。”
话罢,她察觉到不对劲,抬眼打量着面前的小黄门:“怎么今日见了我,像耗子见到猫。”
枉生动作一顿,解释道:“……未能请您去甘露殿,陛下怕要怪罪。”
郑明珠没说什么,待枉生离开后,她轻轻摆手,云湄立刻走上前来。
“盯着他。”
“是。”
第二日,入夜。
云湄匆匆踏进寝殿,她自袖口掏出一纸书信,递到郑明珠面前。
“娘娘,这是在枉生房里发现的。”
“先前奴婢和思服见过他自己藏私物的匣子,第一时间想到便去翻看,不料找了个空。”
“却在他房中案上发现了这个。”
哦?就搁在大面上。思量片刻,郑明珠心下了然,萧姜定是威胁他了。
夹在她和萧姜中间,枉生也难做,得罪了哪个都性命难保。
郑明珠打开书信扫了几眼,神色渐冷。
萧姜还真是了解她。
像照镜子一样,彼此所有的心思都无处遁形。
越是这样,她越不想面对萧姜。
“悄悄放回去,别让人发觉。”
云湄心下不解,仍应道:“是。”
祭祀前三日,众大臣宗室将与凤驾一同前往郊外行宫。
临行前夜,一纸密诏送往宫外,北军中尉安启奉诏入宫。只停留不到一个时辰便离宫了。
与安启面谈之后,郑明珠去了甘露殿书房。
在案后高柜的暗格里,她没找到符节,却瞧见一支落灰的珍珠擿。
她没有多作停留,遣散众宫人后,直接去了寝殿。
既不在书房,就只能在萧姜手里了。
男人靠坐在榻首,紧紧阂着双目。
烛火照透赤纱帐,为他灰败的面容添了些不自然的红,更显鬼气森然。
郑明珠视线落在男人身上,不愿惊扰对方片刻安眠,在帐外驻足良久亦没开口。
僵坐的人忽然动了一下,萧姜缓缓扭头,唇角微微扬起:“躲着我?”
“你在怕什么?”
男人声线低沉滞涩,分明病中虚弱,郑明珠却觉得这问题咄咄逼人,火一般要烧穿她的盾,直直诘拷她的心魂。
她怕的东西,可太多了。
彼此装了这么多天,终于要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了吗。
郑明珠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语气依旧温和柔婉:
“还问这些做什么?符节在哪?”
“陛下难道忘了,你我先前的谋划。”
安启忠于她和萧姜,就算没有象征皇帝诏令的符节,也会领兵剿灭叛军。
只是若符节在手,哪怕败了,她所做的一切都算皇令,名正言顺。
不被安上无故调兵的罪名,就还有一线生机。
萧姜眯了眯眼,挤出几声干涩的笑,随即自帐内探出一只手。
郑明珠心生警惕,攥紧腰间短刃缓缓上前,伸手搭在男人掌心。
男人手掌很凉,汲走她全部的温度后仍嫌不够,顺着指骨握住手腕,轻轻摩挲。
萧姜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垂着双眸,声息弱下来:
“每天,我都盼着你能来。”
“祭祀结束后,便没那么忙碌了。到那时,能日日陪着我吗?”
感受到腕骨上越来越大的力道,郑明珠没有挣扎,任由男人握着。
若明日事成,她就该动手了。
“答应我吧。”
他在求她。
见她依然沉默,萧姜撑起身躯缓缓靠近,两颗瞳仁如死物般浮在微红的眼眶里。
他竭力抑制癫狂,声音仍有些颤:
“你别怕我…….”
“别怕。”
萧姜急切地扯开自己的衣襟,三道狰狞疤痕赤.裸裸.露出来:
“别怕我。”
看清那几道疤痕,郑明珠心如刀绞。她心神大动,血气上涌,不禁摇了摇头,踉跄着后退两步。
气氛凝滞片刻,萧姜一阵低笑,双眸死死瞪着她:
“怎么不应?连骗一骗我都不肯了吗?!”
“你不能这么对我,你舍不得我。孩子也不能没有我,它最喜欢我亲手做的木偶,它想我教它识字读书……”
“我们一路走到今日,这条命放在彼此手中多少回?当时尚有孤注一掷的勇气,如今为何怕了?就不能毫无保留地信我一次吗!”
郑明珠不禁失笑,失望地看向他:“呵,信你?”
“我想信你,也知先前的一切非你本意,怪不得你。”
“但你我都知,世事变幻莫测,非人能全数意料。”
所以才要除去一切威胁。
废后一事,就是给她的警醒。
她与萧姜,不止方寸光阴。他们还有五年、十年,几十年的时间要一同渡过。
人心易变,真等到那一天,什么都晚了。
与其到那时从皮肉烂到骨头,还不如现在就舍个干净!
“你烧了那木锁,因为你怕自己看了就会心软。你心里明白,我……待你是真心的。”
萧姜拨开薄帐下榻,大步朝她的方向而来,想扯住她的袖口却扑了个空,踉跄跌倒在地。
郑明珠后退两步,躲开男人的触碰。她沉着面孔,将手里的短刃扔在萧姜面前:
“真心?”
“剖出你的心来我看一看啊?”
人心不是木石,谁能保证一成不变。
刀鞘磕在地上,发出砰得一声。
萧姜眸光灰暗,轻轻蜷起指尖,伸手去够那短刃刀柄。
郑明珠掐紧袖下的手掌,冷眼看着躺在地上的男人。良久,她深深吸一口气,毅然离去。
转身那一刻,酸涩热意模糊了视线,顺眼尾划落洇湿衣襟。
听着渐远的脚步声,萧姜冷不丁开口:
“明知道符节在哪,还来问我做什么?”
郑明珠顿住脚步,旋即快步离去。
她可以一直对他避而不见,什么都不说破,却偏偏来了。找符节不过是借口。
她是不是也念着,此事会有最后的转机?
萧姜目光空洞,攥着短刃流苏上那颗细小的珍珠,紧紧捂在心前。
烛火灭了几支,唯殿内最里侧安置冠冕的高架旁有一处光亮。
这副人人趋之若鹜,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华袍旒冕,此刻只觉分外刺目。
萧姜怔怔地盯着冠冕,倏尔想到什么,眸光霎时焕发生机,像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作者有话说:
生性多疑,最适合的职业是皇帝
第292章 蜜糖 她要他死
郑明珠知道符节在哪。
椒房殿外, 两个宫人匆匆自锦丛殿方向回来。天空细雨如棉,二人没有撑伞,一身湿衣裳来不及换,便快步来到内殿。
“娘娘, 找到了。”
思服气喘吁吁, 自袖口下拿出一个描金锦匣。
郑明珠没有意外,淡淡道:“收好。”
她抱起怀里的狐狸, 它颈间挂着一串白玉珠, 中间坠着一颗细小的鸟雀木雕。
与锦丛殿廊下挂着的雀儿风铃相似。
当时,萧姜借这只狐狸送来木锁和木雀,是想提醒她, 他已因病神智失常。
她大致猜出木锁里的内容, 自然也知这木雀代表的意思。
萧姜怕自己神智不清时,做出不可控的事来, 所以提前将符节与半块虎符一同藏在锦丛殿。
她猜到这一点了。
郑明珠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她可以不去见萧姜, 也不必闹成这样, 惹自己心烦。
但她还是去了。
“娘娘,歇息吧。”
“都准备好了吗?”
郑明珠问道。
“回娘娘,一切妥当。”
云湄郑重答道。
明日云湄会伪装成郑明珠的模样,前往长安郊外行宫。
……
五更末, 天微亮。
晨光破晓, 云销雨霁。
车马长龙自未央宫蜿至前坊, 仪仗徐徐出城, 直至消失在地平下。
皇后随百官前往行宫祭祀,为确保仪驾平安,自要抽调未央宫南军戍卫护驾。
此时皇城与行宫, 两处皆可趁虚而入。
仪仗刚离开长安外城门,几个官署仆侍随宫人来到众臣车马附近。
其中一个仆侍神色凝重,脚步一转,消失在人群之中。
“大人,有消息了。”
属官掀开车帘,附在杨岳耳畔,低声道了几句。
闻言,杨岳睁开眼:“好机会。”
“告诉我们的人,没有命令,莫要妄动。”
留在长安城内的南军里有他们的人,今日未央宫戍卫的调度,现已全数悉知。
今日恰逢听命于杨氏的两支军队在营中整休,万事俱备。夜半埋伏在去祭坛的路上,率先拿住郑皇后,迫皇后认下谋害皇帝的罪。
便功成大半了。
“是。”
禀报过后,属官并未立刻离去。犹豫许久,他看向杨岳:“大人,晋王那边……”
所有人的看得出,直接起事,他们的胜算并不大。
与其冒这个灭九族的风险,还不若再等上几个月。毕竟郑皇后诞下的,未必是皇子。
杨岳之所以这样焦急,一是担心郑皇后报复,二是看出当今陛下猜忌于他,要为幼子登基扫清障碍。
先前屡次提调郑家一案的卷宗,足以说明一切。
朝堂多方势力互相制衡,是君王常用的手段。
“不必说了。”
“几年前,晋王与皇位失之交臂,心中安能没有怨恨?”
属官点点头,再没多言——
弦月高挂,猎猎夜风刮过马蹄带起的残土,又覆下一层冷霜。
行宫外,祭坛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皇后仪驾与众臣被困在祭坛内。
瞧见坛外军士的冷刃铁甲,人人噤若寒蝉。
一些没经过事的年轻文官被骇得瑟瑟发抖,个个脸色发白。
南军卫尉夏晖提剑挡在祭坛大殿前,扫视石阶下这些同为南军的士兵,其中不乏熟面孔。
忽而,他目光定了定,看向最前方的校尉杨善,吼道:
“未得军令,擅自领兵出营。杨善,你要谋反不成?!”
杨子休卸任后,夏晖接任南军卫尉一职。他并非出身大族,手底下的几个校尉表面恭顺,背地里各怀心思。
属杨善和韦安胜两人最为悖逆。这二人皆是杨家心腹,对新卫尉颇为不满。
到今日,果然与杨家一起行谋逆之事。
杨善面无表情,只拿出一纸诏书:“臣奉陛下之命,捉拿施行诬蛊的逆贼。”
“诏书在此,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还敢矫诏?
夏晖默了默,命副官上前查探诏书,随后佯作不知诏书真伪,命随行侍卫军队放下兵戈。
杨善立刻下令,众军士闯进祭坛凤驾和几位重臣围住。
按下躁动的众人后,杨善快步来到三公面前:
“众位大人听旨。”
宣过诏书后,众人依旧噤若寒蝉。
周季彦不表态,杨岳上前接过诏书,转身看向祭坛中央的凤驾:
“皇后娘娘,陛下诏书在此,您有何异议?”
戴着帷帽的女子不回话。
“来人,带走!”
对杨善而言,此行异常顺遂。以至于在押众人返回长安城,途径北军营却全然没留意到营中空空。
与此同时,未央宫西宫门阙楼下。
韦安胜领军队逐渐逼近城门,可宫门内静得吓人,好似一个人也没有。
今晨他们得到消息,城中大半军士被调去行宫,属西宫门守卫最弱。
饶是如此,也不可能一个人也没有。
韦安胜心下发毛,不安地看向前方的人:“殿下,此事不妙。”
闻言,萧玉殊放缓了走马速度,勒缰绳转向韦安胜,淡淡扫了众人一眼,没有说话。
这位晋王甚至没有披甲戴冑,只着一身素白常服便来了,他语气和缓,话却惊人:
“韦大人该知道,此次胜算全无吧?”
“殿下,您这是何意?”
韦安胜面色骤变,不禁反问。
萧玉殊卷起马鞭,抬手指向宫城不远处的暗巷。
只见那所指之处,点点冷光匿在幽暗中。常年在军营的人一眼便知是长戟折照月色泛出的光晕。
北军早已埋伏在西宫门外。
再迟钝的人,此刻也该意识到;他们中计了。
晋王根本没有谋反的意图,此举是想引杨氏走上绝路。
韦安胜顿时冷汗淋漓,他惊惶地看向萧玉殊:“殿下?”
“您无诏无节,率末将等兵临未央宫外。是谋反还是剿灭逆党的功臣,不过是陛下一句话而已。”
闻言,萧玉殊笑了。
韦安胜是想告诉他,皇城里的人或有一箭双雕的意图。
除掉杨家,也顺势以谋反罪除掉他。
的确。
行事前,郑明珠没有给过他任何符节信物。
“所以,摆在本王和韦大人面前的,唯有一条路。”
“现下撤至三里外,不必等北军动手便诛灭叛军。大人自可洗脱罪名,保不齐还会成为功臣。”
“最坏的结果,将功折罪,摘下官帽还留一条性命在。”
萧玉殊如此提议道。
这是一场本就没有胜算的仗。
望着城墙后巷严阵待发的兵马,韦安胜心头绷了月余的弦陡然断了,他重重吸了口气:
“……一切由殿下作主。”
半柱香后,军队退离城下。
未央宫西宫门外,更鼓如常叩响,打破长夜寂静。
临近城门,马蹄声也掩不住心跳。杨善携亲兵快马赶到,却见一人单骑挡在宫城前。
“韦兄?”
夜色幽暗,杨善疑惑地开口。
下一刻,黑压压的军队自四周包抄逼近,将从祭坛过来的南军团团围住。
两方亮出兵戈,却都按兵不动。
安启走马来到韦安胜身侧,将诏书递给他。
韦安胜举起诏书,正了正辞色:“御史杨岳矫诏领兵,挟持皇后,深夜擅闯宫禁,意图谋反!”
“南军众兵将受奸人蒙蔽。陛下宽慈德厚,今特明谕:凡弃戈归正者,一概赦罪,不问从前!”
此言一出,被南军缉压而归的众臣霎时炸开了锅。
“杨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向不敢参与朝廷纷争的郭丞相也忍不住开口质询。
“是啊……两纸诏书,到底谁才是真的……”
众人纷纷附和。
杨岳握紧了拳头,脸色铁青。眼见杨善态度似有动摇,高声喝道:“一切都是皇后与郑氏余孽的阴谋,还等什么!动手!”
他话音未落,周季彦反手踹开身侧的士兵,按下高声叫喊的杨岳。
电光火石间,夏晖提剑喊道:“陛下符节在此,谁敢造次!”
见状,挟持凤驾的士兵才纷纷放下武器。
杨岳挣扎了几下,仍不肯放弃,咬牙道:“臣与晋王殿下,奉旨清君侧奸佞,尔等安敢违逆?”
他回过头,看向人群中央的女子:
“郑皇后施行巫术,陛下早已受她胁迫。你等还看不清明吗!”
这时,女子掀开帷纱。她作得侍女装扮,赫然是皇后的贴身宫人云湄。
杨岳瞳孔一震,瞬间明白了一切,心如死灰。
从他上表奏请废后那一刻起,就注定无法脱身了。
若那日,应下皇后求和,或还有一线生机。
他扬起头,望向城楼上那道模糊漆黑的身影。
冷风掠过墙头鼓角,灯火明明灭灭。
郑明珠站在暗影里,漠然看着城下情形。
事已成,她面上无半分喜色。
在一片冷铁盔甲中,萧玉殊那身白衣分外惹眼。
他骑着玄色高马,掌中扶剑,哪怕再谦和温润,这二十几年天潢贵胄,也养就一身不怒自威的气韵。
方才萧玉殊与韦安胜交谈始末,郑明珠皆看在眼里。
四下嘈杂纷乱,二人视线遥遥相汇。
相隔太远,萧玉殊看不清郑明珠的神情。他抚上袖中那纸书信,一种道不明的滋味爬上心头。
信上寥寥几语,像沾满蜜糖的铁钩。拉扯催促他踏进宫门,去拥住心心念念的人。
夜深了,浓雾模糊了他眼中的期盼和欣喜。
也盖住了藏匿在城墙上的椒房殿亲卫。几人长弓拉满,锋利箭簇直直对准萧玉殊心口。
只待他踏进宫门半步,晋王萧玉殊便会因谋反罪名死于乱箭之下。
郑明珠眯了眯眼睛,静静观察着城下人的一举一动。
萧玉殊攥着袖中书信,缓缓靠近宫门。马蹄踢踏碎响,奏一曲催人性命的鼓点,他浑然不觉。
郑明珠抬手,身侧侍卫箭簇随马蹄方向移动,牢牢定在晋王身上。
天边月轮洁白无瑕,恰似他们一同栽下菩提的夜晚。
她闭了闭眼,声音喑哑:“放箭。”
萧玉殊终究没有踏出那一步。
他调转方向,策马远离城门。站在她身边,未必只有做皇帝这一条路。或许,她更需要一个朝堂亲信。
直到破空罡风自耳边滑过,刺破他半边衣袖,手臂伤处传来火辣辣的疼感。
萧玉殊思绪滞了一瞬,当即拉紧缰绳,回身看去。
只见他方才驻足之处,几只箭簇射穿石阶,七零八落扎在地面。
若非及时离去,此刻他已经死在箭下。
来不及厘清其中缘由,心已先一步作出反应,阵阵紧缩后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耳畔嘈杂瞬时飘远,溺水般嗡鸣着。萧玉殊身形摇晃,面色苍白,不可置信地看向阙楼上的女子。
这次,终于看清,郑明珠眼里明晃晃的猜忌。
她要他死。
“殿下!殿下!”
“您的手臂……殿下……”
侍卫快步上前,见城墙上的人再未动手,连忙扶着萧玉殊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3章 颠沛 做他的眼睛
晋王离去, 郑明珠并未派兵追剿。北军押着叛党去了廷尉府,剩下的兵马各司其职,宫墙内外一片整肃寂静。
今夜一役兵不血刃,都结束了。
漆黑空荡的西宫门外, 只剩几只折断的残箭。
她怔怔地看向那几只箭, 周身血液冷凝,仿佛被钉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 她指节轻蜷, 嘴角慢慢牵动一下,喉中挤出两声干涩的笑。
“娘娘……”
思服察觉到不对,连忙上前搀扶。
郑明珠拂开思服的手, 身形晃悠两下又站定, 转身离开宫门阙楼。
回到椒房殿,三位尚书令早已提笔携诏候在前殿。三人埋着头, 时不时看向立在大殿中央的人,心下忐忑不已。
郑明珠拿着一卷空诏, 在殿中来回踱步。
她脚步轻俏极了, 像刚得知一件天大的好事,琢磨着该如何品尝这份欣喜。
“晋王诛灭叛贼,救驾有功,当赐金万两……”
“不行。”
她暗自喃喃, 又道:“许他在朝堂立足, 位列公卿?”
说着, 郑明珠转身看向那几个尚书令, 吩咐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拟诏。”
三人见状,不禁面面相觑, 随即埋头草拟诏书。
这时,思服自殿外匆匆归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身量瘦弱的小黄门。
枉生浑身发颤,咕咚一声跪在郑明珠面前,话不成字句:“娘娘……”
听到声响,郑明珠笑容僵在脸上。她缓缓蹲下身子,揪住枉生的肩领,眼瞳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那封信,送到晋王府了吗?”
“宫禁森严,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没有送到?”
否则,萧玉殊怎会在踏进宫门那一刻,掉头折返呢?
世上真有人无半点私心,可将唾手权力拱手让人。
她不相信。
枉生不敢再撒谎:“送……送到了,听是椒房殿的人,殿下立刻接见,亲手接了过去。”
郑明珠顿了一瞬,干笑两声,她眼中癫狂的喜悦彻底褪去,只剩下惊愕和无措。
她看向自己搭在枉生身前的两只手,一瞬间竟觉那不是自己的肢体,轻声道:
“……是你送的信。”
“是萧姜命你送的信。”
“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目光空洞洞的,语气有几分懵懂,“我从没见过那封信。”
郑明珠推开枉生,连忙起身来到案前。看着尚书令拟了一半的诏书,她一把夺过来。
默然看了片刻,她不知被挑动哪根心弦,反手将诏书摔在地上。
萧玉殊不相信她。
一定是因为萧玉殊不信她。
今夜北军埋伏在宫城外,若此时踏进宫城,岂不是自寻死路?
对,萧玉殊一定是这么想的。
好一个聪敏的晋王。
郑明珠思绪回笼,静坐两刻钟后,吩咐道:“宣晋王殿下入宫。”
……
宫变后事暂时安排妥当后,已临近三更。
椒房殿灯火通明。
萧玉殊奉诏来此,宫人关紧殿门,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那一箭擦破外袍,受了皮外伤,好在不算严重。包扎后,血已经止住了。
帘后烛影微动,郑明珠缓步走出来,站定在男人面前。
她一身华袍,两只栩栩如生的金绣玄鸟印在肩头。绛红宝石作眼,幽暗灯火下好似活过来一般,与这衣袍主人融为怪物。
相顾良久,郑明珠轻轻扬起唇。
她眼下泛着淡淡乌青,眉宇间隐有疲态,目光却异样炯亮:
“不愧是先帝看中的储君人选,殿下果真机敏过人,城府深沉。”
郑明珠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不放过对方任何一个表情。像要在这尊白璧无瑕的神像上,找出那一丁点名叫私心的裂痕。
萧玉殊眼睫颤了颤,不承认也不反驳,只是深深注视着她。
那双温和如玉的眼睛依旧清明,比春日池潭还要澄澈,清晰地照出她扭曲的面孔。
郑明珠突然放声大笑,遏着颤抖的声音接着道:
“你早看出我的计策,所以在城外谨守本分,不敢越雷池半步。”
“是觉时机不对,想徐徐图之?”
“继续在朝堂培植势力,还是与当初的陈王一般谋个封地,待日后再杀回来?”
此刻,她如同一个饥不择食的虚伪信徒,在发现眼前这尊神像果真毫无污点后,便要扑上去将他推进淤泥之中。
把全部莫须有的罪名都安在他身上,然后踩着他,活下去。
一串串冰冷的字眼,比城墙下那几只断箭更锋利,足矣重重粉碎二人多年间那份本就朦胧的情意。
可萧玉殊仿佛没听到这番质问与施罪。
她眼里分明写着凉薄、怨憎,他却觉得她在求救。
滔天愤恨下,除却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唯剩经年惊惧。
此刻,他只想抱住她。隔着这两副皮囊,轻轻拂去她此生所有的惊惶颠沛。
但他不能。
他看见了她眼里的呼唤;
恨吧,怨吧。
尽情的失望责怪,而不是像从前那许多次一样,轻飘飘地原谅了她。
怪一怪她吧。
宽容是令人无地自容的枷锁,莫让她余生不安。
有时,做一个负心人远比做好人更难。如果注定如此结局,便由他来作个了断。
手臂那道伤?钻心刺痛,萧玉殊缓缓移开目光,语气淡然:
“皇位于我而言,不过可有可无。”
“能借此看清一个人真正的面目,也算好事。”
“如今,我终能心无挂碍地走了。”
尘世浮沉二十余载,回头是岸。
听到这几句,悬在心头的铡刀落下来,添了一道可有可无的新伤。虽疼,却分外心安。
见萧玉殊背影渐渐远去,心底似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悄然流走。郑明珠转过身去不愿再看,只怔怔盯着正殿前方的金銮座。
她自然不知,那身影九步三顿,在消失在门廊前,回眸望了最后一眼。
本非同路,也不必说再见。
……
郑明珠倦极了。
她伏在銮座上,盯着掌中几片贝母出神。
萧谨华指不定在天上笑,笑她先前可舍命相护的人,现在却要因她心里莫须有的猜忌而死。
和他们一样,像打不破的咒。
但她不后悔。
若不是每次都能利落地割舍一切,她早就死在黄沙里了。
长剑出鞘,黑铁在冷夜里嗡嗡鸣动。
郑明珠拔下祖皇帝那把尚方剑,悄然踏进甘露殿内寝。
灯火幽微,明明灭灭。
珠帘后纱影重重,有人候她已久。
萧姜坐在地上,唇尾噙着浅笑。男人半张面孔匿在暗中,轮廓融化在黑夜,看不真切。
唯独两颗瞳仁映着冷光,正直勾勾看向她。
郑明珠立在殿中央,没再靠近。
二人无声对峙,直到玉珠碰撞的脆响打破静谧,她才注意到男人怀里的十二旒冕。
冠上的玉珠断了,大半滚落在地。
男人随手推开冠冕,轻轻向她招手:“我想再看看你。”
郑明珠没有动。
心跳声盖过纷飞的思绪,她持剑的手腕轻轻颤抖。
再过片刻,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或许,能拥有一切。
殿中很暗,萧姜不自觉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面前的人。
漏夜赶来,少女眼睫覆了一层霜露,素日神采奕奕的眸子此刻枯寂无波,藏着两分沉淀后的果决。
更加夺人心魄。
萧姜用目光一遍遍描摹她的眉眼面貌,直到殿外更鼓叩响,才依依不舍地移开眼。
下一刻,萧姜拔出短刀,尖利刃锋抵在一只眼下,毫不犹豫地刺进去。
红褐色的液体顺刀刃涌出来,埋没了眼眶,变成一道道血泪糊满脸颊。
“……”
郑明珠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抬手要阻拦。
仅有一瞬动容,她便缓缓收回探出的手。僵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男人刺瞎自己的另一只眼。
刀刃咣当落地,萧姜捂着双眼,低低喘息着。巨大痛意遮蔽其他感官,他不住地颤抖,试图在黑暗中寻找一个支点。
看着男人向她所在的方向摸索,这痛也缠上了她,自心底密密麻麻窜出来,争先恐后挤压她的心。
泪水夺眶而出,郑明珠踉跄着跑过去,小心翼翼拥住男人。
“萧姜……萧姜!”
一个瞎子,是坐不稳皇位的。
他会永远需要她,来做他的眼睛。
于郑明珠而言,萧姜已不再是威胁。
当所有威胁消失后,不被遏制的爱意随痛感汹涌而出。郑明珠紧紧抱着男人,放任自己的依赖和不舍。
他们成了一体,永远不用分开。
“……别怕。”
“从今往后,该是我怕你了。”
萧姜拼尽气力,搂住少女的身躯,唇角扬起得逞的笑意。
比起承诺,此举更像一种深不可测的捆绑和束缚。他把命脉交到郑明珠手里,赌她此生不会相负。
这兵荒马乱的一夜还在继续,医署所有的太医皆在甘露殿外忙碌。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浓烈刺鼻。
几个铁面侍卫守在寝殿外,只有翟太医能进去。
他拎着两个小药丞颈子,亲自配方熬药,不敢有半分疏漏。
陛下深夜恍惚,不慎摔倒撞上几案,双目刺伤。
可看着……分明是利器所伤。
翟太医自不敢多言,好在血已经止住了,暂没有发热的迹象。
只是日后,肯定是看不见了。
“娘娘,您劳累整日,先歇息吧。”
见郑明珠一直守在榻前,翟太医不禁叮嘱道。
孕中最忌多思多虑,可这几个月,前朝未消停过半日。
“你先去吧。”
郑明珠轻轻擦拭萧姜的手掌,没有离开的意思。
翟太医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昏迷中,萧姜多有梦呓。郑明珠紧紧握着男人的手,耐心地句句回应。
她也在赌,萧姜会有两全的办法。
他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作者有话说:
郑明珠(人性全泯版:叛徒,特务,大军阀,野心家,□□,投降派,修正主义,大恶霸,黑线人物,黑秀才,黑手,□□凶
萧玉殊:宝宝帽子太多我戴不下了
然后,恭喜萧姜!虽然失去了眼睛,但他得到了爱情。
第294章 骗子 恩断义绝
七月流火, 天候转凉。
朝野上下烧了几个月的暗火也随着一纸处置杨氏的诏书灭下来了。
此次杨岳病急乱投医,谋反罪证清清楚楚。但考虑当年惩处郑家,杨氏出力颇多。
若赶尽杀绝,倒显得不近人情, 日后再无人愿站在帝王身畔。
郑明珠第一时间公开布诏, 只惩首恶,余下受蒙蔽者功过相抵, 不再追究。
如此, 朝堂上杨氏一族的门生与郑家故吏相互制衡,暂掀不出什么大风浪。
也无人再敢妄议废后之事。
甘露殿后殿,
郑明珠坐在一旁, 亲自盯着两个小药丞备涂目的伤药。
眼伤极易感染, 轻则高烧不退,重则会因此丢了性命。
大半个月过去, 萧姜的眼伤愈合得差不多了,也再没发过寒症。
但她放心不下。
云湄自外殿走近, 低声道:
“娘娘, 孟太仆递表求见。”
“不见。”
郑明珠毫不犹豫地回绝道。
“是。”
外人不知她与郑家的仇怨,会将她划作郑氏故吏一党。
先前利用这些人是迫不得已,现在朝堂清净,更不能在此时偏向任何一方。
郑明珠端着备好的外伤药, 独自一人踏进寝殿。
过了最紧要的伤养期, 萧姜已能缓慢行动。怕出差错, 依然不能下榻、用辛辣发物。
男人半靠在榻首, 双目被软帛层层包裹。防止牵扯伤处,后脑靠在固定的木枕上。
听到脚步声,萧姜指尖微动, 正要开口说话,却被少女用手轻轻覆住口唇。
“彻底痊愈前,少说话。”
郑明珠坐在榻边,揭开覆在男人眼睛的布帛,小心翼翼涂抹伤药。
他眼皮肿了些,有一圈淡淡的乌青,黑睫下挂着干涸的血迹。
宛如一尊完美的玉偶,独独失了两颗最具神采的宝石。
可叹,可憾。
但她却觉得,此刻的萧姜比任何时候都顺眼。
重新包扎后,郑明珠才注意到,萧姜膝前放着一把长剑。
那是祖皇帝的尚方剑。
郑明珠面上闪过一抹不自然,顺手便要将剑移至别处:“这剑煞气重,摆弄这个做什么?”
萧姜微笑不语,任由她抽走长剑。
锋刃在掌中划过,却没见半点血迹。
这是一把没开刃的剑。
尚方剑在文皇帝时重新修铸,因文皇帝心爱非常,便不再封在府库,而是常年搁在甘露殿。
为保圣驾金安,便没开刃。
那天晚上,郑明珠就是提着这把没开刃剑来杀他的。
萧姜缓缓抬手,揽住郑明珠的腰往怀里带。感受到轻浅的气息,他微微转头,唇尾贴上少女耳垂,低低道:
“小骗子。”
根本没想杀他吧。
郑明珠佯作听不懂:“又病糊涂了。”
见状,萧姜也不戳穿,将人拥在怀里很是亲昵了一会,才依依不舍放开。
他手掌搭在少女肩头,顺着后颈向上抚摸,轻轻触碰她的脸颊。
总算没那么清瘦了。
郑明珠连忙按住萧姜的手掌,叮嘱道:“别乱动。”
“好。”
腹中子不知男女,杀了萧姜后会遇到更多麻烦。
这个既清醒又糊涂的决定,不知是出于理智,还是给心里的不舍找份借口。
郑明珠自己也看不清了。
晚膳后,尚书台送来分拣后奏疏,几个小黄门将奏疏送到寝殿里,随即退了出去。
郑明珠大致览阅了一遍,挑出几件要紧的郡国刑狱人事奏,一字一句念给萧姜听。
实不是她愿多此一举,萧姜活了这么多年,对朝野局势和政务可谓了如指掌。
若她有何错漏,萧姜自不会袖口旁观。
毕竟,他们两个的命已经紧紧拴在一起了。
再者,先前萧姜重病,如今眼睛又彻底伤了。
若此时让外朝人得知她插手政事,又得掀起风波。
萧姜的眼睛,现对外道几个月后才能痊愈。纸包不住火,但最起码要瞒到孩子降生后。
翌日,七夕。
长安坊市人群熙攘,各色凤仙花簇簇开放。从未央宫钟楼望下去,乌鹊分飞,一对对小儿女结伴而行。
隔着层层阙楼,都好似闻到了枣泥巧果的甜香。
郑明珠目光仅停留了一瞬,越过西侧连绵不绝的群山,漫无目的眺望着。
多日前,萧玉殊上奏自请废去亲王尊位,舍弃皇子身份。
今晨宫人来报,萧玉殊已随僧人迦叶帛纥离开长安,向西去了。
晋王府人去楼空,户牖凄清,院中唯有几株菩提幼树茂茂生发。
可惜无人看顾,活不过这个冬日。
“娘娘,陛下差人请您回去。”
郑明珠寞寞收回目光,答道:“回宫吧。”——
年关以来,宫内周折颇多。
废后风波过后,萧姜病重一直是郑明珠亲身照顾,身边宫人大多出自椒房殿。
庞春受了冷落,成日清闲。
一朝天子一朝臣,更何况是宫宇内的宦官。能在先帝离世后又风光了这么些年,还留得一条命,该知足了。
所以杨氏案子结束后,庞春自请卸去中侍一职。
郑明珠应下了,又赐了金银允准其返乡养老。
庞春离开后,他那个不成器的徒弟被打发到行宫。甘露殿中侍一职便落在枉生头上。
最初,枉生战战兢兢。他因萧姜背叛了椒房殿,皇后理应怪罪。但多日过去,一切风平浪静。
他便只做好本职,尽心照拂萧姜。
替萧姜换过眼药后,枉生犹豫片刻,道:
“陛下,今日晋王离开长安了。”
“嗯。”
对此,萧姜淡然平静。
先前命枉生送到晋王府的那封信,不是正合郑明珠心意吗?
她想做又不愿做的事,就由他来推波助澜。
如今两人恩断义绝,他还有什么可介怀的?
郑明珠回来后,恰撞见膳房宫人送来两碟巧果,枣泥、蛋黄、肉酥。
巧果被捏成精致圆盘状,撒上一把碎芝麻,散着甜腻腻的香气。
狐狸闻着味溜进来,爬到人脚边转来转去。
郑明珠掰开一颗肉酥巧果,凑至狐狸嘴边,嗅两下便别开了头。
“将它抱来。”
萧姜说完,又转了主意:“罢了,这狐狸比秤砣还沉。”
胖狐狸像是能听懂人话,下一刻便自己跳上床塌,盘卧在男人膝前。
郑明珠坐在榻边,指尖轻轻触碰男人眼前的软帛,问道:
“今日还疼吗?”
萧姜握住她的手,故作虚弱:“……疼。”
闻言,郑明珠倾身靠在男人胸膛上,隔着寝衣布料,咚咚心跳撞在耳畔。
她紧紧抱着男人的腰腹,声线轻细:“就这一回。”
“嗯?”
郑明珠抬起头,看向男人再也不能视物的双眼,郑重其事承诺:“今后,我再不让你疼半分。”
萧姜动作微顿,心跳不由漏了半节。怔了片刻,他抚上少女脸颊,戏谑道:
“花言巧语。”
嘴上嫌着,心里不知怎么受用。见怀里人半晌没吭声,萧姜又蹙眉:“怎的不接着说了,嗯?”
郑明珠没接这话茬,沉默良久突然道:“今日又是七夕了。”
说着,她起身向榻里探,果不其然摸到了那柄短刃。
刀鞘镂花秀美,刀身明亮锋利。
与从前不同的是,刀柄下方乌了几块。木料浸了血,干涸后呈黑褐色。
十几天过去,那动乱的一夜仍历历在目,令人心悸。
到底是做过瞎子的人,几日便适应了,甚至比先前还要敏锐。
萧姜很快察觉到郑明珠的心绪,道:“待我痊愈后,再做一把就是。”
难得,他没想利用郑明珠的那点愧疚。
“……不,我就要这把。”
郑明珠再次贴近,手掌顺着衣襟探进男人胸膛,精准按在那三道凹凸不平的疤痕上。
这刀柄上,有萧姜的血。
她会一直记得。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在评论区说,但不一定会写。
会先写这一世的剧情,然后写大家想看的前世。最后是if线,if目前只有一个女尊。大家还有什么想看的可以评论,
我会委托朋友帮我看。
ps:还没完结
第295章 济孤 还不若那刚
她与萧姜一样, 也得了无药可医的病。
或许有朝一日,她又会动杀心。刀柄上的血迹能提醒她,莫被卷进这病症的漩涡。
至少这一刻,她舍不得这个人。
迢迢牵牛, 皎皎银汉。这一夜月明星稀, 照彻心底最真切的情意。
闲暇时光总是过得飞快,不经意从指尖溜走。直到冷风打在身上, 披上几件棉衣, 才恍然意识到深秋已至。
萧姜的眼睛恢复得很快,痊愈后双眼能感知到微弱的光,但不能辨人辨物。
当过多年瞎子, 又在这皇宫里住了不知多少年头。有时在甘露殿和椒房殿他甚至用不上探路杖, 行动自如。
宫人听见殿外的脚步声,随即悄然退下。
萧姜步子缓慢, 时而探出手感受方位,还算顺畅地来到寝宫卧榻边。
郑明珠呼吸细微平稳, 靠在软垫旁睡着了。听到声响, 她缓缓睁眼看向榻边的男人。
近来她嗜睡却浅眠,夜里神思也不安稳。
腹部那种沉甸甸的感觉,时常让她梦见从前给乌孙人养马挑草的时候,醒来时也腰酸背痛。
好在难受不了几个月了。
萧姜摸索上榻, 手掌探进锦被, 精准握住少女脚踝。顺着腿骨向上抚摸, 轻轻按揉膝旁的经络。
片刻后, 肿胀感消退了些。郑明珠靠坐在榻首,心生好奇:
“我依稀看清了那孩子的模样。”
在梦里,她扶持了自己的孩子坐上皇位。
可她常常梦见的, 是个女孩。
萧姜的眼睛瞒不住天下人,他们必须在真相大白前立太子,才能防止动乱。
“若前朝的人知道你的眼睛看不见了,会指我挟持君王,以这个由头动乱谋反。”
萧姜知道郑明珠的顾虑:“到那时自有法子。”
随即,他从袖口摸出两枚木制的鸟兽,上面栓了银铃铛。
年幼的孩子会喜欢摆弄这些。
郑明珠接过来晃了两下:“日后……别做这些了。”
萧姜大抵不喜欢做木雕,从前靠此谋生,不得不做罢了。
闻言,萧姜抬起指节,触上少女紧锁的眉头轻轻抚平。
有了眼睛,便将一切看得清楚。没了眼睛,所有的话语都好似被覆上一层朦胧薄纱,任人无限遐思。
“心疼我?”
“……”
萧姜没有给郑明珠回答的机会,细碎的吻落在唇畔,她偏头欲躲却被捧住脸颊。
声息尽数掠去,温凉的唇转而向下,舐咬颈侧皮肉。
帐内旖旎渐生,见萧姜动作愈加肆意,郑明珠连忙推开男人的肩。
“内室备了冷水。”
近来多次,都是这样解决的。
郑明珠理所当然地觉得这次萧姜也会乖乖离开。
男人迟迟未动,指尖还扯着她寝衣前的细绳。棉帛蒙住了他的眼睛,更令人难以揣测所思所想。
郑明珠正要催促,哪知下一刻帐中骤然变暗。
纱帘遮蔽日光,昏暗中二人的声息愈加明显。襟前系带松散开来,两腕却被牢牢扼住。
见她不再动作,萧姜转瞬软下来,期期艾艾凑到她耳边,好像受了万般委屈:
“冷落我几个月,你忍心丢下我一个人吗?”
郑明珠仅迟疑了一瞬,萧姜便得寸进尺,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向下探去。
她没拒绝,却将纱帘掀开一条缝隙。日光透进来,将男人脸上的红晕和情动照得清清楚楚。
再衣冠楚楚的人,在这样的时刻,总会露出近似兽态的粗野。
握住灼热的那瞬,男人仰起头,蒙眼的绫带缠上喉结,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萧姜察觉到她的意图,没半分收敛不说,反而愈加放浪。握住她的手掌不够,倾身覆在她身前低低呢喃着。
良久,云雨方歇。
二人的衣帛混在一起,染上点点污浊。屋里炭火旺,方才一番折腾浑身黏腻。
郑明珠不耐地推开贴在自己身后的男人:“你还是去雕木头吧。”
良心只维持了片刻又不知飞哪去了。
萧姜叼住她的后颈,重重咬了一口。却也顺着郑明珠的话,命宫人拿来几块木料。
伴着均匀平缓的削木声,郑明珠渐渐陷入沉睡。
大雪覆盖天地,长安城裹上一身素装。年关将至,城内外此起彼伏响起爆竹声。
原本有些冷清的椒房殿,在思绣姑姑回来后重新热闹起来。
就像一群故作深沉的小孩,瞧见母亲归来后,又能变得活泼。
思服和采瑚在殿内做针线,几个小宫人围在二人身侧,欢声笑语。
思绣从回来后便没闲下来过,定要将产殿里所有东西都一一过目才安心。
郑明珠坐在正殿,漫无目地望着天外飞雪。眼前的银白渐渐放大,吞没她的意识。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深秋的乌孙,黄沙漫天。
她赤脚踩在瓦砾上,步伐匆匆,时不时向后观望。
追兵手中的弯刀沾了血,折映日头泛着刺目的光。凉风灌进嗓子,喘息时刀刃般割着喉咙。
直到筋疲力竭时,怒从心起,郑明珠抓起地上的尖石,回身砸向面目模糊的大胡子乌孙人。
痛意自腹前传来,郑明珠垂下眼,踉跄着后退两步。
这次,她没躲过。
气力抽离,眼皮渐重,心头竟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明珠!明珠醒醒!”
“明珠!”
她听到母亲的声音了。
一瞬间,血腥混合着醇酒的气味直窜天灵。眼前人影纷乱,耳鸣潮水般消退,嘈杂人声来往不停。
“郑明珠!别睡。”
郑明珠循声望去,只见萧姜跪坐在榻边,正紧紧握着她的手。男人声音急切,白绫难掩面上忧色。
她怔了怔,如梦初醒,心头不由浮起淡淡的失落。
看着围在帐边的产医和宫人,郑明珠偏过头,低声道:“我没事,去做你该做的事。”
“放心。”
郑明珠颔首,再次昏睡过去。
……
苏醒后,已是第二天正午。
恰逢除夕,未央宫外鞭炮声此起彼伏。
郑明珠睁开眼,视线落在帐边用来驱邪的倒挂刀箭上。
又捡回一条命。
萧姜听见响动,连忙来到榻边。他步子匆忙,中途还被绊了两下。
见状,郑明珠不禁扬起唇。
“还笑呢。”
萧姜沉下脸,“先用些热羹。”
先前皆是顺遂的,他没想到这次会这样凶险。到现在想起,仍觉心有余悸。
郑明珠顾不上其他,看向寝殿中央的摇篮,好奇道:“快让我看一眼。”
萧姜按住她的肩,语气严肃:“先用膳。”
话罢,便要抬手喂她。
眼见这瞎子要喂进她鼻子里,郑明珠连忙接过汤盅:“我自己吃。”
看她用得差不多了,萧姜来到摇篮边,一手搂起一个襁褓回到榻边。
两个孩子皱巴巴的,脸颊通红。刚吃了奶也不闹,在男人怀里睡得很安稳。
郑明珠愣住了。
不对呀。
她挠了挠头,皱眉思量片刻,随即恍然大悟。
“城内济孤堂抱回来一个,猜猜?”
萧姜躬着身子,低低笑问。
郑明珠接过其中一个,仔细端详了一会,又抬头瞧瞧萧姜怀里那个,不禁露出嫌弃的表情。
丑得一般无二。
还不若那刚出生的小马驹好看。
“哪个都不像。”
听出她话里的嫌弃,萧姜笑意更甚:“过几天就白净了。”
尤其那双小眼睛,同郑明珠极为相似。
许是感觉到母亲的不喜,她怀里的孩子忽然哽咽两声。这几声吵醒了萧姜怀里熟睡的那个,两孩子齐齐嚎起来,声音震天响。
萧姜连忙搂紧臂弯的襁褓,又单手将郑明珠怀里的薅过来。他抱着两个孩子一边轻轻拍着,一边在殿中央晃悠,动作分外娴熟。
思绣在殿外听见声响,低声询问是否要乳母进殿看顾,却被萧姜一口回绝了。
方才动作急,萧姜眼前的白绫松散开,因畏光流下两滴泪。哄完左边这个,又拍拍右手那个。
不消片刻,哭声果真弱下去。
看着眼前这一幕,郑明珠不由得脑补出一场瞎子夫君靠雕木为生,独自抚养两个孩子的大戏。
郑明珠还在思量着,是不是萧姜又在她面前卖怜,便见他摸索着将孩子安放在摇篮里。
他又命宫人送来粟米粥和鲫白汤,来到榻边叮嘱道:“再吃一些。”
刚用过羹,郑明珠没什么胃口:“还未给孩子取名呢。”
她突然想到什么,拉住萧姜的手臂:“你知道他们的名字,告诉我。”
萧姜揽着她的肩,凑至耳畔:“我想了那么久的名字封号,哪能这么轻易告诉你?”
郑明珠冷哼一声:“小气,我自己想。”
萧姜生怕她再劳心伤神,连忙妥协:
“好,等你用了膳就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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